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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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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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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0:02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少俠尋人來塞外 神偷引路入藏邊
  楊華上前勸解,說道:“該多少錢,我替他付吧。”
  那漢人道:“小哥,你莫這樣好心。這人太可惡了。他倘若沒錢吃飯,向我們求告,我們都會施舍一碗飯給他的。他卻大吃大喝之后,才說沒錢。這分明是無賴行為,有心騙取飲食。一路上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干過好幾樁了。他這是丟咱們漢人的面子,不懲戒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那腌臟漢子忽道:“喂,你是從北京來的吧?”
  那漢人怔了一怔,說道:“你管我是從哪里來的?”
  那腌臟漢子道:“北京混混的規矩,沒錢還債,可以任由債主打一頓,別人可不能越俎代庖,要懲戒我,你叫店主打我好啦!”
  那漢人怒道:“誰和你講什么‘混混’的規矩,店主好心腸,他不打你,我偏要打你!”一巴掌就打過去,腌臟漢子低頭一閃,沒打著他的面門,打著他的胸口。
  腌臟漢子連連咳嗽,叫道:“哎喲!痛死我了!”那漢人罵道:“賤骨頭,還打不成了。”舉拳還要再打,楊華見他可憐,輕輕的將那人拳頭按住勸說道:“算了,算了。我替他付錢,請他今后別再這樣吧。”
  楊華輕輕接了這拳,那漢人立即知道他身上有上乘武功,心里好生駭異,不過臉色卻是絲毫沒有顯露,干笑一聲,說道:“小哥,你客氣也客氣得太過分啦,怎么對這個賤骨頭也要說個‘請’字。”
  楊華感到這人拳力相當不弱,也知此人練過武功。但心想敢于走南闖北的商隊首領,懂一點武藝也不足為奇,于是說道:“人總有羞恥之心,我把他當人看待,是希望他知錯能改。”
  那漢人道:“好,看你小哥的份上,我就饒了他吧,小哥,你貴姓?”楊華說道:“我姓楊。”一面說話,一面掏出銀子替那腌臟漢子付錢。
  那腌臟漢子斜著眼睛,看著楊華手上的花花的銀子,說道:“你要我不再騙飲騙食,那就該施舍多幾兩銀子給我,也好讓我做點小生意呀!”
  那漢人冷笑道,“小哥,你聽他說的是什么話?你對他好,他就越要訛詐你了。”
  楊華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他有心向好,給他一點銀子做生意的本錢那也值得。”當下就拿了一錠十兩重的元寶給他。
  腌臟漢子收了元寶,說道:“楊公子,多謝你良言教導,小人異日必當圖報。”楊華心道:“這人行為雖然無賴,卻也不像是個普通的流氓。”于是也就客客氣氣和他說道:“出門人患難相助,這是應該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腌臟漢子一揖倒地,誦道:“青山綠水,后會有期。小人告辭了。”楊華道:“不敢當”將他扶起。
  那個漢人商隊的首領冷笑說道:“你不是多謝他的良言,是多謝他的銀子吧?”
  那腌臟漢子道:“你老看開一點。對啦,小人也要多謝你老手下留情。”忽地伸手在那首領肩頭一拂,那首領竟然沒能避開,怔了一怔,喝道:“干什么?”那腌臟漢子道:“你的衣裳臟了,我給你怫開塵士。”那商隊的首領斥道:“誰要你巴結,滾,快滾!”
  腌臟漢子諾諾連聲,說道:“是,是。小人遵命,馬上就滾,滾!你老請別生氣。”
  那首領道:“楊兄,你的為人我佩服得很。相請不如偶遇,我請你喝一杯酒。”楊華說道:“多謝。你貴姓?”
  那首領道:“小姓丁。我們是到黎貢販賣馬匹的。楊兄,你往哪兒!”那姓丁的漢子正在與楊華搭訕,意欲攀交,他的一個伙伴忽地“咦”了一聲,說道:“賊漢子走得真快,眨一眨眼就不見了。”
  姓丁的漢子心念一動,似覺有異,連忙探手在身上一摸,一摸之下,登時嚇得跳了起來,失聲叫道:“不好,我的銀子,還有……呀,都給他偷了去了。”
  他這么一嚷,商隊各人不覺都在赴忙檢查自己的財物,有幾個人同時叫了起未:“啊呀,我的銀子也不見了!”這幾個人都是曾經幫腔罵過那腌臟漢子的。
  那姓丁的漢子喝道:“追!”他失了重要的文件,自是無心再與楊華搭訕,連酒館的帳也無暇結算,便與伙伴一擁而出,跨上坐騎,追那漢子。
  酒館的伙計叫道:“喂,喂,你們的帳都沒付呢!不會是每一個人的銀子都失掉了吧?”他喊破喉嚨,商隊那些人可沒有一個回頭,早已去得遠。
  伙計唉聲嘆氣道:“真晦氣,那臟漢一個人白食我們還賠得起,這么多人白食,咳……”
  楊華道:“我替他們付吧。”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不看看,你的東西有沒有給那人偷去?”
  楊華說道:“那些人的財物就算是他偷的,想來他也不會偷我的東西。”姑且伸手入懷,摸一摸隨身所帶的銀物。一摸之下,不覺雙眼圓睜,驚得呆了。
  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的銀子也失掉了?”
  楊華叫了一聲“苦!”說道:“銀子不打緊,他、他還偷了我的一件東西。”原來他失掉的東西,乃是他三師父交給他的那一本孟家刀譜!
  這本刀譜,他現在又經知道是“仇人”之物。他打算在用孟家刀法,打敗了孟元超之后,擲還他的。但如今這本刀譜已是不冀而飛,他可不愿意受仇人的恩惠。
  就在楊華驚得呆了之時,剛才罵那腌臟漢子的伙計也是驚得突然叫不起來。不過他的神情卻是又驚又喜。
  “什么事情?”老板問道。“你瞧!”那伙計指著柜臺,老板把眼望去,只見桌面上突然多了一堆白花花的銀子。”
  “這銀子是哪里來的。”老板也不由得大為驚奇了。
  那伙計道:“剛才我要抹汗把帽子隨于放在柜臺上,臺面分明什么也沒有的。奇怪,莫非是老天爺不忍咱們遭受損失,賠給咱們的?”
  老板說道:“老天爺哪會管到咱們這點小事,我瞧九成恐怕就是那臟漢子留下來的。
  嗯,這位小哥,你失了銀子,在我這里拿幾塊去吧。反正這是人家送給我的,付子那些人的帳,看來也是有多沒少。”
  他話未說完,楊華驚魂稍定,已是奪門出去了。
  那伙計捧著一盤羊肉饅頭,正是準備給楊華吃的。連忙追出門外,叫道:“你不要銀子,也該拿幾個饅頭,好在路上充饑。”
  楊華飛身上馬,馬鞭一卷,把那盤子卷了起來,羊肉饅頭半空落下,楊華接了饅頭,塞進袋里,說道:“多謝你們好意,這幾個饅頭我就拿了吧。”話說完時,他的紅鬃馬早已踏上官道,絕塵而去。
  那藏人老板呆了一呆,說道:“這些漢人的本領可真是神奇,就像這位小哥,看來恐怕還不到二十歲吧,身手竟也如此了得。他有如此本領,那人還能夠神不如鬼個覺的就偷了他的東西,更是不可思議!”
  莫說酒店的老板和伙計驚奇不已,楊華自己也想不透怎么會給那腌臟漢子偷了他的東西。突然他想起三師父曾經和他說過的一個人來。
  他的三師父曾經和他說過天下第一神偷的故事。
  這個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稱的人,姓張,名逍遙。名如其人,平生以閑云野鶴之身,游戲風塵,逍遙自在。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又叫他做“快活張”。
  據說這個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稱的快活張,他的妙手空空絕技已經到了化境,曾經偷過大內存物,御苑名馬。這還不算厲害,據說他還偷過崆峒派掌門人勞天護的駁骨圣藥續斷膏,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妻子冰川天女冷宮中的異種雪蓮。這兩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他居然有膽去偷,且能從容逃脫,唐經天夫妻對此事是一笑置之,崆峒派掌門人勞天護失了靈藥,對他可是恨之入骨了。
  師父又說,除了“天下第一神偷”,還有一個“天下第二神偷”。
  “天下第二神愉”姓李,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是個麻子,人家就叫他做李麻子。
  據說快活張和李麻子“斗法”,那次的賭賽,快活張就是由于把崆峒派的“續斷膏”偷到手中而獲勝的。李麻子則給勞天護的一記劈空掌打斷腳骨。幸而快活張已經得手,就用續斷膏替他醫好。
  不過在偷東西的本領地,李麻子雖然技遜一籌,另外一種本領,快活張卻又是望塵莫及。這種本領就是改容易貌之術。
  李麻子用改容易貌之術,最為膾炙人口的一件事是:他曾經假扮當時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在無數御林軍之前出現,居然沒有人發現他的破綻。
  經過這兩次事情之后,兩人惺惺相惜,不再妒忌,不再爭名。“天下第一神偷”和“天下第二神偷”成為了好朋友,更是如虎添翼了。
  楊華小時候聽師父說天下第一神偷和天下第二神偷的故事,只是當作有趣的稀奇古怪的事來聽,聽得津津有味。想不到如今自己竟然極有可能就是碰上他們,心中唯有苦笑了。
  “看來這個腌臟漢子,不是天下第一神偷,恐怕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了。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也就怪不得他能夠有如探囊取物,偷了我的東西,我還是絲毫未覺了。”
  “不過他為什么要偷我的東西,而且又是別的不偷,偏偏只把孟家刀譜拿去呢?”楊華想起師父曾經說過兩人的行徑,不覺又是感到頗為黨怪了。
  這兩個人的行徑非但是“盜亦有道”,而且有他們自己的規矩。在普通的財物上他們是劫富濟貧,在屬于江湖人物的奇珍異寶上,他們有時雖然也會黑吃黑,但卻必定是偷成名人物的東西,從不為難無名小輩。”
  而且他們雖然游戲風塵,畢竟也還得是俠義道中人物,和正道中人開開玩笑,偶爾是會有的。但卻不會故意和正派中人作對。
  還有一樣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這個腌臟漢子怎會知道他有孟家刀譜。刀譜是二師父交給他的,連他都不知道二師父是從何處得來?即使到了今天,在他見過了宋騰霄之后,他也只能推測可能是孟元超假手他的二師父送給他的。他也可以判斷,這件事情,假如真的是孟元超所為,孟元超也決不會隨便和別人說的,那么這件秘密那腌臟漢子又從何得知,即使他是“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天下第二神偷”。
  同時他又想道:“這兩個神偷乃是俠盜,那腌臟漢子據說曾幾次在小市鎮做小買賣的小酒家騙食,和他們的行徑也是不符。難道還有一個不理正派邪派,不管青紅皂白的天下第三神偷?”
  楊華懷著滿腹疑團,去追個腌臟漢子。他的馬跑得快,不多一會,就追過了那些客商。
  那姓丁的漢人首領叫道:“喂,楊兄弟,你也給那人偷了東西嗎?咱們大伙兒合計合計,分批結伴去追他吧。你一個人恐怕難以應付他的。”
  楊華說道:“不,我只失了幾兩銀子,無關緊要。我還要趕路,你們忙你們的吧。恕不奉陪了!”一來他對這姓丁的漢子并無好感,二來他也不愿意說出自己失掉什么東西。越過他們前頭,立即快馬加鞭,跑得更快了。
  那姓丁的漢子叫道:“那么你去哪里?”楊華的快馬已經跑出百步之遙。佯作聽不見,根本就不理他。
  第一天他沒發現那個腌臟漢子。第二天他來到了那岔路的小茶鋪。他身上還有幾枚銅錢,沒給偷去。想不到在他喝茶的時候,那腌臟漢子忽然自己出現了。
  他本來要問那腌臟漢子究竟是快活張還是李麻子的,可是那腌臟漢子一出現就說要搶他的坐騎,他又哪能從容查問?結果坐騎雖然沒給搶去,可是他騎著馬,竟然跑不過那個漢子。或許時間久些是會追得上的,但那漢子躲進樹林里面,待他追進樹林,哪里還能尋覓?
  楊華氣沮神傷,心里想道:“天下竟有這樣輕功高明的人,我如何追得上他?就算追得上他,又如何能夠討還刀譜?”
  “如今只能希望這個腌臟漢子是快活張或者李麻子了。”楊華又想道:“他若是大神偷之一,當不至于難為我這個藉藉無名的小輩,或者他只是存心戲弄我一下的吧?否則他拿了刀譜,為什么還不高走遠飛,卻又要在我的面前出現?阿呀一一”突然心念一動:“莫非他是有意引我走這條路的?”
  “反正這條路也可以通往拉薩,我就索性拼著多花兩天功夫,走這條路吧。”楊華在無計可施的情形之下,只好抱著?看一個究竟的心思,在這條路繼續向前往了。
  這條路人煙稀少,走了兩天,他隨身所帶的干糧已差不多快要吃光了,還幸山上到處都有積雪,可以解渴。
  第二大轉入平路,方始漸漸發現人家,但楊華身上沒錢,可又不好意思去向人家乞討糧食。他作最壞的打算:“干糧還可維持一天,要是明天還沒找看那個腌臟漢子,就替人家打幾天短工賺取一點路費吧。”
  中午時分,發現路旁有間茶鋪,和他前天經過的那間茶鋪一模一樣。這種路旁的茶鋪是專為路人而設,兼賣酒食的。
  楊華由于干糧有限,這兩天連水都不吃飽,聞得烤羊肉的香味,不禁饞涎欲滴。可恨自己身上沒有錢,只能望一望掛著一串串熱羊肉,走過去了。
  不料他沒敢進去,茶鋪的藏人老板卻追了出來,用生硬的漢語叫道:“喂,喂,這們客官,你可是姓楊?”楊華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是姓楊,你怎么知道?”
  那藏人老板道:“啊,我已經等你許久了,請你下馬,進來吃點東西再說吧。”
  楊華越發如墜云里霧中,進了茶鋪,問道:“我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何以你會等我?”
  那藏人笑道:“我知道你從沒來過,但你的朋友昨天對來過了。他還有東西要我交給你呢!”
  我的朋友?楊華又喜又驚,連忙問道;“是不是一個衣裳很臟的漢子?”
  那藏人笑道:“正是。你這朋友衣裳雖不光鮮,人可非常好的。我們的風俗不向你們漢人,你們漢人是先敬羅衣后敬人,我們可不是這樣。”
  楊華急于知追究竟,趕忙言歸正傳,問那藏人:“他給我留下什么東西?”那藏人道:
  “你先喝一碗酥油茶,我馬上拿來給你。”過了一會,只見他把一包東西拿了出來,說道:
  “我沒打開過,看來好像是一包銀子。”
  楊華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包銀子。除了他原來那錠十兩重的元寶之外,還有許多碎銀。
  元寶下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的寫著兩行字:“借銀十兩,加倍奉還。”
  楊華本來希望是刀譜,看見只有銀子,不禁大為失望,不過,有了盤纏,卻是可以解脫燃眉之急了。
  那藏人老板招呼甚是殷勤,拿來一盤羊肉,十多個“糌粑”(用面粉和香油捏成一團的食物),給他倒滿了一大碗酥油茶,說道:“小鋪沒有什么好東西,這些粗東西你們漢人恐怕吃不慣,將就吃一點吧。”
  酥油茶的制法,是把茶磚放在大鍋里,熬成濃褐色茶汁,再把茶葉渣滓濾去,在茶里加上鹽酥油和炒好的棵麥面粉,不斷攪拌,直至茶、酥油和面粉完全融合為止,然后傾入特備的器皿用爐火暖著,隨時取用。西藏人從早到晚喝這種茶。喝后留在口唇上的油脂,足以保護口唇,抵抗直射陽光和凌厲的朔風,由于西藏高原的氣候干燥,是以這種酥油乃是他們日常不可缺少的飲料。
  楊華譏不擇食,也顧不得酥油茶入口那種怪味了。但奇妙得很,喝了一碗酥油茶,精神登時就恢復過來,再吃其他東西,更是覺得津津有味。那藏人笑道:“看來你還吃得慣,吃得慣酥油茶和青棵酒的就是可以在我們西藏住下了!”
  楊華說道:“我那位朋友可有話留下來嗎?”
  那藏人老板道:“有的。他說在拉薩等你,你到了哪兒,他自然會找著你的。他又說叫你路上不可和人結伴。要是你不相信他的話,可能你就會遭受禍殃。”
  楊華心里想道:“他叫我不可和人結伴,多半是那批客商人了。我早已這樣做啦。只不知道到了拉薩,他會不會把刀譜交還給我?他這樣戲弄我,又有什么用意呢?”
  心念未已,那藏人老板又在說道:“你這朋友我是仰慕已久的了,想不到昨天能夠見著他。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可告訴我嗎?”
  楊華詫道:“你對他仰幕已久?那么他想必是在你們的西藏早已有名氣的了?他是什么人?昨天你又何以不親自問他姓名,如要來問我?”
  “他是一個本事很大的小偷,也是我們窮人家的大恩人吧!藏人老板說道:“我聽過他的許多故事,但因從來沒有見過他,猜錯了可是不好意思。而且我聽得人家說,他是不喜歡別人知道他是誰的。所以我也就不便問他了。”
  “他怎樣對窮人有恩?”楊華問道:“藏人老板給他再倒了一碗酥油茶,笑道:“你是他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嗎?”
  “實不相瞞,我也前幾天才認識他的。他可沒有和我說過他的事情,甚至他的名字我也是不知。”楊華說道。
  藏人老板笑道:“原來如此。你這朋友的行徑本來就是這樣古怪的,那也不足為奇。他肯這樣幫你的忙,你當然是好人了,那我也就不妨說給你聽啦。”楊華心中苦笑:“或許他是幫我的忙,但我的刀譜可還在他手上。如果這樣算是幫我的忙。那可真是莫測高深了。”
  藏人老板繼續說道:“他是兩年前在我們西藏地方出現的,沒多久,到處都在紛傳出現了神偷啦,好多王公和大牧場的場主家里財物不翼而飛,但卻有更多沒法過日的窮人一覺醒來,突然發現枕頭底下有一堆銀子。”
  “這位神偷還不僅僅是把銀子送給窮人呢。”藏人老板說道:“有家人家,是給一個大牧場的場主牧羊的,有一天他碰上狼群,他僥幸躲在樹上,逃出性命。他的羊兒卻給餓狼吃掉了十余條。場主要他賠,他哪里賠得起,那個狠心的場主把他的女兒搶去,說是要充作丫頭抵償。”
  楊華氣道:“這場主真是豈有此理,后來是不是那個神偷把他的女兒送回來。”
  那藏人老板道:“就在那個人的女兒被搶走的第二天,那個人一打開門,就看見女兒站在外面。他女兒說她是在睡夢之中給‘神人’帶出來的,醒來之時但覺好像騰云駕霧一般,沒多久就到了自己的家門了,這時剛剛天亮,那人將她放了下來,她回頭想看那人面貌,可是回頭一看,那人卻是早已不見了。天底下哪有這種神出鬼沒的人,那女娃兒當然以為是‘神人’啦。但他父親心里明白,一定是這神偷干的。”
  “那場主不再追究嗎?”楊華問道。
  “我正要告訴你,還有更妙的事情呢。”老板繼續說道:“這人的女兒回來不久,場主竟然派管家來給他賠罪,還送了十兩銀子給他當作賠償,作為打爛他家中雜物的損失呢。那惡毒的場主怎會如此好心,起初大家都猜不透。”
  “后來呢?”楊華問道。”
  那藏人老板道:“后來那個場主的家里傳出消息,原來那天晚上,那個場主也失掉了一樣東西。你猜是什么,神偷把他的頭發全部削掉,第二天他才發現。跟著發現神偷留下的警告,倘若不向那家人賠罪,小心腦袋!
  “嘿嘿,那場主可慘了,賠了十兩銀子還是小事,他變成了禿驢,整整一個月躲在家里不敢見人!”
  楊華忍不住笑了起來:“痛快,痛快!只是對付這樣惡毒的場主,還便宜他了。”
  藏人老板笑道:“這個神偷還有許多妙事留傳人口呢,我再說一件給你聽。他是經常改換容貌的,每次出現都不一定相同。不過他最喜歡扮成一個腌臟的漢子,甚至比討飯的化子還臟,碰上狗眼看人低的豪奴之類得罪他后,那人準給他戲弄個夠,連帶狗腿子的主人也要遭殃,所以這兩年大戶人家之豪奴對窮人也不敢隨意欺凌了。”
  楊華心中一動,說道:“他有戲弄過好人嗎?比如說像你這樣做小買賣的人。”
  那藏人老板道:“你是聽昨人說過他騙食的事吧?最近個多有,據說是曾發生過幾樁在酒館騙食的事,多半是他干的,不過他的這種戲弄卻和戲弄豪奴不同,給他白食的酒家,十九因禍得福。”
  楊華道:“何因禍得福?”那藏人老板道:“當天晚上,他必定把該討的錢加倍奉還。
  有人說他這樣游戲人間,是故意試探人心的。好心的就得到好報。”
  楊華道:“原來如此。不過開玩笑開到小買賣人的頭上,我還是不敢茍同。”那藏人老板道:“我聽得人家說一這位神偷做的事情神機莫測,或許他是另外有甚么因由也說不定。
  以前沒有發生過這類的事情的。”
  楊華心道:“難道前幾天的事情,他是有意試探我的。”不過對那神偷這種怪行,亦已釋然于懷了。按照他的這種行為來說,和他的三師父說過的那個“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大下第二神偷”的行徑也還可以符合。那兩個神偷用他師父的口吻來說,本來就是“正中帶邪”的怪物。
  肯定了那腌臟漢子不是“天下第一神愉”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之后,楊華倒是放了一半的心了。心想:“這兩位前輩不管是哪一個,料想不會害我。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因何要戲弄我。”楊華已經吃飽,當下便即告辭。
  藏人老板給他一袋糌粑,說道:“前面是念青唐去拉山,山區荒涼,你可能找不到人家的。這糌粑你當作干糧,帶著吃吧。”不肯收錢,物輕情重,楊華只好多謝收下。
  楊華剛要上馬,藏人老板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你這匹紅鬃馬很不錯呀,每年都有許多馬販子從這里經過的,我都很少看見這樣的好馬。”
  楊華說道:“這匹馬是很能耐勞,走長途的確不錯。”心里想道:“錯是不錯,可還跑不過那個神偷。”神偷想要搶他這匹馬的事,他不便告訴這個藏人老板了。”
  藏人老板說道:“小哥,那你可當心!”
  楊華怔了一怔,說道:“當心什么?”
  藏人老板道:“走過了念青唐方拉山區,前面就是黎貢草原。黎貢草原最大的一個牧場場主,就是我剛才和你說到的那個心腸狠毒的場主。”
  楊華說道:“那又怎樣?”藏人老板道:“這廝名叫江布,他最喜歡三樣東西:美女、寶刀和駿馬。這三樣東西,他拿錢買不到就會叫手下搶。其實他手下的爪牙,碰上這三樣東西,用不著回去請示主人,也會搶了。”
  楊華冷笑道:“我正想要他來搶我這匹馬?”
  藏人老板道:“小哥,縱然你會武藝,好漢也是不敵人多。你這匹馬路得快,要是碰上這事情,最好立即逃跑,莫逞一時血氣之勇。”
  楊華說道:“多謝指教,我會當心的了。”跨上坐騎,與那藏人老板道別,心里卻在想道:“我要趕路,否則我還要去找那個惡場主的晦氣呢,最好他來惹我。要是他碰在我的手上,我可不會只像那個神偷一樣,削掉他的頭發。”
  第二天進入了念青唐古拉山山區,天上下著大雪,山區氣候又是特別寒冷楊華內功深厚,冷是冷不壞他的,可也稍稍感到有點寒意。
  走了一會,忽然感到和暖起來,隱隱聽到滋滋的聲響。楊華心中奇怪,向那聲音來處走去,發現一道噴泉。
  西藏的噴泉是很有名的,在噴泉最多的一塊地方,被命名為“地鳴的谷地”,乃是西藏奇觀之一。楊華發現的這道噴泉,雖然不是在“地鳴的谷地”卻也是有名的一個噴泉,名為白鷹泉。
  噴泉的奇觀,令得楊華目為之眩!
  從噴泉的漏斗口中可以看到黑油油的水,在水里反映著蔚藍色的天空。初時只是聽到地下深處發生的響聲,接著就是一片微波掠過平靜的水面。從地上的裂縫中冒出絲絲作響的蒸氣,蒸出一股刺鼻的氣味,這種響聲漸漸轉變成霞耳的轟隆聲,在灰色巖石體的漏斗充滿了熱水。地底下的轟隆聲越來越大,不久就從地底下噴出水泡,水開始沸騰起來,水沫四濺,沸水成螺旋形地旋轉,越轉越快。這時沸水流出了漏斗口的邊緣,噴泉開始了第一次的噴發,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周而復始。
  噴泉在大風中噴發特別美麗。空氣疾馳著,灼熱的泉水不斷的被風吹散,水沫向著四周飛濺,形成了橙黃色的、淡紫色妃紫蘿蘭色的各種“花朵”。而楊華發現的這個噴泉,由于漏斗特別細長狹窄,噴射的時候,一朵朵的蒸氣沖上天空,形成白色的好像在擺動著翅膀的白鷹。所以這個噴泉叫做“白鷹泉”是西藏有名的噴泉之一。
  楊華從沒見過這佯的噴泉奇景,不由得歡喜贊嘆,心里想道:“在這樣和暖的噴泉旁邊,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覺了。”
  可是他卻睡得不舒服。是高山頂上饑餓的麻鷹,不肯讓他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膝朧中剛入夢,一頭大麻鷹就向他撲了下來,幸而他沒有睡著。
  那頭麻鷹想是餓得慌了,以為他是死尸,飛下去要來啄他的腦袋。他翻了個身,那頭麻鷹似乎給他嚇了一驚,料不準他是死人還是活人,于是又飛開,但仍戀戀不舍的在他頭頂上盤旋不去。
  楊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你想吃我,我還想吃你呢!”他再假裝熟睡,引誘那頭饑餓的麻鷹又再低飛向他撲。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拔出劍鞘,化作一道銀虹,向空中擲去。
  大麻鷹應聲而落,楊華哈哈笑道:“多謝你這頭扁毛畜牲送給我一頓豐富的晚餐。”就在噴泉中煮熟,拔掉它的羽毛,糌粑是混有酥油的,就把糌粑和鷹肉一起來吃,吃得津津有味。心想可惜缺少點鹽,香味倒是不錯。吃了個飽,才不過吃了半邊。
  吃飽之后,正想睡覺,忽地又是隱隱聽得不遠之處,有聲音傳來,這回可是人聲了。
  楊華伏地聽聲,只聽得一個人說道:“咦,怎的突然暖起來了?”楊華怔了一怔,聽聲似乎頗熟。
  另一個人笑道:“老丁,你交好運了!”這個人的聲音楊華更熟,一聽就認得是那個曾經在小金川和他交過手的、號稱“五官”之首的鄧中艾。
  那個“老丁”說道:“什么好運?”
  鄧中艾笑道:“老天爺大約知道你耐不住寒冷,叫咱們誤打誤撞的撞到了白鷹泉來了。
  你瞧見天空一團團的白色霧嗎,那是噴泉噴發的蒸氣在空中凝結成的,是不是像擺動著翅膀的白鷹。轉過這個山坳,你就可以看見這個西藏有名的噴泉。”那“老丁”大喜說道:“說老實話,剛才我真是冷得牙關打戰,找到溫泉,我可要痛痛快快的洗一個澡,也好洗掉這一身晦氣。”
  鄧中文艾:“說起晦氣,你我都是一樣。這次出來,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我碰上一個不知是什么路的小子,武功厲害得出奇。你碰上一個偷兒,損失也是不小。”
  那“老丁”道:“豈止損失不小,我連那封機密公文都失掉呢。你給我端詳端詳,是哪條道上的人物,有那樣高明的妙手空空絕技?”
  鄧中艾道,“我聽了你所說的情形,自己仔細琢磨過了,你碰上的恐怕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聽到這里,楊華登時醒起,這個“老丁”不是別人,原來就是三天之前,他在小鎮酒館碰上的那個商隊導領。“怪不得神偷叫我提防他們,原來這廝果然不是好人。他與鄧中艾一起,不用打聽,也定然是鷹爪一類了。只是他那班手下卻不知何以不和他同行。”楊華心想。
  那姓丁的漢子叫苦不迭,說道:“倘若真的是快活張偷去,那是無法討回的了。鄧大哥,你的晦氣不過是吃了點小虧,我失了重要公文,罪可就大了。”
  鄧中艾道:“你也不用太過擔憂,江布場主會幫忙你的。即使是快活張,他偷到了那封公文,還要分頭去報信呢。咱們快點趕到拉薩,還可以補救的。到了拉薩,我也會幫你說好話的。”
  那姓丁的漢子道:“多謝鄧大人鼎力維持,對啦,鄧大人我正想問你,你碰見那個武功奇高的小子叫什么名字?”他聽得鄧中艾肯幫忙他,連忙改過稱呼,不叫鄧大哥而叫“鄧大人”了。
  鄧中艾道:“這小子姓楊名華,你知道這個人嗎?”
  那姓丁的漢子道:“那天我也碰上一個姓楊的小子,不知是否同一個人。”當下細述楊華的形貌,鄧中艾嚇了一跳,說道:“正是這臭小子,那個偷兒對他如何?”
  聽完了伙伴所說的經過之后,鄧中艾沉吟半晌,說道:“這可有點奇怪!”那姓丁的漢子道:“什么奇怪?”
  鄧中艾道:“假如那個偷兒是快活張的話,他和姓楊這個小子應該是一路的人。為何他要偷那小子的東西。莫非是串通了做戲?”
  姓丁的漢子道:“那小子焦急非常,似乎不像做戲。”
  鄧中艾道:“那小子失掉了什么東西?”
  姓丁的漢子道:“不知道。不過我已經叫手下去向江布場主報訊了。只要發現這兩個人的蹤跡,不管他們是否一路的人,江布場主都會幫忙咱們對付他的。”
  鄧中艾搖了搖頭,說道:“江布場主對付不了那個小子。快活張的真實武功或者不如那個小子,但他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江布場主肯定難以將他擒獲。”
  姓丁的漢子道:“鄧大人,你有所不知。江布場主已經請來了的個密宗高手,這兩個高手的本領聽說都不在天泰上人之下。”天泰上人即是曾在小金川和楊華交過手的那個喇嘛。
  鄧中艾是“五官”之首,他是“四僧”之首。
  鄧中艾心里想道:“天泰上人的本領還不如我,那兩個密宗高手即使比他稍稍高明,加起來也還未必就能勝過那個小子。”
  姓丁的漢子繼續說道:“你知道江布場主最喜歡的三樣東西:寶刀、美人和駿馬,他去年得了一匹烏云蓋雪的名馬,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也絕不會賽得過這匹馬。即使捉不到那姓楊的小子和偷兒,最少也可以跟蹤他們。”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轉過了山坳,看見了噴泉了。
  姓“丁”的漢子道:“啊,真是奇觀,這里暖得我都不想走了。”鄧中艾道:“別忘了我還要赴往拉薩呢。洗一個澡,稍為歇一歇吧。”
  姓丁的漢子叫道:“咦,我好像聞得肉香!”
  鄧中艾笑道:“你餓壞了吧?哪里來的肉香?咦,真的是烤肉的香味。”
  話猶未了,楊華倏的就出現在他門的面前!
  姓了的漢子嚇了一跳,叫道:“正是這個小子!”
  楊華掩著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聞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原來是你們這兩個臭賊!”
  鄧中艾硬著頭皮,拔出判官筆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楊華笑道:“我正是怕你不來!”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龍門浪鼓”,后發先至,把鄧中艾的雙筆挑開,劍勢未衰,徑削過去。
  鄧中艾腳跟一旋,雙筆斜飛,胸的門戶大開,實是犯了高手過招的大忌。那姓丁的漢子不禁暗暗嘀咕,心里想道:“在這鄧中艾稱五官之首,怎的見面一招先就自亂了章法?想必因為他是敗軍之將,怯了這個小子,越打越不濟了。哼,如此打法,這次吃的虧恐怕還要更大。”
  楊華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卻是不禁心頭微凜,料想他敢于使出這種怪招,定有所恃,果然心念未已,鄧中艾雙筆已是如白鶴展翅,斜掠過來,左筆一托,右筆一帶,左筆點向楊華督脈的“風府”“玉柱”“缺盆”三處穴道,右筆點向帶脈的“金環”“石室”“歸藏”三處穴道,這六處穴道,所在的方位是作不規則的排列的,一般的點穴名家,想要同時點著兩處穴道都難,而目竟然能夠在一招之內,雙筆同時點向六處穴道,楊華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手,可未見過他使用這招。而這種繁復精奇的點穴筆法,也是楊華出道以來從所未見的。
  原來鄧中艾那次敗給楊華之后,特地找到山西的點穴名家連甘霖相互切磋,把自己的獨門所學,交換連家的“一雙筆點四脈”的功夫。
  連家世代相傳,有“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的稱譽,家傳絕技是“四筆點八脈”功夫。三十年前,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有一次幾乎敗在連家的“四筆點八脈”之下(事詳拙著《云海玉弓緣N》)不過“四筆點八脈”是必須兩人合使的,一個人就只能使“雙筆點四脈”了。
  鄧中艾和連甘霖交換點穴的功夫,雖然彼此都說絕不藏私,其實仍是難免藏私,是以鄧中艾目前只能用雙筆來點雙脈的六處穴道。俱雖然如此,亦已是大勝從前,令得楊華不禁為之一凜了。
  鄧中艾看見楊華似乎不識他點穴手法,心頭大喜,以為這次定能一雪前恥,哪知接著而來的變化,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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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0:5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智服兇徒查隱秘 驚聞愛侶陷囹圄
  劍光筆影之中,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鄧中艾本身雖沒受傷,左手的判官筆已是損了一個缺口。
  原來楊華見機得早,他這一招“龍門鼓浪”又名“龍門三疊浪”,共有三重力道。楊華劍招初出,蓄世未發,將計就計,待他雙筆遞到之時,內力方施展。這一下子當真是有如怒潮驟起,巨浪撲來,登時就把鄧中艾的雙筆蕩開。
  雙方再次交鋒,楊華雖然不識他的筆法,但以善于臨機應變的無名劍法應付,也還是跟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手一樣,不論他如何變化莫測,楊華一樣能夠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穩占上風。
  楊華雖然穩占上風,急切之間,也還未能取勝。在旁邊觀戰的那個漢子,心神倒是可以稍為安定下來了。鄧中艾并不卻他想象之糟,他心神一定,就不想逃了。
  “鄧大哥別慌,我來幫你!”他大呼小叫,可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不過他并非虛張聲勢。
  原來這個姓丁的漢子別的本領有限,只有一樣暗器的功夫還相當不弱。
  他捏著三柄五寸多長的毒錐,覷準時機,連珠疾發。
  楊華焉能讓他打著?一個“移形換位”,避開第一柄飛錐,劍尖一挑,挑開第二柄飛錐,迅即刻柄一撞,把第五柄飛錐又打落了。最后這柄飛錐幾乎觸及他的身體才給撞落的,最為危險。但給楊華劍尖挑開的第二柄飛錐卻也幾乎是擦著鄧中艾的額角反打回去,把鄧中艾嚇了一大跳。
  鄧中艾喝道:“老丁,別用喂毒的暗青子!”他知道這姓丁的漢子打得很準,但對手實在太強,喂毒的暗器倘若傷不了對方,反而誤傷了他,那可是糟糕透頂。
  姓丁的漢子面上一紅,不敢再發喂毒的暗器,當下連連揚手飛蝗石、透骨釘、鋼鏢、匕首之類的暗器伊如冰雹亂落,射向楊華,他的暗器功夫果然很有一手,兩人殺得難分難解之中,他的每一枚暗器部像是長著眼睛,追著楊華的要害來打。
  楊華分神應付暗器,不免落在下風,暗器來得越急了。
  楊華怒道:“火粒之珠,也放光華。叫你開開眼界!”突然間劍光暴漲,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向他打來的暗器恍如流星四散,鄧中艾雙筆交叉,只攻得一招!忙即后退。
  楊華用的是無名劍法中的“破暗器式”,用劍法來破暗器,乃是當年一代武學宗師張丹楓別出心裁,獨創的功夫。變化繁復之極。運用之時,還得看具體情況自行變化,不能墨守成規。楊華也還是第一次應用。
  第一次應用自是難免尚有破綻,鄧中艾雙筆斜飛,疾攻一招,“嗤”的一聲響,左筆筆尖挑破了楊華的衣裳,傷了他一點皮肉。
  但好在那姓丁的漢子暗器雖然打得不錯,華竟還不是第一流的功夫。楊華的“破暗器式”雖未能運用自如,已是足以對付。暗器流星四散,逼得鄧中艾不能不退,這又才不能對楊華續施殺手,否則楊華既要應付暗器,又要應付他的雙筆點穴,勝負之數就難測饒是鄧中艾退得快,額角也給一枚暗器擦過,擦得皮破血流。兩人受的是皮肉輕傷,鄧中艾稍重一些,亦無大礙。但他見楊華的劍法如此神妙,看來他的伙伴是沒法幫他的忙的了,甚至越幫忙只怕越糟,不由得銳氣大折!
  楊華喝道:“有膽的莫逃,我倒要看看你們還有什么伎倆。”飛身撲上,把快刀刀法化到劍法上來,不過十數招,登時把鄧中艾的身形,籠罩在一片劍光之下!
  鄧中艾固然是又急又驚,那姓丁的漢子更是嚇得大驚失色,主意又改:“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還是早走為妙!”他的暗器已是所剩無多,顧不得鄧中艾了。
  楊華那匹紅鬃馬放在草地上吃草,姓丁的漢子趁著鄧中艾還在和楊華纏斗,躡手躡腳的從旁邊繞過,想要搶了那匹坐騎便逃。
  楊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驀地喝道:“你干什么?”姓丁的漢子早已是跑近那匹紅鬃馬,哈哈笑道:“姓楊的小子,有膽的你到拉薩來找我,我是恕不奉陪了!”
  哪知這匹紅鬃馬與楊華相處雖然未夠半月,已是頗知認主,它聽得楊華呼喝,似乎業已知道來人不懷好意,主人之敵,哪里肯讓他騎。姓丁的漢子一接近它,它揚起的蹄就踢。
  姓丁的漢子亮出鋼刀,大怒喝道:“畜牲,你不聽話,我就宰了你!”
  楊華怕坐騎被搶,稍一分心,鄧中艾趁這機會,以進為退,疾攻一招,迅即跳出圈子。
  他生怕楊華追到,竟然和衣一滾,骨碌碌地滾下山坡。山坡一片積雪,滑如鏟面,滾下去比施展輕功逃跑還快得多。
  楊華難以兼顧,只好讓鄧中艾逃走,回過頭來,冷笑說道:“好,有膽的你就動手,你宰了它,我宰了你!”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不大,如似鋼針刺進那人耳朵。姓丁的漢子心頭一震,回頭一望,這才發現鄧中艾已是滾下山坡。而楊華也正在像飛鳥一般向他撲來了。
  這一下登時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去傷害楊華的坐騎,慌不迭的連忙逃跑,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他的輕功比不上鄧中艾,更比不上楊華。慌亂中打出兩枚喂毒的骨釘,哪里傷得楊華分毫?
  楊華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送了我這么多廢銅爛鐵,我也該送一枚小錢給你了!”
  雙指一彈,一枚銅錢去若流星。可笑這姓丁的漢子,發了那么多暗器,都沒打著楊華,楊華只是飛出一枚銅錢就不偏不倚的打著了他足后跟的“地藏穴”。
  楊華把他拖了回來,笑道:“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要洗一個澡,我可以讓你如愿。”
  白鷹泉是從火山狹口噴出來的泉水。這座火山是已經“衰老”了的火山,地面并不噴火,但地心蘊藏的熱量,還是難以想象。噴出的水是黑油油的,此時正在沸騰,沸水像根柱子噴上空中,成螺旋形地旋轉,越轉越快。這樣沸騰的噴泉,根本就不是他剛才想象的那個樣子,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一個澡的。楊華將他拖到噴泉旁邊,讓他看個清楚之后,登時嚇得他心驚膽顫,面無人色。這樣滾熱的水,要是給拋下去的話,只怕用不了片刻工夫,就會把他煮得皮焦肉爛!
  這姓丁的漢子哀求饒命,自是不在話下。楊華盤問他的口供,他當然也是不敢不說實話了。
  原來這個漢子名叫丁兆棟,是大內總管薩福鼎手下一個護衛隊長,他扮作商隊的“老大”,“商隊”其他的人,也就是原來歸他統帶的衛兵。
  他們是奉了薩福鼎之命,到拍薩的“宣撫使”衙門去送一封重要的公文的。到了拉薩,他這個衛隊也要留下來,暫時不能回京城去。視當地情況的需要,由宣撫使衙門調用。為了恐防沿途碰上義軍,是以他們扮作行商。
  有關拉薩的情況,楊華也是從這個丁兆棟的口中,得知一個梗概了。
  拉薩是西藏兩大活佛之一的達賴喇嘛所在之地,清廷鞭長莫及,在那里是沒設正式駐軍的。
  雖然沒有正式駐軍,但清廷在拉薩設有宣撫使衙門,擁有一支小小的武刀。人數不多,卻都是從御林軍和禁衛軍抽調出去的精銳。
  宣撫使名叫趙廷祿,官是文職,但趙廷祿本身卻是曾經百戰的將軍。宣撫使之下,設有參贊武官,此人并非帶兵出身的戰將,武功卻是極其厲害。他名叫衛托平,是大內衛士中三大高手之一。另外兩個是曾經和楊華交過手的劉挺之和葉谷渾。
  拉薩政教合一的領袖是達賴“活話佛”,這個“活佛”今年才不過是十二歲的孩子,大權操之于首座護教大喇嘛彌羅覺蘇之手。梵語中“彌羅”的意思是“廣及四方”,“覺蘇”
  的意思是“恩澤”。漢譯稱他為“廣惠法師”。此一尊稱,曾得清廷正式的詔書封贈。
  趙、衛二人與廣惠法師深相結納,多年來不但相安無事,而且在好些事情曾經得過他的助力。
  楊華問明拉薩情況之后,說道:“好,現在問你最后一個問題,薩福鼎叫你送的那封公文,說的是什么事情?”
  丁兆棟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說道:“重要的公文,我豈敢打開來看?”
  楊華冷笑道:“你和鄧中艾剛才在山坳那邊所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聽你的口氣,你分明是知道內情的。說老實話,其實我用不著你告訴我,我也知道。但我要考察你是否對我毫不隱瞞,你倘若說一句假話,嘿,嘿,那我就要請你洗一個澡了!”
  丁兆棟心里一想:“不錯,他是和那個神偷一路的人。說不定他當真已經看過那封文書,待他試我。”性命要緊,只妨和盤托出。
  “說老實話,公文我是沒有看過,不過里面的內容,薩大人是曾摘要告訴我的。為的是預防萬一失掉公文,我也可以給他捎口信。”丁兆棟解釋過后,跟著便即談及內容:“這是薩大人給趙廷祿的密函,囑他辦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楊華問道。
  丁兆棟道:“第一件事情,是要他慫恿廣惠法師,以護教為名,出兵青海,討伐白教喇嘛。因為據薩大人得到的消息,在昭化的白教法王,是暗地里支持以前在小金川那股義軍的。”他本來想說:“強盜”,話到口邊,察覺楊華面色不善,連忙改口稱為義軍。
  此事楊華在柴達木也曾聽冷鐵樵談過,心里想道:
  “冷、蕭兩位頭領果然是料事如神,敵方動靜,早已在他們所算之中。”于是問道:
  “第二件呢?”
  丁兆棟道:“薩大人得到消息,西蔽和回疆已有五個部落與冷鐵樵訂有盟約,相互支援。其他部落,和他們有勾結的尚未調查清楚,料也不少。回疆那三個部落歸伊黎將軍去對付他們,西藏這兩個部落朝廷不便派兵,是以薩大人密令衛托平,把這兩個部落的酋長,秘密綁架,解來京師。”
  楊華想道:“這手段果然陰毒。義軍方面的人是決不能讓盟友遭殃的。怪不得鄧中艾估計,快活張或李麻子偷了公文,必須忙于四方報訊。”“第三件又是什么?”楊華繼續問道。
  “第三件事情是要捉拿孟元超。”丁兆棟說道。
  楊華吃了一驚,你們已經知道孟元超躲在哪里?”
  丁兆棟道:“孟元超前往拉薩活動,經過昭化之時,已被我們查察。這人是冷鐵樵的一條臂膀,地位極其重要,武功又極高強。御林軍統領海大人和我們的薩大人為了緝拿孟元超歸案,先后派出許多高手,第一批是大內衛士劉挺之和葉谷渾;第二批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和周燦等人。”
  楊華冷笑說道:“你們第三批了?”
  丁兆棟甚是尷尬,賠著笑臉說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哪配得上和他們相提并論?
  我們奉命留在拉薩一個時期,不過是供衛托平使用,頂多是拿來威脅廣慧法師,威脅利誘,雙管齊下,令他不能不就范而已。楊少俠,你若饒了小的,小的也不敢前往拉薩了。”
  楊華冷笑道:“諒你也不敢在孟大俠的太歲頭上動士,你去不去拉薩,我才不管你呢!”
  他說了這話,心中可不由暗暗慚愧,他嘲笑這個丁兆棟是在太歲頭上動士,但他自己,可不也正是想到拉薩去,在孟元超“的太歲頭上動士”嗎?
  清廷費盡心力所要殺害的人,難道自己竟要去幫兇?清廷做不到的事情,自己要幫忙敵人去做?
  楊華想至此,不覺一片茫然,大為惶惑了。
  丁兆棟道:“楊少俠,我知道的事情,都已說了,并無半句虛言,你可以放了我吧?”
  楊華冷冷說道:“你急什么?再等會兒!”原來在這時候又隱隱聽得遠處有人馬奔馳之聲。
  楊華凝神細聽,聽得出是兩個人騎著馬跑上山來。
  再過一會,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隱約聽得見了。
  “咱們要接的人,一定是在這座山上。”一人說道。
  另一個道:“你是根據咱們發現的那兩匹馬來判斷的么?那兩匹馬雖然一死一傷,但也說不定是別人的坐騎?”
  先頭那人笑道:“老兄,你跟了場主也有幾年了,對各地出產的良種馬,似乎還是懂得太少!”
  “我怎比得你老兄在行,請老兄指教。”
  “其中一匹體形瘦小但卻相當精悍的馬,是小金川的特產。你不知道那位鄧大人是小金川來的嗎?”
  “死掉的那匹呢?”那是張家口出產的‘口馬’,據我所如,那種高頭大馬是常被挑選去作軍馬的。”
  “如此說來,失了坐騎的這兩個人可能就是那位鄧大人和那個丁兆棟了。”“不錯。”
  楊華在丁兆棟耳邊問道:“你的坐騎,是不是在上山的時候,遭遇意外死了?”
  丁兆棟詫道:“你怎么知道?在上山的時候,碰著雪崩,幸而只是輕微的雪崩,結果只是坐騎一死一傷,人倒僥幸沒事。”他還沒有聽見那兩個人的說話。
  那兩人又走近了一程,說話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要是接到這兩個人,功勞倒算是不小。”
  “倘若不是昨天咱們的場主剛剛得了一個絕色的女子,他會自己來的。這功勞也輪不到你和我了。”
  “那個女子是什么人,你知道嗎?”
  “聽說是金逐流的女兒!”
  “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嗎?”
  “是呀,所以場主在知道她的來歷之后,也是深感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呢。”
  楊華聽到這里,不禁大吃一驚。一顆心都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
  丁兆棟也聽得見“得得”的蹄聲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
  楊華一掌拍下,把一塊石頭拍得四分五裂,說道:“你莫以為來了救兵,待會兒你順著我的說話,要把我當作你的伙伴。否則,我不信你的腦袋會硬得過這塊石頭。”說了這話,索性把他的穴道解開。丁兆棟嚇得連呼“不敢”。
  那兩個人轉過山坳,聽得馬鳴之聲,抬頭一望,首先發現楊華那匹坐騎。大喜叫道:
  “在這里了!”喂喂,在上面的可是鄧大人和丁大人么嗎?”
  楊華咬著丁兆棟的耳朵悄聲說道:“態度放自然一點,你若故意露出馬腳,我不殺你也要捏碎你的琵琶骨!”
  丁兆棟站了起來,叫道:“不錯,我是丁兆棟。”
  那兩個人下了坐騎,上前施禮,看見楊華這樣年輕,不像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五官之首”鄧中艾,不覺有點詫異,說道:“這位是……”
  楊華說道:“我是丁大人的隨從,我們遇上雪崩,鄧大人和我的坐騎毀了,只剩下丁大人的坐騎,風雪迷途,被困山中。好在找到這個噴泉,得與免受寒冷。”
  那兩個人道:“鄧大人呢?”
  丁兆棟道:“他、他”……楊華連忙接下去道:“鄧大人性子急,他說與其坐待救兵,不如我自己去找。丁大人勸他不聽!大概兩個時辰之前,他獨自下山去找你們的人。”說至此處,眼角向丁兆棟一瞟。
  丁兆棟三年前到過了江布場主那里作客,依稀還認得這兩個場丁。知道他們雖然也算得上江布的親信,本領卻是有限,甚為失望,心里想道:“這兩個人還不如我,和那姓楊小子相比!實在差得太遠,我不能指望他們的了。”當下只好順著楊華的口氣說道:“鄧大人自恃武功高強,我勸他不要冒險,他說不怕。叫我們無須為他擔憂。”
  楊華說道:“鄧大人留下了大人這匹坐騎給我們以防萬一。要是兩天之后,等不到他回來,我們也會冒險下山的,鄧大人臨走的時候,還給我們打下一頭大鷹,剛才吃了一半,已經吃得很飽了。”
  那兩個人道:“啊,這是雪山上的大兀鷹,猛虎也斗不過它的。它們常常把猛虎抓到空中,撕開來吃。”這兩個人看見這頭已經被吃掉一半的兀鷹,他們知道丁兆棟沒有這個本領,楊華當然更不在他們眼內,對楊華捏造的謊言,自是信以為真。
  楊華說道:“兩位大哥辛苦了。我們已經吃飽,這半邊鷹肉,你們吃掉它吧。吃飽了好動身!”那兩人道:“留在路上吃吧。”楊華說道:“別客氣,趁熱吃的好。有了你們帶路,還怕路上沒吃的嗎?”
  這兩個人吃了幾天干糧,也想吃點新鮮肉食。于是在道謝過之后,也就不客氣的從楊華手中接過半邊鷹肉,撕開來吃。丁兆棟餓火中燒在一旁看得饞涎欲滴。
  比較胖的那個漢子說道。“丁大人,你再吃一點。”楊華說道:不必客氣,我們的大人早已吃飽了。”
  丁兆凍為了保持身份,只好強煞饑火,說道:“我看你們兩位似乎有點面善。”掩飾他剛才定睛看著這兩個人大嚼的“失太”。
  比較瘦的那個漢子抹了抹嘴,說道:“丁大人,你是貴人善忘。三年前,你來到敝場的時候,我們曾經侍候過你的。我叫藏納,他叫黎里。”
  丁兆棟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你們兩位是養馬能手,當時我的坐騎就由你們照料的”對啦:我還沒有問你們呢,你們的場主好嗎?”
  黎里說道:“好。敝場主本來要親自來接你們的。誰知不巧的很,就在前天他晚上一件尷尬的事情。”
  丁兆棟可沒聽見他們剛才在山墩那邊說的話,怔了一怔,問道:“什么尷尬事情?”
  黎里笑道:“丁大人,你是知道我們場主的毛病的,他見不得漂亮的雌兒。誰知這次他捉到的雌兒,卻是燙口的饅頭,吞不下去的。”
  丁兆棟道:“那雌兒是誰?”
  藏納說道:“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的女兒。”
  楊華早已知道,并不怎樣驚詫,丁兆棟可是嚇得張大了口,說道:“金逐流的女兒怎么會落在你們手里?”這句話也正是楊華想要問的。
  黎里說道:“我們的人起初不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兒,發現她單人匹馬在路上走,就想把她搶上送給場主。這丫頭果然不愧是金逐流的女兒,厲害的很,把我們那幾個人全打傷了。”
  楊華說道:“他這樣厲害,后來你們怎樣能夠把她生擒呢?”
  藏納得意洋洋地說道:“不能力敵,就用智取。我們的人抄捷徑趕過她的前頭,路旁有間茶館是我們場主開的,我們算準了她要在那里歇腳,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藥!”
  楊華說道:“后來你們怎么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兒?”
  黎里說道:“她自己說出來的。”藏納接下去說道:“這女娃子年紀輕輕,內功已是頗有根底。那蒙汗藥是足以令人昏迷一天的,我們的人快馬疾馳,把她送到場主那里,不過半天功夫,她就醒過來了,她說你們若敢動她一根毫毛,她的爹爹定然要把你們這里殺個寸草不留!”
  “場主初時還不以為然,哈哈笑道:‘女娃兒夸得好大的海口,你的爹爹是誰?’那女娃兒便即朗聲說道:‘我的爹爹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場主大吃一驚,但也還未敢相信她的說話。恰好有兩個客人是昭化來的,這兩人出來一看,認得她的確是金逐流的女兒。場主騎虎難下,只好將她囚禁起來了。”
  “那兩個客人是誰?”楊華說道。
  藏納正要說話,黎里忽地向他眨一眨眼,說道:“場主交游廣闊,這兩個客人是初次來的,我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楊華暗中留意,瞧見黎里暗中向同伴使了個眼色,想道:難道他已對我起了疑心,也就不便再問下去了。
  藏納心中一動,忽地說道:“說起昭化,我瞧你們這匹紅鬃馬倒像是昭化出產的名種良馬,不知猜得可對?”
  楊華說道:“你真好眼力,丁大人原來那匹坐騎,未到昭化的時候就病倒了。這匹馬正是我在昭化給他買的。”
  藏納說道:“丁大人,你這匹馬是用了多少錢買的?”丁兆棟道:“好像是三十兩銀子。”他回答的很快,楊華想搶先替他回答,已是來不及了。
  藏納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三十兩買這樣一匹駿馬,嘿嘿,丁大人,你是占了大便宜。”
  楊華笑道:“那個賣主知道我是給丁大人買的,他們害怕官府,價錢定得格外克己。”
  黎里說道:“丁大人,你在昭化已經露出身份么?”
  楊華說道:“求丁大人恕罪,小的還未對你說呢。那天我是想給你省點錢,說出是個大官買的。”
  丁兆棟道:“好,恕你無罪。以后可不許你為了貪點小便宜隨便向人亂說。”楊華連聲說道:“是,是,是。以后小人不敢了。”
  丁兆棟是有意在言語中露出破綻,好挑起他們對楊華的疑心的。
  藏納心想:“丁大人何以對隨從好像甚為忌憚,此事大是可疑,聽說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有個少年助手,甚為厲害,有人見他在昭化買馬,莫非就是此人?”
  黎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說道:“時候不早,咱們也該走啦。不過咱們四個人,只有三匹坐騎,如何走法?”
  藏納說道:“小兄弟,我和你合乘一騎吧。”伸手一拉楊華,忽地身形一躬,把楊華扛上肩頭,朝地上就摔。原來他是摔角好手,這一招正是他最得意“肩車式”。
  丁兆棟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不,不可!……”原來他雖然故意漏出口風,讓這兩個人對楊華起疑,但他的原意卻是想他回到牧場的時候偷偷告訴江布場主,并不希望藉這兩人之力制服楊華的。因為他深知楊華的厲害,這兩個人決計不是楊華的對手。
  但出乎他的意外,藏納一個“肩車式”,竟然把楊華制服了。丁兆棟喜出望外,連忙抽出佩刀,便想上去斫死楊華。
  哪知他腳未曾退出,形勢又是突然一變。
  只聽得楊華冷冷說道:“用不著四匹坐騎,三匹坐騎已嫌多!”咕咚一聲聲響,摔倒地上的不是楊華,而是藏納。要知楊華雖然欠缺經驗,但本領之高,超出藏納不知多少,焉能受他暗算?他是在給藏納舉起將摔的那一剎那,反而點了藏納的“曲池穴”的。
  黎里剛剛跑到他的身邊揚鞭打他。丁兆揀大驚之下,則是連忙納刀入鞘。
  楊華笑道,“你也陪他躺下吧!”抓著鞭梢,身形疾掠過去,黎里未及松手撒鞭,就給自己這條軟鞭繞上他的脖子不由得不也倒在地上。
  丁兆棟說道:“楊少俠剛才我想幫你的,你別誤會。”楊華冷笑說道:“多謝了,給我站在一旁!”口中說話,雙手已把藏、黎二人,像小雞一樣,抓了起來,笑道:“你們的身心都臟得很,我請你們洗個澡吧。”
  兩人急呼“饒命!”楊華心地善良,本來就不是想殺他們!將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便即哈哈一笑,將他們放了下來,點了他們的麻穴,說道:“要想活命不難,你們可得實誤實說!”
  藏、黎兩人自是沒口應承。楊華說道:“那位金姑娘囚禁在什么地方?”
  藏納說道:“在雄鷹閣里。”楊華折了一根樹枝,塞進他的手里,說道:“你畫個地圖給我瞧瞧,解說也要詳細一些。你們莫以為可以騙我,我按圖索驥,倘若發現什么不對,我會回來請你們洗澡。”
  藏納半信半疑,心里想道:“只要你現在不殺我,你一來一回,快馬疾馳,少說也得三天。在這三天之內,難道我還不能走動?何況你單人匹馬去探雄鷹閣,諒你也不能平安回來。”心里是這樣想,臉上卻裝出誠惶誠恐的神氣說道:“承蒙不殺之恩,小人怎會敢謊言蒙騙?”
  楊華冷冷說道:“諒你也不敢。我告訴你,我用的是重手法點穴,三天之內,你們決計不能動彈。而且,三天之后,你們雖然能夠動,但若不得我的解藥,半年之后,你們也還有性命之憂!”
  說至此處,突然雙掌開出,托這兩人的下巴,一托一捏,兩個人的嘴已不由得大大張開。楊華以迅捷之極的手法,每個人的口中,塞進了一顆“藥丸”。
  藏黎兩人只覺一股腥臭的氣味,幾欲作嘔,“藥丸”卻已滑下他們的喉嚨了。這兩人不禁都是嚇得魄散魂飛,料想楊華迫他們吞下的藥丸,必然是毒藥無疑。
  楊華淡淡說道:“我給你們吞下去的藥丸,毒性倒不十分劇烈,它是半年之后才發作的,但一到發作之時,你們可得抵受七七四十九天的痛苦,方始腸穿肚爛,毒發而亡。所以半年之內,你非討得我的解藥不可!”這兩人哪敢不信,心中俱是暗暗叫苦:“這小子手法如此毒辣,我可還得求老天爺保佑,千萬不能讓他送掉性命了。”
  楊華給藏納解開手少陽經脈的穴道,藏納用樹枝代筆,在地上畫出圖來,并詳加解說。
  原來江布場主是藏東的首富,他的住宅筑得像王宮一樣,花園里有亨臺樓閣,仿江南的名園建筑,連造假山的石頭都是從江南遠來的太湖石。雄鷹閣隱藏在兩座假山之間,若非熟悉地形,確難尋覓。
  藏納說道:“好漢,圖我已畫給你了。你要找雄鷹閣不難,但我可勸你最好還是別冒這個危險。”
  楊華說道:“為什么?”
  藏納說道:“雄鷹閣里遍布機關!”
  楊華說道:“什么機關?”藏納苦笑著臉道:“這是場主的秘密,小人可是委實不知其詳了。”楊華說道:“你知多少就說多少。”
  藏納說道:“聽說有毒箭、翻板、銅人、復壁等等機關布置。但雄鷹閣乃是禁地,這些機關究竟如何布置,除了場主和主持的工匠之外,誰也不知。好漢,你雖然本領高強,但孤掌難鳴,又有機關遍布,恐怕、恐怕……”
  楊華斥道:“這是我的事情,用不著你替我操心。記著,我問你們的時候你們才說,不許羅嗦!”
  藏黎二人哭喪著臉,有苦說不出來,唯有暗中替楊華祈禱,祈禱老天爺保佑他的平安。
  楊華瞧在眼里,可是暗暗好笑了。原來他強逼這兩人吞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藥,而是從他身上搓出來的泥垢。
  楊華說道:“我還要問問你們,那兩個認識金大俠的女兒的客人是誰?”
  黎里說道:“是從昭化來的軍官。”
  楊華說道:“什么身份?”
  黎里說道:“場主稱呼他們為馬大人和周大人,對他們甚為恭敬,看來似乎是很大的官兒。”
  楊華心里想道:“一個姓馬,一個姓周,噫,恐怕就是那個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和他的手下周燦了。這兩人本領平平,不足為俱。只是我曾經和他們交過手,只怕一到那里,就會給他們認了出來。”
  黎里說道:“好漢還有什么問的?”
  楊華說道:“沒有了。”說罷,隨即用重手法點了他們的陽矯、陰維兩大穴,令他們半身癱瘓,不能動彈。只有一條右臂可以活動。楊華留給他們一袋三天食用的干糧,笑道:
  “這個地方暖和得很,你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三天大覺。”
  處置了兩人之后,楊華暗自思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不識機關,只怕真的給他們料中,非但救不出碧漪,反而自己也要遭受生擒。看來只有冒另外一個危險了。”
  他的三師父丹丘生雜學甚廣,包括改容易貌之術在內。楊華雖然學得不很高明,他曾試過一次,在小金川冒充一個中年的御林軍軍官,結果雖是不免露出馬腳,卻也曾經騙過不少官兵的。于是楊華故技重施,搽上易容丹,改變了膚色,扮成一個中年人,充當丁兆棟的隨從。
  “走!”楊華喝道:“把這兩匹馬給你輪流替換。但你可別打逃跑的主意……”說至此處,恰好有只鳥兒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楊華掏出一枚銅錢,隨手一彈,銅錢去若流星,登時把那只飛鳥打了下來。
  楊華冷冷說道:“你的馬跑得再快,諒也快不過天上的飛鳥。你敢不聽話,百步之內,我隨時可以取你的性命!”丁兆棟心里暗暗叫苦:“這小煞星不知道怎樣擺布我?”只好連聲說道:“小人不敢。”
  丁兆棟騎著一匹馬,牽著一匹馬,走在前頭。楊華仍騎著那匹紅鬃馬,緊緊踉在后面。
  跑了一程,坐騎的腳力試出來了。藏納、黎里那兩匹馬雖然也很不錯,可還是要輸楊華這匹紅鬃馬一籌。丁兆棟把兩匹馬交替乘坐,方始可以和楊華的坐騎匹敵。丁兆棟自是更不敢打逃跑的主意了。
  楊華要他兼趕路程,不許休息。在革原上跑了兩個白天,一個粱夜。第二天傍晚時分,只見不遠一座山腳下有許多房屋,紅墻綠瓦,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間。
  丁兆棟道:“前面就是江布場主的莊園了,楊少俠,你……”他以為到了這個地方,楊華膽子再大,也是應該和他分手的了,不料楊華淡淡說道:“丁大人,我還舍不得和你分手呢!”
  丁兆棟大吃一驚,說道:“楊少俠,你已知道雄鷹閣的所在,我不會泄漏你這秘密的。
  我的手下已經來到江布場主那兒,他們是知道我沒有你這么一個隨從。要是你仍然冒充我的隨從,一到里面,恐怕就會給人識破!”
  楊華喝道:“我叫你下馬,你沒聽見么?”
  丁兆揀無可奈何,只好下馬。楊華雙掌齊出,用重手法一劈,把這兩匹馬同時擊斃,拖入亂草叢中藏好,說道:“你和我合乘一騎,我會教你怎么說的。”
  到了江布場主的住宅,天色已黑,丁兆棟按照楊華所教,自稱是在山路上遇上雪崩僥幸逃出來的。這個隨從本來是鄧中艾的衛士,鄧中艾死活不知,他的這個衛士在脫險之后就跟了他。
  楊華教他捏造的這個謊話,當然是要冒很大的風險的。假如鄧中艾已經到了這里,他的謊話就要被拆穿了,但楊華料想鄧中艾沒有坐騎,身上又受了一點傷,決計不能趕在他們之前,來到此地。
  守門的場丁認得丁兆棟,對他的話焉敢懷疑,連忙帶他進去。楊華緊緊跟在后面。他們尚未踏入客廳,江布得到通報,已是親自出來迎接。楊華一看,和江布一起出來的人,非但鄧中艾不在其中,丁兆棟那班手下也不在內,想必是因江布立即出迎。尚來不及通知他們的緣故。
  楊華暗暗歡喜,心里想道:“只要鄧中艾不在這里,丁兆棟那班手下莫說不認識我,即使識破,待他們來到之時,我早已得手了。”
  走進客廳,要踏上二三十級石階。江布降階相迎,說道:“丁大人受驚了,請恕我接應不周之罪,來喝杯壓驚酒吧。”
  丁兆株苦笑說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幸好這次只是有驚無險,場主也不必太客氣了。”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跨前,連跨幾級石階,眼看雙方就要在中間的一級石階碰頭了。
  忽地有兩人越過跟在江布后面的隨從,走下石階,這兩個人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和他的副手周燦。
  馬昆叫道:“喂,老丁,聽說你們遇上雪崩,鄧中艾又怎么樣了。”
  周燦卻是怔了一怔,跟著突然“咦”了一聲,叫起來道:“老丁,你這個隨從哪里來的?我好似有點眼熟!”
  江布的牧場總管昂錯是個很精明的人,立即喝道:“你們怎么這樣糊涂,還不快帶丁大人的尊價去沐浴更衣!”言下之意,十分明顯,丁兆棟的仆人是不應該跟著主人踏人客廳的。
  江布也不糊涂,瞿然一省,覺得丁兆棟這個隨從如此放肆,實是可疑,連忙退后。但饒是他醒覺得快,亦已遲了。
  說時遲,那時快,牧場總管的話猶未了,楊華已是身形疾起,一個“黃鶴沖霄”的身法,平地拔起之時,一腳踢出,把丁兆棟踢得骨碌碌的滾下石階!
  怦如鷹隼穿林,楊華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向江布凌空抓下。江布的本領也很不弱,摔角功夫尤其了得,楊華凌空抓下,他霍的一個“鳳點頭”,雙掌反拿楊華手腕。
  在江布身邊的昂錯來不及拔刀,趁看楊華腳步未曾站穩,呼的一拳猛搗楊華后心。
  馬昆、周燦二人也連忙躍下石階,亮出兵器!
  只聽得“蓬”的一聲,昂錯一拳正中楊華的心,但跌下去的卻不是楊華而是他自己!
  楊華在石林苦練一年,劍迭最精,內功則還未練到張丹楓所傳心法的最高境界。但雖然如此,用來對付一個只有一身蠻力的昂錯,已是綽綽有余。
  他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昂錯如何禁受得起,用力愈猛,反彈之力愈大。
  跌下十幾級石階,登時暈了過去。
  倒是江布那一招反手擒拿,還比較厲害,楊華的雙腕反而給他抓著,沒點中他的穴道。
  但江布一抓著楊華的手腕,卻也立即知道不妙了!
  他抓著的竟然不似血肉之軀,而是兩根冷冰冰的鐵棒,捏得他的手指都隱隱作痛。江布大驚之下,連忙松手。楊華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法!”出手如電,說話之間,早已抓著他的關節要害。
  馬昆、周燦二人剛剛躍下那級石階,楊華使個分筋錯骨手法,輕輕一扭,江布痛得殺豬般的大叫。
  楊華冷笑說道:“你們不要江布的性命,那就來吧!”
  馬昆、周燦二人此時方始知道他是何人,大怒喝道:“好哇,原來又是你這小子。”
  楊華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們這些鷹爪作對!”
  江布嘶聲叫道:“大家請莫動手,有話好說!”
  馬、周二人氣得眼睛要冒出火來,只是主人落在楊華的手上,江布的手下都已噤若寒蟬,他們如何還敢動手。
  此時天色早已黑了,陸續有人打著燈籠火把來到,看見這個情形,也都是不禁嚇得呆了。
  楊華笑道:“對啦,咱們還是作個公平交易吧。”
  江布說道:“什么公平交易?”
  楊華說道:“你放了金大俠的女兒,我就放你。一個換一個,公平之至!”
  江布想了一想,說道:“好的。不過要把那位金姑娘放出,卻非我親自去放不成。”
  楊華知道雄鷹閣遍布機關,懂得開啟機關的人就只有江布場主,他說的也是實情。于是說道:“好,我和你一起去。我也不怕你玩什么花樣!”一手抓著江布頸背的肥肉,一掌按在他的后心。只要他稍有異動,楊華掌力一發,就可以震傷他的心臟。懂得武功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
  楊華一聲冷笑,喝道:“叫他們都站在原地,不許亂動!”江布俯首帖耳的給他押著前行,馬、周等人與江布的手下只有干著急的份兒,果然誰也不敢一動。
  忽見兩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站在一棵樹下,正當路口轉角之處,好個僵尸似的,臉上毫無表情,木然不動,翻著白滲滲的眼珠盯著楊華。
  楊華心里想道:“這個陰陽怪氣的妖僧,想必就是藏納所說的那兩個密宗高手了,不知他們練的是哪一門邪派內功,練到接近爐火純青之境的特征。”但楊華有人質在手,卻不以為意。不料那兩個喇嘛竟然突然發難!
  最為出人意料的是,首先發難的喇嘛,并非向楊華攻擊,而是掌劈江布。
  出手的是站在左面那個喇嘛,正當楊華押著江布走近他的時候,他身形一側,似乎是讓路,不料一掌,朝著江布的胸膛猛推過去!
  楊華給這股力道一震,身不由己的退后兩步。按著江布后心的那只手掌,登時就給彈開了。但說也奇怪,給兩股力道背腹夾攻的江布,脫身之后,竟然并沒受傷。只是一個踉蹌,打了一個盤旋,就給那個喇嘛接過去了。
  原來西藏密宗的武功傳自天竺,與中士不同,甚為怪異。這兩個喇嘛乃是密宗高手,一個活號釋湛,一個法號釋陀。掌劈江布的是釋湛。
  釋湛那一掌雖是打著江布的胸口,但那股力道卻是傳到揚華身上,他們這門功夫,名叫“隔物傳功”,給他直接打中的江布毫無妨礙,反而是楊華的掌力被這股力道抵消了。
  釋湛的隔物傳功一擊奏效,釋陀立即跟著出手,腳跟一轉,身上披著的那件大紅袈裟已是脫了下來,伊如平地涌起一片紅云,倏的向楊華當頭罩下,楊華唰的一劍刺去,只聽得嗤嗤聲響,袈裟上穿了十幾個小孔,但仍然是在楊華的頭頂盤旋飛舞,并不畏俱楊華的寶劍。
  雙方出手都是快如閃電,斗到急處,就似一幅紅云裹住一道白光。
  釋湛把江布接了過去,隨即便也加入戰團。他的功力還在釋陀之上。雙掌齊發,掌風呼呼,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楊華的功力和這兩個喇嘛乃是伯仲之間,以一敵二,自是感到應付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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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回 九州鑄鐵傷心錯 一局棋爭斂手難
  江布的手下插不進手,只能遠遠的躲在四方觀戰。
  馬昆一抖軟鞭,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周燦也拔出厚樸刀,喝道:“好小子,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
  楊華四面受敵,雖然處于下風,仍是傲然不俱。一聲冷笑,說道:“怕死的我也不會來了,我就是要來拆你們的地獄的!”劍鋒倏轉,一招“七星聚會”陡地削出,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恍若灑下了點點寒星,一招之內,同時攻擊四面而來的敵手。
  馬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雖然比不上這兩個密宗高手,卻也委實不錯。軟鞭一給彈開,立即霍地向楊華下三路卷來。楊華身形拔起,一腳揣下,踏著軟鞭。長劍反圈回來,只聽得“鐺”的一聲,周燦的厚背樸刀剛剛斫到,和他的寶劍碰個正著,登時損了一個缺口。
  釋湛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敢猖狂!”一個“排山運掌”,掌力當真似是排山倒海而來。楊華避開正面,唰唰唰還了三招。釋陀揮舞袈裟,將他擋住。釋湛依然進掌如風,正面攻撲。楊華只好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避招進招,竭盡所能,應付他們。他身形移動,馬昆的軟鞭也就抽出來了。
  周燦撲刀受損,還沒怎么。馬昆身為御林軍副統領,一個照面就吃了虧,雖然吃虧不大,也是感到面上無光,老羞成怒,喝道:“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軟鞭盤旋飛舞,矯若靈蛇,楊華再想奪他軟鞭,可是不能了。
  楊華情知已難以救人,只好先求脫身。敵方四人,周燦是個最弱的一環,楊華左手的中指彈開馬昆的軟鞭,倏的從釋陀的袈裟籠罩之下鉆出,避開釋湛的雙掌,唰的一劍,急刺周燦。周燦驚弓之鳥,果然不敢硬架,身形一側,楊華就從缺口沖出。哪知他快,那兩個喇嘛可也不慢,只見一幅紅云疾卷過來,釋陀早已轉過了身,搶在前頭堵截。釋湛在他前后,劈空掌已發出。
  楊華連沖幾次,未能沖出重圍,心中暗暗叫苦,想道:“看來我只好施展兩敗俱亡的劍法了。”
  丁兆棟剛才的給楊華一腳踢翻,此時已是站起身來,楊華因為曾經答應過饒他性命,那一腳踢得甚輕。但丁兆亦是疼難當,心中猶有余悸。
  江布在一眾隨從保護之下,迎上前去,說道:“丁大人受驚了。這小子是誰?”丁兆棟驚魂未定,驀地想起一事,叫道:“這小子千萬不能讓他跑掉,他知道、他知道……”
  他之所以答非所問,一來是由于他確實不知楊華的來歷,只知道他是曾在小金川打敗過“四僧、四道、五官”的人。另外就只知道“這小子”姓“楊”,但這是楊華自己說出來的,他也不知是真是假。二來由于他想起的那樁事情,必須馬上告訴江布,自然是緊急的先說了。
  他要告訴江布的事情,是楊華已經知道雄鷹閣的秘密,可是“雄鷹閣”三字尚在唇邊,忽地覺得胸口一涼,登時神智模糊,底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江布說道:“他知道什么?”話猶未了,只見丁兆棟好像一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的就倒了下去。
  靠近丁兆棟身邊的一個武師伸手一探他的鼻息,失聲叫道:“不好,丁大人已經死了!”這個武師是黑道出身的人物,頗有幾分見識,一見丁兆棟莫名其妙的死掉,立即想到他是中了高手的暗器,慌忙扯下他的上衣一看,只見心窩之處,果然插有一要細小的梅花針!
  這一下登時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有奸細、有奸細!大伙兒留心……”也是丁兆棟剛才的情形一樣“暗器”二字未曾出口,突然感到劇痛,一枝透骨釘已是穿過他的咽喉。
  江布的手下嚇得大亂,只聽得嗤嗤聲響,暗器紛飛,那人大約是不想多傷人命,這次所發的暗器雖多,卻并不打人,而是打滅燈火。
  發暗器的其實只有一人,但暗器之多,卻是有如冰雹亂落,轉眼之間,所有的燈籠火把全部打滅。
  這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燈籠火把熄滅之后,五步之內,只見模糊人影。
  楊華又驚又喜,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暗中相助?”要知敵眾我寡,也只有用這個辦法,才能幫助楊華脫身。
  眼前突然漆黑,誰也不敢亂動,釋陀發覺一個黑影從他身旁掠過,不甘讓楊華逃走,袈裟一卷,那人大叫道:“是我。”卻又已給釋陀拋了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原來是周燦。
  馬昆叫道:“大家別亂,各守原位,點燃火把。”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頗有指揮之才。
  江布則在大叫道:“來人哪!”
  可是他們一出聲,暗器就朝著他們打來了。
  幸虧江布是躲在釋湛背后,釋湛聽風辨器,錚、錚、錚數聲連響,把三枚透骨釘都彈了開去。
  馬昆舞起軟鞭,潑水不入,只聽得嗤嗤聲響,打來的一把梅花針四散紛飛,馬昆冷笑道:“暗器傷人,算什么好漢。哼卻諒你也難奈我何!”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一枚暗器突然就來到了面前,軟鞭竟是遮攔不住。
  馬昆霍的一個鳳點頭,打來的是一支鋼鏢,擦著他的額角飛過,血流如注。馬昆驚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這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他閃躲稍遲,這支鋼鏢只怕就要洞穿他的腦袋。原來那人發暗器的功夫高明之極,竟然能夠把分量重得多的鋼鏢雜在梅花針之中,發出無聲無息,就像射梅花針一樣。直到飛到面前,方始給馬昆聽出風聲。
  江布的手下見御林軍副統領都吃了虧,誰不害怕暗器朝著自己打。哪個還敢出聲?當然更是不敢點燃火把了。
  混亂中楊華早已悄悄溜走,但他卻不甘心就此離開。
  “好在我已知道雄鷹閣的所在,既有高人暗助,我也應該冒點風險!”要知暗器阻敵,只能收暫時阻嚇之功,那兩個密宗高手和馬昆、周燦等人都不是暗器所能輕易傷得了的,如果江布的手下陸續到來,那人也不可能把四面八方的火把全都打滅。抓著江布作為人質的計劃既然失敗,楊華就只能抓緊目前這個時機,趕緊去救人了。
  藏納畫的那張地圖楊華早已牢記心中,當下大致辨別方位,便即借物障形,向雄鷹閣那個方向摸索前進。
  雖然方位大致不差,但在黑暗之中摸索,卻也頗為費神,是否能夠在江布的后援來到之前摸到雄鷹閣哪兒,亦是殊無把握。
  不過一會,果然看見火光,江布散在各處防守的場丁紛紛趕來。
  但令楊華又驚又喜的是,除了婉蜒的火光之外,在雄鷹閣相反的那個方向,冒出大片火光,黑煙沖上云霄,分明是有人放火。
  只聽得有人大叫道:“場主,不好了,馬棚失火!”
  江布最喜愛的三件東西乃是寶刀、美人和駿馬,失火的那座大馬棚,飼養的都是他牧場中最好的駿馬,一聽得馬棚失火,焉能不慌?連忙喝道:“那你們還呆在這里做什么?還不趕快給我去搶救馬匹!”此時他在一眾高手保護之下,火把通明,已是不用恐懼暗器的偷襲,雄鷹閣遍布機關,他料想即使有人知道那個所在,也是難以闖進,于是他也急急忙忙的和手下一起去救火了。
  江布關心他的馬匹,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的馬昆最關心的是金逐流的女兒,他一皺眉頭,連忙加快腳步,追上江布,悄聲說誼:“場主,雄鷹閣那邊也不可不防。”江布一面走一面說道:“不用擔憂,那個地方,外人決計難以闖進!”
  馬昆說道:“我也知道雄鷹閣遍布機關,但今晚來的對頭厲害得很,還是預防萬一為妙。咱們好不容易捉著了金逐流的女兒,要是讓她給人救了去,場主固然難免后患,薩總管和海統領知道了這件事情,恐怕也難免要責怪我們。”
  原來金逐流暗助抗清的義士和朝廷作對,大內衛士的薩總管和御林軍的海統領早已想對付他了,只是忌憚他的武功,派出去緝拿他的高手,倘若只是幾個人的話,只怕有去無回,倘若興師動眾,打草驚蛇,一早就泄漏風聲,必定毫無效果。是以不敢魯莽從事。
  這次江布的手下誤打誤撞,捉著了金逐流的女兒。江布正在騎虎難下,恰好馬昆、周燦二人到來,得知此事,大為歡喜。不過他們因為還要到拉薩去辦公事,恐防途中失事,不便把金碧漪帶走。
  于是他們建議江布仍然把金碧漪囚在雄鷹閣中,待他們辦妥公事回來,那時有大隊人馬,把金碧漪關入囚車,押進京城,就穩妥多了。有了金碧漪作為人質,要對付金逐流也就容易得多。
  江布心里想道:“我們巴不得今晚來的對頭闖進雄鷹閣去,好讓我不費吹灰之力,捉了他們。”不過,他雖然覺得馬昆的顧慮實屬多余,但自己既然要靠他們,也就不能不給地面子,于是說道:“小心一點也好。那么我請釋陀大師和馬大人、周大人兩位一起去雄鷹閣那邊巡查一下。釋陀大師知道樓上的機關,只是那個囚房,兩位大人請莫踏進。”
  原來釋湛、釋陀兩個喇嘛,雖然是倚仗為靠山的心腹人物,但雄鷹閣中那個囚房的一些特備機關,他也還是沒有告訴這兩個喇嘛的。他要留下武功最高的釋湛保護自己,是以只肯讓釋陀去陪伴馬、周二人。
  江布以為外人決計難以闖進雄鷹閣去,哪知楊華此際已經上了雄鷹閣了。
  失火的馬棚,在這座占地數十畝的園子的西北一角,雄鷹閣則是坐落東南,方向剛好相反,距離也頗遙遠。不過藉著遠處的火光,楊華卻也可以更加清楚的辨明道路了。
  地圖早已牢記心中,按圖索驥,果然找到了那兩座假山的進口,雄鷹閣隱藏在這兩座假山之中,兩翼斜塔雙峰,閣的中心建筑在兩山之中橫空伸出。雖無層巒聳翠,上出重霄;卻有飛閣流丹,下臨無地。極具鬼斧神工之妙。
  但進口處的景象卻是頗令楊華驚疑不定。
  他首先發現一個深坑,有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落在坑中,坑邊堆著寸許厚的泥砂,假山上的泥沙還在繼續瀉落。看這情形,似乎這塊磨盤的石頭還是在不久之前從山上跌下來的。
  楊華想道:“這個深坑,想必是機關之一了,但既是機關,原來必定掩蓋著。難道有人已經來過,觸動了機關么?”
  雖然他希望有高手暗助,但這也只是猜測而已。是否有人來過,來過的這個人又是否同道中人,這都是未知之數。他只能作最好的希望,作最壞的準備,自己去冒險了。
  踏入兩座假山夾崎的中空地帶,遠處微弱的火光給假山擋住,眼前又是黑漆一片了。
  楊華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下施展輕功,爬上一座假山,倏地身形疾起,一按欄桿,躍入雄鷹閣內。
  他腳踏實地,方始發覺有一段樓板裂開一個窟窿,距離他的落腳點不過少許。楊華手心沁出冷汗,暗呼“僥幸”。但隨即想到,這個機關,原來也一定是掩蓋著的,決不會留下窟窿給人一上去就可發覺。
  他摸索入內,奇怪得很,所謂機關遍布的雄鷹閣,卻是意外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穿過黑漆漆的一道走廊,并沒遭遇什么突發的危險。
  直至他摸索到一間房間門口的時候,方始發覺地下似有什么東西,拾起來一看,是短箭、透骨釘、鋼鏢之類的暗器,這些暗器,遍布地上,拾不勝拾。楊華越發驚疑,大著膽子,推門進去。那座房門也是應手便開,并無機關。
  金碧漪是否關在里面呢?
  楊華不知道這間房是否囚房,也不知道囚房之中是否有人看守。為了恐防有人看守碧漪,他不敢出聲呼喚。
  不過,在他推開房門之前,他是曾把耳朵貼在墻上,凝神靜聽過的。
  聽不到任何聲息,里面似乎并沒有人。
  有一陣子,他幾乎想放棄進去察看了。但由于在門口發現那許多暗器,這間房間似乎總是有些古怪,因此他仍是禁不住要推開房門。
  雖然沒有發現機關,他仍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步步為營,把寶劍拿在手里,伸向前面,探索前進。
  劍尖挑起兩件東西,發出“鐺”的一聲清脆音響,從觸覺可以知道,那是一條鐵鏈。
  為什么地上有一條鐵鏈?這條鐵鏈本來是縛著金碧漪的么?金碧漪是已被人救了出去呢?還是她被囚在另一房間?
  這霎那間,種種疑問,涌上心頭。正當地思疑不定之際,忽聽得金刃劈風之聲,黑暗中一口明晃晃的鋼刀,突然向他迎頭斫下。
  幸而楊華劍已出鞘,應變得快。一躡身軀,反手劍一招“推窗望月”,自下而上的斜削出去,化解敵招。
  那人微微一“噫”,似乎對楊華這一招精妙的劍迭有點詫異。但手底卻是絲毫不緩,沒讓楊華的寶劍碰著他的鋼刀,刀鋒倏的斜掠,左上右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口氣就劈了六六三十六刀!
  他的刀法竟然比楊華的劍法還快得多!
  楊華使出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黑暗中聽風辨器,和那人啞斗。
  楊華出道以后,從未碰過使得如此凌厲快刀的高手。那人似乎也是沒未碰過如此精妙的敵人。雙方心里都是晴暗驚奇,但卻也是誰也不敢分神說話!
  不過片刻,雙方已是斗了五十六招,刀劍只有一次相交。楊華的虎口隱隱作痛,但那人的鋼刀卻損了一個缺口。雖然不過片刻,刀劍只有一次相交,但在這片刻之間,每一招都是蘊藏著極大的兇險,誰若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血濺樓頭,給對方快如閃電的刀劍,在身上搠個透明的窟窿了!
  楊華勝在劍法較為精妙,但那人的刀法卻是比他更快,功力也比他稍勝一籌。
  劇斗中楊華反手一劍,攻敵之所必救,哪知那人運刀如風,出手之快,當真是難以想象。楊華雖然是攻敵之所必救,但敵方那一刀已是先劈到來。
  幸而楊華還算應變得快,一覺微風颯然,立即臥倒地,一招“舉火燎犬”,挑開那人的刀尖,滾了下去。
  暗室中伸手不見五指,楊華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大氣也不敢透。
  那人怕楊華突施偷襲,也是不敢作聲。大家屏息以待,在黑暗中好像貓兒捕鼠似的,凝神靜聽對方的聲息。
  楊華靜了下來,方始心頭一動:“這人的刀法為什么我好似熟悉,他是誰呢?”
  剛才在劇斗中無暇去想,只能見招破招,見式拆式,哪里還能夠顧及對方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刀法?但如今越想越覺可疑,楊華不禁大為震恐,心頭惴惴不安了。
  就在雙方屏息以待之際,忽聽得樓下有個人說道:“不好,雄鷹閣的機關好像給人破了。”楊華認得這是釋陀的聲音。跟著聽得馬昆的聲音說道:“雄鷹閣中沒人看守的嗎?”
  釋陀說道:“沒有。”馬昆說道:“糟糕,金逐流的女兒多半是給那小子救出去了。咱們要不要上去看看?”釋陀沉吟半晌,說道:“只那小子一人,倒還不懼。但說不定那個擅發暗器的高手也在里面,那就不可不防了。我看還是叫大伙兒吧!”
  馬昆說道:“發蛇焰箭!”
  他們在樓下雖然是小聲商議,但場主和那個人都是身具上乘內功的人,聽覺比平常人靈敏許多,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聽到這里,他們也都立即明白,另一個人會不會是江布的爪牙。
  那人低聲說道:“金姑娘已經脫險,咱們趕快離開這兒!”
  馬昆把手一揚,一支蛇焰箭剛剛射出,忽見一條黑影,疾如鷹隼,凌空撲下。蚯焰箭的焰火還未升起,就給那人一刀斫落。
  楊華跟著也跳下來,正好落在釋陀附近。釋陀喝道:“好啊。果然是你這小子!”一抖袈裟,當頭罩下,一方面攻擊楊華,一方面也是用來防暗器。
  楊華也不打話,劍光霍的展開,一招“三轉法輪”,同一時間,刺向釋陀上中下三處要害。
  這一招劍法,本來極其精妙,但在釋陀袈裟一撲之下,楊華不知怎的竟有刀不從心之感,雖然不至給他奪了寶劍,但那一圈劍光卻是給他壓縮了。
  馬昆、周燦二人一見楊華只有一個幫手,緊張的心情大大減輕。馬昆說道:“提防他的暗器!”抖著長鞭,把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便即上前堵截。
  那髯須如朝的漢子倒是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平生不用暗器,他們碰上的不知是哪位道上的朋友?”喝道:“殺你這種下三濫的腳色何用暗器?”
  聲到人到,快刀如電,刀背一壓鞭梢,反手刀立即沿著軟鞭徑削上去。馬昆哪曾見過這種狠辣的刀法,百忙中急急一轉身形,軟鞭盤頭疾舞,只聽得“咔嚓”一聲響,鞭梢已是給人的快刀削去一段。還算他的本領不弱,倒臥地上滾出數丈之遙,這才保住了一顆頭顱。
  周燦剛剛趕到,見此情形,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虬髯漢子的鋼刀已是迎頭斫下。
  周燦的本領可比馬昆還差一大截,他用的也是一柄樸刀,雙方相交,周燦的樸刀登時被震得飛出手中!那漢子一刀劈下,周燦的一條左臂應聲而落,登時昏了過去。
  虬髯漢子喝道:“小兄弟,讓我來領教這賊喇嘛的密宗功夫!”楊華剛剛退下,那漢子已是補上他的空缺,呼呼呼連劈三刀。
  釋陀把袈裟一壓一卷,陡然只覺手上一輕,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對方三刀劃開六幅,隨風飛舞。他手上剩下的只是一小幅了。
  那漢子哈哈笑道:“留給你作遮羞布吧,還不給我滾開!”釋陀如奉綸音,拔步飛奔。
  那漢子已無暇追他,拉了楊華就跑。
  兩人越墻而出,跑上屋后的山頭,居高望下,只見園中的,大火尚未熄滅。馬群奔跑嘶叫之聲隱隱可聞。
  那漢子說道:“小兄弟,你還有同伴留在里面嗎?”
  楊華說道:“我是一個人來的!”
  那漢子詫道:“那么放火的是誰呢?”
  楊華說道:“我也正想問你,原來不是你么?”
  那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我和你一樣,也是獨自一人來的。哪有分身之術?”這話不啻告訴楊華,他一來到,便闖雄鷹閣了。
  楊華思疑不定,姑且試探一下,說道:“多謝你適才救命之恩。”
  那漢子不覺又是大為奇怪,說道:“我幾曾救過你的性命?”
  楊華說道:“發暗器打滅火把,打死丁兆棟的不是你么?”那漢子笑道:“平生對敵,只憑一口鋼刀,從來不用暗器。你把經過說給我聽聽,讓我給你參詳參詳。”
  楊華心頭如釋重負,想道:“只要不是他救我的性命,那我就不用領他的情了。”當下把剛才的遭遇說給這人知道。那漢子道:“有這樣高明使暗器功夫的人,天下寥寥無幾,我猜十九是千手觀音!”
  楊華問道:“千手觀音是誰?”
  那漢子道:“你可知道關東大俠尉遲炯么?”
  楊華說道:“聽人說過。”
  那漢子道:“千手觀音祈圣因,就是尉遲炯的妻子。但卻不知她何故會到這個地方?
  嗯,對了,大概她還未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前往回疆,是以先來找我。”
  聽到這里,楊華對這個人的身份,心中已然雪亮,不由得一顆心怦怦地跳:“果然是他,果然是他!我該怎么辦呢?怎么辦呢?”
  楊華又再問道:“那么雄鷹閣的機關是你破的吧?”
  那漢子道:“也不是,或許是我的一位朋友,但我還未敢斷他沒說出這個朋友的名字,楊華也沒心情再理“閑事”,雙眼瞪著那漢子,說道:
  “你,你是誰?”
  那漢子笑道:“說給你聽無妨。我是朝廷的疑犯,官府眼中的強盜頭子。我姓孟,名元超!”
  楊華雖然早已猜到他是孟元超,但聽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是禁不住心頭大震,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
  孟元超吃了一驚,說道:“小兄弟,你怎么啦?”
  楊華定了定神,勉強笑道:“沒什么。原來你是孟大俠,失敬,失敬。”
  孟元超道:“小兄弟,你的劍法很是不錯,令師想必是當世高人了,不知是哪一位?還有你的姓名,我也未曾問你呢。”楊華剛才在雄鷹閣和他交手,用的全是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法,孟元超從未見過,因此也就猜不透他的來歷。否則以孟元超見聞之博,只要楊華露出一招段仇世或者丹丘生所教的功夫,他早就起懷疑了。
  當然此際他也還是大為詫異的,不過卻不是楊華的身世有所懷疑。他回想楊華剛才所使的劍法,越想越覺奇怪:“這少年年紀雖輕,劍法的精奇卻是我平生僅見。除了他的功力稍差之外,金逐流和厲南星的劍法恐怕也未必勝得過他,金逐流已經是天下第一劍客,難道還有一位隱姓埋名的前輩,劍法比金逐流更高明的么?否則誰配做這少年的師父?”他哪里想得到,楊華的這個“師父”,乃是已經死了將近三百年的年代武學大師張丹楓。
  孟元超懷著滿腹疑團,靜聽楊華回答。
  楊華一聲苦笑,緩緩說道:“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子可不想賠奉師門,他老人家的名字,不說也罷。至于我自己,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孟大俠又何必知道我是何人?”
  孟元超眉頭一皺,說道:“小兄弟,你何必這樣自謙?嗯,莫非令師曾有囑附,不許你泄漏他的行藏么?”
  要知世上的隱逸高人,往往也有怪僻的脾氣,不愿意別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孟元超心想,師父的名字容或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說出何妨?是以也就不禁對楊華稍稍起了疑心了。
  楊華心亂如麻,對孟元超的說話恍若似聽而不聞,雙眼只是定神的盯著孟元超。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孟元超吃了一驚,說道:“小兄弟,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累了,歇一歇吧?”
  楊華盤膝坐在地上,孟元超走過去出掌按在他的后心。楊華喝道:“你干什么?”
  孟元超大不高興,想道:“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但以為楊華或許是由于精神太過疲倦,以至誤解他的好意,便和楊華解釋道:“我是想助你早點恢復精力。”
  楊華說道:“你站開,我不領你的情,也不用你幫助我。”孟元超討了個沒趣,只好訕訕站過一邊。心里想道:“這少年或許是因為本門的內功與別不同,故是拒絕我幫忙。但為何說得這樣不客氣呢?”他倒是有愛護后輩之心,雖覺楊華脾古怪,也還是在他身邊守護。
  過了一會,只見楊華頭頂冒出騰騰的白氣,臉色逐漸變為紅潤。孟元超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道楊華練的是正宗內功,不由得暗自歡喜贊嘆,想道:“這少年顯然是已得明師傳授,雖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功力之深,卻已在我估計之上。他的劍法如此精妙,內功又如此火候,前途真是無可限量。只怕用不了十年,他就可以和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比肩了。唉,我那華兒在段仇世和丹丘生門下,不知已經學成沒有,他的年紀和這少年倒是差不多。”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想起自己的兒子,不由對這少年更多幾分愛護之心:“但愿我華兒也能像他一樣就好了。”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少年,就是他的華兒。
  孟元超正自浮想聯翩,楊華已經恢復精力,忽然一躍而起,說道:“孟元超,人家說你快刀天下無雙,我還想領教你的刀法!”楊華突然直呼其名,還要和他比武,孟元超聽了不禁為之一愕。連忙定睛打量楊華,心中懷疑不定:“莫非他是運功失誤,熱昏了頭?還是著了邪了?”但見楊華的目光明如秋水,利若快刀,也正在盯著他望。看楊華的樣子,又不像“著邪”的模樣。
  孟元超老大的不高興,冷冷說道:“這是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我是不敢當的。
  小兄弟,你的劍法高明之極,我是甘拜下風。”
  楊華哼了一聲,說道:“你這是言不由衷,在雄鷹閣里,我早已輸了一招給你。你當真對我是甘拜下風嗎?”
  孟元超也著了惱。說道:“咱們既然比試過了。又何必再比?”楊華說道:“雄鷹閣一架可還沒有打完,非得再決雌雄不可!”
  孟元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少年人,你也未免太好勝了!你是否因為輸了一招,就非把我壓倒不可。哼,不是我倚老賣老,說句狂言,天下多少成名人物,敗在我的刀下,他們也不過接個十招八招,你差不多可以和我打成平手,那是已經極難得了。我說甘拜下風,那是因為論你的年紀,不過我的子侄之輩!你一定要和我比試,那就只能有兩種結果了!”
  楊華說道:“什么兩種結果?”
  孟元超道:“你是希望壓倒我以揚名立萬是不是?那么第一種結果,就是我成全你心愿,讓回你一招,但我不高興這種急于求名的狂妄少年,所以我未必會讓你!”
  楊華淡淡說道:“我不要你讓,你也千萬不可讓我!”
  孟元超不覺又是一愕,說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華說道:“沒什么意思,只是要你知道,我是決計不會讓你的!刀劍上沒長眼睛,你讓我一招,可能你就會斷送一條命!那時后悔已遲,可怪我言之不預!”
  孟元超雖然氣惱他的“狂妄”,卻也欣賞他的坦率,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刀劍上沒長眼睛,這話說得好!那么,我也要告訴你第二種結果了!”說至此處,雙眼望著楊華,心中暗叫“可惜”,搖了搖頭。
  楊華喝道:“第二種結果又是什么?為何要說不說?”孟元超緩緩說道:“這結果就是,你要想求名,結果恐將是自討沒趣;甚或如你所言,斷送一條性命!”
  楊華咬著嘴唇說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結果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也正是我的所愿!何須你來提醒?”
  孟元超吃了一驚,疑心大起,說道:“這么說,你根本不打算和我比試,是打算和我拼命的了?”
  “不錯,我打不過你,寧愿死在你的刀下!”
  孟元超這才知道:“原來這少年并非狂妄,也不是為了求名,他是要和我作生死的決斗,但這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么你要和我拼命?”
  楊華心頭苦笑:“你怎么知道與我無冤無仇?”不過,他卻是不能把原因告訴孟元超。
  “究竟為了什么?”孟元超再問。
  楊華心亂如麻,一咬牙根,驀地大聲說道:“一定得有什么冤仇嗎?我要殺你因為你是武林敗類!”
  此言一出,孟元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林敗類”四字,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得別人這樣罵他。
  “你憑什么說我是武林敗類?”孟元超禁不住怒火上升,厲聲喝問。
  “你自己知道:“楊華冷冷說道。
  “莫非這少年是清廷的鷹爪?只有清廷的鷹爪,才會罵我是武林敗類!”孟元超心想。
  但隨即想到:“但倘若他是朝廷的鷹爪,為何他又要來救金逐流的女兒?難道那也是假的?”饒是孟元超精明能干,也猜不透內里蹊蹺了。
  “別拖延時候了,動手吧!”楊華喝道。
  孟元超縱聲笑道:“老弟,這是你要殺我,不是我要殺你。你用不著禮讓!”
  楊華一咬牙根,喝道:“接招!”一出手就是拼著兩敗俱傷的狠辣劍法,劍鋒倒卷而上,劃向孟元超胸膛。
  孟元超凝視他的劍尖,陡地一聲喝道:“好狠的劍法!”聲猶未了,快刀已是后發先至,向著楊華右肩的琵琶骨直劈下去,這一招是攻敵之必救,楊華雖有與敵偕亡之心,但武藝高明的人,本能的會在危險之際全力防御的。當下不知不覺的便即變招,身回步轉劍鋒倏地由上而下,反削孟元超膝蓋。這一下雙方的劍招都給對方解開,刀劍也未相交。但其中危機起伏,相差毫厘,連慣經陣仗的孟元超也不禁有點心驚。
  “這少年不知與我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一出手就是這樣狠辣的劍法?”楊華繞身游斗,續發數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孟元超的要害。孟元超疑團塞胸,卻是無法向楊華發問。
  其實楊華之所以這樣狠斗,倒不是非殺孟元超不可。他實是被迫如此,不得不然的。要知孟元超的刀法比他快,功力比他深,楊華也有自知之明,情知怎樣也殺不了他的,無可奈何,當然唯有拼個兩敗俱傷了。他心里在想:“我拼著喪在孟元超的刀下,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
  但孟元超的快刀當真是不愧有“天下無雙”之譽,楊華的劍法再狠再快,總是給他搶快半步,制敵機先。這么一來,楊華縱然想要拼個兩敗俱傷,也是不能如愿了。
  不過孟元超雖然有本領避免給楊華斫傷,卻沒有本領可以避免不傷楊華而將他制服。論招數,楊華劍法的精妙絕論卻在他刀法之上,有好幾招,孟元超實是盡展平生所學,方能化兇為吉的。好在楊華對敵的經驗,遠遠不及他的豐富,否則他早已是難以“兩全”了。
  孟元超騎虎難下,暗自想道:“久戰下去,我不傷他,他必傷我,怎么辦?這少年年紀輕輕,本領之高,在我所知道的后輩英杰之中,卻是無人能及。莫說后輩英雄,前輩英雄,能夠比得上他的也是寥寥無幾!再過十多年,江海天、金逐流、厲南星這一輩武學名家老去之后,只怕他的武功就不難成為天下第一了。我若把他傷了輕傷猶自不妨,重傷了他甚或將他斃了,那豈不是大大可惜?”但要想只是輕傷楊華,孟元超躊躇再四,心中又是殊無把握。
  不知不覺斗了一百來招,孟元超漸漸有心力交疲之感,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且看看他的造化吧!”陡地一聲大喝,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在這樣快的刀法之下,楊華哪里還能反擊對方?百忙中也顧不什么招數了,寶劍橫空一劃,只聽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楊華接連退出六步,方能穩住身,虎口隱隱作痛。孟元超的刀鋒絲毫也沒損傷,不過卻也未能把楊華的寶劍打落。
  原來楊華練的無名劍法,奧妙無窮。倘若對手平庸,他的劍法還不顯得什么特別,但若敵手愈強,他的劍法也就愈加精妙。往往信手一摔,自成妙諦。他擋孟元超的快刀,突然發出的這一“招”,乃是順著孟元超的攻勢施展的,這一招之中,已是蘊藏著好幾派上乘劍法的精華,他自己還不知道。
  在孟元超眼中看來,這一招好似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又好似青城派的“古柏森森”,還有幾分似是少林派的“達摩面壁”,恰到好處的把孟元超所想攻擊的破綻全都封閉了,教孟元超無從著手。
  孟元超本來只想擊落他的寶劍。不得已才令他受傷,決計不想殺他的。對方既然無懈可擊,孟元超也只能把刀法暫緩一緩了。
  由于雙方出手都是快如閃電,孟元超的刀法更快一些,是以刀劍雖然碰擊,但楊華的寶劍迅即被對方的鋼刀彈開,運到劍上的勁力也就不足以削斷對方的鋼刀了。
  孟元超雖然未能得手,實際卻是占了上風,穩立不敗之地。這樣打法,既然無須顧忌寶劍,又能耗損對方真力。孟元超的功力高出楊華不止一籌,最后必然能夠得手——打落他的寶劍。
  孟元超試出了這是最好的戰術,心頭大喜,喝道:“小伙子,我不想傷你,你還不扔劍認輸?”楊華喝道:“我死且不懼,何俱受傷?有本領你就殺掉我好了,我非和你打下去不可!”
  孟元超搖了搖頭,佯怒喝道:“好小子,那你領死吧!”刀光一閃,這次比起剛才更加快了,一口氣劈出七七四十九刀,楊華連退七步,虎口酸麻、寶劍幾乎掌握不牢。但他依然頑強得很,孟元超四十九刀剛剛告一段落,他又揮劍疾攻過來。
  又是一陣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孟元超快刀再展,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楊華的寶劍攻不進去,只能招架。這次孟元超一口氣劈出八八六十四刀,楊華退出五步之時,才不過擋了二十五刀,已是知道自己這次決計難以招架,牙根一咬,突然把寶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使出了孟家刀法!
  孟元超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正當楊華變招之際,他忽地聽得密林深處,似有腳步聲向著他們這邊跑來。孟元超喝道:“是誰?”在這霎那間,他還以為是楊華的黨羽。
  他一直以快刀克制住楊華,楊華的劍法雖然奇幻無比,他已是立于不敗之地,是以在這霎那之間,他倒沒有怎樣提防楊華能有反擊之力,而是比較注意來者是誰?
  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少年,會突然使出他的孟家刀法,劍法化為刀法,更加出他意料之外!
  楊華有無名劍的根基,把劍法化為刀法,深得孟家快刀的精髓。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比不上孟元超的。劍法講究輕靈,刀法講究迅猛。他以劍作刀,快是差不多有孟元超那樣快了,但力道卻是相差頗遠。假如換了一個完全沒有關系的人,楊華使出對方的看家本領,那必將是自己討死無疑,孟元超要破他的“快刀”,用不了三招兩式。”
  但此際孟元超陡然看見自己平生精研的刀法從楊華手中使了出來,卻是不由得心頭大震,一片茫然,哪里還能從容破解敵招,他是連本能的要防御自身都忘記了。
  孟元超失聲叫道:“你,你是誰?”楊華唰的一劍,已是斫到他的身上!
  樹林中跑出三個人,也正是在楊華出劍的這一瞬之間,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
  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楊大哥,快住手,他是你的爹爹!”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楊華朝思暮想,剛才在雄鷹閣里,卻沒能見得著她的金碧漪!
  一個驚惶之極的聲音叫道:“華兒,你怎可忘了我的吩咐,他是你的爹爹!”楊華聽得金碧漪的聲音,已是驚得呆了!但這個人的聲音,卻是更加令他震動!
  這個人是他的二師父段仇世!是這三年多來,他心一直懷著疑團,不知是死了還是仍然活著的恩師!
  他用孟家的刀法對付孟元超,這是段仇世教他的。但段仇世也曾吩咐過他,只許將孟元超打敗,不能傷了孟元超的。但現在他這一劍已是斫到了孟元超的身上!
  還有一個中年漢子的聲音道:“孟大俠,他是你的兒子!”這個人跑得最快,但也還是遲了一步。
  這個人就是楊華日前碰上的那個神偷,他也正是孟元超的好朋友快活張!十二年前,孟元超就是托他去給云紫蘿送信,希望云紫蘿把兒子歸還他的。
  孟元超在楊華使出孟家刀法的時候,早已知道楊華是他的兒子了。所以在聽得快活張告知真相之時,他雖然仍是禁不住心弦顫抖,但所受的震動之深,卻是遠遠不及楊華了。楊華那一劍砍在他的身上,他也沒覺怎么疼痛。
  “他是你的爹爹!”這句話同時從段仇世和金碧漪的口中大叫出來,楊華聽到耳中,卻不啻晴天霹靂。
  他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他知道他的恩師和他的愛侶是決不會欺騙他的!
  這一瞬間,他好似靈魂脫離了軀殼,腦海一片空白,冷意直透心頭,思想和血液在一瞬之間,都好像突然凝結了!忽地只覺地轉天旋,楊華的身子便似一根木頭似的,晃了一晃一向前倒下。
  一陣劇痛,跟著是麻木之感,迅速蔓延,耳邊依稀聽見金碧漪和段仇世的驚呼之聲,突然間什么都聽不見了!
  原來楊華問前仆倒之時,正是碰在孟元超的刀尖上,刀尖刺進去的部位,正是他的心房!
  這一切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是瞬息之間發生的事情。楊華那一劍剛剛砍著孟元超,隨著便是他自己倒下去了。
  那一瞬間,孟元超所受的震動雖說是不如楊華之深,但也是心頭一片茫然,呆若木雞的。
  刀尖插進了兒子的心房,孟元超這才突然好似惡夢中驚醒過來,“啊,華兒!”他的神智剛剛清醒一些,伸出手臂,輕輕攬著楊華,楊華靠在他那寬闊的肩膊之時,他自己也給段仇世和快活張抱著。“別動,別動!”段仇世叫道。
  金碧漪趕了到來,只見孟元超滿身鮮血,但還能夠說話,楊華卻是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孟元超右手拿著的那把鋼刀,仍然插在他的身上,沒敢拔出。金碧漪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跳出來了。她吃驚得連問也不敢問。
  段仇世迅即在楊華的身上點了幾處穴道,這是他的獨門的點穴手法,可以阻上楊華的鮮血大量外流。點了穴道,輕輕的把那把鋼刀拔了出來,快活張在一旁早有準備,立以把金創藥替他敷上,快活張是天下第一神偷,他這金創藥也是天下第一的治病靈藥,是他從崆峒派那里偷來的。
  “幸好歪了一點,不是插正心房。”段仇世吁了口氣,說道。但他的臉色非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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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回 何須拔劍尋仇去 依舊窺人有燕來
  金碧漪顫聲問道:“他、他怎么樣?恬得成么?”
  段仇世道:“傷是傷得很重,好在他的身體壯健,又有張兄的靈藥,性命惑許可以保全。”金碧漪稍為安心,但從段仇世的語氣聽來,是否能夠把楊華治愈,卻還是沒有把握。
  金碧漪唯有盼望楊華吉人天相,能夠逢兇化吉了。
  孟元超呆若木雞,忽地好像發狂似地喊道:“放開我,讓我看看華兒!”
  快活張道:“孟大俠,你的傷也是不輕,你別激動,讓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孟元超叫道:“我后悔當年不該離開紫蘿,對華兒也沒有盡過為父之責。今天的報應,乃是活該!我只恨為什么不是華兒殺死了我,卻是我殺死了華兒!”
  快活張道:“孟大俠,這不是你錯。你的華兒也沒有死!”孟元超剛才呆若木雞,對段仇世和金碧漪說的那些話根本沒有聽見,是以對快活張所言還是半信半疑,叫道:“當真沒死?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可是他卻不能上前親自去察看楊華的傷勢了,在心力交疲的情形之下,他想掙脫快活張的掌握,突然暈了過去。
  段仇世嘆了口氣,說道:“只怪我來遲一步。張兄,孟大俠傷勢如何?”快活張也是嘆了口氣,說道:“他的傷本來是比楊華的傷輕一些,就只怕他的心情不能平靜,會影響他的身體。要救活他不難,但我擔憂他不能安心養傷,他一定會為兒子的死生未卜而焦慮的。”
  段仇世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先把他救活吧?”
  金碧漪聽見“死生未卜”這四個字從快活張口中說出來,她的心情是更加沉重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華好像一個躺在墓穴里的活死人,忽地漸漸有了知覺,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好像“看見”楊牧向他走來,大聲向他叫嚷。”我雖有不是,但害得咱們家破人亡的卻是孟元超!不是他,你的親娘也不會死。要你報仇,要你報仇!”跟著出現了孟元超的幻影,叫道:“孩子,孩子!”段仇世和金碧漪也忽然出現了,齊聲叫道:“他是你的爹爹,他是你的爹爹!”楊牧血流滿面,抓著他大喊:“不要相信他們的話,我才是你的父親,我才是你的父親!”
  楊華在迷亂中忽然叫得出聲音來了:“你不是我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
  迷糊中只覺一縷幽香沁入鼻觀,有人偎在他身勞,溫潤的手心輕輕撫摸他的臉龐,柔聲說道:“好了,好了,華哥,你醒來了。你睜眼看看,看我是誰?”
  跟著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嚴肅而又慈祥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說道:“華兒,你別胡言亂語,孟大俠是你的爹爹!”
  楊華張開了眼睛,像是從一個惡夢中驚醒過來,心中猶有余悸,他發覺自己是躺在床上,房間里有兩個人。倚偎著他的是金碧漪,坐在床前看著他的是他的師父段仇世。
  但卻沒有看見孟元超!楊華在一陣喜悅之后,心頭又是不禁一沉了。
  他的心里還是紛亂得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這惡夢是結束了!
  雖然猶有余悸,但在心底深處,對于這樣的一個結束,卻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自從他知道楊牧是清廷的鷹爪之后,心中一直引以為恥,他也一直為了和孟元超要決斗而感到為難,希望這個決斗能夠拖得越遲越好的,但想不到會在雄鷹閣突然碰上了孟元超,而他又以為楊牧真是他父親,父親縱有千般不是,總是父親,自己既為人子,那就非得替他報仇不可!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孟元超是他的父親!如果真的話,這就恰如一陣清風,一下子就把他心中的云霧吹散了!
  當然是真的,他知道。因為說話的人,一個是他的紅顏知己,一個是他的白發恩師。
  剛才他在神智昏亂之際說出的胡話,是由于要驅逐楊牧在他心中的幻影,不愿認他為父的。但金碧漪和段仇世都會錯意了。
  他相信金碧漪和段仇世決不會騙他,他也希望孟元超真的是他父親。但他卻沒有看見孟元超。
  驀地他記起來了,那一劍、那一劍,在那一天他失掉知覺的那一劍,不正是斫在孟元超身上嗎。
  “莫非我親手殺死了我的父親?”楊華不由心頭顫粟了。“孟大俠呢?”楊華問道。
  段仇世只道他還有懷疑,鄭重說道:“華兒,你應該相信我。從今之后,你應該叫孟大俠為爹爹。從今之后,你也不是楊華,而是孟華了。華兒,你知不知道,你這條性命是你的爹爹給你撿回來的。你的爹爹有一枝關東大俠尉遲炯送給一他的老山參,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給了你!”聽了這話,孟華又是惶惑,又是震驚!
  他惶惑的是:為什么孟元超會是他父親?難道楊牧在小金川告訴他的那些事情競是真的?
  不錯,在他內心深處,一直以有楊牧這樣的一個父親為羞,巴不得自己不是楊牧的兒子。但假如楊牧說的那些事情是真,他也羞于做孟元超的兒子!
  令他震驚的是:從師父的語氣聽來,孟元超為了救他性命,把可以贖命的老山參給他吃,那么孟元超會不會因此、因此……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知道,孟元超是他父親,這樁事情己是無可置疑的了。父母做得對不對,那是另一回事情,但假如自己真的殺死了自己的生身之父,他又怎能再活在人間?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情,柔聲說道:“你別著急,令尊受的傷沒有你這么重,一定會醫得好的。只是令師希望他能夠較為靜心養病,所以不讓你們同在一個房間。”
  孟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回過頭來,望他師父。他卻不知,金碧漪雖然沒有騙他,也還是有所隱瞞的。不錯,孟元超的傷是比他輕,但孟元超的病情,卻是比他更重。
  段仇世從孟華充滿惶惑的眼神,已經知道他想要問的是什么了,說道:“華兒,你不要說話。我把你父母的事情,講給你聽。他們自小就是一雙情侶,本來就要成親的,只可惜生逢亂世,拆散了他們的大好姻緣。”
  聽完了這個傷心故事,孟華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來并不是楊牧說的那樣。他的母親是因為他的父親已經死了,八年之后方知那是謠傳,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才嫁給楊牧的。
  而楊牧當時則還是以俠義道的身份出現的,他的工于心計,不但騙過了許多武林前輩,也騙過了孟華的母親。
  段仇世嘆了口氣,說道:“現在你明白了吧?這不是你爹的錯,也不是你媽媽錯,要怪只能怪滿洲的韃子,要恨只能恨欺騙了你的母親的人!”孟華淚盈于睫,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你的命好苦啊!我真是個不肖的兒子,這些年來認賊作父,還幾乎殺了我的爹爹!”
  金碧漪替他拭干眼淚,說道:“過去的都已過去了,如今你們父子相認,骨肉重圓,應該歡喜才對,還哭什么?”
  段仇世道:“過幾天待你爹好了一些,你再去見他吧。如今我給你說另外一個故事。”
  孟華霍然一省,說道:“不錯,二師父,我正想問你,那天你和三師父受了重傷,我以為,我以為……”
  段仇世笑道:“你以為我們都死了是么?”
  孟華說道:“當時我暈了過去,后來的事一概不知。二師父,原來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但為什么醒來之后,我卻不見你們。三師父呢?他、他也沒事吧?”
  段仇世道:“你的三師父還是好好的活著,和我一樣,他的傷亦是早已養好了。但和我不同的是,我沒什么顧忌,他卻還不便公然露面,所以沒有和我同來。”
  孟華這幾年來一直為著兩位師父的生死未卜而擔心,如今這盤塞在心中的“結”一旦解開,自是大為歡喜,精神不覺也好了許多,當下問道:“那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段仇世正想回答,有人推門而入,笑道:“好了,孟老弟醒過來了,那天我搶了你的坐騎,你還怪我嗎?嘿,嘿,也幸虧有你那匹紅鬃馬,省掉了我不少腳力,我才能到拉薩報訊之后,又再趕回這里和你爹爹相會。”
  這個人不用說就是那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了。
  金碧漪道:“張大叔,孟大俠好了些嗎?”快活張是孟元超的好友,這幾天來,他都衣不解帶的服侍孟元超的。
  快活張道:“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發夢也記掛著他的華兒,剛才還要我扶他過來看看呢。我可不敢讓他起床。”
  段仇世笑道:“華兒剛剛問起我那一天的事情,你來得正好,你告訴他吧。”接著說道:“華兒,那天就是這位張大哥救了我和你的三師父的。”
  原來那一天段仇世、丹丘生和前來石林向丹丘生尋仇的兩個魔頭陽繼孟、歐陽業斗個兩敗俱傷,陽繼孟邀來的幫手——丹丘生的師叔、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也已死了。段仇世、丹丘生傷得極重,已經停了呼吸,以至楊華也以為他們已經死了。其實他們還沒有死。在楊華暈過去之后不久,快活張來到了石林。
  快活張說道:“那年春天,我在小金川見過了孟老弟的爹爹,跟著就到石林來探望你的三師父。希望能夠知道你們師徒的情況,好回去說給你的爹爹知道。
  “那天我來到了石林,忽見陽繼孟和歐陽業這兩個魔頭相互扶持,走了出來。我不知道他們業已受了重傷,自忖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忙躲避。唉,真是可惜,要是我早知道的話,那天我就把他們殺掉了。”
  段仇世道:“幸好你當時沒有把他們殺掉。”快活張詫道:“為什么?”段仇世笑道:
  “要是你把他們殺掉,我如何能親手報仇?”孟華說道:“歐陽業那廝也曾打了我一掌,師父,這個仇請準徒兒替你老人家報吧。”金碧漪笑道:“你要替師父報仇,可先得好好養傷啊!”
  快活張繼續講述那天的遭遇:“我看見這兩個魔頭從石林里出來,心頭不住卜通通地跳,只怕他們還會去而復來。當下慌忙進去察看。
  “在劍池入之處,首先發現一個老道士的尸體,胸口插著一把短劍,我認得是崆峒派四大長老之一的洞玄子,那短劍是段兄之物。”
  段仇世說道:“當時我和這老道土作最后一拼,我的劍已經給他削為兩段,半截斷劍擲出,也不知命中沒有。幸好正中他的胸膛要穴。否則后果真是不堪想象。他最后那一掌也真是委實厲害,后來張大哥來救了我,雖有靈丹妙藥,我也還是昏昏迷迷的睡了七天七夜方才恢復知覺。”
  快活張繼續說道:“隨后我發現你的兩位師父倒在劍池旁邊,你三師父的傷恐怕比你二師父的傷還更重些,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呼吸都已停了。但卻沒有發現你。”
  孟華回憶當日情形,笑道:“當時我暈倒在平臺下面,四面都是高逾人頭的石筍,怪不得你找不著。恐怕你也以為我己遭了那兩個魔頭的毒手了吧?”快活張哈哈一笑,說道:
  “我當時真的這樣想的,以你的兩位師父之能,都是死的多活的少,你如何能夠逃出魔掌?”
  “當時我心煩意亂,生怕那兩個魔頭還要回來,只好把你的兩位師父先救出去再說。
  “說老實話了你的兩位師父傷得極重,要救活他們,我是殊無把握。我找了一輛馬車,連夜離開。幸好他們功力深湛,在車上睡了七日七夜,終于醒過來了。”
  段仇世笑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之所以能夠險死還生,全是倘仗他的妙手空空絕技。”孟華怔了一怔,不懂這兩者之間有何關系。段仇世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這位天下第一神偷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么?”
  孟華恍然大梧,說道:“師父說的,可是張老前輩偷了天山派掌門夫人冰川天女冰宮中一朵異種雪蓮這樁事情?”
  段仇世道:“不錯,我和你的三師父就是靠這朵天山雪蓮制成的靈丹救活的。”掌快活張道:“段兄,你也不用客氣,要不是你的功力深湛,縱有靈丹,也是無濟于事。”接著回過頭來,和孟華說道,“在那一年當中,我也曾經又再到過石林一次的,不過你不知道!。”
  孟華道:“啊,你是幾時來過的,我真的一點不知。”
  快活張道:“在你兩位師父的病情業已脫離險境之后,那是距離那天半年有多的日子了。他們尚未痊愈,對你十分掛念,也不知你是否還在石林,我只好替代他們來探望你了。
  “那天晚上,我來到石林,看見你正在劍峰練劍,你的劍迭出神入化,我一看就知不是你的兩位師父所傳。”
  孟華說道:“二師父,我還未曾告訴你呢。我在劍峰的一個石窟之中,找到了前明大俠張丹楓所留的無名劍法。”
  段仇世道:“我已經知道了,我也正是因此,才叫張大哥暫時不讓你知道我的消息的。”
  孟華道:“為什么?”
  段仇世道:“怕你分心。我知道你天性純厚,倘若你知道我們還活在人間,那還有不立即趕來之理?”
  孟華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慚愧自己對師父的關心遠遠不及師父對自己的關心;感激師父對自己的體貼竟是如此的無微不至。
  快活張道:“你的兩位師父武功未曾恢復,我怕他們的對頭找來,特地躲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回疆。不知不覺過了將近三年,我在回疆、西藏各地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孟華說道:“怪不得我一路上聽人說起你的故事。張大俠,這一帶的老百姓說起了你都是十分尊敬呢。”
  快活張笑道:“我哪里配稱得什么大俠?他們喜歡我只因為我是專偷富人的小偷罷了。
  你改一個字,叫我做‘大叔’好啦,什么‘大俠不大俠’的,叫得我皮膚都起疙瘩。”
  段仇世笑道:“這位張大叔就是這個脾氣,不喜歡沽名釣譽,只喜歡游戲人間。雖然他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一個俠字,卻不愿意以俠自居。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孟華道:“張大叔,后來的事怎樣?”
  快活張道:“后來的事讓你師父說吧。”
  段仇世道:“我的傷早已好了,遲至現在方始露面,那是因為另有一樁事情。”說話之間,喟然微嘆。
  孟華疑惑不定,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段仇世道:“洞玄子本來是我殺掉的,崆峒派的人卻把這筆帳算在你的三師父頭上。”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的門下,洞玄子乃是他的師叔。
  孟華說道:“三師父早已被崆峒派逐出門墻,不能算是崆峒派的弟子了。三師父每說起這件事情,就憤激得很,大口大口地喝酒。我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來總是崆峒派那班臭道士的錯。那天也是那個老道士先要殺三師父的,刀劍無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那有什么好說?”
  段仇世嘆氣道:“華兒,你不知道的,武林的規矩很嚴,縱然已被逐出門墻,本門的尊長還是不能冒犯的。外人對不理會誰是誰非,總是說你的三師父以下犯上,殺了師叔。
  “我本要挺身而出,去找崆峒派的掌門說明此事,你的三師父不許我這樣做。當年他何故被逐出門墻,他也似有難言之隱,不肯對我明言。他的傷又沒有大愈,我也只好留待他日再說了。”
  金碧漪忽道:“段老前輩不用擔心,將來讓我回去央求家父出來調解此事可好?”
  這正是段仇世想要的事情,笑道:“有令尊出頭,那自是最好不過了。丹丘生雖說不愿宣揚他原來所屬的門戶之羞,但對令一尊我想他是不會隱瞞的。事情清楚之后,那就好辦了。”孟華這才知道,三師父之所以不便公開露面,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
  段仇世道:“這兩年多來,崆峒派大舉出動,到處搜查你三師父的下落,他們卻沒想到,我們是躲在回疆。”
  金碧漪笑道:“你們別是盡顧說話,孟大哥幾天沒吃東西,也該進點稀飯了。今早我已準備好啦。”
  段仇世笑道:“你瞧金姑娘對你多體貼,你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每天她都準備你醒來要吃的東西的。對啦,我和張大哥也該去看一看你的爹爹。金姑娘,麻煩你服侍他吧。”當下便與快活張走過鄰院,好讓這兩小口子有個機會細訴衷情。
  孟華喝過稀飯,說道:“你的小菜真好吃,這是我有生以來從未吃過的美味。”
  金碧漪心里甜絲絲的,說道:“你這張嘴就會討人歡喜,哼,你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的?”其言似有憾焉,其心實則喜之,兩人的手不知不覺握在一起。
  孟華說道:“這次我一點也幫不上你忙,反而累你服侍我,我真是慚愧。”
  金碧漪低聲說道:“說實在的話,我剛才雖然罵你,心里是非常感激你的。這一次你不顧性命危險,跑來救我,我已打定主意,要是你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我……”
  孟華道:“你怎么樣?”
  金碧漪面上一紅,原來她想說的是“我就削發為尼。”給孟華這樣釘著來問,她倒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半晌說道:“我不告訴你,總之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的。你傷得這樣重,前幾天真是把我急壞了。好在你活轉過來,否則只怕我也不能活了。”
  孟華說道:“我在途中聽得你被江布那廝關在雄鷹閣里,我也急壞了。漪妹,你是怎樣脫險的。”
  金碧漪道:“我是快活張和千手觀音祈圣因兩人救出來。祈圣因就是關東大俠尉遲炯的妻子,你知道么?”
  孟華說道:“那天晚上,爹爹已是見著是她了,她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對么?”但雄鷹閣遍布機關,他們怎么會懂得破法的?”
  金碧漪道:“你忘記了快活張是天下第一神偷了,他早一天就把江布藏在密室的雄鷹閣秘圖偷出來了。”
  孟華說道:“江布怎么這樣糊涂,沒有發現?”
  金碧漪道:“快活張聰明絕頂,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對機關暗器這類學問也是頗有研究的,他看過之后,又偷偷放了回去,前后相隔不到半個時辰。”
  孟華說道:“尉遲夫人呢?”金碧漪道:“她來過這里,那支人參就是她替丈夫送給你爹的,為了趕著到回疆去會她的丈夫,她在這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孟華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金碧漪道:“是拉薩郊外快活張一個藏人朋友的家。
  這人是個小牧場的場主,在拉薩城里也有住宅的,他把這地方借給我們使用。”
  孟華想起一事,說道:“我在昭化的時候,曾經見著你的江師兄。他正找尋你呢。”
  金碧漪道:“我已經見過他了。”
  孟華說道:“你為什么不跟他回家?”
  金碧漪嗔道:“你這是明知故問。哼,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和他吵架呢!”孟華又驚又喜,說道:“你和江上云吵架了?”
  金碧漪道:“他說你不好,我當然和他吵架。”
  孟華笑道:“這也怪不得他,你在小金川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也是把我當作壞人么?”
  金碧漪道:“我已經告訴他,你是怎樣幫忙義軍的事了,他仍然疑神疑鬼,認定你來歷可疑,恐你有別的用心,你說氣不氣人?”
  孟華心里明白,江上云之所以對他疑心,乃是由于一直以為他是楊牧之子的緣故。倘若是在從前,他聽得金碧漪這樣告訴他,可能還會引起他的自慚形穢之感的,但現在他卻心情舒暢,不以為意了。淡淡說道:“那也不用生氣,是好是壞,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
  金碧漪笑道:“現在好了,待他知道你是孟大俠的兒子,看他們不向你賠罪。”
  孟華說道:“一個人的出身自己不能選擇,但一個人走的路卻是自己可以選擇的,我只盼我自己走的路走得對,倒不想倚靠父親的聲名!”這話說了出來,忽地想起金碧漪的父親就正是四海聞名的人,不知她會不會感到不高興。
  金碧漪道:“你這話說得對,我就不高興人家只把我當作金大俠的女兒。”孟華知道她“不高興”的乃是這個,不覺更有知己之感沖口而出,說道:“漪妹,你真好!”
  金碧漪笑道:“你怎的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我有什么好?”
  孟華笑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樣。在你和我相識的時候,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且又來歷可疑,但你卻沒有因此看不起我。你的江師兄和你們當時,但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之中,也并沒有因此覺得他是好像應該比我高出一頭。”
  金碧漪似喜似嘖,說道:“哦,你是曾經這樣想過的嗎?我一直都不知道,現在才嗅出有點酸溜溜的味道來了,傻小子,告訴你吧,在我的心目之中,你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呢!”
  孟華樂得不知說出些什么話才好,只能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重復說道:“漪妹,你真好,你真好!”
  金碧漪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孟大哥,你說我好。但有一件事,我可說不大好呢!”
  孟華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是不是新近結識了一位鄧姑娘,江師兄對我說你和她很親熱呢!有這事么?”
  孟華叫起撞天屈來,說道:“其實我和那位鄧姑娘相識,說起來也是還是由于你的緣故。”
  金碧漪道:“為什么?”孟華說道:“她騎的那匹白馬和你那匹白馬甚為相似。那天我在昭化的騾馬市場見她騎著白馬經過,跑得風也似的快,一時沒有看得清楚……”
  金碧漪笑道:“所以你就追下去了。”
  孟華說道:“我認錯了人,還險些給她誤會呢。好在那個時候,恰巧碰上追蹤她的仇家來到,我幫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笑道:“她當然很感激你了。”
  孟華說道:“我真的只是幫了她一點小忙,別的什么都沒有,后來……”不”
  金碧漪道:“后來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那江師兄碰上你們,你就把那位鄧姑娘扔給他不理了,是嗎?”
  孟華松了口氣,說道:“是呀。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哪里談得到什么親熱,你別相信江上云的胡說。”
  金碧漪笑道:“你知道我怪你什么嗎?”
  孟華怔了一怔,心道:“難道她不是怪我和那位鄧姑娘親熱?”只聽得金碧漪笑著接下去道:“我怪你救人沒有救得徹底,送佛沒有送上西天。你應該保護她往天山,你卻丟下不管。”
  孟華喜道:“原來你是怪我這個。說實在話,當時我也有點自私的念頭,我是希望你的江師兄送她的。”
  金碧漪笑道:“所以我說你這件事情做得不大好呀,你當我是個氣量狹窄的女子,呷你們的醋嗎?”
  孟華說道:“是,是我做得不夠好。不過,要是你的師兄和那位鄧姑娘能夠好起來,那也是一件美事呀!”
  金碧漪道:“在你來說,當然更是一件‘美事’了。你可不用顧慮別人把我搶走了。不過,我這樣相信你,你卻不能如我這樣相信我,我可還是要生你的氣呢!”她說要生孟華的氣,卻是“噗嗤”的笑了起來。
  孟華樂得心里開了花,只知道重復地說道:“漪妹,你真好,真好!”金碧漪“噓”了一聲,說道:“張大叔和你師父回來了。”
  外面一聲咳嗽,跟著是快活張的聲音笑嘻嘻地道:“你們小倆口子的私己話說完沒有。
  孟老弟,瞧誰來看你了。”門開處,三個人走了進來,段仇世和快活張是扶著孟元超走進來的。
  父子重逢,恍如再世。這剎那間,兩人的心里都是又歡喜,又悲傷,竟然說不出話來。
  段仇世說道:“華兒,還不快叫爹爹!”孟華淚流滿面,金碧漪將他扶了起來,笑道:
  “你們父子團圓,那是天大的喜事,你還哭些什么。”
  孟元超攬住兒子,說道:“華兒,爹爹對不起你!”孟華硬咽說道:“爹,孩兒不孝,一直不知身世何來,幾乎犯下彌天大罪,傷了爹爹……”
  段仇世道:“這也怪不得你,要怪應該怪我沒有早告訴你。”
  孟元超收了眼淚,哈哈笑道:“你傷了我,我可高興得很啊!”
  孟華不解其意,正自一愕。孟元超繼續說道:“孟家刀法,現在總算是有了傳人。華兒,我想不到你學得這樣快,用不了幾年,你就可以趕過我啦!”
  孟華這才明白父親的意思,說道:“這都是師父的功勞。是師父囑咐最緊要把這刀法練得十分純熟的。”
  段仇世笑道,“孟大哥,我應該向你告罪對才是。實不相瞞,我是出于一念之私,為了報復當年曾經敗在你的手下,我才教徒弟這個法子,將你打敗的。幸虧沒有鑄成大錯。”
  孟元超笑道:“多謝你給我調教出一個好兒子。”段仇世也笑道:“多謝你送給我一個好徒弟。”
  孟元超道:“華兒,有一事我倒是有點不明。”
  孟華說道:“不知爹爹說的何事。”
  孟元超道:“你的刀法爐火雖未純青,但有幾招變化精妙,卻還在原來刀法之上,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么?”
  孟華說道:“孩兒在石機曾于無意之中,發現了前代大俠張丹楓所留下的無名劍法,那天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把劍法化到刀法來了。”
  孟元超更為歡喜,說道:“華兒,想不到你還得到了這樣曠世難邀的奇遇,這真是天大的造化了!”
  段仇世恐怕孟元超太過興奮,精神支持不住,說道:“孟大哥,你們父子相聚的日子長著呢,你先回去歇歇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父子相認之后,孟華的病一天天好了起來,過了半月,他除了功力未曾恢復之外,行動已是如常了。孟元超也好了許多,不過卻沒他好得這樣快。還要扶著拐杖,才能走動。
  段仇世看見孟華逐漸復原,甚為歡喜,說道:“那次石林之戰,一你的三師父元氣大傷,比我還更嚴重。他的武功迄今尚未完全恢復,崆峒派的人正在大舉出動向他尋仇,我實在是有點放心不下。這些年來他對你也是十分掛念,我應該回去,把你們父子業已團圓的喜訊告訴他了。”
  孟華說道:“兩位師父對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不知怎樣報答才好。弟子本該和你老人家一同回去探望三師父的,如今只好等待爹爹的病好了再說了。”
  段仇世道:“我們做師父的只希望你能夠長大成材,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了。如今你的成就已經超過我們的期望,還用得著什么報答。你也不用著急去探望你的三師父,你爹病好之后,恐怕也還有更緊要的事情要你幫手呢。”
  段仇世走了兩天,快活張跟著也離開他們。他是孟元超催促他離開的。因為快活張還要到兩個地方去替義軍報訊,為了照顧孟元超父子,已經耽擱了將近個半月。不過好在他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估計還不至于誤了大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又過了十來天。孟華一來由于年輕力壯,二來又得那支千年老山參之助,病一好起來就好得很快,不但行動如常,功力也慚復了七八分了。
  孟元超也已經可以去掉拐杖走路,不過卻像一個大病初愈的人,還要一段時間靜養,方能慚復精力。
  段、張二人相繼走了之后,金碧漪留下來與孟華作伴,細心照料他的父親,像是孝順的媳婦照料家翁一樣。孟元超見他們小兩口子親熱的情形,心中自是暗暗歡喜。不過孟元超可還沒有知道江家有與金家提親之議,他心里只是打著如意的算盤。金碧漪的父親金逐流和他是好朋友,他想難得兒女情投意合,這婚事將來由他向金逐流提出,諒無不成之理。為了恐防金碧漪害羞,對這小兩口子的事情,他也只是放在心中,并沒有當面說破。
  當然他的喜悅的心情,是瞞不過兒子的眼睛。孟華自己卻是知道這頭婚事恐怕還有許多情海波瀾,為了怕父親為自己的事情操心,他當然也是不便和父親細說。
  他注意到了父親喜悅的心情,也注意到了父親在喜悅之中,也不時會流露出焦慮的神色。
  “爹爹擔憂什么呢。難道他已知道了江大俠要為兒子求婚之事。”孟華心想。
  這謎底終于在這一天揭開了。
  這天孟華一早起來,像往常一樣,到父親房中問候。他恐怕父親尚未睡醒,腳步走得很輕。走到門前,只聽得孟元超在里面長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說道:“可恨我的病還未痊愈,快活張又未回,這可怎好呢。怎么好呢。”孟華走進去忍不住問父親:“爹,你有什么心煩之事。”
  孟元超道:“我這次本來是奉了義軍首領冷鐵樵之命,前往拉薩辦一件事的。這件事情,別人很難代辦。我卻因病耽擱,只怕遲則生變,能不心煩?”
  孟華說道:“冷頭領是不是想請爹爹前往拉薩,說服達賴喇嘛,叫他不要出兵攻打青海的白教法王。”
  孟元超道:“啊,你已經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在柴達木的時候,冷,蕭兩位頭領曾經和我說過。他們說白教法王和義軍是訂有攻守同盟的,清廷由于鞭長莫及,因此想唆使西藏的達賴喇嘛與白教法王自相殘殺,滿洲韃子好坐收漁人之利。”
  孟元超嘆了口氣,說道:“是呀!清廷已經陸續派人前往拉薩了,達賴喇嘛恐怕會在清廷威脅利誘之下,聽他驅使。而我卻只能躺在這里,干瞪眼兒,沒法可想。”
  孟華說道:“一定非爹爹前往不行嗎。”
  孟元超道:“我和布達拉宮的首席護法喇嘛弄贊法師有特別的交情,十多年前,他被仇人行刺,我曾救過他一命。現今的達賴喇嘛是個幼童,黃教喇嘛的大權乃是操在弄贊法師之手。冷大哥若派別的人去,弄贊法師恐怕未必會賣這個交情。”
  當孟元超父子傾談之際,金碧漪早已悄悄地走了進來,聽到這里,說道:“孟伯伯,你能夠自己去當然是最好,既然不能前往,那也不妨請別人代你走一趟呀。你寫一封親筆書信,信上不妨寫上一些只有弄贊法師和你才知道的事,想來他也應該相信得過的。”
  孟元超道:“這個法子我不是沒有想過,不過,唉,有誰能替代我。”
  金碧漪道:“孟伯伯,要是你不怕我年輕誤事的話,我愿意替你走這一趟。華哥的病已經好了一大半,我想他在這里,可以幫你抵御可能遭遇的意外的。”
  孟元超笑道:“侄女,你有所不知,布達賴是不讓女子進去的。”
  孟華道:“爹爹,你讓我去吧!”
  孟元超沉吟半晌,說道:“你去,你的病剛剛好,拉薩的情形你又不熟,江湖經驗你也不多,去辦這件事情,可是危險得很的呢!”
  孟華說道:“爹爹,孩兒的病確實已經好了,不信,我試給你看。”掏出一枚銅錢,夾在兩指當中,用力一捏,銅錢化為粉碎。
  孟元超道:“這個差事,單憑本領還是辦不好的。”
  孟華說道:“孩兒自知年輕識淺,難以擔當重任,但總勝于沒有人去。爹爹有事,孩兒不能為你分憂,還有何用。”孟元超尚有為難之色,孟華又道:“為了義軍的大事,爹爹都不怕深入虎穴,孩兒又何懼危險!”
  孟元超聳然動容,說道:“好,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兒子,我不讓你去,倒是顯得我有私心了!”
  孟華大喜道:“那么孩兒今天便動身,好嗎,碧漪,麻煩你照料我爹爹了。”
  金碧漪道:“你放心去吧,我會服侍孟伯伯的。本來最好是你留下服侍孟伯伯,可惜我是一個女子,替不了你。”
  孟元超道:“要去也不用這樣急,我替你安排一下。第一件事情,先得找個地方歇腳。”
  孟華說道:“爹爹在拉薩城中,可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嗎?”孟元超道:“我沒有。但快活張卻是有的,就是咱們現住的這個房子的居停主人。”
  孟華想了起來,說道:“不錯,張大叔也曾和我提起過的,但怎的咱們在這里住了將近一個月了,卻從沒見過這位居停主人。”
  孟元超道:“快活張的這位藏人朋友在拉薩城中另有住宅,這里是他的郊外別墅。為了怕連累他,快活張不讓他來這里探望。但現在沒法,只好讓你去麻煩他了。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會幫忙你的。”
  孟華說道:“他是個什么人,爹爹,你也沒有見過他,我說我是張大叔叫我來的,不知會不會相信。”
  孟元超道:“快活張留下一件信物,你可以拿這件東西去找他。”說罷,拿出一張絲巾包裹的東西,打開來讓孟華看,是一片沾滿血跡的殘舊破布。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這血布就是信物嗎?”心中頗是有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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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2:4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分袂叮嚀愁一縷 參禪溜覽豁雙眸
  孟元超道:“快活張這位藏人朋友名叫吉里,是個小牧場場主。他的小牧場鄰近江布的大牧場,江布意圖吞并他的牧場,把他的獨子捉了來,誣陷他和馬賊勾結的‘通匪’罪名,逼令吉里獻出牧場,才肯把他的兒子解放。
  “吉里心疼愛子,本來要任憑江布的勒索的。快活張知道此事,打抱不平,夜入江布家中,把江布一個兒子的頭發剃得干干凈凈,留刀寄簡,說是江布倘若不把吉里的兒子放回去,第二次來,他就要把江布兒子的首級割掉。”
  金碧漪拍掌笑道:“妙啊,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孟元超道:“據快活張說!他本來要懲戒江布的,只因那天晚上,江布是睡在雄鷹閣里,他探視過了,無法下手,這才改換目標,拿江布的兒子出氣。”孟華心道:“原來快活張早已去過雄鷹閣了,怪不得那一晚他能來去自如,如此熟悉江家情形。”
  孟元超繼續說道:“吉里的兒子第一天雖然就被釋放回去,可是他在遼布家壁曾經受過嚴刑拷打,身上已是沒有一處好皮肉了。吉壁把兒子的血衣換下來,撕下一幅給快活張,說道: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效勞的,只須遣人把這幅血衣帶來,我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他把血衣珍藏,自然另外也還有著對仇恨永志不忘之意。這件事情過后,他也就把牧場賣掉,搬到拉薩城里去住了。
  “快活張知道我要前往拉薩,他在臨走之前,把這幅血衣給我。我本來是想備而不用的,但你卻正用得著它,你就拿去找吉里作為信物吧。”
  孟華接過這幅血衣,恨恨說道:“可惜那天晚上,咱們未能捉住江布。待我從拉薩回來,還要找他算帳,替這位藏人老伯報仇。”
  孟元超跟著寫了一封給布達拉宮首席護法喇嘛弄贊法師的書信,交給兒子,并把吉里的地址告訴了他。
  孟華說道:“爹,你安心養病,我見了弄贊法師,馬上回來。”孟元超道:“你也不必急著回來,務必要把事情亦妥,那才是最緊要的。有金姑娘照料我,比你在我身旁好得多呢,”
  金碧漪笑道:“你放心去吧,待你回來的時候,包管你爹早已好了。”她送孟華一程,軟語叮嚀殷勤囑,自是不必細表。
  孟華與金碧漪分手之后,獨自前行,回想這一個月來的遭遇,當真是有隔世之感。心中雖有悲傷,多的卻是歡喜。父子相認,骨肉團圓,這已經是天大的喜事,再加上獲得意中人的芳心,又是景上添花,孟華心中的一點云圈,亦已化為烏有了。如今他所掛成的只是一件事情:怎樣才能不負父親的期望,替義軍辦妥這件大事了。
  一路平安無事,第二天便即抵達拉薩。
  拉薩是座山城,布達拉官就是建筑在城東的普陀山之上。城中廟宇甚多,市區以唐代建筑的大昭寺為中心,最繁華的八角街就是圍繞著大昭寺。居屋多半是平頂,用碎石和粗石建成,整齊堅固,大部分都有三四層。市民居住的地方,除了這種石屋,還有一部分是住氈房的,那是羊毛織成的氈搭起的帳幕,又名廬帳。和內地的城市,風光迥異,令人頗有新奇之感。
  一踏入拉薩,最令人注目的就是布達拉宮了。據說這是唐代的文成公主請藏王松贊干布建造的。
  文成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兒,太宗貞觀十五年(即公元六四一年)嫁給松贊干布的,當時她只有十六歲。據說松贊干布自娶得文成公主之后,開始信仰佛教,他常常到普陀拉山上即布達拉宮規址焚香靜坐,公主生恐有人打擾他,就請他在山上修建一座廟宇,他聽從了公主的話,修起的廟宇就是舉世聞名的布達拉宮了。
  根據西藏史冊記載,布達拉宮始建于公元六世紀,規模宏大,山頂上有一座大宮殿,山腰里有九百九十九個閣樓,周圍還有三道宮墻。宮墻高大,建筑穩固,世間罕有。宮中大殿,雕梁畫揀,涂漆抹金,輝煌壯麗,氣象肅穆。可惜后來經歷戰亂,部分建筑物被毀,現在的布達拉宮的主要部分紅宮和白宮,是明崇偵年間由五世達賴喇嘛修建的,規模雖比原來略小,亦已是世罕其匹的了。
  孟華無暇測覽風光,待到晚間,悄悄進入吉里住宅。吉里家住一條比較偏僻的小巷,孟華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偷進去,吉里和兒子正在閑話家常,給他嚇了一個大跳。
  孟華拿出那幅血衣,說道:“我爹是神偷快活張的朋友……”話未說完,吉里已是歡喜得跳了起來,淚流滿面,說道:“令尊敢情是孟元超孟大俠么。我盼望你們父子已經盼望多時了。聽說令尊受了傷,不緊要吧。”
  孟華道:“老伯怎么知道我會到來?”吉里說道:“神偷快活張三天前剛剛來過,可惜他只住了一宵,便又走了。”
  孟華喜道:“原來張大叔來過了,不知他什么時候再來!”吉里說道,“他說還要到回疆去走一趟,再來恐怕也得在十天半月之后。”
  孟華有點失望,心里想道:“要是張大叔還在這里,事情就會容易得多了。”
  吉里把血衣折好,對兒子道:“孩兒,你要把仇恨記在心頭;受了別人的恩惠,同樣也是永遠不能忘記。”
  小吉里大約十五六歲年紀,身體瘦弱,臉上還有受過鞭打的傷疤,應了一個“是”字,藏好血衣,馬上就跪下去給孟華磕頭。
  孟華連忙將他扶起,說道:“這我怎么敢當,你們肯收留我,是我應當向你們道謝才對。”
  老吉里道:“孟少俠,你和令尊大斗雄鷹閣的事情,張大俠已經告訴我了。你曾打了我們的仇人,也就是我們的思人了。”
  孟華說道:“可惜那晚殺不了江布,叫老伯失望了。”
  小吉里道:“幸虧你們沒有殺掉江布,要是你們殺了他,我反而失望了。”
  孟華笑道:“為什么?”小吉里恨恨說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親手報仇,把他捉了來,和他打我一樣,我也要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孟華翹起拇指贊道:“好志氣!你有這個志氣,一定能夠如愿。”
  小吉里道:“我要學好本領,才能報仇。孟少俠,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孟華笑道:“我的武功還不能做你的師父,不過我可以幫忙你達成這個愿望。嗯,你為什么不拜張大叔為師?”
  小吉里道:“張大俠行蹤無定,他說過他這一生不會收徒弟的。”
  孟華說道:“那么我給你找一位師父就是。將來再說吧。”老吉里笑道:“對,我還沒有請問孟少俠因何而來呢。孩兒,你也真不懂事,只記掛著自己的事情,孟少俠,你倘若要用到我們父子之處,請別客氣,盡管說吧,赴湯蹈火,老朽也是決不敢辭。”
  孟華說道:“家父要我這一封信給弄贊法師,不知可有辦法見得著他?”老吉里聽了這話,倒是面有難色了。
  孟華問道:“可是有甚為難之處。”
  老吉里道:“布達拉宮不是隨便可以進去的。弄贊法師是首微護法喇嘛,在布達拉宮的地位僅次于達賴活佛,要想見他,更是難上加難。我不過是個尋常的百姓,布達拍宮中說得話的執事僧人,我沒一個認識,要我設法將你引進,恐怕是辦不到了。”
  孟華大為失望,說道:“那我只好等到晚間,偷偷進入布達拉宮,希望見得著他了。”
  老吉里連忙搖手,說道:“千萬不可!布達拉宮乃是圣地,除非你是他們邀請的貴賓,否則擅自踏進,便是大罪了。我不知道你因何事要見弄贊法師,不過想來你總是希望和他好好商談的吧,怎可以先把自己變成他的敵人。”
  孟華說適:“我年輕識淺,多謝老伯指教。不過這封信我非送到弄贊法師手中不行,怎么辦呢?”
  老吉里笑道:“少年人,別著急,我的話還未說完呢。”他吸了一口板煙,笑著往下說道:“我本來也是無法可想,好在你來得恰是時候!布達拉宮每年開放一天,供各地前來的香客進入參拜。這一天是四月四日佛祖誕。”
  孟華頹然說道:“現在不過二月中旬,幾時才等得到佛祖誕。”老吉里笑道,“你忘記了,藏歷和你們漢歷不同,今天是藏歷四月二日,佛祖誕正是后天。”
  孟華大喜道:“怪不得我一路碰見許多香客進城,原來后天是布達拉宮開放的日子,那么我是可以進去的了。”
  老吉里道:“當然可以,只要你也扮作香客。明天我給你買一套本地的服飾,你可以當作是我的漢人遠親,從外地來的。只要會說幾句藏語,那也可以敷衍過去了。”
  孟華說道:“我在路上已經學會一些藏話,普通的應對勉強可以應付。多謝老伯指點!”
  老吉里道:“后天我會陪你去的,應該遵守什么禮儀及言語不通等等。你倒可以不用擔心。不過進去之后,就得全憑你的運氣了。希望你有機會可以見得看弄贊法師。。”
  第二天小吉里陪孟華到城中各城游覽,一來是這天他們反正閑著沒事,二來也好讓孟華熟悉當地情形。拉薩名勝古跡甚多,他們首先到大昭寺觀光。
  大昭寺在拉薩市的中心,最繁榮的八角大街就是環繞著大昭寺建筑起來的,在八角大街的街頭,矗立著一座大石碑,只見人來人往,每一個從這座石碑底下走過的人差不多都要摸它一下,孟華覺得奇怪,問小吉里道:“這是什么石碑!為什么人人都要摸它一下。”
  小吉里道:“這是拉薩有名的‘舅甥和盟碑’,說起來倒是和你們漢人古代的一位美麗公主有關。”跟著便和孟華詳述這座石碑的來歷。
  原來唐太宗李世民把文成公主嫁給截王松贊干布(當時叫吐魯王),故唐、吐魯有舅甥之稱。到唐穆宗長慶二年(公元八二二年),遣使入吐魯又一次締結盟約,并置碑刻石志其經過,這座碑就叫做“舅甥和盟碑”,碑上鐫有藏漢兩種文字。
  西藏人中間流傳著這么一種說法:這座石碑會幫助不得意的人。做生意的人清早摸一下碑身,那一天就生意做得順利;牧人摸一下碑身,那天的牛羊不會丟失;種田的摸一下碑身,莊稼會長得茂盛;小學生摸摸碑身,那天準會背節……總之誰人摸過石碑,那一天就會無災無病,各事順心。
  當然小吉里不是怎樣熟悉歷史,(有關的朝代、年號、時間等等是作者加上去的)但“舅甥和盟碑”的來歷,西藏的人都是耳熟能詳,說來娓娓動聽。
  孟華笑道:“原來在差不多一千年之前,漢人和藏人就是親戚了。這座石碑倒是漢藏友好的見證呢!”
  小吉里道:“是呀,雖然有些士王子常常挑撥藏人去打漢人,但我們藏人一向都把漢人當作朋友的。”
  走過了“舅甥和盟碑”,不久就來到大昭寺了。
  寺門前長著兩棵古柳,來到大昭寺進香的西藏人,都先用頭頂頂主柳,表示敬禮。孟華不禁又是好奇心起,照樣做了之后,又問小吉里是何緣故。
  小吉里道:“相傳這兩棵柳是文成公主栽植的。有個神話還說,那是文成公主的頭發長成的。我們藏人非常尊敬文成公主,把這兩棵古柳樹稱做‘公主柳’,剛才的儀式,那是表示對文成公主的敬意。”
  迸了大昭寺,只見正殿的“金頂”上塑了兩只羊,昂首向著金光燦爛的“法態”,神態翊翎如生。孟華問起小吉里,原來又有一個故事。
  據說大昭寺和小昭寺都是文成公主親自相度地形,審定建筑模制興建的,大昭寺的舊址原是一處湖泊,施工前曾用山羊運土填平,所以這個寺的藏名叫做“日阿薩出朗組康”,意即山羊運士的幻異寺。”講完這個故事之后,小吉里道:“你注意到大昭寺的廟門沒有。”
  孟華說道:“金碧輝煌,比起我沿途所見的寺廟是不可同日而語。”
  小吉皇道:“我說的不是規模大小。別的方面呢?”
  孟華說道:“我沒有細心留意,不知有何不同。”
  小吉里道:“西藏的一般寺廟大門都是朝南開的,只有大昭寺向西,小昭寺向東。其原因據說是文成公主好佛,所以她把大昭寺的大門開向西天佛地!而她又十分思念家鄉,所以把小昭寺的大門開向東方。”
  孟華說:“此地有關文成公主的傳說真是不少。”
  小吉里道:“正中那座大殿還有一尊釋迦牟尼的佛像,據說是文成公主從長安帶到西藏的。咱們進去瞻禮吧。”
  這天到大昭寺觀光禮佛的善男信女特別多,大概是因為布達拉宮明天開放,各地的佛教徒已經陸續來到的緣故。
  大殿香煙絳繞,擠滿了人,大部分是藏人,也有一些漢人。焚香膜拜的人們跪在金蓮佛座之前喃喃禱告,自言自語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人一多了,也是嘈雜非常。
  焚香禱告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在不到半柱香的時刻,孟華已經發現好幾對人在佛像前面吵架,孟華聽不清楚他們吵些什么,但每一個人都說著相同的兩個字,這兩個字是特別大聲的,說了之后,吵架的雙方磕了三個響頭,卻又像好朋友一樣手拉手出去了這兩個字的發音像是北京的“覺臥”。
  孟華悄悄問小吉里道:“什么叫做覺臥。”
  小吉里道:“我們西藏人是最講誠樸和信用的,也是最重視誓言的,輕易不賭咒發誓,實在必須要表明白己心跡的時候,他們就會起誓說‘覺臥’。覺臥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文成公主帶來的這座釋迦牟尼佛像。這兩個字也代表了誓言的全部意思。即是說:釋迦牟尼佛在上,他是洞察一切的,我說的是真活。發了誓之后,大家就會彼此相信,不再吵了。”
  孟華道:“原來如此。”他嫌人多氣悶,正想出去,忽聽得有人用漢語說了“覺臥”兩字,聲音好熟悉。孟華向聲音來處看去,看見了這兩個人,不覺大吃一驚。
  你道這兩個漢人是誰,原來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覺臥”
  這兩個字就是從江上云的口中吐出來的。孟華怔了一征,心里想道:“奇怪,他們兩人的交情比兄弟還親,卻因何事爭吵,竟要依照藏人的習慣,在釋迦牟尼的佛像之前發誓。”
  聽下去才知道他們不是爭吵,而是江上云用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口吻,證明自己說的乃是真話的。
  只聽得金碧峰嘆口氣道:“如此說來,妹妹真的是喜歡上那小子了。唉,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非我始料所及!但我可不相信那小子會是好人。”
  孟華心頭卜通一跳,這才知道他們的“爭吵”竟是和自己有關。
  金、江二人用漢語小聲交談,在嘈嘈雜雜的人群之中,也沒人留意他們,只有孟華豎起耳朵來聽。
  孟華穿的是藏人眼飾,擠在人眾里面,他發現金、江二人,立即轉過了身,金、江二人可沒發現他。
  跟著便聽得江上云說道:“我也不相信那小子是好人,不過師妹卻是十分相信他。那些話真的是師妹說的。”
  金碧峰哼了一聲,說道:“即使碧漪說的不假,我也不能讓她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
  江上云苦笑道:“令妹的性情倔強得很,只怕由不得你這個做哥哥的作主了。”金碧峰越發惱怒,說道:“她敢不聽我的話,我就把她押回家去。那小子倘若給我碰上了。我也非得和他再打一架不可!”
  孟華在最初發現他們的時候,心里本來是甚為高興的,不管如何,他們總是金碧漪的親人。孟華覺得自己應該向他們解釋誤會,也應該把金碧漪的消息告訴他們。但聽了他們的說話之后,卻是有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了。
  “假如我在他們的面前出現,只怕他們不肯容我解釋,立刻就要翻臉了。我是應該設恕消除他們對我的誤會的,但可不能在這樣人多的場合。”想至此處,孟華便與小吉里悄悄說道:“這里人太擠了,我們還是走吧。”
  走出了大昭寺,小吉里興猶未盡,說道:小昭寺那邊或許人少些,小昭寺里面有一座金殿,殿內供著一座墨珠多爾濟佛,傳說文成公主就葬在這個佛座下面的。”
  孟華說道:“時候不早,我想還是改天再去瞻禮吧。”小吉里霍然一省,說道:“對,明天你還要去布達拉宮,小心一點也是好的。”
  江上云和金碧峰的出現,在孟華心中投下一道陰影。“縱然這小子不是壞人,我也不能讓妹妹嫁給他。”這是金碧峰在釋迦牟尼的佛像之前,對江上云許下的諾言。孟華可以預料得到,他和金碧漪的將來,必將是好事多磨,不知還要經歷多少波折的了。
  不過現在的孟華和兩個月前的孟華大不相同了,兩個月前,他還有自慚形穢的感覺;而現在他已是有勇氣在人生的旅途大步向前了。這人生的旅途當然也包括了愛情的道路在內。
  “只要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這世界上就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把你我分開。”這是金碧漪和他說過的話。她這充滿真摯感情的說話,可比她哥哥的恐嚇還更有力得多,足以驅散孟華心頭的陰影了。
  “我不能讓太多的雜念擾亂我的心神,明天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應付。”孟華把一切煩惱拋之腦后,這天晚上睡得很酣,連夢也沒有一個,第二天一早起來,便即精神奕奕的與老吉里打點前往布達拉宮了。
  他的三師父丹丘生擅于改容易貌之術,他也學到一點這方面的本領,穿上藏人服飾,經過化裝,吏像一個本地的小伙子了。
  布達拉宮是一幢高達十三層的建筑物,據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房間,確實的數目到底是有多少,誰也沒有數得清楚,座落在拉薩市西北的布達拉山上與東南的藥王山遙遙相對,路程十之八九都是相當峻削的山路。
  在半山腰的斜坡,便有兩道護墻延展至布達拉宮。雖然有了護墻,上布達拉宮時,右邊是直矗云霄的宮殿,左邊是幾十丈的懸巖,還是有點叫人膽顫心悸。孟華有點過意不去,說道:“老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老吉里笑道:“我還是五十年前到過一次布達拉宮的,如今能夠在我上西天之前再到一次布達拉宮,我是可以死而無憾了。這是我的福氣,說什么辛苦呢。你瞧這垛護墻……”他怕孟華沒有細心留意,加以說明:“這垛護墻是從山腳砌起來的,工程可浩大呢。墻壁上還有精美的雕塑,諸天佛像,無不羅列其中。聽說當年是集中了西藏所有的巧匠包括漢人工匠在內,窮三年之力方始造成的。”孟華縱目刺覽,只見那些精美的雕塑,彩色斑斕,他雖然不是佛教徒,他不禁肅然起敬。
  走過半山腰的斜坡,接近布達拉宮的時候,那景色是更為壯麗下。
  布達拉宮這幢擁有將近一萬個房間,重重疊疊,用金碧輝煌的屋宇蓋滿了整個山頭的宮殿,在朝陽輝印之下,越發令人目眩神搖。老吉里一面走一面指指劃劃的給他講解:從白色的大門沿石級到第六層房屋,全部泥著白色的叫白寨,是五世達賴善慧海所修,從第七層到十三層正殿是由他的代辦事務桑結嘉穆錯所修的叫做紅寨。紅寨的房屋分別泥著紅、黃、黑、紅四色。紅色泥墻,黃色泥墻,黑色泥在頂端房檐與窗沿的間隔處,蔗紅則泥在正殿凹進去的一部分。宮頂則金碧輝煌,飛檐上有矯首豎尾的龍和鷹,遠遠望去,好像五色絢爛的房海,令人嘆為觀止!
  他們一早動身,來到布達拉宮,不過朝陽初出之后的半個時辰,但還有許多來得比他們更早的人,宮門入口處早已是人頭擠擠了。
  老吉里帶領孟華從左側的大門踏進布達拉宮。一進宮門,驟然看見四幅巨大的武士畫像,有的手執武器,殺氣騰騰,有的拔動琵琶,藹然可親,形象和內地一般寺廟門口的四大金剛十分相似老吉里告訴他,這四個武士藏名叫“吉欽日席”,是黃教喇嘛的“守護神”。
  穿過幾道房廊和幾座殿宇,老吉里帶領孟華來到了布達拉宮最古老的一座佛殿——帕巴魯庫學熟佛殿。在布達拉宮將近一萬間的房舍中,可以斷定為松贊干布時期修建的,就只存下這一間了。借助于酥油燈光,可以看到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他們盤腿并肩而坐,腳下是一個可以放兩口大鍋的“老虎灶”,據說是文成公主煮飯用的。
  兩人隨著人流,一路擠進去,中午時分,方始來到布達拉官的中心,在最高幾層樓上,金光燦爛,珠玉滿目,是歷世達賴喇嘛的靈塔所在。自從五世達賴喇嘛遷居布達拉宮以后,歷世達賴喇嘛的遺骨都供奉在這里——只有六世達賴喇嘛倉洋甲措是埋葬在青海湖邊。”
  其中以五世達賴喇嘛的靈塔最為壯觀,共有五層樓房之高,整個塔身都用金皮包裹。一本藏文史書上記載:建這座靈塔時,共搜集了十一萬九千零八十兩黃金。在金塔的四周,綴滿了五光十色的珍珠、翡翠、瑪瑙和珊瑚,數以千計。在大小經堂如靈塔殿的四周墻壁,都描有許多佛教故事和歷世達賴喇嘛的生平事略。踏進其間,當真是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給。
  觀光禮佛的人們越來越多,孟華隨著人流在迂回的房廊和寬闊的殿宇間穿來穿去,不知不覺和老吉里分散了。
  孟華回過頭來,找尋吉望。此時已是午后申時,一方面繼一續還有香客進來,一方面也有許多人從各處宮殿之中退出!三五成群的聚集在宮殿與宮殿之間的空地上吃他們帶來的糌粑。孟華心里暗暗著急:“這樣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哪里能有機會見得著弄贊法師?”
  走在孟華前面的一個藏人孩子說道:“爺爺,我肚子餓了。”他爺爺說道:“孩子,你忍耐點兒。左邊這座宮殿供奉有帕巴魯康佛的舍利子,咱們進去禮拜過后,我就和你出去。”那座宮殿正在擠得水泄不通。
  孩子苦著臉道:“這里人太多了,氣悶得很,爺爺,這么多的宮殿,為什么不到那座沒有人去的宮殿禮拜,卻要在這里和別人擠成一堆。”
  老祖父道:“那邊不是供奉神靈的神殿,是大喇嘛的住宅,不許外人進去的。”過了一會,孩子忽道:“爺爺,你看,為什么現在又有人進去?”
  布達拉宮將近一萬座房間,開放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活佛”的“寢宮”,喇嘛的住宅,和若干只供喇嘛禮佛的神殿則是列為禁地的。不過由于來到布達拉宮的香客都是知所避忌,是以雖然被列為“禁地”的地方,也只是門戶關閉而已,并不特別設有禁衛。
  老爺爺倚著回廊的欄桿望下去,果然看見一座本來是關了大門的宮殿剛剛打開,香客很有秩序的迅即排成兩行,似乎是在等待宣召。
  另一個老藏人在孟華背后擠上前來,向孩子的祖父打了一個招呼,說道:“機會難逢,你去不去領受大喇嘛的祝福?”老祖父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大喇嘛替佛祖賜福信士。但不知可有福氣禮拜活佛么?”
  那老漢道:“活佛聽說今年不露面,四大喇嘛替他主持摩頂賜福,與眾生結緣。”原來每年布達拉宮開放那天,達賴活佛照例會公開露面一次,讓信徒跪在他的面前禮拜,他撫摩信徒的頭頂灑以“法水”,據說這就是代表佛祖祝福此人了。
  那老漢說了四個大喇嘛的名字,孟華豎起耳朵來聽,卻沒弄贊法師在內。孟華忍不住用生硬的藏語問那老漢,不知弄贊法師會不會出來。
  那老漢盯了他一眼,似乎有點詫異,說道:“你是外地來的吧。”
  孟華道:“我是青海來的。我們那里,除了知道活佛之外,就只知道拉薩有個弄贊法師。”
  那老漢對孟華的答復頗感滿意,和他的老朋友,那孩子的祖父笑道:“怪不得大家尊稱法師為彌羅覺蘇,遠方的人果然也都知道他的名字。”
  孟華問道:“彌羅覺蘇是什么意思?”那老漢道:“彌羅的意思是廣及四方,覺蘇的意思是恩澤,弄贊的意思則是輔潤,布達拉宮封賞給他的法號是弄贊,但遠在他得到這個法號之前,大家已經尊稱他為彌羅覺蘇了。”孟華心想:看來這位大法師在西藏倒是頗得人心,怪不得爹爹也高興和他結交。
  那老漢接著說道:“你問得很在行,本來按照往來規矩,活佛不出來‘結緣’,就該由首席護法喇嘛替代他的。但不知何事,我剛才聽說弄贊法師也因臨時有事不出來了。小兄弟,你來的可真是不巧啦!”
  孟華好生失望:“這不是白來了一趟布達拉宮嗎?”
  心念未已,忽聽得鳴鐘擊磐,搖管吹蕭,老祖父詫道:“這不是迎賓的梵樂嗎,不知來的是哪位貴客。”
  過了一會,人群起了一陣波動,消息傳了開來,那老漢告訴孟華:“原來這位貴客乃是朝廷派駐拉薩的宣撫使趙廷祿大人,聽說也是一來隨喜,二來則是專誠求見廣慧法師的。”
  孟華道:“廣慧法師又是誰。他在布達拉宮的地位比弄贊法師還高嗎?”
  那老漢笑道:“廣慧法師和弄贊法師就是同一個人,‘廣慧’是封給他的封號。”
  楊華一想弄贊法師的藏名尊稱是“彌羅覺蘇”,釋義是“恩澤廣慧“覺蘇”,想必就是“廣慧”這個封號的由來了,暗暗好笑自己的糊涂,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那小孩道:“爺爺,咱們出去瞧熱鬧吧,我的肚子也實在餓了。”
  老祖父愛憐的撫摸他道:“好,好,要是見得著弄贊法師,那就勝于去禮拜帕巴魯庫贊的舍利于啦。”
  孟華急于見著弄贊法師,趕緊在人叢中擠出去,到了外面,那個“宣撫使”趙廷祿帶領三個軍官剛好在他們這一群人的面前走過。三個軍官,孟華倒是認識兩個。
  這兩個人就是曾經在柴達木途中和孟華交過手的那兩個軍官,一個名叫做葉谷渾,一個名叫做劉挺之。
  孟華心里想道:“聽丁兆鳴那廝所說,在宣撫使趙廷祿之下,有個參贊武官,名叫衛托平,是大內衛士外調拉薩的,武功十分厲害,想必就是這第三個軍官了。葉谷渾、劉挺之、衛托平并稱大內三大高手,而以衛托平居首,他們三人同在一起,我倒是要特別小心了。”
  趙廷祿一行四眾在兩個知客喇嘛帶引之下,走向一條通向一座宮殿的長廊,看熱鬧的人群擠在長廊兩邊。孟華正在思量如何見得著弄贊法師,忽見葉谷渾睜大眼睛,兩道鋒利的目光向著自己掃來,好像在人群之中找尋什么相識的人似的。孟華吃了一驚,只道已經給他發現。
  此時孟華業已擠到前列,倘若躲躲藏藏,恐怕更會引起對方思疑,唯作鎮定,順著眼光瞧去,就在這一眨眼,隱約看見兩個背影隱沒人叢之中,有點兒像江上云和金碧峰。孟華頗感詫異,心里想道:“金碧峰也是曾經和葉、劉二人交過手的,他為什么要冒這個危險,和江上云都來布達拉宮,難道他們也是受了義軍之托了。”
  人群忽又起了波動,嘈嘈雜雜的聲音像煮沸了一鍋水似的:“瞧見了沒有,彌羅覺蘇露面啦!”“在哪里,在哪里?”“啊,他不是走出來給信徒摩頂祝福,他是在自內迎接貴賓。”
  孟華擠上一個石臺,定晴看去,只見那座宮殿打開大門,隱約可以見到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降階迎接貴賓,不過一會兒,宮殿的大門又關閉了。孟華心里想道:“雖然沒有機會靠近弄贊法師,總算有了一點收獲。”要知布達拉宮的建筑,將近一萬間房舍之多,要不是趙廷祿拜訪弄贊法師,孟華如何能夠知道他的所在。
  不知不覺,日己西沉,懸掛在第十三層樓上的大鐘響鐺鐺的敲了起來,這是叫人們必須在大黑之前離開布達拉宮的鐘聲。不過一會,在宮內各處觀光禮佛的人都走了出來,像潮水一樣從東西南北八個打開了的大門“流”走。
  布達拉宮每年開放一次,從未發現過有不守規矩的香客,是以宮中的執事喇嘛也從來沒有搜查過可能有人匿伏宮中,不出去的。——廣廈萬間,觀光禮佛的人們數目亦以萬計,要搜也無從搜起。但想不到今年卻有一個人故意“犯例”了,這個人就是孟華。
  那座宮殿后面,有幾棵高大的相樹,孟華偷偷爬上一棵相樹,俯瞰宮中情景。
  宮中攀歌細細,人語喧嘩,當中一間客廳燈火通明,隱約可以看見正在舉行宴會,賓主盡歡的情景。
  夜幕降臨,天已黑了。觀光禮佛的人們,此時都已走得干干凈凈。除了這座宮殿有喧鬧的聲音傳出之外,周圍一片寂靜。大概那些小喇嘛都忙著去打掃去了。
  孟華暗自想道:“弄贊法師的住處雖然并不開放,那只是不許外人進去而已,和宮中什么圣殿的‘禁地’到底不同,爹爹是他的老朋友,我代爹爹進去拜訪他,應該不算是褻瀆神靈。”
  由于沒有別的法子見到弄贊法師,孟華只好冒個風險,不管大內的三大高手都在里面,大著膽子,在相樹上一個鷂子翻身,越過宮墻,偷進宮內。
  他不斷徑自奔趕客打,心想:我且先找個地方躲藏起來,待趙廷祿這廝走了,我再出去找弄贊法師。
  宮中大部分的小喇嘛在吝打問候“貴人”,也還有小部分的小喇嘛在外面穿梭巡夜,好在宮中屋宇寬闊,階梯很多,孟華借物障形,神不知鬼不覺的瞞過巡夜的喇嘛耳目,躲上了一座樓房。
  忽聽得腳步聲響,原來宴會已告終結,弄贊法師正在帶領四個賓客走上樓來,正是朝著他躲藏的方向。
  孟華暗自咒道:“討厭,酒醉飯飽,還不肯走。”孟華情知對方都是耳聰目明的高手,稍一不慎,就會給他們發覺,急切間無暇思索,躲進一間空房。
  他是留神聽過房間里毫無聲息的,踏進去忽見一個人迎面而立,雙眼炯炯有神的盯著他,把他嚇了一跳。那個人動也不動,孟華看清楚了,原來是個鋼鑄的佛像。
  藉著瞻角掛的風燈,房間里的景物依稀可見。兩旁墻壁上繪有許多壁畫,這種壁畫是孟華從來沒有見過的。作畫的藏族藝術家先用臼調粘在墻上,再在綢上涂上酥油,待十后才作畫,這樣作上的畫,色澤歷久不變。孟華看的一幅壁畫正是一幅活佛宴會藏王盛宴。孟中心中一動,想道:“這恐怕不是普通的喇嘛的房間!”
  心念未已,腳步聲已經走近,弄贊法師的聲音說道:“趙大人請!”隨即輕輕推開房門。原來孟華誤打誤撞,這間房間正是弄贊法師的靜室。
  孟華無暇思索,只能躲在佛像后面,縮作一團。
  趙廷祿等人踏進房間,并不就座,卻在佛像之前停下腳步。孟華吃了一驚,手按劍柄,只道他們已經瞧出了什么破綻。
  半晌不見動靜,孟華從金蓮佛座的縫隙偷偷張望,只見趙廷祿矮了半截身子,原來他是跪在佛前禮拜。
  禮拜過后,趙廷祿站了起來,問道:“請問法師,這位尊神是……”弄贊法師恭恭敬敬地道:“是敝教的護法大神帕巴魯庫菩薩。”
  孟華聽得菩薩的名字好熟,想了起來,老吉里日間曾經和他觀光過布達拉宮最古老的一座佛殿,據說是松贊干布時期穆建的,那座佛殿就叫做帕巴魯庫學佛殿,殿中供奉的就是這個菩薩。“怪不得我似曾相識。”孟華心想。
  “怪不得我似曾相識,”趙廷祿說道:“敢情就是我在前面那座佛殿禮拜過的那位菩薩。可是為什么看起來又像不同。”
  弄贊法師說道:“前面佛殿供奉的神像,是中年時期的帕巴魯庫菩薩。這座神像是成道之后老年的帕巴魯庫菩薩。菩薩據說是天竺日則王的武士,后來篤信佛教,仗劍四方,掃蕩一眾邪魔外道,從少年直到老年,立功無算,八十四歲肉身成佛。前面那座佛像是文成公主當年從長安帶來,這座佛像則是敝教祖師宗喀巴從天竺請來的匠人鑄造。”
  宗喀巴一名羅卜藏扎充巴,明永樂十五年生于酋寧,為蒙方族人,八歲出家,二十四歲赴西臧,三十四歲后乃闡明黃教,為喇嘛黃教之祖。在他之前,西藏喇嘛教屬紅教勢力,從他開始,黃教才取得統治地位。
  趙廷祿道:“原來如此,這么說,這尊佛像也算得是無價之寶了。”
  “也算得”三個字從趙廷祿口中吐出,聽進弄贊法師耳中可是有點不大舒服,心里想道:“他決不會是虔心信佛,為何正事不說,卻與我扯這些閑話?”當下索性開門見山,便問他道:“趙大人約我密室相談,不知有何見教?”
  趙廷祿哈哈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正是奉了朝廷之命,有事要請法師幫忙。”
  弄贊法師道:“請大人賜示。”
  趙廷祿道:“別忙,別忙。請法師先收下這份禮物。這是薩總管特地稟明皇上,從大內寶庫之中為法師挑選的一份禮物。”
  弄贊法師皺皺眉頭,合計說道:“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敢受此厚禮。”
  趙廷祿笑道:“你先看看是什么禮物再說。”
  衛托平雙手捧上一個檀香木箱,放在桌上。趙廷祿拜了三拜,方始鄭重其事的把箱子打開。弄贊法師本來是心如止水,暗自想道:“布達拉宮,寶物無數,管你是什么稀世之珍,也休想打動我。”但見他們如此裝模作樣,卻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物事。
  箱子打開,寶光耀眼。趙廷祿拿出一尊三尺多高的玉佛。
  玉色晶瑩可愛,一看就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卻令得弄贊法師又驚又異,詫異無比的卻還不是寶物的價值,而是這尊玉佛本身。
  這尊佛像是個年青僧,雕塑得翔翎如生,雙眼炯炯有神,相貌甚為威武,與一般面貌慈祥的佛像完全不同,與其說是僧人,不如說是更像武士。腰間還懸著一把佩劍。
  弄贊法師呆了一呆,連忙凈手焚香,跪下去向這尊佛像磕頭禮拜。
  原來這尊玉佛,雕塑的正是黃教喇嘛的“護法神靈”——帕巴魯庫菩薩少年時期的“莊嚴法相”。
  布達拉宮有中年時期的帕巴魯庫佛像,有老年時期的帕巴魯庫佛像。”缺少的就正是這尊帕巴魯庫菩薩少年時期的佛像。
  禮拜過后,趙廷祿把弄贊法師扶起!淡淡說道:“薩總管送的這份禮物,不知可否合法師心意。”
  弄贊法師道:“多謝大人把敝教的護法火神從北京請來,我不敢藏之私室,日后必當另建專殿供奉。”
  趙廷祿笑道:“如此說來,這份禮物還算得是適當的了。實不相瞞,我們的薩總管為了送這份禮物,倒還費一點心思呢。”
  弄贊法師瞿然一省,說道:“對了,我正想請問趙大人,為甚么貴總管何以會想到要送這份禮物的?”
  趙廷祿笑道:“薩總管雖然遠在京城,卻也知道布達拉宮和法師的靜齋已經有了兩尊這位菩薩的佛像。”
  供養在前面神殿的那尊佛橡,是每年一次供人瞻禮的,外人得知不足為奇。弄贊法師私人供奉的這尊佛像藏之靜室,竟然也給他們知道,弄贊法師卻是不禁依然而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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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3:2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驚見古宮來惡客 且看神劍吐光芒
  弄贊法帥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早已在暗中窺伺我了。他們送來這尊玉佛,一方面是要我不能不收、一方面也是用這份禮物來威脅我的。”
  但禮物已經收下,弄贊法師只能語帶雙關的勉強笑道:“薩總管用心良苦,給貧僧送來敝教的無價之寶,貧僧真是感激不盡。”
  趙廷祿哈哈笑道:“法師太客氣了,薩總管正是有所求于法師呢!”
  弄贊法師道:“不敢。不知薩總管何事要貧僧效勞?”
  趙廷祿低聲說道:“薩總管也是奉的朝廷旨意,說起這件事情倒是對于貴教、貴法師和朝廷都有好處的。”
  弄贊法師道:“哦,有這樣好的事情,貧僧真是要多謝你們薩大人的‘厚愛’了。就不知是否貧僧力之能及,請大人賜示吧。”
  趙廷祿道:“只要法師幫忙,那是一定辦得到的。”說至此處,雙眼忽地朝窗外望去。
  拜贊法師說道:“我已經吩咐他們,沒有我的特許,誰也不準進來。”
  趙廷祿心里想道:“想必是我聽錯了,布達拉宮規矩極嚴,料想也不會有小喇嘛竟敢在外面偷聽。”原來他剛才好像聽見窗外有些什么聲響。但窗外剛好有一陣風吹過,“或許是風搖樹木的聲音吧。”他想。
  “朝廷得到密報,”趙廷祿又再低聲說道:“竄居青海的白教喇嘛孔雀明輪法王近來頗有異動,法師想必關心。”弄贊法師道:“什么異動?”趙廷祿道:“聽說他和一般反叛朝廷的強盜暗中來往,朝廷的意思是希望貴教出兵把白教消滅。”
  弄贊法師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朝廷用兵,名正言順。佛門弟子,可不便妄動干戈。”
  趙廷祿道:“法師慈悲為懷,令人欽敬。不過此事與貴教興衰有關,法師之言恐怕是稍欠考慮了。”
  弄贊法師暫且忍氣,說道:“請大人指教。”
  趙廷祿道:“白教乃是貴教的異端,想當年貴教的創教祖宗喀巴活佛掃除外道邪魔,開創政教合一之局,紅教明察時勢,業已皈依,只有白教不苔歸順,給貴教逐出西藏。如今百余年,貴教尚未能夠一統。雖說白教式微,勢力遠遠不能與貴教相比,畢竟也是貴教的一個隱憂。如今何不趁此時機,一舉將它吞并?”
  弄贊法師眉頭深鎖,說道:“我們和白教雖然在教義上有所爭執,但紅花綠葉,華竟還是同出一枝。”趙廷祿冷冷說道:“如此說來,法師不愿為朝廷效力的了?”
  弄贊法師道:“大人言重了。不是貧僧不肯為朝廷出力,但依貧僧的愚見總得出師有名才行。”趙廷祿道:“白教法王私通叛賊,你們奉了圣旨打他,怎能說是出師無名?”
  弄贊法師道:“白教若然犯了王法,朝廷盡可興師擅行征討之事。”
  趙廷祿面色越來越是難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法師,咱們最好還是打開大窗說亮話吧,朝廷倘若出師順利,那也用不著卑職厚禮來求你了。一來朝廷是因為鞭長莫及!二來白教法王在青海頗得人心,朝廷雖然不是怕他,多少也有點顧忌。不愿風波太過擴大。他暗中接濟叛賊,我們只能施行釜底抽薪之策,希望你用貴教的活佛的名義出兵,那么就是你們喇嘛教內部的事情了。好,我把機密都告訴你了,你要是不答應,那就是存心和我們過不去了!嘿嘿,請你還是賞我一個面子吧,否則,哼,哼……”
  弄贊法師澀聲說道:“否則怎樣?”趙廷祿冷笑道:“法師是聰明人,何必一定要我把話說明!”
  弄贊法師想不到趙廷祿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竟然使出這種撒潑手段,要想和他翻臉,又有顧忌,只能暫且施用緩兵之計,說道:“茲事體大,我可作不了主,正如大人所說,這是要用活佛的名義,那應該求活佛答應才行。”
  趙廷祿道:“你們的活佛不過是個小孩子,他懂得什么,還不是由你說了就算?”
  弄贊法師幾乎氣破肚子,說道:“敝教有敝教的法規,活佛神圣不可侵犯。”
  趙廷祿嘿嘿嘿的冷笑幾聲,眼看就要撕破了臉,衛托平向他使個眼色,說道,“趙大人,法師的口氣,此事似乎還可以商量。”
  趙廷祿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剛才是我失言了,請法師莫怪最少法師是可以替我們在活佛跟前美言幾句吧?”
  弄贊法師道:“我只能盡力而為,答不答應,那還是在于活佛。”他話里軟中帶硬,心內可是忐忑不安。
  趙廷祿忽地淡淡說道:“聽說佛家十戒之中,有戒說謊話這條,不知是真的嗎。”
  弄贊法師怫然不悅,說道:“佛門弟子,當然戒打謊話。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趙廷祿哈哈一笑,說道:“大師請別多心。多蒙大師答應,肯為我們盡力而為,小官已是感激不盡。告辭了!”
  弄贊法師想不到這個“惡客”竟肯如此輕易離開,心里想道:我只答應替他在活佛跟前進言,可沒答應他一定能夠成功,算不得是打謊活。”
  趙廷祿和衛托平等人已經站起來了,弄贊法師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合什說道:“恕不遠送。”
  就在此時,衛托平忽地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說道:“大法師不用客氣。”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實是無禮而又輕狂,倒是弄得法師頗有啼笑皆非之盛了。
  過片刻,弄贊法師只覺一股麻癢癢的感覺,從肩頭迅速蔓延,到了閥口,這才停止蔓延下去。但卻好似有一團氣體,凝結成為實質一般,塞脯填閥,令他極之不舒服。
  初時還只是啼笑皆非,此際卻是驚疑交并了,弄贊法師不由得大怒斥道:“你這是干啥?”
  衛托平裝模作樣的怔了一怔,說道:“我是在向大師告辭呀,大師還有什么吩咐嗎?”
  弄贊法師怒道:“貧僧與你何冤何仇,你下此毒手?”
  衛托平笑道:“大師莫動無名之火,我只是想要大師真心實意幫幫我們的忙罷了,絕對無意要送大師上西天。”
  趙廷祿又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還是像剛才一樣,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中的一點不錯,乃是毒掌!不過我們這位衛兄練的毒掌,不會叫你立即斃命的。
  這毒留在你五臟腑之中,將會一天天的慢慢加劇,半年之后,方始完全發作,有如洪水決堤,令你全身潰爛而亡!解藥只有衛兄才有。大師,你愿不愿要解藥,那就全看你了。”
  弄贊法師道:“你要怎樣?”
  趙廷祿道:“達賴活佛對你言聽計從,我要你在佛前立誓,保證能夠用他的名義出兵,討伐白教!”
  弄贊法師氣得發抖,喝道:“你,你殺了我吧!”
  趙廷祿冷笑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要你這位高僧歷盡有于地獄的酷刑……”
  衛托平忽地喝道:“滾下來。”嗤嗤兩聲,兩枚透骨釘破窗而出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如箭離弦,跟著也從窗口跳了出去。
  趙廷祿吃了一驚,恐嚇的話說了一半登時窒住。只道弄贊法師早有準備,在外面埋伏有人,剛才聽到的不是風聲。心里想道:“這事只能私下威脅弄贊法師,可不能張揚出去。否則壞了朝廷的大事固不用說,今晚我要生出布達拉宮恐怕也難。”要知布達拉宮喇嘛數萬,趙廷祿雖然是武官出身,但擅長的只是沖鋒陷陣的弓箭本領,不比衛托平等人有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
  過了一會,葉、劉二人回來說道:“外面不見有人。衛兄,你是聽錯了吧。”
  衛托平道:“我剛才聽到的可不像是風聲。”他是從小就使暗器功夫的,聽覺比常人敏銳得多,第一次聽到這種從屋頂掠過之時,剛好有一陣風吹過,他還可以疑心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但這次卻是一點風也沒有。
  趙廷祿道:“做事謹慎一些。你們兩人到外面把風。好在大法師已經下了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來的。要是你們發現有人上樓,你們可以假傳法師的旨意,把他殺了。”說罷,冷眼偷覷弄贊法師的眼色,察看真假。弄贊法師由于料想不到趙廷祿以大官的身份,竟敢對自己使用這種狠毒卑鄙的手段,他的確是曾吩咐過執事喇嘛,不許任何人上他這座樓的。如今落在對方手中,當真是悲憤莫名。
  趙廷祿冷笑道:“大法師,干脆一些,發誓吧!”
  弄贊法師一言不發,站了起來,緩緩走進那尊菩薩,突然一頭撞去!原來他是心里在想:“與其將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此刻就死在護教大神腳下,求菩薩渡上西天。”
  趙廷祿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站得和弄贊法師距離最近,連忙上前將他拉住。
  不料就在這一瞬間,“奇跡”突然出現。
  那銅鑄的佛像忽地向趙廷祿撲下來,卻有一只手伸出來,把弄贅法師拉到屏風后面。
  趙廷祿只道是菩薩顯靈,嚇得魂不附體。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一躍而出。
  趙廷祿身手也頗矯捷,只聽得“嗤”的一聲,肩衣給孟華撕破一塊,卻是未能將他抓住。
  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已是一掌劈下,孟華喝道:“來得好!”唰的一劍,直指他掌心的“勞宮穴”。“勞宮穴”倘若被戳穿,衛托平苦練十年的功夫就要付之流水。
  衛托平也真不愧是大內第一高手,百忙中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生的把腰軀一拗,避招進招,飛腳來踢孟華手中的寶劍。這一招是從無可騰挪之處,驀地變化出來,登時主客易勢,轉守為攻,當真是厲害無比。
  哪知衛托平的功夫固然老辣,孟華的無名劍法卻是更為奇妙,劍鋒一偏,陡然間從衛托平意想不到的方位削來,他這一腳若然不改方向,定給孟華斬斷無疑。衛托平應變奇速,身形平地拔起,伊如大鵬展翅,一個盤旋,孟華的劍尖幾乎貼著他的腳跟削過。衛托平凌空就抓下來。
  這幾招疾如電光石火,雙方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哪個稍有不慎,立有血濺塵埃之險。衛托平撲將下來,一抓抓空,孟華早已到了趙廷祿跟前了。
  衛托平想不到這少年的劍法竟然如此精奇,連忙道:“趙大人,快出去!”要知外面有劉、葉二人把風,趙廷祿到了外面,有他們保護,衛托平就可以專心對付孟華了。
  奇怪的是趙廷祿卻似呆了一般,竟是不知逃走,靠住門邊,身子發抖。孟華手到拿來,一抓抓住他頸背的肥肉。
  按說趙廷祿是身經百戰的將軍,應該沒有這樣膽怯之理,原來他并非臨危慌亂,而是剛才在給孟華撕破衣裳的時候,“肩井穴”已給孟華點個正著。”
  孟華抓著了趙廷祿,寶劍架在他的頸上,哈哈笑道:“你不要你們趙大人的性命,那就過來。”
  趙廷祿忙道:“有話好說,你別動粗!”
  孟華說道:“你叫衛托平先把解藥拿來!”
  衛托平裝模作樣地摸了一摸,說道:“糟糕,我忘記把解藥帶在身邊了。不過也不要緊,你跟我回去,我馬上給你。反正一你們弄贊法師所中的毒也不會馬上發作的,還有半年的時間呢。”
  孟華冷笑道:“你當我是小孩嗎?我能這樣容易受你的作弄?不把解藥拿來,我就割下你們趙大人的首級!”
  趙廷祿道:“我是朝廷派駐拉薩的宣撫使,你殺了我,這個禍布達拉宮恐怕也未必惹得起。”
  孟華哈哈一笑,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你知道我是誰?我是從柴達木來的!布達拉宮是不是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義軍拼著一身命,就敢把你們的韃子皇帝也拉下馬來!”劍鋒輕輕一動,冷氣直透喉頭,饒是趙廷祿身經百戰,此時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了。
  弄贊法師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說道:“趙大人,好狠的手段,僥幸老衲沒有給你們害死!”
  趙廷祿連忙道:“我知錯了。解藥我一定會給你的,請你先叫這位好漢放了我吧。”
  孟華說道:“大師別聽他的花言巧語。我們漢人有句老話,捉虎容易放虎難。”
  弄贊法師道:“這話不錯。趙大人,我放你不難,只怕你以后還要害我!”趙廷祿聽他口氣松動,說道:“小官決計不放。大師不信,我可以當著菩薩面前發誓。”
  弄贊法師道:“我不相信你的誓言,你當真誠心悔過,在這羊皮紙上簽上你的大名吧。”說罷取出一張寫滿藏文的羊皮紙來。
  趙廷祿道:“這紙上寫的什么?”
  孟華喝道:“法師叫你簽你就簽,多問什么!”劍尖輕輕一挺,用力恰到好處。趙廷祿只感喉頭一陣作痛,卻沒割破他的喉嚨上。
  趙廷祿性命要緊,心里想道:“只要他放了我,我可以叫衛托平給他解藥。”當下抓起筆來,工工整整簽上他的“大名”。
  弄贊法師這才說道:“羊皮紙上寫的是你供狀,我念給你聽吧:具狀人趙廷祿,不法謀害弄贊法師,承蒙法師不究,特此具狀悔過。”
  趙廷祿吃了一驚道:“你,你這是騙供。”
  弄贊法師道:“你剛才不是親口說過,說是誠心悔過么?我唯恐口說無憑,故此要你寫上白紙黑字,這怎能說是騙你?”原來這張藏文“供狀”是弄贊法師剛剛在屏風后面寫好了的。
  孟華還是很不懂得這張“供狀”的作用,說道:“他口說無憑,簽這張供狀就有用么?”
  弄贊法師笑道:“今后他倘有異動,我就宣揚出來。還要把這張‘供狀’送到北京給他們的皇帝看看。他日我若毒發而死,這張供狀就是謀殺我的真憑實據。布達拉宮肯放過他,只怕他們的皇帝老子也不肯饒他吧!”
  趙廷祿大吃一驚,心里想道:“想不到這位黃教高僧,手一段比我還要老練。如今供狀在他手中,鬧起來只有我吃虧的份兒,沒奈何,這次唯有認輸了。”
  要知清廷鞭長莫及,當時的形勢,西藏雖然屬于中國版圖,卻是無殊比外。清廷必須籠絡“活佛”,方能安撫西藏。而弄贊法師則是替達賴活佛掌權的人,薩福海給趙廷祿的密令,也是著重利誘,非不得已,不能用威脅的。
  趙廷祿指使衛托平施毒手于暗室之中,原以為弄贊法師愛惜性命,必將屈服于地,此事也可以不為外人所知,不料暗妄之中,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一一孟華來,實是非他始料所及。把他的計劃先全打破了,此時他非但不能再害弄贊法師,還得請老天爺保佑弄贊法師切莫有什么三長兩短的了。否則他一旦毒發身亡,這“供狀”公開出來,黃教喇嘛勢將與清廷為敵,清廷降罪下來,趙廷祿如何擔當得起?
  弄贊法師微微一笑,淡淡說道:“衛大人,你再仔細看看,解藥當真沒有帶來么?或者你記錯了也說不定。”
  衛托平雙眼望著趙廷祿,趙廷祿道:“不錯,我好像記得你好像是帶來了的,你再仔細看看。”
  衛托平裝模作樣的再行摸索,半晌說道:“找著了,原來我是藏在夾衣袋內。”
  弄贊法師料想他不敢用假藥騙人,放心吞下。過了片刻,果然便覺氣血暢通,精神頓爽。
  忽聽得樓下人聲暄鬧,有人高叫弄贊法師的藏名尊號“彌羅覺蘇,彌羅覺蘇,你沒事么?”
  就在此時,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從窗口鉆了進來。他們突然發現一個陌生的少年在弄贊法師身旁,不覺吃了一驚。
  趙廷祿道:“我和弄贊法師已經談妥了,你們是怎么搞的,惹來了這許多人?”
  葉谷渾低聲說道:“我們是發現了二個夜行人,其中兩個,一個是金逐流的兒子金碧峰,一個是江海天的兒子江上云,還有一個身法太快,尚未看得清楚。宮中的巡夜喇嘛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一路追來了。”
  弄贊法師道:“好,我出去給你們解圍。”把趙廷祿那張“供狀”交給孟華藏好,說道:“小義士,回來我再和你詳談。”
  孟華情知在這樣形勢底下,他們決不敢對弄贊法師再施毒手,放心留在房中。
  葉、劉二人對孟華瞧了一眼,忽地疑心頓起!
  走出房門,葉谷渾悄悄問趙廷祿道:“這小子我好像是曾經見過似的,他是誰?”
  趙廷祿正自滿肚子悶氣,面色一板,說道:“別多管閑事了,咱們能夠離開這兒,就是上天大吉。”
  弄贊法師走出陽臺,說道:“你們鬧些什么?”
  負責守衛的喇嘛,弄贊法師的弟子嘉衛錫說道:“我們發現有兩個飛賊,好像是跑上這座樓房。”
  弄贊法師笑道:“那不是飛賊,是葉大人和劉大人。”嘉衛錫沒有作聲,他手下的巡夜喇嘛在竊竊私議了:“這兩個官兒出來作甚?有事出來,也該從正門出入,哪有把屋頂當作通道的?”
  葉谷渾連忙說道:“我們也是懷疑來了飛賊,才出去看的。”
  有個喇嘛吃了一驚,對嘉衛錫道:“我也好像看見人影從另一個方向‘飛’出宮去,敢情當真是另外的飛賊?”
  弄贊法師說道:“你們別要大驚小怪,我已經問清楚了。葉、劉兩位大人說他們發現的是飛鳥,不是飛賊!”
  那個喇嘛剛才看見的一團白影確實是捷如飛鳥,只一眨眼,就不見了。他看不清楚,也不敢斷定真的是人,一聽得弄贊法師這么說,自是不再懷疑。
  弄贊法師道:“你們送趙大人回府吧。”回過頭來向趙廷祿拱一拱手,淡淡說道:“趙大人,請恕貧僧不送了。”
  趙廷祿一行四眾走了之后,弄贊法師回轉靜室,說道,“小義土,今晚全仗你拔刀相助,幫老衲解困消危,請問你是誰?”
  孟華道:“家父有封信給法師,法師看了就會明白。”
  弄贊法師看了孟元超親筆寫的那封信,驚喜交集,說道:“原來你是孟大俠的兒子。令尊是我的大恩人,你也是我的大恩人。我受你們父子的恩惠真是太多了。”
  孟華說道:“請大師恕晚輩擅進禁宮之罪。”
  弄贊法師眉頭一皺,說道:“你怎么還和我說這樣客氣的話兒。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即使沒有今夜之事,我也該把你當客人的。”
  孟華說道:“家父有求于大師……”弄贊法師不待他說出所求之事,便已笑了起來。
  弄贊法師笑道:“令尊說的事情,我早已答應他了。你剛才不是有耳聽見了么,怎的還來問我?”
  孟華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我們求他的事,正是要他莫上清廷圈套去打白教法王。他剛才拒絕了趙廷祿,已經是等于答應我們了。”
  弄贊法師繼續說道:“至于令尊希望我們黃教與白教棄嫌修好,貧僧也是早有此意。不過百余年的宿怨要想消除,卻是不能操之過急,必須假以時日,方能勸導雙方懷有成見的人,氓除敵意,存異求同,孟少俠,請你把老衲這點意思回去稟告令尊,恕老衲另不復信了。”
  孟華說道:“大師高瞻遠矚,計慮周詳,晚輩謹代家父致謝。”
  弄贊法師說道:“說到多謝,其實是我要多謝你們。撇開你們父子對我私人的救命之恩不說,有你們義軍在柴達木抗拒清兵,對我們西藏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孟華想不到能夠這樣順利達成使命,大喜告辭。
  弄贊法師道:“你難得來到布達拉宮,多留兩天也不打緊吧。我可以叫嘉衛錫陪你各處觀光。”
  孟華說道:“家父尚在病中,冷頭領那邊也等著回復。晚輩他日再來向大師請益。”
  弄贊法師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你了,請稍等一會。”
  過了一會,嘉衛錫送客回來,弄贊法師喚他上樓。嘉衛錫踏入靜室,驀地發現一個陌生少年,不禁大為詫異。
  弄贊法師道:“那幾個官兒怎樣?”嘉衛錫道:“他們沒說什么。只是好像有悻悻然的神色。”
  弄贊法師笑道:“他們謀害我不成,當然是很不高興的。”嘉衛錫大吃一驚,說道:
  “他們竟敢謀舍師父?”
  弄贊法師說道:“不是多虧這位小義士,我早已死在衛托平的毒掌之下。”當下把剛才的經過說給這位最親情的徒兒知道。
  嘉衛錫又驚又氣,說道:“若是徒兒早知此事,決不放他們生出布達拉宮。師父,你太仁慈了。”
  弄贊法師說道:“咱們現在還不便和朝廷鬧翻,反正趙廷祿以后也不敢再害我了,何必逞一時之快,扣留他們?”接著說道:“剛才你送走惡客,現在我是要你替我送這位佳客了。”說罷,拿出一片見葉制的令符。
  弄贊法師說道:“孟賢侄,這見葉符給你。你若有事,就可以隨時進入布達拉宮,用個著那么麻煩要人通報。”
  孟華接過見葉符說道:“多謝大師對我如此恩寵有加,小侄不勝感激。”弄贊法師道:
  “客氣什么,你們父子對我的大恩,我才不知怎樣報答呢。請你回去替我問候令尊,祝他早占勿藥。”
  嘉衛錫送他出去,踏出布達拉宮,已是三更時分。路上的景象和白天全不相同,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也幸虧是更深夜靜,一路上無人,孟華得以施展輕功,起回城內。
  回到吉里家中,方始是曙色初開,東方發白的時分。孟華心里想道:“老吉里一夜等不著我回家,不知是多么焦急了?”不料他剛剛飛過墻頭,踏入庭院,就見老吉里在那里等著他。臉上笑嘻嘻的,似乎并沒為他擔驚。
  孟華說道:“我這么晚沒回來,累你一夜沒睡,真是不好意思。”
  老吉里笑道:“等你把好消息帶回來,莫說是一晚沒睡,三晚沒睡,也是值得。恭喜,恭喜!”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老伯,你怎么知道我會有好消息帶回來?”
  老吉里笑道:“你爹爹的一位好朋友也在這里等著你呢!你猜得著是誰嗎?”
  話猶未了,有一個人驀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不是別人,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孟華又喜又驚,說道:“張大俠,你幾時回來的?”
  快活張笑道:“你這孩子記性真差,又叫我做什么大俠了。而且剛在不久之前我才見過你,你怎的一點也不知道?”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第三個人是你,怪不得吉里伯伯知道我有好消息帶回來。”在弄贊法師的靜室之時,孟華曾聽得葉谷渾向趙廷祿稟報,說他在外面把風,發現三條人影,認得其中兩個是江上云和金碧峰,第三個卻不知是誰。當時孟華就曾懷疑過是快活張,不過卻又恐怕他未必能夠這樣快從遠地回來,是以思疑不定。現在謎底揭曉,果然是他。
  快活張笑道:“這回你總算猜對了。實不相瞞,我在布達拉宮一直跟蹤你的,你怎樣對付趙廷祿這廝,我全都瞧見了。”
  孟華又驚又喜,說道:“張大叔,你既然進了布達拉宮,為何不見弄贊法師?”
  快活張道:“你當誰都可以進去的么,你是他的恩人之子,自是可以無礙。我這一身,麻煩可就大了。即使他肯相信我是令尊的朋友,也得大費唇舌。”跟著說道:“要是你沒抓著趙廷祿,我是無可奈何必須出手。你己抓著那廝,我可得抽出身來,去照料另外兩個傻小子。”
  孟華正想查江、金二人,便道:“大叔,你說的這兩個人想必是江上云和金碧峰了,你和他們是一起的吧?”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他們都是大俠之子,我這個小偷怎配和他們一起?哼,昨晚倘若不是看在他們父親的份上,我才懶得理會他們。”言下之意,似乎對江、金二人頗有不滿。
  原來快活張有個怪脾氣,一不喜歡討好成名人物,二不喜歡性情古板的人。他是灑脫慣了的,一樣樣都要講究規行矩步的人在一起,就會覺得頭痛。以他的性情而論,和金逐流還比較接近,和江海天則是不甚相投了。偏偏江上云和金碧峰二人都是刻意學江海天的,但江海天豪放的一面他們又學得不似,“迂拙”的一面卻有過而不及。他們又自視甚高,處處不忘大俠之子的身份。快活張瞧著他們那副故作少年老成的樣子,就瞧不順眼。倒不是他們有什么地方得罪過快活張。
  孟華想要引出快活張的說話,故意說道:“衛托平可算得是一個厲害的角色,張大叔,你這樣的輕功,也給他聽出聲息,不過,后來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退了出去,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
  快活張哼了一聲,說道:“他哪里是聽出我的聲息,是那兩個傻小子上樓房,就給他察覺,第一次恰好有一陣風吹過,他只怕生疑。第二次這兩個傻小子伏在弄贊法師靜室的外檐,輕功又未夠爐火純青,哪還有不給衛托平聽出之理?”
  孟華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不知他們瞧見了我沒有?”快活張道:“他仰居高臨下,剛剛瞧見你躲在屏風后面。這兩個傻小子也不知怎的,就像發現了天大的怪事似的張大嘴巴,就要叫喊!”
  孟華笑道:“他們大約是想不到我會躲在里面,這才險些失聲驚呼吧?不過他們畢竟也沒有叫出來呀?”
  快活張笑道:“他們當然叫不出來,我在他們的口中,各自塞進一團破布。”
  孟華忍俊不禁,笑道:“你這樣作弄他們,他們不大發脾氣?”快活張道:“還有時間讓他們大發脾氣,葉谷渾和劉挺之這兩個鷹爪孫此時已經退出來了。后來的事才好笑呢。”
  老吉里道:“進去慢慢說吧。孟少俠,你餓了一天,也該吃點東西了。”
  進去之后,老吉里端出一盤糌粑,孟華一面吃一面聽快活張講述后來的事。
  “我是藏在那棵高與棱平的樹上,把兩團破布當出暗器飛出,趁他們張開嘴巴正想叫喊的當兒塞入他們的口中的。他們根本就沒有瞧見我。
  “跟著我就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送入他們的耳朵,別人可是聽不見的。一“我說,你知不知道擅闖禁地之罪?給喇嘛捉著了可要先打你們五十板屁股。弄贊法師已經有人保護,用不著你們這兩個傻小子啦!
  “葉谷渾和劉挺之的本領他們是知道的,要是雙方纏斗上了,他們縱不至落敗,只怕也難擺脫宮中的大小喇嘛一圍上來,葉、劉二人當然沒事,他們的屁股可要遭殃!
  “看來他們還不是十分糊涂,我一提醒他們,他們想到了這層,也害怕給人捉住打屁股了。于是只好乖乖的聽我的話,趕忙逃跑。我一面催促他們逃跑,一面故意現出身形,引那兩個鷹爪孫追我。“我又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嚇那兩個鷹爪孫,你們趙大人干的好事,我都已知道了。嘿嘿,你要不要我當眾抖露給這些喇嘛知道?此時宮中的巡夜喇嘛業已紛紛出現,四處搜查。這兩個鷹爪孫固然嚇得龜縮回去,那兩個傻小子也嚇得慌忙一溜煙地跑了。
  “他們出了宮門,上了山頭,方始松了口氣。兩個人當天一拜,說是多謝我這位前輩高人,暗中指點之恩。
  “嘿嘿,哈哈,孟老弟,這次你完全猜錯了。他們非但不敢大發我的脾氣,還得把我這個小偷當作高人拜謝。哈哈,小偷變作高人,好不好笑?”
  孟華陀殼榴粑,陪他笑了一陣,問道:“張大叔,你可知道他們躲在什么地方?”
  快活張淡淡說道:“我又不想討好他們的爹爹,要他們領我的情,我管他們躲在什么地方?”孟華不禁有點失望,神色上顯露出來。
  快活張瞿然一省,笑道:“我忘記了,我可以不理會他們,你如是想要理會他們的,是么?他們一個是金碧漪的哥哥,一個是金碧漪的師兄,你大概要討好金碧漪,才想找尋他們吧?不過我勸你還是別要去‘高攀’他們的好,據我所知,他們還想找你打架呢!”
  孟華面上一紅,說道:“我想他們多半也是意欲為了幫忙義軍,昨晚才會冒險在布達拉宮的。我也不是一定要見他們,只是隨便問問。大叔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快活張道:“我有功夫去找他們不如去見你的父親。對啦,我正想和你說,本來我是應該回去探望你爹的,但我又趕著要重赴回疆與尉遲炯大俠相會,好在你的大事已經辦妥,我就托你回去替我問候你爹吧。”
  孟華說道:“大叔放心,我爹的病也差不多就快痊愈了。大叔的盛情,我回去自當稟告家父。”
  快活張道:“你也不必著忙,我看你應該先睡一覺。”
  老吉里道:“對,你一晚沒睡,是該歇息了,我已經給你收拾好床鋪啦。事情辦受,正好安心睡一大覺。”
  孟華昨日在人堆中擠了一天,晚上又和衛托平打了一架,的確已是疲勞不堪。但奇怪得很,他躺在床上,雖然渴睡之極,卻是睡不著覺。
  “碧漪的哥哥和師兄昨晚發現了我,想必他們應當知道我是為了義軍的事情而來的了,不知他們還會不會仇視我呢?”跟著又想:“不過即使他們不再把我當作敵人恐怕他們也還是不喜歡碧漪和我要好的吧。”
  這兩人乃是金碧漪的親人,孟華自是希望能夠和他們和解,心情不免有點患得患失,翻來覆去更是睡不著了。隱隱聽得快活張在外面和老吉里說道:“我走了,你別吵醒他,讓他最好睡到今天晚上。”
  昨晚孟華一直精神緊張,雖然疲勞,也不覺得。此時睡不著覺,卻是有如病了一般,頭痛骨酸,甚不舒服。孟華聽得快活張走了之后,啞然自笑,心里想道:“只要江、金二人不再懷疑我是壞人之子那就行了,我和碧漪的事情何必理會他們是喜不喜歡?”思慮拋開,不久便即入夢。夢中看見金碧漪笑靨如花,跑來向他道賀。江上云忽地攔途殺出,挺劍刺他。
  孟華吃了一驚,還未來得及拔劍抵擋,已給江上云一劍刺個正著。金碧漪哭叫道:“師兄,你別殺他,你別殺他!”奇怪得很,身上中劍,并不疼痛,也沒鮮血流出,孟華正想叫碧漪莫慌,不知怎的,喉嚨好像給什么東西塞住,喊也喊不出聲。忽地覺得有人用力搖他,在他耳邊叫道:“孟小俠,你醒醒,你醒醒。”
  孟華張開眼睛,只見金碧漪的幻影已經變成了老吉里。室中一燈如豆,方始知道剛才是在作夢。這一覺睡得好長,已經是晚上的不知什么時分了。
  老吉里低聲說道:“外面來了官兵,我剛才從窗口望去,他們正踏進這條巷子。這巷子只有三戶人家,看情形恐怕是沖著咱們來的。”
  孟華連忙問道:“是清兵還是藏兵?”
  老吉里道:“兩個藏兵帶路,后面跟著幾個清兵的軍官。”話未說完,只聽得乓乒聲響,官兵已在敲門了!
  老吉里忙道:“孟小俠,你快溜吧。后面柴房有道暗門,可以通往相鄰的小巷。”
  孟華行走江湖的日子雖然不過一年,多少也有一點經驗、見識,心里想道了,“鷹爪定然是為我而來,來的也定非庸手。他們哪有不注意后巷之理?只有我引開他們,方能讓老吉里父子脫險。”主意打定,立即披上衣裳,這是前兩天才買來的藏人衣裳,說道:“我冒充你家小廝,你和令郎先到柴房躲藏。要是我和他們打起來,你們立即溜走。”
  老吉里道:“這怎么行,你……”孟華說道:“我會武功,你們不會。連累你們的這座房子被毀我已于心不安,可不能連累你們為我送命。快走!”
  外面藏兵大聲喝道:“開門,開門!”跟著“轟隆”一聲巨響,想是那幾個軍官等得不耐煩,把大門撞開了。
  孟華立即沖了出去,老吉里無奈,只好依他所言,拍了小吉里躲人柴屋。
  那個藏兵踏入大門,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藏話,孟華約略懂得他說的是這家人的戶主是個頗有家財的牧場場主,不會窩藏壞人的。一個軍官冷笑道:“我知道他是從黎里來的,他是和江布大場主作對的小場主。哼,你說他不會窩藏壞人,這個小子不就正是!”此時孟華正在走出前廳,和那軍官打了一個照面。
  說話的這個軍官正是衛托平!
  只一個衛托平尚不足為俱,在他背后還有三個軍官。他們是劉挺之、葉谷渾和鄧中艾。
  原來他們已經查出老吉里是江布的對頭,而老吉里的家中前兩天又恰好來了一個外地口音的少年,是以起了疑心,特來搜查。大內三大高手和在小金川號稱,‘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同時出現,孟華可是不能不大吃一驚了。
  衛托平哈哈笑道:“昨晚在布達拉宮我們難奈何你。現在你可是插翅難逃了!小子,要想活命,快投降吧!”
  孟華喝道:“放你的屁!”側身一閃,唰的就是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過去。這一招以退為進,避招、拔劍、還攻,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當真是快如閃電。”
  孟華劍招后發先至,衛托平吃了一驚,喝道:“好狠的小子!哼,饒你再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孟華出劍如電,衛托平運掌如風,也并不慢。這一掌他是袖底出招,準備以左臂的衣袖蕩開孟華的劍尖,右掌一劈下去,就能劈斷孟華的腕骨。
  哪知孟華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劍勢陡然一轉,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衛托平一掌打空,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轉到劉挺之身旁,“白虹貫以”余勢未衰,劍尖指到了劉挺之的咽喉。
  劉挺之的快刀也是極其了得,喝聲:“來得好!”劍影刀光之下,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孟華身形一晃,劍招已是改為“玄鳥劃砂”,揚空一劃,正好迎上了伸手向他抓來的葉谷渾。劉挺之的連環快刀,本來是一口氣連斫十八刀的,還未使到一半,刀劍碰擊了八下,敵人突然在面前消失,他煞不住勢,第九刀第十刀依然向前疾劈。只聽得叮鐺聲響,鄧中艾正自以判官雙筆側襲孟華,卻給劉挺之的快刀擋住了。
  葉谷渾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掌一翻,抓向孟華右肩的琵琶骨。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拼著中孟華一劍,就能廢掉孟華的武功。
  孟華笑道:“何必馬上拼命,我還要多玩一會兒!”一個移形換位,劍尖又已指到鄧中艾背心的風府穴,鄧中艾的雙筆剛剛被劉挺之快刀磕開,急切之間,不能反手刺扎。衛托平大喝一聲,五步之外,一記劈空掌向孟華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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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4:3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少俠但求消積怨 雙英未許解前嫌
  孟華劍鋒一顫,嗤的一聲,在鄧中艾背心劃開一道裂縫,可惜劍尖給衛托平的劈空掌力震歪,只是割破了他的衣裳,沒刺著他的穴道。
  孟華身形一晃,借著那股劈空掌力,伊似一縷煙飄上瓦面。身法比用“一鶴沖天”的輕功還快得多。但上了屋頂,卻是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饒是孟華藝高膽大,也不由心頭一凜,想道:“這廝果然不愧是號稱大內第一高手,不僅是毒掌厲害而已,本身的功力,恐怕也是只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在這瞬息之間,孟華遍襲四大高手,衛托平等人也是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當下衛托平一聲長嘯,四個人同時拔身而起,跳上屋頂。
  本來孟華的輕功比這四個人都要高明一些,倘若一上瓦面,立即就跑,應該可以跑得掉。但他為了掩護老吉里父子溜走,卻是不能不和他們纏斗了。
  鄧中艾、劉挺之、葉谷渾三人上了瓦面,站在邊緣,各守一方,工托平一步一步地移動腳步,徑向中央進逼。
  只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衛托平踏過的地方,瓦碎磚裂,立即開了一個窟窿。他逼近了十來步,雙掌盤旋飛舞,繞著孟華在轉,腳下依然使出重身法用力踏下去。片刻之間,瓦面已是開了一個大大的天窗。碎瓦四濺,泥土飛揚,聲勢甚是駭人。
  這并不是他的輕功太差,而是由于他顧忌孟華的劍法神妙無方,在平地打斗,四人聯手,必可穩操勝算。在瓦面過招,輕功好的是大占便宜,四人聯手也未必定能取勝了。是以他必須把孟華逼得在屋頂不能立足。
  孟華根本就不打算逃走,橫劍當胸,冷笑說道:“黔驢之技,僅此了么?”
  衛托平喝道:“給我滾下去!”雙掌往下虛劈,“轟隆”一聲,僅余的那塊方圓不過數尺的完整瓦面也給他的掌力晨坍了。孟華從那窟窿掉下去,衛托平如影隨形的也撲下來!
  孟華一個鷂子翻身,揮袖成風,蕩開隨著他的身子一同落下的泥塊磚瓦,腳尖剛剛沾地,衛托平已是一抓朝著他的頭蓋抓來了。”
  孟華笑道:“你也滾下來啦!”一招“舉火撩天”,劍鋒自上而下,迎截他的手腕,衛托平竟然不縮手,只是改抓為拍,呼的一掌拍下去。
  劍掌相交,只聽得“卜唰”一聲,衛托平把掌一揚,突然飛出一圍泥砂。原來他手心里捏著一截磚頭,暗運內力,要用磚頭磕損孟華的劍鋒,結果磚頭碎了,他的手可沒受傷。衛托平乘機把碎了的泥磚撒出,腳尖點地,一個“跨虎登山”,五指成鉤,仍然抓向孟華的琵琶骨。
  這霎那間,孟華為了恐防眼睛受傷,只能閉了雙目。幸而他有“聽風辨器”之能,一覺微風颯然,喇的就是一劍刺去,就好像劍尖上長著眼睛似的,正好對著衛托平的掌心。
  這次衛托平手心沒有捏著硬物,可是不敢硬接了。當下掌心一翩,改抓為劈,一招“五丁開山”,避招進招,駢指劈插孟華小腹。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正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只待孟華橫劍護腹,他立即便可以變出極為凌厲的大擒拿手法,硬搶孟華手中的寶劍。
  哪知孟華的無名劍法端的是奇詭莫測,偏偏沒有給他料中,唰的一劍,竟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削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是一招“攻敵之所必救”的上乘劍法。
  劈空掌打遠不打近,急切間衛托平難以發揮掌力露歪他的劍尖,只能揮袖一拂,“嗤”
  的一聲,劍光疾掠而過,衛托平的袖子短了一截,不過孟華的劍亦已給他拂開。雙方在這瞬息之間交換數招。彼此都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不過孟華乃是閉目換招,顯然他的劍法是比衛托平的掌法更勝一籌。
  說時遲,那時快,劉挺之、葉谷渾、鄧中艾三人都從屋頂跳下。孟華眼睛剛剛張開,只見刀光如練,劉挺之的快刀已是向他劈來,跟著鄧中艾的判官雙筆也刺來了。
  孟華一招“三轉法輪”,長劍一翻一絞,劉挺之的緬刀幾乎給他絞出手去,連忙收刀換招。與此同時、鄧中艾的雙筆也給他擋出外門。
  衛托平喝道:“好小子,你這是困獸猶斗,我倒要看你還能抵擋幾招。”雙臂箕張,連番進撲,掌劈指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葉谷渾也是以一雙肉掌,使出了足以開碑裂石的大摔碑手功夫。
  衛、葉二人的肉掌比劉、鄧二人的兵器還要厲害,四面合圍,果然沒有多久,便已把孟華圍在棱心。孟華仗著精妙的劍法,雖然勉強可以支持。但亦已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正在吃緊,忽聽得衛托平喝道:“來者何人?”話猶未了,兩條黑影,捷如飛馬,已是超過墻頭。
  一個孟華熟悉的聲音冷冷說道:“昨晚在布達拉宮你們追不上我,諒必你們心有不甘,今晚小爺特來與你們交手!”
  孟華初時還以為來的是對方的人,此時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又驚又喜了。
  原來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他在一起的另外那個少年則是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
  劉挺之認識他們兩個,說道:“昨晚的事情,看在令尊的份上,我們不予追究就是。背叛朝廷,罪名非小,你們何必來趟這淌渾水?”
  葉谷渾道:“對啦,擄我所知,這小子與你們非親非故,你們也犯不著為他闖出大禍!”
  江上云喝道:“放你的屁,我就是要得罪你們的韃子朝廷,你們不敢與我交手,那就快快滾開!”
  衛托平雙眼一翻,冷冷說道:“管他們什么江大俠、金大俠,這姓‘楊’的小子由我對付,你們給我把這兩個狂妄的小子拿下!”
  劉、葉二人雖然是對江海天和金逐流有所顧忌,但給江上云這樣臭罵,亦是忍不住氣了。
  葉谷渾喝道:“我是好言相勸,你以我是當真怕了你們的爹爹不成?”
  劉挺之道:“我們稱這兩個小子單打獨斗,鄧兄,你留下幫忙衛大哥吧。”話猶未了,金碧峰已是側的一劍向他刺來,喝道:“好,我就來會會你的快刀!”另一邊,江上云亦已和葉谷渾交上了手。
  劉挺之的快刀非同凡響,天下擅于用刀的人,除了孟元超和尉遲炯之外,第三個就數他了。刀劍相交,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霎眼間劉挺之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金碧峰則以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還了七招。
  大須彌劍式用于防御,天下沒有哪一種劍法勝得過它。這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又再經過金世遺、江海天和金逐流師徒父子潛心研究,精益求精而后傳給金碧峰的。這復雜奇異的劍法施展開來,饒是劉挺之快刀如電,也是絲毫找不到他的破綻。
  但另一邊江上云與葉谷渾交手,卻要稍稍屈處下風了。葉谷渾的大摔碑手,掌力不遜于衛托平。江上云的劍法雖然亦是得金逐流的真傳,但功力卻是稍有不逮。葉谷渾雙掌翻飛,坪如大河滾滾而上,江上云的長劍竟是無法刺到他的身前。斗了數十招,江上云的身形已是在他的掌影籠罩之下。
  孟華這邊也不輕松,敵方雖然少了兩個人,但也還是以一敵二。衛托平是大內第一高手,若論功力恐怕還在孟華之上,再加上一個擅于鐵筆點穴的鄧中艾,孟華如何能夠占到便宜,不過好在他的劍法精妙,對方也是不能有所顧忌。雖然稍處下風,形勢卻要比江上云稍為好些。
  再過一會,江上云劍招發出,漸漸有力不從心之感。而另一邊金碧峰則已反守為攻,不過劉挺之的快刀也還可以抵擋得住。
  此時形勢分明,要是金碧峰能夠首先擊敗劉挺之的話,他便可以騰出手幫助江上云一臂之力,立即挽回敗局。但若是江上云支持不到那個時刻,葉谷渾擊敗了他,回過頭與劉挺之聯手,那么金碧峰也是必敗無疑了。至于孟華這邊,目前還是殺得難解難分,未知何時方能勝負。江上云也不指望孟華能夠抽出身來,助他一臂之力。
  金碧峰急于求勝,連使險招,劉挺之驀地快刀疾削,“嗤”的一聲,劃破了金碧峰的衣裳。金碧峰非但擺脫不了他的纏斗,反而險些被他所乘。金碧峰無可奈何,只好再使大須彌劍式,化解劉挺之的攻勢,然后再行反擊,等于把剛才搏斗的過程,又來一次重演。等到全碧峰重新再占上風之時,江上云的形勢是更加危急了。
  孟華斗了數十招,劍勢漸漸緩慢下來,額頭的汗珠好像黃豆般大小,一顆顆滴下。
  鄧中艾大喜道:“這小子不濟啦!”話猶未了,果然就給他發現孟華的劍法之中有老大一個破綻,鄧中艾曾經兩次吃過孟華的虧,此時急于報仇,立即欺身進撲,雙筆齊飛,左點“期門”,右點“中字”,這兩處都是人身的死穴!
  衛托平叫道:“提防有詐!”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只見鄧中艾一聲尖叫,肩頭已是著了一劍。衛托平一掌劈去,打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孟華的身形怦似陀鏍疾轉,一個盤旋業已轉到江上云的身邊。
  原來孟華情急智切之間,難以擺脫這兩個高手,他是故意以內力迫出汗珠,裝成支持不住的模樣的。至于最后那招劍法中的“破綻”,當然也是故意“賣”給鄧中艾的。
  鄧中艾中了他的驕兵之計,不幸中之“幸”,得到衛托平及時提醒,這才只是傷了肩頭的一點皮肉,否則只怕琵琶骨也要給孟華的利劍刺穿。
  孟華來得恰是時候,葉谷渾正在一掌向江上云拍下!
  饒是他縮手得快,一根小指頭已給孟華快劍削掉。
  葉谷渾也真頑強,一聲大吼,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掌,又向孟華劈下。背后兵器挾風之聲,鄧中艾的雙筆指到了他后心的風府穴。
  江上云可也沒有閑著,壓力一消,唰的一劍便刺出去。他斗了這許多時候,一直屈處下風,正自一肚悶氣,這一劍又狠又準,恰好刺穿了葉谷渾的掌心,葉谷渾的大摔碑手功夫登時給他破了。掌心鮮血淋漓,比給孟華削掉一根小指頭還更嚴重得多。
  孟華一見江上云那樣出招,已知葉谷渾難以抵擋,當下反手一劍,蕩開鄧中艾的判官筆,喝道:“你是嫌傷得太輕了吧?好,咱們再來性命相拼!”
  葉谷渾傷了掌心的勞官穴,大摔碑手的功夫已給破掉,再練最少也得三年,情知已是無力再戰,只好忍住疼痛,惡狠狠地罵道:“好,我記著你這兩個小子,三年后定報此仇!”
  扔下這句話,腳步一個跟蹌,險些摔倒,連忙一破一拐地跑出門外。
  孟華笑道:“好,莫說三年,十年我也等你。”唰唰兩劍,左攻鄧中艾,右刺衛托平。
  葉谷渾一逃,劉挺之可就慌了。金碧峰喝道:“想要跑么,沒有那么容易!”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金碧峰一招“三轉法輪”,把劉挺之那柄緬刀絞得斷為三截。
  衛托平見狀大驚,喝道:“小子體得逞能!”聲發掌到,金碧峰聞得腥風撲鼻,知道他是毒掌,側身一閃,橫劍截他手腕。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已是把驚惶失措的劉挺之一拖,沉聲說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原來他見葉谷渾受傷,劉挺之已斷了兵刃,以三敵三,自忖已是決無取勝把握,唯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鄧中艾乃孟華手下敗將,一見衛托平跑過去援救劉挺之,便已知他心意是想逃跑,哪里還敢和孟華拼命?比衛、劉二人更快一步跑出大門。
  金碧峰冷笑道:“你算什么君子?你是鷹爪!”
  話未說完,衛托平和劉、鄧二人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孟華插劍入鞘,施了一禮,說道:“多謝金兄、江兄相助之德。”
  江上云冷冷說道:“昨晚你幫了我們的忙,今晚我們也來幫你的忙。從今之后,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人情!”
  孟華怎也想不到江上云竟會如此說話,不禁為之一愕,江上云轉身便走。孟華叫道:
  “兩位且慢!”金碧峰冷冷說道:“你想怎樣?”
  這剎那間,孟華真的不知怎么說才好,想了片刻,心情一陣激動,沖口而出,說道:
  “江兄,你錯了!”
  江上云側目斜瞧,一副不屑的神氣說道:“我有什么錯了?倒要請教!稱兄道弟,卻可不必。”
  孟華說道:“昨晚我是為了義軍的事情,冒險闖進布達拉宮,和你們的目的完全一樣。
  說不上是誰幫忙誰。”
  江上云道:“不管你的目的如何,你做了這件事,也就是幫我們的忙了。我幫你也并非為了你,總算是還了你這一份人情。”
  這話雖抑仍然似是而非,態度總算好了一些。孟華說道:“過去或許我有冒犯你的地方,請你原諒。不過也許你也仍然對我懷有成見,你愿意稍留片刻,聽我解釋嗎?”
  江上云冷冷說道:“我沒有功夫聽你羅嗦。我不和你再次比劍,已經是原諒你了,你也無謂多說啦。”
  孟華本來不擅言辭,此時亦是不禁心頭有氣,于是撇開江上云不理,說道:“金大哥,令妹……”
  金碧峰雙眼一瞪,喝道:“我的妹妹我自己管,不許你再提她!”
  扔下這句冷冰冰的說話,兩人身形一起,登時越過墻頭,徑自走了。
  孟華本來是想告訴他金碧漪的下落的,見他如此,心里想道:“碧漪也未必喜歡見他,我何必自討沒趣。再說,他們倘若是為了我和碧漪要好的事情惱我,我也不知應如何解釋呢。難道要我放開碧漪,討他們喜歡嗎?”
  孟華這一猜其實并沒完全猜對,江上云惱怒的原因比他所想的要復雜得多。金碧峰也是如此。
  要知他們都是自視甚高的人,江上云本來和金碧漪的性情并不相投,他也并非非娶師妹不可,但兩家父母既然有過議婚之事,如今金碧漪不喜歡他而喜歡孟華,他這個自視甚高的人,自是感到顏面無光,自尊心受了大大的損害。金碧峰也是相類的心情,為了妹妹不聽他的話反而偏向“外人”,覺得有損哥哥的威嚴而惱怒。
  不過有一樣值得安慰的是:江、金二人總算知道他是一個什么人了。縱然不把他當作朋友,也不會把他當作敵人了。
  孟華暗自思量:“只要他們不再把我當作敵人,那就行了,嗯,我也該走啦,只不知吉里父子如何?”剛要走進柴房察看,只見小吉里已經跑了出來,拍掌叫道:“孟大哥,你的本事真好,一個人打那么兇的四個漢子,看得我都幾乎透不過氣來。不知幾時我才能學到你這般本事?”他身上滿是水泥,原來柴房側邊竹一條干的溝渠通向這座院子,他是從溝渠里面鉆出來的。
  孟華說道:“怎的你還不走,太大膽了。”
  小吉里道:“爹爹也沒有走呢。孟大哥,剛才和你吵架的那兩個人是誰?”
  孟華說道:“他們是來幫我忙的。”
  小吉里道:“我知道。起初是他們幫你的忙,后來是你幫他們的忙。我不懂的是你們既然互相幫忙,為什么又要吵架?小吉里躲在溝渠里面偷看,看不清楚,他對漢話也是一知半解,但從江、金二人說話腔調,如可以猜想得到他們是和孟華吵架。”
  孟華說道:“你年紀還小,我很難說得你懂。其實我和他們也不是吵架。小吉里,這些不緊要的莫情咱們慢慢再說,我和你先到柴房去吧,你爹爹……”
  小吉里道:“爹爹已經來啦。”
  老吉里走了出來,一臉孔又驚又喜的神情,說道:“孟少俠,我們不知應該怎樣感激你才好。說老實話,剛才我是準備拼了一條老命,與你有禍同當的。想不到你把官兵都打跑了。”孟華說道:“不,是我應該感激你。這次可是連累你啦,這間屋子咱們恐怕是不能久留了。”
  老吉里道:“不錯,官兵走了一定還會再來。不過我有很靠得住的朋友可以暫時避一時,咱們現在就走吧。”
  孟華說道:“你們先到朋友家避避風頭,過兩天找機會再走也行。我可不想連累你的朋友了。”老吉里怔了一怔,說道:“這么晚了,你去哪兒??孟華笑道:“回到你鄉下那間屋子去呀。”老吉里道:“城門要到天亮才開,你怎能出去?”孟華說道:“進城的時候,我已經仔細看過了。城墻并不高,我想是可以出去的。”
  小吉里道:“爹爹,你沒有看到孟大哥的本事,他一跳起來,跳得高過院子壁這棵樹。
  他們兩個本事遠不如他,也只是一跳,就跳過這座墻頭了。”
  老吉里道:“好,那么你趕快走吧,替我問候令尊。”
  小吉里道:“孟大哥,你別忘記,你答應過我求你的爹爹收我為徒的。”
  孟華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爹即使不能留下來教你本領,我也會替你找到一位高明的師父。希望你們能夠平安脫險,過兩天咱們再見。”
  與吉里父子分子之后,孟華便即施展上乘輕功,在橫街小巷,借物障形,蛇行兔走,避過巡邏兵士的耳目,穿過了兩條長街,方始發現有打著火把的大隊兵士向吉里的住宅方向跑去,孟華計算時間,料想吉里父子已經避開,于是加快腳步出城,拉薩雖然是西藏的首府,城墻卻并不很高,守衛也遠不如布達拉宮的森嚴,孟華以絕頂輕功越墻而出,站在城門守衛的士兵竟是絲毫未覺。
  朝露沾衣,晨風拂面,出得城來,不知不覺已是天明時分。孟華仿佛一個凱旋的戰士,雖然是苦斗歸來,但懷抱著興奮的心情,也忘記疲勞了。晨風送爽,腳步加快。
  一疾行,日落之前,老吉里那座郊外的別墅已然在望。“碧漪現在不知在做什么,說不定她正在安慰我的爹爹,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卻正在為我擔心呢!”想起即將和金碧漪見面的喜悅,孟華從心底笑了出來:“待會兒我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一定會嚇她一大跳。”又想:“碧漪也一定想不到我會在布達拉宮見著她的哥哥和師兄,要是她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不知道她會怎樣?”
  這次拉薩之行,固然是風波疊起,但事情的結果卻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滿。就只有昨晚的事情留在他的心上的唯一陰翳了。不過在他就要和金碧漪見面的時刻,這點陰翳也只是像淡云遮蓋不住燃燒的朝陽了。
  他的心情像是朝陽,掛在天邊的則是斜陽一抹。
  他放輕腳步,悄悄進去,想給金碧漪一個意外的喜悅。但是進了內院,卻還沒有發現她的影子。
  忽聽得后園有金刃劈風之聲,孟華吃了一驚。但隨即放下了心,暗自想道:“要是和敵人打斗的話,應該有呼喝之聲,想必是碧漪抽閑練武?”
  他猜中了一半,后園是有人練武,但不是金碧漪,是他的父親孟元超。
  孟元超正在一口氣使出八八六十四快刀,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如猛虎撲地。孟華看得又驚又喜。只見父親把手一揚,已是使出最后一招。
  寶刀化作銀虹,只聽得“咔嚓”一聲,插在一棵老槐地上,過了片刻,樹葉籟勤而落,刀柄兀自顫動不休。孟華看得目眩神搖,又驚又喜,禁不住喝彩道:“爹爹,好一招神龍掉尾!”
  原來這一招“神龍掉尾”乃是孟家刀法中的絕招,孟華曾經反復練過數十百遍,自以為已經得其精髓,哪知在父親手中使出,威力竟是如此驚人,比自己所領悟的不知要高明多少。不過孟華的驚喜,卻不僅是由于得傳絕技,而是為父親的康復的高興。要知孟元超這一招“神龍掉尾”,不但手法精奇,內力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要不是他的武功已經恢復,決計使不出這一絕招。
  孟元超拔下寶刀,微笑說道:“病了這一場,華竟是差了兩分了。華兒,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
  孟華說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僥幸不辱使命,事情都已經辦妥了。”
  這次輪到孟元超又驚又喜,說道:“我還以為你是碰到新困難。無從入手,先回來的呢。”接著說道:“好在你今天回來,我正在想明天親自到拉薩去呢。”
  孟華說道:“孩兒這次運氣很是不錯,去得恰是時候。”孟元超瞿然一省,說道:“對了,前天佛祖節,僅達拉宮開放的日子,我倒忘了。不過你能夠這樣容易見到弄贊法師,卻由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孟華笑道:“哪有這樣容易?雖然那天終于見著,其間卻是經過不少風波。”當下把此行經過,原原本本稟告父親。只是把碰上江、金二人之事,略過不提。
  孟元超聽得又是歡喜,又是吃驚,說道:“你的運氣固然不錯,膽氣也不小。經過這番磨練,我可以放心讓你闖蕩江湖了。這次你辦得比我意想的還好。”
  孟華道:“多謝爹爹夸獎。其實這次能夠如此順利,還是多虧了張大叔。張大叔本來要探望爹爹的!”
  孟元超笑道:“我知道他的脾氣,他一定又是馬上趕往回疆了。”
  孟華說道:“正是,但咱們恐怕還要在這里多待兩天,等候吉里父子回來的。”
  孟元超道:“這是應該的。華兒,不過有件事情,我倒是有點覺得奇怪。”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事情?”孟元超笑道:“你回來這么久,為什么不向我問及金姑娘?”
  孟華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她在房間里,待我把正事稟明爹爹之后,再去找她不遲。”話是這樣說,心中可是有點忐忑不安,“為什么還不見她出來呢?”
  孟元超笑道:“在爹爹面前,你不用害羞。我知道你是掛念她的,你趕快找她回來吧。”
  孟華吃了一驚,連忙叫道:“碧漪,她、她到哪里去了?”孟元超笑道:“別慌,她沒有走掉,她是到后山打獵去了。”
  孟華松了一口氣,說道:“哦,原來她是打獵去了,怪不得沒看見她。”
  孟元超道:“吉里這座別墅,米面倒是積貯不少,只是萊肴卻吃完了。她見我業已痊愈,是以今天才第一次去打獵,想找些野味回來。”看看天色,接著說道:“她是吃過中飯就出去的,這時也應該回來了。你快去接她吧。”
  聽得父親這么一說,孟華不禁又有點擔心了,于是連忙出去找尋碧漪。孟元超安慰他道:“不會有什么事的,或許她是貪圖多得些獵物吧。”
  太陽正在落山,晚霞染紅了茺林衰草,孟華跑上后山,游目四頤,卻沒有發現金碧漪。
  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茅草叢中,無風自動,孟華心里想道:“哦,原來她和我捉迷蔽。”只道金碧漪已經看見了他,特地與他開個玩笑。
  孟華也不聲張,拾起一顆小石子便打過去,用一個巧妙的手法,故意打歪幾寸,讓它在波動著的茅草飛過,暗自笑道:“待我也嚇她一跳。”
  只聽得“卜”的一聲,茅草中果然有一個女子竄了出來,不待這枚石子飛近,就發出一枚錢鏢將它打落了。
  孟華笑道:“漪妹,沒嚇著你吧。你這暗器手法想必是新練成的嗎?很不錯呀!”
  那女子緩緩回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又認錯人了!”
  孟華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啊呀,鄧姑娘,原來是你!”這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和金碧漪有點相似的那個鄧明珠。
  鄧明珠道:“不錯,我是鄧明珠,不是你的漪妹。但我也想不到在這里又會碰上你。”
  孟華道:“鄧姑娘,你到過天山了嗎?幾時回來的?”
  鄧明珠淡淡說道:“多謝你的關心。不過,你不是要找你的漪妹的嗎?你恐怕也沒空聽我細說吧?”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可是你曾見著了碧漪?她、她在哪里?”
  鄧明珠道:“她剛才還在這里和我說話。我本來不認識她的,但奇怪的是她卻知道我是何人。”
  孟華無暇理會她們是怎樣結識,急不及待的便即問道:“她現在哪里?”鄧明珠道:
  “跑了!”
  孟華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為什么跑了?”
  鄧明珠道:“有個人追她!”
  “什么人追她?”孟華這一驚更是非同了!
  “是個白衣漢子。看來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眉清目秀,倒像一個書生。是什么人,我可不知道了。”
  鄧明珠繼續說道:“金碧漪和我在山坳這邊說話,那白衣漢子一在山坡出現,可能還未看見她,金碧漪馬上就逃跑了。她叫我幫她的忙,別說她在這里,可是……”
  “可是什么?”
  鄧明珠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可是那漢子本領高明得很,我說我沒有見著他要我的人,他冷笑一聲,也不說話,只是好像豎起耳朵來聽一聽,就知道金碧漪逃跑的方向,徑自追下去了。”
  “她跑的是哪個方向?”鄧明珠用手一指,孟華無暇再問,立即施八步趕蟬的輕功,向那個方向疾追下去。
  跑了一會,轉過兩個山場,果然看見一個白衣漢子踽踽獨行。但卻沒有看見金碧漪。
  這白衣漢子背負雙手,意態悠閑,好似正在測覽山景,聽得孟華的腳步聲,這才回過頭來。
  此時雖然是早春時節,但北地苦寒,一般人還是穿著皮袍的。這中年漢子卻是一件薄綢長衫,衣袂飄飄,似乎絲毫也沒寒冷的感覺。
  “小伙子,你跑得這樣匆忙,什么事呀?”孟華還沒開口,他倒先問孟華來了。
  “我找一位年輕的姑娘,不知你……”
  “那位姑娘姓甚名誰?你說出來,或許我會知道。”
  孟華說出了金碧漪的名字,白衣漢子的神情甚為古怪,冷冷地瞅著他,過了半晌,方始說道:“你是誰?你找她做什么?”
  孟華通名之后,說道:“我是金姑娘的朋友,請問她在哪里,要是你知道的話!”
  那白衣漢子說道:“我當然知道,不過我不告訴你!”
  孟華大為著急,亢聲說道:“你非告訴我不可!”
  那白衣漢子冷冷問道:“為什么?”
  孟華倒是想不到他會有此疑可,急切間倒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白衣漢子又再冷冷說道:
  “你用不著去找她了!”孟華又驚又怒,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難道……你把她怎樣了?”只道金碧漪已遭此人毒手。
  白衣漢子意態悠閑的淡淡說道:“她被我關起來了,怎么樣?”
  孟華唰的拔劍出鞘,喝道:“快快把她放還與我!”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你憑什么敢命令我,就憑這劍么?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劍法。”
  孟華喝道:“你當真不放!”
  白衣漢子道:“你是聾的嗎?還是你蠢得聽不懂我的話?大呼小叫有什么用,有膽的向我刺來!”
  孟華忍無可忍,喝道:“好,那咱們就較量較量!”抖起一朵劍花,唰的便刺過去。
  白衣漢子不避不架,劍尖指到他的面門,他的眼睛也是眨也不眨。
  孟華雖然氣怒,可也不能這樣就殺了他,劍尖指著他的咽喉,喝道:“你要和我較量,為何不亮兵刃?”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誰說我要和你較量,是你要和我較量,不過這兩個字你用錯了?”
  孟華喝道:“怎么錯了?”白衣漢子道:“我看你最少還得再練三年,才得和我說這較量二字!”
  孟華出道以來,幾曾受過別人如此輕蔑,不由得更加火起,喝道:“配也好不配也好,你不放人,出就不和你客氣!”這一次是真的刺過去了,不過卻是一招刺穴的劍法,并非想要那人性命。
  白衣漢子身形一晃,輕飄飄的隨著劍風閃過一邊,孟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竟然連他的衣角也沒沾上,白衣漢子側目斜睨,冷笑說道:“怎么,你就只有這點本領嗎?”
  孟華已經知道此人武功奇高,自己全力以赴只怕也還未必是他對手,如何還敢手下留情?于是唰唰唰的又再連刺三劍,這三招劍法是從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出來的,當真是有若奔雷駭電,遠非剛才那三招的輕描淡寫了。
  白衣漢子身形步換,揮袖一拂,雙指便點過來。孟華劍尖歪過一邊,對方便即乘虛而入。這一招白衣漢子以深厚的內功配合上乘的點穴手法,后發先至,當真是深得武學“慢中快、巧中輕”的訣竅。
  孟華劍尖歪過一邊,倘若給他點中虎口,寶劍非得脫手不可。孟華識得厲害,劍峰一轉,噪的變為“玄鳥劃砂”,守中寓攻,變化之巧,令得那白衣漢子也不禁微噫了一聲。原來孟華用的乃是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法一,饒是這白衣漢子精通各家各派的劍法,卻也未曾見過。白衣漢子微噫一聲,斜躍三步。淡淡說道:“你這幾招劍法很是不錯,可惜你第三招孟家刀法化為快劍,氣力用得太盡,以至變成強弩未。否則你第四招的玄鳥劃砂,就可以削掉了我的手指了。要是孟元超使這一招,一定會比你老練得多。”
  孟華的劍法給他一口說破來歷,吃驚非小,說道:“多謝指教。但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也未必能勝我,我不要你讓,亮兵刃吧!”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好個拗氣的少年,你說得不錯,我空手是勝不了你的。不過,我對后輩決不用劍,待我想想,怎么辦呢?好,有了。”一個轉身回過頭來,手中已是多了一根松枝。這是他從身旁的一棵老松樹上折下的,不過好像筷子般粗細。“好,我就用這枝松枝和你比比劍吧。只要你能抵擋十招,就算你贏!”白衣漢子說道。
  孟華正愁打不過這白衣漢子,聽他這么口一說,雖然不忿對方輕視自己,有點氣惱,但卻正是求之不得,于是說道:“好,你說過的話可不許賴!倘若我僥幸贏了……”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我若輸了,馬上讓你見到碧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進招吧!”
  孟華心里想道:“待我一舉就削斷你的松枝,看他十招之內,如何勝我?”劍光一閃,第一招“排云駛雪”已然使出。劍尖震得嗡嗡作響,揣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
  白衣漢子贊道:“剛中帶柔,很是不錯,惜乎稍失凝練。”腳步不移,孟華這一劍卻擲了個空。白衣漢子松枝一舉,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而且隱隱帶著寶劍出鞘的嘯聲,只是一飄一晃,松枝就點到了孟華的面前。
  孟華一見那根松枝,居然能夠這樣刺將過來,吃驚端的非同小可。原來那白衣漢子用松枝使出劍法,不但是劍法精奇,內功的精純亦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這松枝一刺,勁道不亞利劍,倘若給他刺中,只怕臉皮必戳穿。
  不過他華竟是得了張丹楓的無名劍法的真傳,善于隨饑應變,當下長劍一封,一招“橫流擊裙”以攻為守,把白衣漢子的攻勢化開。白衣漢子贊了一個“好”字,松枝一拂,似左似右,虛實不定,變幻無方。孟華變換三種身法,劍尖一彈,使出一招似是嵩陽派的“疊翠浮青”,又似泰山派的“古柏森森”的劍法,從那白衣漢子意料不到的方位刺來。那白衣漢子似乎也有點顧忌,松枝輕移,孟華好不容易方能擺脫他的“劍勢”籠罩。
  說時遲,那時快,白衣漢子第三招又攻了到來,孟華反手一削,守中有攻,居然把對方連接兩招凌厲攻勢一齊化解,而且還抽空刺了一劍,力圖擺脫劣勢,爭回先手。這兩招出手比那白衣漢子還要快些,正是家傳的快刀和“無名劍法”的配合。白衣漢子微徽一笑,似乎對他的劍法頗為贊賞,忽塢手起枝落,松枝唰的在他劍背一擊,孟華虎口一麻,長劍蕩開。
  依然無法從對方手中搶回攻勢。
  白衣漢子笑道:“還有五招。跟著我要發連環三招。
  第一招分花佛柳,刺你雙肩的肩井穴。
  第二招馮夷擊鼓,戳你丹田;第三招白虹貫日,刺你咽喉!”
  高手過招,哪有先給對方知道之理?這白衣漢子待孟華的態度,簡直就似老師教學生一樣。孟華本來打算與他性命相搏的,至此卻是禁不住心中一動,暗自思量了:“奇怪,看來此人對我倒似乎并無惡意?但他為什么要擄走漪妹呢?”心念未已,白衣漢子陡地喝道:
  “小心接招,第六招來了!”松枝一挺,似是向左,又是向右,果然是一招“分花拂柳”的劍法。
  孟華幸虧得他指點,當下竭盡平一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卸開對方攻勢;第二招化為刀法的“鐵門閂”!劍當胸,攔住松枝;第三招卻是難以化解,只好使出一招“雷電交轟”,長劍掄回,當作大刀來使,疾劈兩劍!
  只聽得鐺的一聲,白衣漢子喝道:“這是第九招!”松枝搭上劍柄,一搭一牽,孟華的長劍竟然脫手飛出。結果,果然是抵擋不了他的第十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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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5:1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回 欲上天山尋幼弟 卻來牧野見奇花
  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尖叫道:“爹爹,你不公道!”孟華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少女出現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所要找尋的金碧漪?這霎那間,孟華端的是又驚又喜,同時又嚇得幾乎呆了!
  金碧漪叫這白衣漢子做“爹爹”,孟華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和天下第一劍客、金碧漪的父親金逐流交手。“怪不得我抵擋不了他的十招。”孟華是輸得心服口服了。
  “我怎樣不公道?”金逐流微笑問女兒。
  金碧漪噘著小嘴兒道:“你最后一招用的乃是內功!不是劍法!”
  金逐流笑道:“我幾時說他輸了?我還未下斷語,你就爭著幫他,真是女生外向!”
  孟華連忙上前說道:“請恕小侄適才莽撞,冒犯了世伯。”金逐流笑道:“怪不得漪兒夸你,你的劍法果然是比我高明。”
  孟華惶然說道:“小侄在世伯的一根松枝之下,連十招都不能招架,世伯如此夸獎,叫小侄如何擔當得起?”
  金逐流正容說道:“我從不胡亂夸贊別人的。單以劍法而論,你只是稍欠臨敵的經驗而已。但說到變化的精妙,當今之世,只怕已是無人能及得上你了。即以剛才咱們的拆招而論,最多我也只能說是打成平手。我打落你的長劍,你也削斷了我的兵刃,不信,你瞧瞧。”說罷,舉起松枝,只見那根松枝已是只剩下切短一截。原來金逐流以內力震落孟華的長劍之時,他的這根松枝已給孟華削斷。
  金碧漪笑道:“你們別談論劍法了。孟大哥,你見過你爹沒有?”
  孟華說道:“正是爹爹叫我出來找尋你的。”
  金碧漪道:“爹爹,咱們應該去見孟伯伯了吧?”
  金逐流道:“孟世兄,我正是來探令尊的病的,想不到先碰上你。漪兒,你不躲避我了吧?”說罷,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兒。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你不要我回家,我當然不會避開你了。”
  金逐流笑道:“我還是要你跟我回家的。不過,你害怕的恐怕還不是要回家吧?”
  金碧漪雙頰暈紅,說道:“爹爹,你老是喜歡拿女兒來開玩笑。”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只要你不再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戲那就行啦。天色已晚,孟伯伯等你只怕也等得心焦了,咱們快點走吧。”
  孟華雖不知道他們父女剛才談些什么,但也約略猜到幾分。他本來有點惴惴不安的,此時見金逐流和藹可親,絲毫也沒不高興的模樣,還和女兒如此說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不覺也就放下來了,暗自想道:“漪妹跟我的事情,不知告訴了她的爹爹沒有,但像金大俠這樣的好父親,想來也一定不會強逼女兒嫁給她所不愿嫁的人的。”
  金碧漪和孟華前行帶路,金逐流故意落后少許,讓他們并肩而談,金碧漪道:“你在拉薩的事情辦妥了嗎?”
  孟華說道:“都辦妥了。這次是出平我意料之外的順利,回去再慢慢告訴你。”
  金碧漪笑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是辦妥了方肯回來,所以我并不急于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孟華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想必已經見著鄧明珠了?”
  孟華說道:“正是她告訴我,叫我向這個方向找尋你的。聽說你和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不錯,我們是不打不成相識,要待回去再慢慢告訴你吧。你先告訴我她和你說了一些什么?”
  孟華說道:“沒說什么,她知道我急于要找尋你,便即指點方向,我也就趕忙來了。”
  金碧漪道:“奇怪,怎的卻不見她。她到哪里去了?”
  孟華說道:“我不知道。恐怕是已經走了吧?她本是路過此地,趕著回家的。”
  金碧漪道:“唉,你怎么不請她留下?”
  孟華有點尷尬,說道:“那時我恐怕你是碰上敵人,只顧著找你,一時沒有想到要請她留下了。”
  金碧漪忽地回頭說道:“爹爹,你知道這位鄧姑娘是什么人嗎?”
  金逐流說道:“我知道她是幫你瞞騙我的朋友。”
  金碧漪笑道:“她還是你一個老朋友的女兒呢。”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震遠鏢局神州分局的總鏢頭鄧翔。”
  金碧漪道:“不錯,鄧明珠就是鄧翔的女兒。”
  金逐流道:“我和鄧老鏢頭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算不得是老朋友。不過他為人正直、卻也是我一向欽佩的。”
  金碧漪道:“說起這位鄧姑娘,有一件事情,不知爹爹知不知道?”
  金逐流道:“什么事情?”金碧漪道:“鄧老鏢頭曾經有意將女兒許配給江師兄。”
  金逐流道:“你的葉師伯已經告訴我了。聽說鄧老鏢頭是因少林寺叛徒吉鴻劫鏢,上云曾經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有這個念頭的。不過他托你的葉師伯做媒,卻給你的葉師伯婉拒了。”
  金碧漪道:“這位鄧姑娘才貌雙全,剛才你也見過的。不知葉師伯何以不肯成人之媒?”
  金逐流當然懂得女兒的用意,心中暗笑:“你這是明知故問。”當下笑道:“上云雖然是我的弟子,他的婚姻大事,我也不能替他作主。我的想法和老一輩不同,即使是我的兒女,我也不會勉強他們。”金碧漪聽了父親這番說話,不啻吞下了一顆定心丸,登時眉開眼笑。
  孟華正想把在拉薩碰見江上云和金碧峰的事情告訴金逐流父女,不知不覺已回到那座別墅了。
  金逐流忽地“咦”了一聲,說道:“盂賢侄,屋子里除了令尊之外,還有別人嗎?”孟華說道:“沒有。”金逐流道:“令尊似乎是在和一個高手比武!”此時孟華亦已隱隱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了。
  孟華吃了一驚,恐防父親久病初愈,不是那人對手,連忙加快腳步。金逐流笑道:“你不用著慌,令尊是使快刀的,我聽得出來,他現在還是稍占上風。那個高手對他似乎并無惡意,你聽,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已經使了七招了,并無一招殺著。”金逐流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他的判斷孟華自是相信得過,稍稍放下了心。
  孟華踏入后園,只見父親果然是在和一個陌生人比武。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有個少女在旁觀戰,這個少女正是鄧明珠。金碧漪又驚又喜,說道:“鄧姐姐,你沒有走!”
  那人是用劍的,刀來劍往,雖然并非性命相搏,斗得也是甚為劇烈。兩個人都是聚精會神,拆解對方的招數,金家父女和孟華走了進來,他們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金逐流噓了一聲,示意女兒不要說話。孟華看他神情,好像和那個人也是相識的。
  孟元超快刀進擊,刀光閃閃,已是把那人的身形籠罩在刀光之下。那人忽地使出連環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第二招馮夷擊鼓,第三招白虹貫日。匯足金逐流對孟華曾使過的招數,孟華得了他的指點,方能化解的。
  孟元超一口氣劈出七刀,和孟華的化解方法一樣,但卻多攻了兩刀。不但阻遏了對方攻勢,而且把先手反撈回來。金逐流贊道:“妙啊!”孟華看得心曠神怡,想道:
  “武學之道,果然是無窮無盡,原來這幾招刀法還可以這樣變化的。”又想:“奇怪!
  這人的劍法怎的和金大俠的劍法頗為相似,這三招尤其是一般無異。”
  那人已是被逼得稍處下風,突然劍法一變,變得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好像挽著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迂緩非常,似乎甚為吃力。但說也奇怪,孟元超的快刀竟然攻不進他的防御圈子。金逐流對孟華低聲說道:“這是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用于防御,無懈可擊。”
  即使對方比自己強得多,也可以能保不敗。這劍法的要詣是拙中巧,慢中快。你要留心瞧了。”
  孟華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人用的是天山劍法,怪不得與金大俠的劍法大同小異。”原來金世遺的劍法博采各家之長,但劍法的基礎卻是源出天山劍法。當年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曾經與他數次切磋,幫他開創一派,自成一家的。金世遺的劍法傳與徒弟江海天和金逐流,他們兄弟切磋,又增添了許多變化。
  孟華聚精會神地看父親與那人刀劍爭雄,但見那人的劍法越來越慢,父親的刀法則是越展越快,但仍然不能攻破那人的防御,那人也似沒法反擊。像這樣頂尖兒的高手搏斗,實是難得一見。孟華看得如醉如癡,得益自是不少。不知不覺,孟元超和那人已經過了三百招了。
  孟中瞿然一省,暗自想道:“爹爹久病初愈,再戰下去,只怕太耗精神,于身體可是不利。”
  心念方動,忽見刀劍相交,似乎黏著了一般,大家都不能把兵刃抽回,孟華吃了一驚,心道:“不好,這不是變成了斗內力么?”
  就在此際,只見金逐流突然走上前去,中指輕輕一彈,“錚”的一聲,刀劍分開,各退三步。孟元超納刀入鞘,那人也收了長劍。
  那人說道:“好功夫,閣下想必是金大俠了!”孟華聽得此言倒是不覺一怔,他本以為金逐流是認識此人的。
  金碧漪和鄧明珠站在一起觀戰,想必是金碧漪正在向鄧明珠打聽此人,孟華剛才聚精會神地看比武,此時方始聽得鄧明珠的回答:“他是我的師叔。”
  孟華想了起來,鄧明珠是曾和他說過要到天山請她的師叔的。她的這位師叔比她父親年輕得多,在原來的師父去世之后,就到天山學藝投師的。孟華暗白好笑:“我真糊涂,這人用的是天山劍法,找早該想到他是誰的。”
  只聽得金逐流說道:“不敢當,閣下想必是天山四大弟子中的丁大俠吧。”
  那人說道:“大俠兩字,我更擔當不起。不錯,我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鳴。金大俠,你是我的長輩,請許我代家師向你問好。”
  原來了兆鳴乃是天山派名宿鐘展的弟子。鐘展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大的師弟。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是和丁兆鳴的師祖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平輩論交的。故此他們的年紀雖然差不多,但在丁兆鳴來說,卻要尊他為長輩了。
  唐經天有兩個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名叫白健城,一個名叫甘維武,鐘展也有兩個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名叫石天行,另一個就是丁兆鳴。這四人合稱天山四大弟子,丁兆鳴位居天山四大弟子之未。其他三人金逐流都曾見過,是以一見丁兆鳴能使出天山劍法中最深奧的大須彌劍式,就猜中他是誰了。
  金逐流道:“武林中是各自論文,丁兄請莫這樣客氣。丁兄!你是特地來探訪孟大哥的吧?”
  丁兆鳴道:“正是。我見孟大俠正在練武,一時技癢,未曾說明來歷,便向他討教。當真是無禮之極,請孟大俠莫要見怪。”
  孟元超哈哈笑道:“文人以文會友,咱們武夫,不以武會友拿什么會友?丁兄的天山劍法令我大開眼界,得益不少,我還應該多謝了兄呢。”
  丁兆鳴道:“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孟大俠的快刀天下第一,當真名不虛傳,我才是得益不少呢。孟大俠,要不是你病體初愈,只怕我的大須彌劍式也未必抵擋得住你的快刀。”
  金逐流笑道:“大家不必客氣,讓我代主人邀請,大家都進去談吧。”
  孟元超道:“丁兄何以知道小弟的住址,又知道我是新近得了一場大病呢?”
  丁兆鳴道:“三天前,我碰著你的一位朋友。”
  孟元超驀地想起一人,說道:“你碰上的這位朋友可是快活張么?”丁兆鳴道:“不錯,正是這位天下第一神偷。二十年的,他曾經和他的師父到過天山,那時我剛剛投入天山門下。他的記性真好,還認得我。”
  孟華好奇心起,問道:“快活張的師父是誰?”
  孟元超道:“你叫金伯伯說給你聽,他對上一輩武林人物的故事,最為熟悉。”
  金逐流道:“三四十年之前有個橫行天下的大魔頭,名叫孟神通,你知道嗎?”
  孟華說道:“知道。我和師父以前居住的石林,就是孟神通的徒孫陽繼孟曾住過的。”
  孟元超道:“這孩子有三個師父,前兩位師父是點蒼派的卜大雕和段仇世,卜天雕不幸已去世了。最后一位師父是崆峒派的丹丘生。”
  金逐流道:“聽說丹丘生有點麻煩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錯,他不知何故得罪了本派長老,早在十年之前,就被崆峒派掌門逐出門墻。后來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洞冥子和陽繼孟聯手對付他,雙方仇怨越給越深。這件事只怕要請你出頭才能化解。”
  金逐流道:“我倒有意做這個魯仲連,就不知崆峒派的掌門賣不賣我這個帳。待有了機會,往后再說吧。”當下回到原來的話題,繼續說道:‘孟神通有個徒弟名叫姬曉風,姬曉風是帶藝投師的,早在拜孟神通為師之前,已經是天下第一神偷了。”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敢情姬曉風就是快活張的師父?”金逐流笑道:“正是。你可意想不到吧?”孟華甚為詫異,說道:“當真意想不到。”
  金逐流道:“姬曉鳳雖然足孟神通的徒弟,行事卻和師父不同。在孟神通未死之前,他已最改邪歸正了。”
  丁兆鳴接下去說道:“姬曉風和我們天山派可說是不打不相識,到了晚年,他已經是變成了我的師伯和師父的好朋友了。是以他的徒弟快活張也曾數度到過天山。”
  “三天前我在路上碰上快活張,快活張說起孟大俠,他知道我會路過此地,是以叫我替他來探望孟大俠。我在天山的時候,有位朋友也曾和我提起孟大俠的。”
  孟元超道:“你說的這位朋友敢情是繆長風?”
  丁兆鳴道:“不錯。十年前他來到天山,就在天山住下來了。”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你瞧我多糊涂,客人來了也不懂得款待,華兒,你……”
  話未說完,金碧漪已是噗嗤一笑,說道:“伯伯,這不是你的糊涂,是我的糊涂。現在是時該吃晚飯了,我去替你弄飯招待客人吧!”
  孟元超笑道:“你的爹爹來了,你服待我這許多天,今天應該把你也算是客人。讓華兒去弄飯吧。”
  金碧漪笑道:“他會弄飯?你們吃了不皺眉頭我也會皺眉頭。他幫忙我去燒火還差不多。伯伯我還沒有告訴你呢,我獵得一只山雞兩只野兔,今晚的晚餐,包管不錯。”
  孟華道:“好,你做大廚師,我幫你燒火。”
  孟元超搖了搖頭,說道:“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懂得客氣。”金逐流笑道:“讓他們小兩口子去吧。”
  “小兩口子”這四個字出自金逐流的口中,孟華和金碧漪聽了,心里不覺都是甜絲絲的,樂得幾乎要從心底笑出來。
  鄧明珠本來想去幫忙他們的,見他們這副神情,心中暗自好笑:“我也真是糊涂了,人家小兩口子別后重逢,要你插在中間多么沒趣?”
  孟華好不容易才等到和金碧漪單獨相處的機會,進了廚房便即問道:“漪妹,你的爹爹和你說了一些什么?”
  金碧漪道:“不告訴你。”
  孟華道:“你不說我也猜得著。”
  金碧漪道:“好,你有這樣聰明,那你就猜猜看。”
  孟華笑道了:“我雖然笨,但這也沒有什么難猜。你爹爹這樣好,還有不答應你的么?”
  金碧漪道:“答應什么?”
  孟華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當然是咱們的事情啊!想必一切都如你我所愿了。”
  金碧漪道:“你別想得太美,爹爹要我和你分手呢。”
  孟華吃了一驚,說道:“我不相信,你騙我!”
  金碧漪一本正經地說道:“誰騙你,爹爹明天就要帶我回去。”
  孟華道:“真的?他當真還是要迫你嫁給江上云?”
  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瞧你氣成這個樣了,我還沒說完呢。爹爹要我回去,是真的,誰說他迫我嫁給別人呀?”
  孟華松了口氣;說道:“那為什么他要你回去?”好像仍然是有點不放心似的。
  金碧漪看他一眼,輕輕說道:“我又未曾是你孟家的人,怎能老是跟著你?”孟華怔了一怔,笑起來道:“對,我真糊涂,可沒想到這層!咱們雖說是行事光明,但人言可畏,到底也還是要避嫌疑的。”
  金碧漪道:“我倒不是害怕別人閑話,但我這次私自離家,急壞了媽,也是有點不對。
  媽盼著我回去呢!”接著低聲說道:“起初我本來不肯回去的,后來爹爹他、他答應了……
  我才肯回去。”
  孟華道:“他答應了什么?”金碧漪嘖道:“你裝蒜,我不理你。”孟華情知好事已諧,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也就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金碧漪道:“你在拉薩的事情還沒有告訴我呢。”
  孟華說道:“我正要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在拉薩碰上你的哥哥和師兄。”
  金碧漪聽罷他所述的遭遇,忽地說道:“可惜那位鄧姑娘要趕著回去。”
  孟華說道:“你是希望她能夠與你的師兄相會?”
  金碧漪道:“鄧姑娘才貌雙全,性情又好,不像我是個野丫頭。要是江師兄和她相處久了,定會發現她的好處。”
  孟華笑道:“你和她剛相識,怎么知道她的性情?”
  金碧漪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和她相識的嗎?”
  孟華說道:“她說她和你是不打不成相識。”
  金碧漪道:“她當然不認識我,但我看見她的那匹白馬,卻已猜到是她了。她把坐騎放在松林里吃草,我假裝要搶她的坐騎,試試她的本領。果然一試就試出她使的是鄧家的刀法。”
  孟華說道:“那你只是試出她的本領,并沒有試出她的性情啊。”
  金碧漪道:“我剛剛告訴她我是誰,就瞧見爹爹在山坳那邊出現。我不知爹爹會對我那樣好的,當時嚇得慌了,連忙請她代我遮瞞,便即溜走。我試她的本領,她本似乎是神情不滿的,我以為她不會幫我的忙。但結果她不但替我遮瞞,還指點你來找我。要是換了個脾氣壞的姑娘,她肯這樣做嗎?”
  孟華笑道:“這次卻是你糊涂了。”
  金碧漪道:“我怎樣糊涂了?”
  孟華說道:“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你可曾想到,她幫咱們的忙,恐怕也有她的目的呢?”
  金碧漪道:“有何目的?”
  孟華笑道:“當時她也許已經知道追你的人是你的爹爹,也許還未知道。不過無論如何,她也是恐怕你落在那人的手中,你和我的姻緣就可能被人拆散了。她指點我去救你,那是希望咱們的婚事不至于好事多磨啊!”
  金碧漪道:“那不很好么?”
  孟華說道:“我并沒有說她不好。不過,她這樣做,固然是幫了咱們的忙,對她自己,也會有好處的。”
  金碧漪忽地又是嗤嗤一笑,說道:“你想到的我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我沒說出來罷了。”孟華說道:“你說出來聽聽,看咱們的想法是否相同?”
  金碧漪道:“她是恐怕我嫁不成你,她也就嫁不成我的江師兄啊!”說至此處,不覺粉臉通紅。
  孟華笑道:“不錯,依我看來。她雖然因為提親之事未遂,對你的江師兄不無惱恨。但這件事并非江師兄親口拒絕,那就未曾絕望。是以她雖然表面要維持少女的自尊,那次在昭化見到了你的江師兄,她故意不理不睬。其實心里還是喜歡你的江師兄的。”
  金碧漪笑道:“我以為你是個老實的人,原來你也有這樣彎彎曲曲的心思!”
  孟華說道:“你不希望她是這樣的心思么?”
  金碧漪道:“我當然希望她能夠變成我的師嫂,但即使不成,你也不必擔心我會被人搶去。”說至此處,臉紅直透耳根。孟華笑道:“你現在還有什么好擔心的。你的爹爹也都已答應啦!”
  金碧漪道:“要是爹爹不答應呢?”孟華說道:“那我也毫不擔憂,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是向著我的。”
  金碧漪佯嘖說道:“誰向著你了?別瞎三道四啦,還不趕快幫忙我生火。”
  晚飯時候,孟華把在拉薩碰見江上云和金碧峰之事告訴金逐流知道。金逐流想了一想,說道:“好,漪兒明天你和丁大俠、鄧姑娘結伴先走,在柴達木你冷伯伯那兒等我。我到拉薩去走一趟,要是他們尚未脫險的話,我也可以帶他們出來。”
  孟元超說道:“我正在愁自己不能前往拉薩,有金兄前往,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有件事情,我還要請金兄幫忙呢。”要知金逐流身懷絕世武功,與弄贊法師亦有交情,拉薩雖然這兩日風聲正緊,料他也可以來去自如。
  金逐流道:“老兄弟,還講什么客氣,請說吧!”
  孟元超道:“有位藏人好朋友幫了我的大忙,這位朋友也正是我現在居停主人,他在拉薩可能碰到一點困難。”當下將老吉里父子被困在拉薩城中尚未能脫險的事情說給金逐流知道。
  金逐流道:“好,你把他在拉薩的住址告訴我,我去打聽他的消息。找到他們父子,我帶他們出來。”
  說罷這件事情,他們談的可就是有關義軍或者武林豪杰的事情了。孟華聽得津津有味,遺憾的只是沒有聽到他們談及自己的事情。但孟華雖然有點失望,卻也并不感到意外。他想:“我何必這樣著急知道?有新相識的客人在座,爹爹自是不方便就談我和漪妹的婚事。”
  第二天一早,金逐流父女便即分道揚鑣,金逐流獨自前往拉薩,金碧漪則與丁兆鳴,鄧明珠同行。在這別墅里留下的就只有孟元超父子了。
  送客回來,孟元超對孟華笑道:“華兒,你是不是很喜歡金姑娘,為什么不把你的心事告訴我。”
  孟華面上一陣熱,說道:“我怕高攀不起。”
  孟元超道:“你們的事情,金大俠已經和我說了。”
  孟華連忙問道:“他怎么說?”孟元超笑道:“他也很喜歡你,還曾和我大大夸獎了你一頓呢。不過他希望過兩年再談你們的婚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過我想你們的年紀都還小,太早成家,反而不好,過兩年也并不遲。”
  孟元超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孟華卻是知道的。心里想道:“在我認識碧漪之前,江金兩家曾經有過意思結為親家的。金大俠將女兒許配給我,事前也要求得師兄的諒解,那也是情理之常。”
  孟元超道:“你和碧漪雖未定名份,這頭親事料想也不會變卦的了。你可以安心下來,把兒女私情暫且拋開一邊。有件正經的大事,我還要你幫忙我去做呢。”
  孟華說道:“請爹爹吩咐。”
  孟元超道:“尉遲炯前往回疆替義軍辦事,此事你是知道的了?”
  孟華說道:“在柴達木之時,宋叔叔已經告訴我了。”
  孟元超道:“丁兆鳴從天山來,對回疆的情形相當熟悉。據他說回疆十三個部落雖然聯合抗清,但其中兩個酋長卻是看風駛帆,暗地里和清廷駐派迪化將軍府的人也有往來。”
  孟華吃了一驚,說道:“尉遲大俠知道這種情形嗎?”
  孟元超道:“尉遲炯是三個月前從關東來的,我們在柴達木的人都還未知道,他恐怕是更不會知道了。”
  孟華說道:“那豈不是很危險?萬一那兩個酋長被清廷收買,尉遲大俠多好武功,也是暗箭難防。”
  孟元超道:“是呀,所以我才要你替我去走一趟。我在這里多待兩天,希望等到金大俠和吉里父子回來,我也要赴回柴達木復前了。”
  孟華說遁:“我們在這里耽擱了將近一個月,還來得及嗎?”
  孟元超道:“那兩個部落是回疆最西的部落,已經是在天山腳下的了。尉遲炯先要和十一個部落聯絡,每到一處,總得留個三五天。我想你是可能趕得上的。”
  孟華說道:“好,那我馬上動身。”
  孟元超道:“也不用這樣著急,我還有一件事情。”
  孟華說道:“是,請爹爹吩咐。”
  孟元超好像有甚為難的神氣,沉吟一會,方始說道:“我想你在見到尉遲叔叔之后,再到天山去走一趟。”
  孟華說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替你拜訪天山派掌門人唐大俠么?”
  孟元超說道:“唐掌門你當然是要謁見的,不過……”說至此處,頓了一頓,似乎是經過了考慮,終于決心說了出來:“這件事情,我想我也應該告訴你了。你還有一個弟弟,你知道么?”
  孟華說道:“孩兒知道。”
  孟元超本以為是兒子會詫異的,不料反而是他自己詫異了。說道:“哦,你已經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在小金川曾經見過繆長風。”
  孟元超道:“是他告訴你的?”
  孟華說道:“不是,那時他還未知道我是誰呢。他給媽媽掃墓,恰巧那天我也是剛剛找到媽媽的墳墓,我躲在墳后,聽到他在墓前對媽媽在天之靈的稟告。”
  孟元超黯然說道:“我在離開小金川之后,還沒有給你媽媽上過墳,想不到繆長風倒先去了。”
  “這位繆叔叔是我和你媽最好的朋友。”孟元超繼續說道:“你媽在小金川遇難的時候,我不在她的身邊。你媽把你的弟弟托孤給繆叔叔。我和他一別十年有多,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是古道熱腸,死生一諾,忠于所托,把你的弟弟視如己出,不但將他撫養成人,還替他選擇名師,務求你的弟弟能夠成材。”說至此處,忽地問道:“你的繆叔叔在你媽媽墳前稟告,說的就是此事吧?”
  孟華道:“不錯。不過沒有爹爹說的仔細。”
  孟元超道:“你和他相認沒有?”孟華低下頭道:“沒有。我不識好歹,還和他打了一架。”
  孟元超心里明白,說道:“這也怪不得你,當時你還未知道自己的身世。繆叔叔大概也還未知道你是誰吧?”
  “不錯。當時他還誤會我是清廷的鷹爪呢。”
  孟元超笑道:“繆長風的武功比我還要高強,那你怎么打得過他?”
  孟華說道:“我也不知什么緣故,那次是他手下留情,本來他可0以取我性命的,他卻放過了我。還指點了我上乘劍法的要訣是重拙大三字呢。”
  孟元超道:“好,那么這次你上天山去見到了繆叔叔。可以再向他請益。”
  孟華說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接弟弟回來?”
  孟元超道:“你的這個弟弟雖然不是姓孟,也是你一母所生的同胞,我對他也是和對你一樣,深以未能盡為人之父的職責而慚愧的。不過是否現在就接他回來,那還要看你繆叔叔和天山派掌門的意見。”
  “本來以你繆叔叔的武功,足以做你弟弟的師父有余。”孟元超繼續說道:“但他希望你的弟弟得到最好的名師,為他求得天山派掌門唐經天收為關門弟子。昨天我聽得丁兆鳴說,唐大俠對你弟弟十分愛護,他現在不過十二三歲,天山派的基本武功已經練得很不錯了。”
  孟華說道:“爹爹放心,要是得到繆叔叔和唐掌門允許,我一定把弟弟接回來。否則,我也會把弟弟的近況回來向你稟告的。”
  孟華許下諾言,父子便分手了。一個全新的旅程正在等待著他。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半個月后,孟華已是馳聘于回疆的草原之上,贊嘆于塞外的風光了。
  塞外風光,遠殊關內。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像是一個有神奇醫術的大夫,不管你心底有多少愁煩。在大草原的懷抱之中,極目遙天,登時就令得你心閥開闊,愁郁冰消。
  由于天氣干燥,水分稀薄的緣故,草原上的天空經常是澄碧無云,非常明朗。夜間星光,特別輝煌燦爛,是以草原上的旅人,晚上也可以赴路。白天更不用說了,看遠方的物體,都是如同近在目前。所以有“望山跑死馬”的俗語,意思是說,你分明看見有一座山已經是在迎面“不遠”之地了,可是你策馬奔去,馬跑得累死了都還未必到呢。
  孟華的坐騎是從吉里牧場挑選出來的駿馬,雖然比不上他借給快活張的那匹原來的坐騎,每天也可以跑個二三百里。但在這大草原上跑了兩天,還是望不盡頭。幸而他的干糧和食水都準備得相當充足,這才不至被困草原。
  可是到了第三天,人雖未倦,馬以累了。孟華只好策馬緩行,樂得忙里偷閑,得覽草原景色。
  行行重行行,忽地眼前一亮。只見前面一座小的山腰下,有一個小小的湖泊。從山腰到山腳,全布著蒼綠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單。此時正是暮春時書,山頂上雖然籠罩著厚雪,俗湖里卻有層冰已開始解凍了。在湖水凍結的地方,遠遠望去,宛如湖面凝作一片白玉,被日光映照得格外晶瑩。已解凍的地方則是碧波如鏡,水中呈現雪峰綠林的倒影,隱波蕩漾。
  孟華精神頓振,心里想道:“我正在愁找不到水源,這可好了。嗯,這個地方,可也真像俗外桃源。”要知他剩余的食水,雖然還夠他數日之用,但卻不夠馬喝。發現這個小湖,那是可以給馬喝個飽了。
  忽聽得聲音燎亮,一個少女已是先他出現湖邊。這個少女是從樹林出來的,手里挽著一個皮袋,這種皮袋是回人盛水用的。看樣子,她好像是要到湖中取水。
  只見這少女蛾眉淡掃,膚如白玉,臉若涂脂,櫻桃小口,腮凝新荔,修眉俊眼,顧盼神飛。清麗絕俗,端的是個人間罕見的美人兒。孟華雖然心無邪念,但欣賞美色乃是出于本能,這霎那間也是不禁看得呆了。
  那少女似乎發覺孟華在注視她,嫣然一笑。笑聲未了,忽地啊呀”一聲變為尖叫。原來是一頭大黑熊悄悄的從灌木叢中走出來,突然間就撲到她的面前。
  孟華這一驚非同小可,雖然他是快馬疾馳,但距離還在百步開外,哪里還趕得及救她?
  “神龍掉尾!”百忙中腦海靈光一閃,孟華不假思索,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銀虹!
  這招“神龍掉尾”正是孟家刀法的絕招,必須有深厚的內力和精奇的手法配合方能奏效,幸虧孟華新近才跟父親學會,正好派上用場。孟華長劍出手,人也如箭離弦,從馬背上“射”出去。少女卻是驚得呆了。
  那頭大黑熊皮粗肉厚,長劍又是從百步以外擲來,雖然插中它的心窩,一時之間,卻還未死。蹌蹌踉踉地退了兩步,又復人立而起,迎上孟華,似乎想要和仇人同歸于盡的樣子,喉嚨里發出郁悶的喉聲,張大口就咬。”
  孟華喝道:“畜牲,還敢逞兇!”手起掌落,把黑熊的天靈蓋劈得開了花,黑熊倒地,這才真的死。
  孟華拔出寶劍,抹干血漬,插劍歸鞘,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好險!”回頭看那少女。
  那少女睜大眼睛看著孟華,似乎還不敢相信黑熊已經給他打死的事,神情猶有余悸。
  “姑娘,你受驚了!”孟華微笑說道。話出了口,方才想起,少女乃是回人,不知聽不聽得懂他的說話。
  少女說道:“你是很遠很遠地方來的漢人吧?”聲如出谷黃鶯,出乎孟華意料之外,這少女不但會說漢話,而且說得很好聽。
  孟華說道:“不錯,我是從很遠地方來的。只是在大草原上已經走了三天。”
  少女說道:“那你一定希望遇上人家的了。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家就在山的那邊,你愿意做我的客人么?對啦,你叫什么名字?我還沒有請教呢。”
  孟華說了自己的姓名,心里卻是有點躊躇,要不要接受這少女的邀請。”
  那少女道:“我名叫羅曼娜。孟大哥,你今天來得正巧,希望你肯答應做我的客人。”
  孟華道:“什么正巧?”羅曼娜道:“今天是我們的開齋節,今晚有個‘刁羊’大會,很熱鬧的。歡迎你來參加。”
  “刁羊”是哈薩克人所特有的一種游戲,比賽開始,青年男子在草原上騎馬馳騁,互相爭奪一只已宰殺的羊,誰能分攫一小塊羊肉的也視為勝利。這是表現游牧民族雄風的體育游戲。
  會以“刁羊”為名,游戲則并非只是“刁羊”之一種,經常還有歌舞、跑馬、摔角等等。但其中最引人的一種游戲則是“姑娘追”,這是少男少女追逐求愛的一種游戲。也是哈薩克一種傳統風俗。
  這種追逐求愛的風俗,十分健康有趣,每當節日或別的盛會,在表演“刁羊”或其他傳統的騎射競技時,往往也表演這種充滿牧歌情調的男女追逐求愛的方風游戲。他們男女雙方騎馬追逐,男先追女,快追上時,女的揚鞭作抗擊狀,男的則縱馬急馳。要是那個女的喜歡對方的話,就反過來追那個男子,直至女的趕上以鞭擊男,游戲即宣告結束。這對男女也就等于是向族人公開表白他們是情侶了。不過,假如男的不喜歡女的話,也可以不讓她追上。
  入境問俗,孟華也知道哈薩克人有這種風欖,不過知而不詳,知道有“刁羊”而不知道有“姑娘追”,孟華說道:“啊,原來你們是哈薩克族。”新疆有許多少數民族,哈薩克人是最為勇善的一個民族。羅曼娜道:“哈薩克族也有許多部落,我們這個部落叫瓦納,我的爹爹瓦納是這個大部落中一個小部落的族長。人數不多,不過今晚會有其他部落的人趁熱鬧的。”接著說道:“我們一族最敬重的是勇士,你所殺的這頭大黑熊,我們族中最強壯的小伙子也得合二人之力才能對付得了它。你要是肯做我的客人,不但是我個人的光彩,也是我們瓦族的光彩。”
  孟華無意出這風頭,不過聽說她是屬于“瓦納”這一部落的,卻是不禁心中一動,因為“瓦納”已是尉遲炯所要聯絡的回疆十三個部落之一。
  “能夠做你的客人,這是我的光榮。”孟華說道:“不過,在我做你的客人之前,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
  羅曼娜道:“你要打聽什么?”
  孟華道:“最近有沒有漢人到過你們這兒?”
  羅曼娜道:“有的。是一個和你的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人。”孟華大為失望,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人,當然不會是尉遲炯了。
  羅曼娜本來想告訴他一些有關這個少年人的事情的,見他似乎是不感興趣,便道:“你要打聽的是什么人?”孟華說道:“是一個相貌威武的虬髯漢子,比我的年紀大得多,說有四十多歲以上了。”
  羅曼娜心中一動,說道:“這人的本領是不是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的。”
  孟華說道:“比我大得多,他的快刀天下第一。”
  羅曼娜道:“啊,他使得一手快刀,那就對了。不過,你說得可是有點不對,他的快刀是天下第二。”
  孟華大喜道:“你已見過這個人了?”
  羅曼娜搖了搖頭,說道:“我沒見過,我爹爹見過。”孟華連忙問道:“你爹在哪里見著這個人的?”
  羅曼娜道:“在酋長那兒,離這里大約一百多里的地方。”孟華說道:“什么時候?”
  羅曼娜道:“剛好是半個月前。”
  孟華暗自思量:“瓦納是尉遲炯此行——聯絡的第一個部落,那兩個須要提防的酋長在他行程最后的兩個部落,中間還有十個部落他要去的。每處最少得逗留三兩天,他是半個月前經過這里,那么我倒是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追得上他了。”但還恐怕那人未必就是尉遲炯,于是又問道:“你的爹爹怎么知道他的快刀是天下第二?”
  羅曼娜道:“他自己說的。”
  按著羅曼娜告訴孟華一個故事:“九納西長忠個很嚴厲的人,他定下一條法例,偷羊的賊人要斬一根手指,偷巧的賊人要斫掉一只手。
  “那人是瓦納奠長的貴客,瓦納也知道他的刀法非常好,那天請他抖露一點,讓大家開開眼界。那人說道:‘聽說你捉到了三個馬賊,要斫掉他們的手,有這事么?’酋長說道:
  ‘有的,我們準備明天行刑。’那人說道:‘好,你把這三個馬賊喚來,我借用他們表演我的刀法。’首長知道有把戲可看,很是高興,立即照辦。”
  孟華吃了一驚,道:“怎么拿人來表演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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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5:5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回 賦子野心思逐鹿 美人青睞囑刁羊
  羅曼娜道:“他把三個蘋果放在那三個馬賊的頭上,對酋長道:‘我要在百步之外用飛刀剖開他們頭上的蘋果。不過我也沒有把握不會失手,要是誤殺了人,你可莫怪。’酋長說道:‘致本來要斫掉他們的一條手臂的,你要是誤殺了他們,就當作是給他們加重刑罰。我怎會怪你?’那人跟著就說:‘有加刑也當有減刑,要是我能夠把他們頭上的蘋果剖開,沒傷著他們的話,我請你將他們放了。’酋長想看‘把戲’當然一口就應承。”
  說至此處,孟華已是恍然大悟,笑說道:“我明白了,他是用這個法子替那三個馬賊求情。本來嘛,偷一匹馬就要斫掉一只手,這刑罰也未免太過殘忍一些。”
  羅曼娜道:“我也是這樣想,但這是我們部落相沿的規矩,以往都沒有人敢對西長提出要修改的。不過,聽說經過了這一件事之后,酋長卻肯聽從那人的勸告,準備在今年的族中長老之會中提出修改了。”
  跟著羅曼娜繼續說那故事:“那人一抖手,在同一時候,發出三柄飛刀,果然每一個蘋果都是不偏不倚的恰好當中剖開,沒有傷著那三個馬賊的毫發!
  “這還不算,隨后他又用佩刀表演刀法,叫六個人同時將六個蘋果拋起,旁人但見刀光一閃,六個蘋果也都是不偏不倚恰好給他當中剖開,落下地來!”
  孟華贊道:“真是神乎其技!”心想,我或者也能勉強做到,不過說不定會有一兩個蘋果可能會剖歪一些了。
  羅曼娜忽地問道:“你為什么對這個漢人打聽得這樣仔細?”
  孟華說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
  羅曼娜想了起來,說道:“這人表演之后,酋長稱贊他的刀法蓋世無雙,他說,不,我的刀法最多只能算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的快刀高手是我一個姓孟的朋友,孟大哥,敢情他的這位朋友就是你的爹爹?”
  孟華說道:“這人是名震江湖的關東大俠尉遲炯,他自認第二,我想這只是出于他的謙虛。至于他說的那位朋友是誰,我可不知道了。”
  羅曼娜道:“我爹爹見過他,想要多知道一些的話,你去問我的爹爹吧。”
  孟華道:“好,那就讓我作不速之客,參加你們的盛會吧。”羅曼娜見他答應,歡喜得又唱起歌來。
  銀鈴似的歌聲,好像把孟華帶回江南的春天,草原上也似乎出現了。“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春景了。孟華雖然不懂歌詞,也感染到它的歡樂氣息。
  一曲告終,孟華笑道:“唱得真好,可惜我聽不懂。”
  羅曼娜笑道:“啊,我忘記了你是新來的漢人了,我試試用漢語唱給你聽。”
  她又曼聲唱了起來:
  “玫瑰花開像云霞,
  果子比碗還要大,
  哎啦……
  客人呀,你的口兒干了吧?
  請下你的馬,這里有甜甜的哈密瓜。”
  羅曼娜道:“這是我們歡迎遠方客人的一支歌。我們哈薩克人最喜歡兩件事情,第一是唱歌,第二就是喜歡有客人來到。”
  孟華說道:“你們這個地方真好,你們的人更好。”
  羅曼娜笑得更甜,說道:“你喜歡我們這個地方嗎?你吃過哈密瓜嗎?”
  孟華說道:“在西藏的時候,我已經吃過了。真是又香又甜,什么瓜果都比不上。不過哈密瓜的香甜,也還比不上你們招待客人的盛情令人甜到心里。”
  羅曼娜嫣然一笑,說道:啊阿,你真會說話。但你還沒有吃到新鮮的哈密瓜呢,運到西藏的哈密瓜,最少也隔個十天八天了。新鮮的哈蜜瓜帶有美酒的氣味,更香更甜,你吃了包你更會贊好。嗯,孟大哥,你別瞧我們回疆除了草原就是沙漠,草原和沙漠上也有許多許多美好的東西的。”
  孟華把黑熊縛在馬背,牽著坐騎,邊走邊說:“有這么大的草原,好東西當然不會少了。你說給我聽聽好嗎?”
  羅曼娜道:“孟大哥,你上哪兒?”
  孟華道:“我想到天山去。”
  羅曼娜道:“啊,去那么遠的地方。那么你將踏遍我們的回疆了。你將會都看得見的,我們有:像孔雀翎一樣翠藍的孔雀河,河邊兩學家家戶戶的梨園里壓彎了樹枝的梨子;甜得像馬奶一樣的吐魯番葡萄,阿克蘇、喀什的桃和杏,還有你吃過的哈密瓜。我們還有阿爾泰山在陽光閃耀下的金子;有昆侖山流下的玉河,在巖石上就鑲著石榴一樣紅和百合花一樣白的寶石,使流水都變得斑爛
  孟華聽得悠然神往,贊道:“你們回疆真是個好地方。咦,你怎么啦?為什么不說下去?原來羅曼娜口講指劃,本來一直是說得神來飛揚卻不知怎的,說至此處,忽地停了下來,嘆了口氣。
  羅曼娜道:“我怕這些好東西會給你們的皇帝搶去,聽說他要調兵遣將,來打我們呢。”
  孟華說道:“現今坐在北京紫禁城的那個皇帝并不是我們漢人的皇帝,他是滿洲韃子,搶了我們漢人的地方的,和你們回人一樣,我們漢人也是痛恨他們的。那個半月之前來過你們這里的‘關東大俠’尉遲炯,他就是漢人中一個反抗韃子皇帝的英雄,像他們的漢人不知還有多少。”
  羅曼娜道:“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孟華說道:“我是漢人反清義軍中的一個小卒。”
  羅曼娜喜道:“那我更應當歡迎你了。啊,剛才那支歌我只唱了一段,還沒有唱完呢。”她正要再唱,忽聽得有人叫道:“羅曼娜,羅曼娜你在哪里?”
  羅曼娜應道:“我在這兒!”回頭說道:“桑達兒來了,我以后再給你唱。桑達兒是我們族中的年輕勇士。”
  桑達兒遠遠地叫道:“有人在樹林里發現一頭大黑熊,我怕你還不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秦達兒說的也是漢語,不過沒有羅曼娜說得那么好而已。
  孟華說道:“你們族人很多會說漢語的嗎?”
  羅曼娜道:“我們大多數人是懂得幾種語言的,我們還讀漢人寫的書呢。我以前就有過一個漢人師傅教我讀書。桑達兒這幾天正跟我學講漢語。”
  說話之間,桑達兒已經來到他們跟前,看見那頭大黑熊,不覺吃了一驚,說道:“這人是誰?”
  羅曼娜笑道:“這頭大黑熊就是這位漢人大哥打死的”給他們介紹之后,繼續說道:
  “桑達兒,你不是希望得到一張熊皮做袍子嗎,孟大哥把這頭黑熊送給我,我送給你好不好?”
  桑達兒冷冷說道:“我要自己獵得的熊皮,多謝你的好意了,接著嘰哩咕嚕的和羅曼娜說了兩句話,說的可是他們本族的方言了。
  孟華聽不懂,但瞧他的神情,卻似乎甚不高興。原來桑達兒說的是:“羅曼娜,為什么你總是喜歡漢人?”
  孟華說道:“我是個外地人,請恕我不懂你們的風俗,要是你們的‘刁羊’之會不方便讓外人參加的話……”
  羅曼娜道:“沒這樣的事。剛剛相反,我們最高興能請得到遠方的客人。”說至此處,她半側身軀,不讓孟華看見她的神情,偷偷向桑達兒瞪了一眼,用本族的方言說:“桑達兒,你怎么啦,氣量變得如此狹窄?哈薩克人世代相傳都是喜客的,你要敗壞本族喜客的名聲么!”
  桑達兒滿面通紅,忙用漢語對孟華解釋道:“孟大哥,你莫誤會我是不高興你,我是惱我自己,沒本領殺掉這頭黑熊。”他素性坦率,本來是從不說謊的,這次為了避免給羅曼娜責怪,給逼得說謊了。其實在他的心里,他是委實有點兒不大高興羅曼娜邀請孟華做她的客人的。
  孟華說道:“我不過適逢其會,碰上這頭黑熊,僥幸把它殺掉而已。要是你碰上了它,你一樣可以把它殺掉的。我知道你是這兒數一數二的勇士!”
  桑達兒道:“你怎么知道:“
  孟華笑道:“當然是羅曼娜告訴我的了。除了她,這里還有誰呢?”
  桑達兒又是害羞,又是高興,紅著臉道:“羅曼娜你太夸贊我了,我其實沒有你說得那么好。”
  羅曼娜心里好笑:“其實把我的話夸張了的是這位漢人大哥。”難得桑達兒歡喜起來,她當然不會否認,于是大家高高興興地回去。
  一個陌生的漢族少年,獨力殺了一頭兇惡的大黑熊,在這小小的部落之中,登時引起轟動。
  不出羅曼娜意料,大家果然是把孟華當作英雄來歡迎他,還有好幾個少女騙了花環替他掛上,倒弄得孟華很是不好意思?
  羅曼娜笑握:“別打擾客人了,他還有事要和我爹爹商談呢。太陽就快落山,你們也該去籌備今晚的刁車大會了。”
  幸虧有羅曼娜給他解圍,孟華方才能和瓦納的族長、羅曼娜的父親羅海單獨談話。
  羅海在他專用的帳篷里招待客人,問孟華道:“你和尉遲炯大俠相識,你也是從柴達本來的嗎?”
  孟華說道:“半年前我在柴達木住過幾天,但這次卻是從拉薩來的。”
  羅海說道!柴達木義軍首領……冷鐵樵和蕭志遠兩位英雄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他們好嗎?柴達木情形怎樣,清兵有沒有繼續來進犯?”
  羅海知道有冷、蕭二人不足為奇,因為他見過尉遲炯。但是他稱冷、蕭二人為“義軍首領”,卻是足以表明他的態度,令得孟華為之大喜了。
  “好。”孟華答道:“柴達木也還平靜,不過這是風暴前夕的平靜。據已知道的消息,清軍正在準備大舉進犯,是以冷、蕭兩位頭領才特地托尉遲炯大俠前來回疆向你們求助。”
  羅海說道:“莫說求助的話,這是咱們彼此的相互幫忙。占領你們漢人地方的滿洲皇帝,也是我們回人的世仇,早在六七十年之前,滿洲韃子就曾侵犯過我們的,在回疆奸淫擄掠,無所不為,還把我們回族的第一美人搶走,(按:指乾隆年間,乾隆派大將軍兆惠征服新疆,擄走回族美女香妃之事。)老一輩的人提起來如今還恨得牙癢癢的。莫說尉遲炯大俠是我們回人的好朋友,曾幫過我們許多的忙,即使他是一個我們從不相識的人,只要他是柴達木派來的使者,我們也會和他簽訂盟約。”
  孟華喜道:“難得族長這樣明理。”
  羅海說道:“可惜我是在尉遲大俠臨走那天才見到他的,不過,他和我們瓦納族的‘格老’(回語,意即漢文之酋長)正是在那天簽盟的。承蒙他們看得起我,我也在盟約上簽了名。我。不能和尉遲大俠多聚些時是件憾事,孟老弟,你可以在我這里多住幾天嗎?”
  孟華說道:“晚輩想要早日追上尉遲大俠,恐怕明天就要走了。”羅海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今晚希望你參加我們的刁羊大會,盡情歡樂。”
  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們還有一個漢人,聽說也是從柴達木來的,住在瓦納‘格老’管轄的那個地方,你知道嗎?”孟華好生詫異,說道:“我在柴達木的時候,冷、蕭兩位首領并沒對我說過,不知是誰?”
  羅海說道:“我沒有見著此人。你知道我們的草原很大,他雖然住在那個地方,有時也會到別處走走。聽說尉遲大俠也曾想找這人一見,并沒找著。由于第二天我就要趕回來了,也沒功夫去仔細打聽啦。”
  孟華想道:“這人不知真的還是假的”正想再問,羅曼娜已是揭開帳篷進來。
  羅海說道:“是刁羊要開始了么?”
  羅曼娜道:“小伙子正等著你去射出第一支箭呢。你們的話談完沒有?”
  羅海說道:“好,你叫桑達兒把我的鐵胎弓拿來,你也記得帶你的皮鞭。”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爹,我不許你取笑我。”揭開帳篷,先自跑出去。
  孟華不懂她何以面紅,正自有點奇怪。忽聽得羅海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要是你不喜歡的姑娘,你千萬別讓她的皮鞭打在你的身上。”
  這晚正是農歷十五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圓。夜風掠過草原,草原上散播著花草的芳香,也散播著年輕人的歡樂。
  一只烤熟的大肥羊掛在樹上,羅海在百步之外站定,張弓搭箭,唆的一箭射去,恰好射斷懸羊的繩子,那頭羊跌了下來,小伙子們紛紛騎馬向它跑去。
  孟華這才懂得小伙子們要等待族長射出第一支箭的意思,原來這一支箭乃是給“刁羊”
  之會揭幕的。
  “一個百步穿楊的箭法,你爹爹的神箭真是可以比得上尉遲大俠的飛刀。”孟華贊道。
  羅曼娜聽得他稱贊自己的父親,很是有點得意,說道:“我爹爹不但是本族的神箭手,在我們這個部落之中,也沒有誰的箭比他射得更準的。桑達兒的箭法是跟他學的,只能算是第二。不過今晚的第二支箭,大家卻是推舉由他來射。嗯,桑達兒已經出了去啦,你為什么還不出去?”
  孟華笑道:“我是客人,不好意思與你們的小伙子搶羊肉食。”
  羅曼娜笑道:“到了刁羊大會,就沒有主客之分的了。你不去搶,別人也不會分給你的。”
  孟華道:“我不餓。”
  羅曼娜笑道:“你不想吃,我倒想吃。你給我去搶一塊吧!你瞧,你的坐騎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是一匹從她父親馬廄中挑選出來的駿馬,此時剛好有人牽到孟華身邊。”孟華笑道:“好,那我就也去趁趁熱鬧。”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跨上馬背,跟在桑達兒后面。
  羅曼娜的心情卻是很亂,她懂得爹爹要她帶皮鞭的意思,但她卻不知道她的皮鞭要抽在誰的身上。
  桑達兒和孟華兩匹快馬已經加入“刁羊”的竟逐了,羅曼娜目送他們的背影,腦海中卻出現了第三個人的影子,另一個漢族少年的影子。
  “不知他今晚會不會來?”“刁羊”業已開始,草原上少說也有一百幾十匹健馬屯黑風馳。雖說月色明亮,要在這許多人馬之中認出一個人來可還是當真不易。羅曼娜凝神望去,沒有找到她所要找的人,也不知他來了沒有。不過這少年是曾經說過他要來的。“要是他當真來了的話,我的皮鞭應該打在誰的身上呢?”羅曼娜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參加“刁羊”游戲爭著去分割那條烤熟的肥羊,游戲的規則是:不許下馬,不許停留,跑得太慢都不可以。快慢的程度,自有旁邊的少女充當義務的評判員。要是她們認為誰跑得太慢了,馬上就會噓聲四起,小伙子們誰又肯丟這個面子?
  怎樣才能分割一塊羊肉呢?這就是倚靠他們高明的騎術了。當健馬風馳時,從“獵物”
  旁邊馳過之際,他們就用長柄的彎刀迅速割下羊肉。馬是跑得飛快的,時機稍縱即逝,這一割未必能夠成功。有時羊肉是割下來了,但來不及用刀尖挑起,又要等待第二次機會了。
  有時候有幾只馬同時到達,規則不許人馬碰撞,碰著了兩個人都要被取消資格。哈薩克人的騎術是非常有名的,像這樣的事情,在“刁羊”的游戲中很少發生。
  不過人馬雖然不許碰撞,用來割肉的兵器則是許可碰撞的。有時兩柄彎刀碰著了,誰都割不著羊肉。馬是跑得飛快的,說不定還會因此跌下馬來。那也算是輸了。
  桑達兒因為出動較遲,那條肥羊已經給分割一半了。當他正在用彎刃插下去的時候,斜刺里一匹快馬沖了過來,“鐺”地一聲,兩把彎刀碰個正著。”
  桑達兒虎口一麻,彎刀竟脫手飛上半空。幸虧桑達兒馬快!追上去剛好接下從他頭頂跌落的彎刀。這霎那間,場邊嘻嘻哈哈的姑娘們,最初是突然鴉雀無聲靜了下來,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喝彩!
  桑達兒的撥刀手法是十分高明的,但桑達兒卻不知道姑娘們是為他喝彩,還是為那個震飛他的月牙彎刀的那一個人喝彩?或許她們是同時向兩個人喝彩呢?但桑達兒的臉上卻是不由得火辣辣的發燒了。
  因為他是這個小部落中,大家公認的第一名勇土,氣力之大,沒有誰人可以比得上他。
  瓦納族人公認桑達兒是第一勇土,桑達兒一向也以自己的箭法高、氣力大而感到自豪。
  想不到今晚會輸給一個不知從哪里鉆出來的“小子”。而且輸得甚為狼狽,月牙彎刀給人家一碰就碰得飛出手中去了。雖然自己仍能夠接了下來,亦已深感面目無光了!
  駿馬風馳,桑達兒連對手的容貌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他一定不是本族的人。族中的小伙子,每一個人他都知道得很清楚的,沒有誰的本領比他更高強。
  “刁羊”的規則,第一次不成功,必須繞場一周,方能再來分割羊肉。
  那條烤熟的羊給馬蹄踢得翻翻滾滾,不多一人會,只剩下小半條羊腿了。桑達兒由于給那人阻了一阻,騎術雖然高明,跑回來時候,卻是比那人落后一步。
  眼看那人半拴雕鞍,腰軀一彎,明晃晃的刀尖就將刺著羊腿,斜刺里一匹快馬一躍而前,“呼”的一聲,一條長鞭卷了過來。
  這個人正是孟華,他是有心暗助桑達兒一臂之力的。
  鞭長刀短,孟華雖然落后少許,卻已先把那小半條羊腿卷了起來。在跑得飛快的馬背上,用馬鞭來卷起東西,力度必須使得恰到好處,饒是哈薩克人騎術高明,對孟華這手功夫也不由得衷心佩服。小伙子和姑娘們都喝起彩來。
  那人不知是老羞成怒或是好勝之心太強,突然把手一揚,發出暗器,暗器是一枚邊緣磨得鋒利的錢鏢,不過他并非暗器傷人,而是要奪回“獵物”。
  只聽得“錚”的一聲,孟華的長鞭給錢鏢當中割斷,羊腿蔣下來了。落下的地點,和那人的距離較近。
  這霎那間,嘈嘈雜雜的聲音突然靜了下來。“刁羊”的規矩不許人馬碰撞,但卻許可兵器碰撞,不過用暗器來打別人的兵器,從前從未有過,充當義務裁判的姑娘們也不知道這人的做法是否合乎規矩。
  桑達兒忽地張弓搭箭,“嗖”的一箭就射過去。這一支箭來得恰是時候,羊腿未曾落地,就給他射個正著。箭尖穿著羊腿,又飛了起來。桑達兒叫道:“你們別說我不守規矩,他可以用錢鏢,我就可以用弓箭。”
  “刁羊”的規矩是:羊肉已經到了手中,別人就不可以再來爭奪。但現在羊腿是給孟華的長鞭卷起來的,算不算到了“手中”呢,急切之間誰也不敢下判斷。
  可是姑娘和小伙子們,誰也無暇去理會什么規矩不規矩了,因為在這霎那之間,事情又起了新的變化。
  孟華和那個人同時去搶落下來的羊腿。羊腿正從半空中落下來,可是還沒有落到地上。
  兩匹快馬幾乎是同時到達那個地點。羊腿正在他們的頭頂上空落下,這是最好的機會。那人為了爭這瞬息之機,竟然足點雕鞍,就在馬背上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跳起來接那羊腿。
  可是孟華比他跳得更高,伸手一抓,手指已經觸及帶箭的羊腿。
  那人突然一掌向孟華拍去!
  孟華左掌一技,半空中接了對方拍來的一掌。右掌卻改抓為拍;把那小半條羊腿拍得遠遠地飛出去。
  兩人同時跳起,也幾乎是同時出掌,雙方的動作都是快到極點,站在地上翹首而觀的姑娘們誰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他們是在半空中碰上了。按照“刁羊”的規矩,身體一碰上了,雙方都是作輸,這霎那間,姑娘們不禁都是“啊呀”的一聲叫了起來。為他們的“功敗垂成”而可惜。
  孟華只是用了三分的掌力,已把那人推開。那人的輕功也真是好生了得,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居然恰巧落到奔跑著的馬上。孟華落下來的時候抓著馬尾,借力使力,一個筋斗翻過去,方才坐上雕鞍。不過這是由于他跳得比那個人高,落下來也較慢的關系,稍有眼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他的這手輕功,只有在那人之上,決不在那人之下。
  給孟華一掌拍得遠遠飛出去的那小半條羊腿,“無巧不巧”,恰好是向著桑達兒迎面而來,桑達兒馬上伸手一接,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那小半條羊腿接到手中了。
  這個結果不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桑達兒自己也是決計料想不到。他本以為是輸定了的。
  不過“勝利”來得這樣容易,卻是使他不能不暗暗地思疑了,“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最后的這塊羊肉,恰恰是向我飛來?嗯,該不會是這個姓孟的漢人故意把它‘送’給我的吧?
  剛才他已經抓著羊腿,應該是可以把它抓牢的。”
  不過這個結果卻是令得參加“刁羊”游戲的小伙子和姑娘們皆大歡喜,只除了那個不知來歷的少年。要知瓦納族的姑娘和小伙子都是希望他們本族的勇士得勝的,這樣的結果對桑達兒來說雖然有點僥幸,卻正合他們的心意。
  桑達兒在姑娘們的喝彩聲中,把奪得的羊腿捧回去獻給羅曼娜。可是他的心中卻殊無獲得勝利的喜悅之感。
  孟華這一掌的力度拍得恰到好處,當他看見羊腿落在桑達兒手中,眾人喝彩聲大起之時,他的喜悅比旁人更多。不過,在喜悅之中,亦有思疑,就像桑達兒那樣。
  桑達兒思疑的是:這個“勝利”是不是孟華拱手相讓的呢?孟華思疑的卻是:那個和他交手的少年是誰?
  顯然這個少年是練過上乘武功的,身手十分了得。桑達兒是瓦納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本領遠在桑達兒之上,顯然也是個外來的人。不過引起他的思疑的還不僅是這少年的武功,而是這少年他好像“似曾相識”!
  他和這少年在半空中只是打了一照面,當時大家又都是在全神貫注爭取獵物,誰也沒有去留意對方的面貌。不過就在這驚鴻一瞥之間,他已得到“似曾相識”的印象。只可惜他怎樣也想不起來,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見過這個人的。
  廣場中鬧得熱烘烘的氣氛,也不容許他去冷靜思索,他回到了羅曼娜的身旁,桑達兒早已在那里了。
  桑達兒訕訕說道:“孟大哥,這條羊腿應該是屬于你的勝利品。”
  孟華說道:“不,分明是你接到手中,怎能算是我的?”
  桑達兒道:“要不是你把它向我拋來……”
  孟華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給那人逼得不能不松手的,其實就算我能抓牢了它,按照規矩,我也輸了。”
  桑達兒道:“我就覺得奇怪,怎的恰好向我迎面飛來?”
  孟華笑道:“那是老天爺有意要你得到這條羊腿送給羅曼娜姑娘啊!否則咱們兩人都是空手而回,豈不叫羅曼娜姑娘失望?”
  羅曼娜笑道:“不必爭論了,我領你們兩個人的情。”
  孟華問桑達兒道:“和咱們搶羊腿的那個人是誰?”
  桑達兒道:“我不知道。羅曼娜,你知道么?”
  羅曼娜不知怎的,忽地面上一紅,說道:“你跑的地方比我多,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其實她是已經知道的了,不過她不愿意說出來。
  羊肉分食完了,一個小伙子走過來說道:“姑娘追,應該開始了吧?”
  羅曼娜笑道:“你的小茉莉等得不耐煩了吧?”“小茉莉”是這個小伙子心愛的姑娘。
  那小伙子傻虎虎地笑道:“恐怕桑達兒也是等得不耐煩了吧?嗯,桑達兒,你說,你是不是已經等了幾年了?”原來桑達兒有心追求羅曼娜,這心事已存了幾年,但羅曼娜從沒一次和他一起參加“姑娘追”的游戲。
  桑達兒黑臉泛紅,啐那小伙子一口,說道:“別在這里胡說八道了,趕快去準備坐騎,去追你的小茉莉吧!”
  那小伙子笑道:“小茉莉我是不愁追不上的,你不用擔心我,還是擔心自己吧。”向桑達兒扮了個鬼臉,就跑開了。但他的話語卻是在桑達兒的心上留下了疙瘩。
  “羅曼娜近來對我很好,這次她該和我一起參加姑娘追了吧?”桑達兒暗自想道:“不過她這漢人朋友要是也參加的話,她的皮鞭可就不知打在誰的身上了?”心頭患得患失,暗暗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姑娘們請跨上你的坐騎,游戲就要開始了。”桑達兒叫道。偷偷一瞥,羅曼娜可還沒有跨上她的坐騎。不過孟華也還是坐在她的旁邊,并無參加“姑娘追”之意。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桑達兒“陋”的一箭射上天空,待它剛剛落下來的那候,接著又是一箭射出,兩支箭在半空中碰個正著,同時落到地上。小伙子大聲喝彩,叫道:“好!今晚一定是每個人都能如所愿。”原來,這兩支箭是代表小伙子和姑娘的互相追逐,要是“他們”剛好能碰在一起,就是好兆頭。所以必須找個箭法高明的人發射方能保險。而這個人照規定必須是未曾成婚的小伙子。
  在小伙子的喝彩聲中,姑娘們紛紛騎馬跑出去了。羅曼娜還是沒有動作。桑達兒暗暗嘆了口氣:“看來這次又是只陪人家鬧了。”他是發射令箭的人,自己非參加不可。好在雖然是個“求愛”的游戲,卻并非一定要有心愛的人才能參加。你也可以抱著只是趁趁熱鬧的心情,陪別人玩的。
  羅曼娜忽地低聲說道:“孟大哥,你不出去玩玩?”
  孟華說道:“這游戲怎樣玩的,我不懂。”
  羅曼娜說道:‘“你不用懂的,把你的馬放到草原上去跑就是了,只有一樣必須要記著……”
  “記著什么?”孟華問道。
  羅曼娜輕輕說道:“我的爹爹一定已經告訴你了,我想,用不著我告訴你啦。”
  孟華想了起來,羅海是曾經告訴過他,要是自己不喜歡的姑娘,就別讓她的皮鞭打在自己的身上。
  孟華心里想道:“大概她說的就是這個吧。”但羅曼娜沒等待他再發問,便即跨上坐騎,跑出去了,馬背上回過頭來!向孟華嫣然一笑。
  羅曼娜這一出場,登時引起全場矚目。
  “我們這位公主從不參加這個游戲的,想不到今晚也出場了!”“就不知道她的意中人是誰?”“那還用說,咱們族中,除了桑達兒之外,還有誰配得上她?”小伙子們紛紛議論。但姑娘們卻有不同的意見,有一個姑娘低聲和同伴道:“漢人有句俗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桑達兒是咱們族中的第一勇士,但不見得外面的人沒一個能比得過他的。”
  “你說的是獨力擊斃大黑熊的那位漢族客人么?”另一個姑娘問道。
  “我又不是羅曼娜,怎知她的心意。或許還有第三個人也說不定呢。”先頭那個姑娘說道,世不知道她是信口開河,還是其實她是知道羅曼娜的心意。
  羅曼娜此時正是心亂如麻,她已經發現她所要找尋的那個人,而桑達兒也在她的前面。
  她的皮鞭要打在誰的身上呢?她回頭一望,孟華已是策馬跑來了。她對這三個人都有好感,但認真說來,還談不上就是愛情。雖然她希望在這三個人之中選擇一個。花落誰家?她自己也還拿不定主意。
  孟華并沒留意去聽小伙子和姑娘們的竊竊私議,他只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出場的。
  “姑娘追”的游戲與“刁羊”不同,“刁羊”的限定范圍在草原中心的方圓數里之內,“姑娘追”則是不限定范圍的,遼闊的草原上,都是沐浴在愛河中的男女竟逐的場所。小伙子和姑娘們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趕,越跑越遠了。
  這晚天公特別湊趣,萬里無云,一輪明月,月夜下的草原好像特別有一股誘人的魁力。
  孟華在大草原馳騁,草原上雖然沒有他所要追逐的姑娘,他也同樣的感染到歡樂的氣氛。
  有個姑娘向他追過來,揚起皮鞭,似乎想要打他。孟華嚇了一跳,想起了羅海的叮囑,連忙把坐騎斜刺竄出去。不過那姑娘揚起皮鞭,卻沒打下。因為她給同伴勸阻了。
  孟華隱隱約約的聽到后面的那個姑娘說道:“你怎的這樣糊涂,你的皮鞭可以打在任何一個小伙子,卻怎能打在這漢人的身上?”
  “為什么?并沒有規定不許打外族的人呀!”前頭的姑娘雖然放下皮鞭,卻是很不服氣地問道。
  后面那個姑娘壓低聲音說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知道什么?”“他是羅曼娜看上的人!”“胡說八道,羅曼娜不是和桑達兒一對的嗎?”“哼,你不相信我的活,那我問你,為什么羅曼娜以前從不參加!這個漢人來了,今晚她才參加。”“我、我不知道。”前面那個姑娘顯然有點氣餒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后面那個姑娘繼續說道:“不錯,桑達兒是打從心眼里愛上了羅曼娜,但羅曼娜可不見得是喜歡他!“這個漢人今天剛到,她就喜歡他了?”前面那個姑娘似乎還是半信半疑。
  后面那個姑娘“噗嗤”一笑,說道:“羅曼娜是他從熊爪下救出來的,最少他們已有交情。你和他可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呢。那你又為什么喜歡他。”
  她的同伴滿面通紅,說道:“誰說我喜歡他了?我是提起皮鞭趕馬,你,你卻編派我……”“好啦,算我誤會你好啦。咱們是好姐妹,我只是怕你自招煩惱!”
  兩個姑娘咕咭呱呱地談話,以為孟華聽不見的,但由于一雙雙的情侶已是分散在草原上追逐,不像剛才那樣擠在一起,是以雖然憾笑之聲還在草原上此起彼落,但卻沒有剛才那樣的嘈雜了。孟華身具上乘武功,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跑在前頭,對她們的談話,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大半。
  孟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她們說的話不知是真是假,我還只知道羅曼娜是感激我救了她,才對我這樣好呢。如果真的是如她們所說,我倒是對不起桑達兒了。怪不得桑達兒與我見面的時候很不高興,敢情他也是害怕我搶了他心愛的姑娘?”到了此時,他也隱約明白幾分,懂得羅曼娜的父親吩咐他,不要讓姑娘們的皮鞭打在他的身上的意思了。
  那兩個姑娘不再追蹤孟華,向另一個方向跑了。孟華也放開坐騎,讓它加快奔前。
  “早知如此,我不該參加這個游戲,自招煩惱,更令到桑達兒心有不安的。”孟華心想。
  心想未已,忽地發現羅曼娜就在他的前面。他正想避開,另一騎馬已是追到羅曼娜背后,揚鞭虛擊,發出呼呼聲響,作勢要打羅曼娜。
  這個小伙子正是桑達兒。孟華暗暗歡喜,但愿羅曼娜接受他的求愛。
  這個游戲名為“姑娘追”,但按照傳統的規矩,卻是男的先追女的,快追上時,女的揚鞭作抗擊狀,男的縱馬急馳,然后才是女的在后追趕,直至女的趕上,將鞭擊男,皮鞭打著了那個男子,游戲宣告結束。男的先追女的,這是男方先表示愛方。待到女的反過來追他之時,他要躲避一會,這是要維持男子漢的身份,不甘立即便受到女方“俘虜”之意。但到了最后;他乃甘心變作女的“俘虜”(即是讓她的皮鞭打在自己的身上),這就等于正式宣告:從今之后,他們是一雙情侶了。據民俗學家的意思,這可能是母系社會的遺風。由于實際上已是男性中心社會,所以女的到了決定終身大事之時,還要爭取最后一點女性權力的象征,要男的挨她一鞭,方肯嫁他。
  “方風”如此,但傳到后來,規矩也就沒有這么嚴格了。女的喜歡一個人,要是那個男子不來追她,她可以先去追那個男子的。不過那個女子就難免會受到女伴的取笑,笑話她是急于找個丈夫,失了女性的矜持。
  此際的情形,是桑達兒按照傳統的規矩自方先向女方求愛。如今就要看羅曼娜是否接受他的求愛了。
  要是愿意接受,她就應該回過身來,揚鞭作抗擊之狀。然后才是桑達兒逃跑,她去追。
  兩個步驟缺一不可。當然她反過來追男方是最要緊的,但第一步先要她揚鞭抗擊。
  桑達兒和孟華的兩雙眼睛都在注視著羅曼娜,注視著她手上的皮鞭。她會不會轉過身來,拳起鞭子呢?
  就在桑達兒的一顆心卜通卜通的亂跳之際,一匹快馬忽地又從斜刺沖了上來,那人一揚鞭就把桑達兒的皮鞭格開。
  由于孟華正在全神注視他們,直到那人跑到桑達兒旁邊,他才發現,便連忙叫道:“桑大哥,留心!”
  桑達兒的皮鞭給他蕩開,虎口穩隱發麻,用盡全身力方才拿捏得牢,兩匹快馬迅即分開,各向一方馳過。羅曼娜聽得孟華的叫聲,聽得皮鞭碰擊的聲音,方始知道事情有了意外的變化。她回過頭來,心中一片茫然。當然她的皮鞭也是不用再舉起來了。
  但在這瞬息之間,后面的孟華已是看得清楚,忽地想起來了,這個人竟是他曾經見過一面的那個“小王爺”段劍青。而這個段劍青也就是剛才在“刁羊”游戲中和他們爭奪最烈的半條羊腿的那個人。
  孟華想了起來:正是在他學成無名劍法,將要離開石林的那一天,段劍青和一位姑娘一同來到石林的,為的是找尋張丹楓的劍譜。那位姑娘他后來才知道是冷冰兒。冷冰兒是義軍首領冷鐵樵的侄女。
  也正是那天,陽繼孟的徒弟盤石生帶領崆峒派的長老洞冥子進入石林。段、冷二人給他們發現,險遭毒手。孟華當時正在劍峰上的石窟中,趕忙跳下去救他。但段劍青則在他和洞冥子惡斗之時,慌慌忙忙地拉冷冰兒逃跑了。
  那天他和段劍青只不過打了一個照面,其后兩天,他雖然又曾把奪自清軍的兩匹駿馬送給他們,但卻并沒有和他們會面,他是在山坡上把那兩匹馬趕下去的。由于匆匆一面,事隔一年多,他做夢也想不到段劍青也會跑到回疆,而段劍青此際又是穿上回人的服飾,是以他一時想不起來。
  現在他想了起來,卻是不由得大感詫異,滿腹疑團了!
  那大雖沒相敘,但段劍青和冷冰兒的談話,他是聽到了的。他知道段劍青正是他二師父段仇世的侄子。段家的祖先,是宋代大理國的國王。國滅之后,仍有封號,直到明代方始取消,但當地人仍然尊稱如日,段劍青正是“小王爺”的身份。他記得段劍青想回大理,好像是舍不得他那早已名存實亡的“王府”虛榮,冷冰兒曾經勸阻過他。
  段家在明代的祖先曾與張丹楓有深厚的淵源,而段劍青又是他二師父的侄兒,是以孟華也曾一度想過要把師父的劍法抄份副本送給他們,就是因為他覺得段劍青這個人似乎華而不實,方才打消這個念頭。不過,雖然如此,他對段劍青還是頗有一些好感的。尤其在他知道冷冰兒是冷鐵樵的侄女之后,他更是深深為他們的相愛而高興;不過當時他已經有點擔心了;冷冰兒對段劍青的熱情恰恰和她的姓名相反,但段劍青卻是對她相當冷淡。
  想不到他當時的擔心,如今竟成為事實了!
  “段劍青為什么要跑到回疆躲起來?為什么不與冷冰兒一起,而獨自來參加這‘刁羊’之會?還要阻止桑達兒向羅曼娜求愛呢?難道他也愛上了羅曼娜?”
  一連串的疑問在孟華心頭打結,他是不能不繼續追下去了!
  段劍青那天匆匆逃跑,卻不知道這個“陌生”的漢人少年就是那天曾救過他的那個人。
  正是:
  幾番恩與怨,陌路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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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6:25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可嘆寶玉陷泥淖 非因美色愛蠻花
  不過,段劍青雖然不認識他,卻是怕他從中阻梗。“這小子不知是哪里鉆出來的,幾次三番幫桑達兒與我作對,也不知是他自己想得到羅曼娜還是只為朋友助拳?但只要羅曼娜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我也不必怕他從中作梗。”于是段劍青低聲說道:“羅曼娜,我如約前來,你快跟我走吧.咱們到前面的山谷相會。”
  羅曼娜給這意外的變化擾亂得心神不定,也不知她是否聽見段劍青的說話,心中兀是一片茫然。
  兩個男的在“姑娘追”的游戲之中爭奪一個女的,這種事情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不過卻是很少有的。動武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因為“姑娘追”這一個游戲是男的示愛,女的選擇伴侶,她可以接納,也可以不接納。求愛的男子多過一人之時,最后的取決仍是屬于女方。像段劍青那樣格開桑達兒的皮鞭、這是不尊重女方的表示。這樣的事情發生之后,即使羅曼娜選擇段劍青,桑達兒也還有權要求和段劍青決斗的。
  羅曼娜只是曾經向段劍青提及,她這一族今晚有個“刁羊”之會,段劍青當時就說他希望前來趁熱鬧,希望能夠做她的客人。好客是哈薩克人的風俗,羅曼娜當然答應了他。或許羅曼娜多少也對他有點情意,但嚴格來說,卻還不能算是“約會”。
  不過,此際羅曼娜心中一片茫然,她也無暇去理會這是不是“約會”了,她想的只是:
  “桑達兒的脾氣是十分倔強的,要是他和段劍青決斗的話,只怕會死在段劍青的手上。”她并不想嫁給桑達兒,卻不愿意桑達兒為她而死。她的心里忽地冒起一個念頭:“要是我接受了第三個人的求愛,桑達兒自是不免大大傷心,但卻可以免除他和段劍青的決斗。”她心目中的“第三個人”是孟華。孟華是不是會來追她呢。她不知道。她心里一片茫然,只能任從自己的坐騎毫無目的地在草原上亂跑了。
  孟華見她不是去追趕段劍青,稍稍放了點心,于是立即快馬加鞭,先追上了在前面氣沮神傷的桑達兒。
  桑達兒給段劍青的內力震得虎口酸麻,初時還不怎樣嚴重,不多一會,一條臂膊已是麻木不靈,而且好像騎馬的力氣都沒有了。
  “孟大哥,你快去追羅曼娜吧。我寧愿你得到她,不愿她落在那個小子的手上。”桑達兒說道。
  孟華趕上前去,與他并轡同行。忽地拉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頭。桑達兒吃了一驚,說道:“孟大哥,你干什么?”話猶未了,只覺得一股熱氣好像透過掌心似的,轉瞬間,流轉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服。肩頭給孟華輕輕揉搓幾下,那麻木之感,也頓然消失了。
  原來孟華是以本身真力,為他推血過宮,舒筋活絡。
  孟華說道:“桑大哥,你別胡思亂想。羅曼娜是你的,誰也不能將她搶去。”
  桑達兒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不喜歡她嗎?”
  孟華笑道:“我是喜歡她的,就如我也喜歡你一樣。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難道我還能討厭你們么?”
  桑達兒道:“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華說道:“但我的所謂‘喜歡’卻正是這個意思,所以你要提防的人不是我!”
  桑達兒喜出望外,說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我錯怪你了。我知道我要提防的是那小子,孟大哥,你還是快點追上前去吧,我怕羅曼娜……”
  孟華說道:“好的,那我先走一步,你趕快來。我和你一樣,都是不愿意見到羅曼娜上那小子的當的。”
  桑達兒得孟華替他推血過宮,精神復振,氣力也漸漸恢復了。不過由于氣力剛剛慚復,還不能夠騎馬跑得像孟華這樣快,于是連忙說道:“好,我聽你的話。你快去吧,千萬別讓羅曼娜落在那小子手中!”
  孟華快馬疾馳,由于耽擱了一段時間,跑了將近半柱香的時刻,方始發現羅曼娜在他的面前。孟華叫道:“羅曼娜!”
  羅曼娜回過頭來,說道:“啊,是你來了!”不知不覺,停下了馬。但一顆芳心,卻是更加亂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人叫道:“羅曼娜,我來了!”一騎快馬突然從山谷之中疾馳而出,正是段劍青,原來段劍青不見她來追蹤自己,是以又再回過頭來找她。
  兩騎快馬幾乎同時跑到羅曼娜身邊,段劍青搶先一步,舉起皮鞭,作勢欲擊。
  羅曼娜回過頭來,皮鞭卻沒舉起,也不知她是在等待孟華,還是對段劍青的示愛正在躊躇,一時拿不定主意。
  孟華卻是害怕她揚鞭抗擊,然后皮鞭就會打在段劍青的身上,于是趁著她的皮鞭尚未舉起之時,快馬追上,啦的一鞭打去,一掃一卷,卷住了段劍青的長鞭。
  兩股力道相抗,彼此都要把對方拉下馬來,孟華心頭一凜,想道:“相隔不過一年多,他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難道也是得到什么奇遇?”要知一年多前,段劍青還是盤石生手下的敗將,盤石生的師父是陽繼孟,而孟華的功力已足以與陽繼孟相抗。是以他本以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把段劍青拉下馬來的,想不到段劍青居然可以抗拒。
  不過孟華擔心卻并非敵不過段劍青,而是怕段劍青受了嚴重的內傷。要是段劍青給他一拉就拉下馬,那倒沒大礙,但變成了內力的比拼,那就大為兇險了。段劍青的功力雖然是今非昔比,究竟和孟華還有相當大的一段距離。
  孟華心里想道:“段劍青行為雖不端,畢竟也還是我二師父的親侄兒.我傷了他可對不起恩師。”心念輾轉之間,便使出個“卸”字訣,把對方的力道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跟著一抖長鞭,迅即松開。
  段劍青虎口發麻,胸口隱隱作痛,正自感到不妙。不覺對方那股內力突然消失,他的內力卻不能收發隨心,還在緊握長鞭,向后牽扯。兩條長鞭倏的分開,段劍青身體失了重心,不由得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
  段劍青的身手也的確是相當矯捷,眼看就要跌個四腳朝天,單掌一按踏蹬,身形立即騰起,重又翻上馬背。不過雖然沒跌個發昏章,卻也是頗為狼狽了。段劍青大怒,喝道:“好小子,你使詐,有本領的和我真個較量!”
  孟華淡淡說道:“你的武學總算有了相當道詣,剛才怎樣,你自己心里應該明白。還好意思說我使詐?”
  段劍青是心里明白的,明白對方令他栽個筋斗,已經是手下留情的了。可是在羅曼娜跟前,卻是咽不下這口氣,又想對方的內力雖然較強,但是自己也有新練成的幾種武功,未必一定就會輸給他。于是硬著頭皮說道:“好小子,有膽的你明天莫走。明天中午,咱們到那邊山谷相會,羅曼娜你跟我來!”“姑娘追”的游戲尚未結束,他是在想得到了羅曼娜之后再和孟華決斗。那時他已經是族長的女婿,羅曼娜父女料想也會禁止這場決斗的。萬一不如所愿,他仗著新練成的幾種武功,自揣也可以和對方周旋。羅曼娜總不忍見他受傷,最后還是非要父親出頭干預不可。
  他打的如急算盤,可是羅曼娜并沒有撥轉馬頭,跟著他走。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淡淡說道:“何須等待明天中午,你先到那個地方,我隨后就來。”
  段劍青不見羅曼娜跑來追他,而孟華卻馬上接受了他的挑戰,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生氣。但他怕在羅曼娜跟前打不過孟華,只好先跑開了。心中暗暗盤算,要怎樣和孟華決斗,方才不至吃虧。
  孟華本來想等桑達兒來到,才與羅曼娜說明原委的。不料回頭一望,卻見羅曼娜已是向他追來。
  這個游戲名為“姑娘追”,到了最后,才是“姑娘”來追“小子”的。但孟華并沒先追羅曼娜,不料羅曼娜卻來追他了。雖然也無不可,但以羅曼娜的身份,是應該按照傳統習慣的。孟華始料不及,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思量:“她是要來和我說話呢,還是要把她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呢?呀,我可不能讓她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
  羅曼娜手心發熱,抓著皮鞭,心頭一片茫然,似乎是想舉起皮鞭的神氣,卻又如有待。
  原來她正在想的是:“他為什么不回過來追我呢,難道他不喜歡我嗎?爹爹不知道怎樣和他說的?難道是爹爹說得不清楚,他還不是十分清楚這個規矩?”
  孟華勒住奔馬,說道:“羅曼娜,我有話和你說。”
  羅曼娜暗自想:“或許他們漢人另有規矩,要先和我說個明白。”于是把欲舉未舉的皮鞭放下,追上前來與他并轡同行。說道:“孟大哥,我也正是有話要和你說呢!”
  孟華說道:“好,那你先說吧。”
  羅曼娜道:“我不想你和那人決斗。”
  孟華說道:“為什么?”
  羅曼娜道:“今晚他的行為雖然對你很不友好,但我還是不愿你傷了他,同樣,我也不愿他傷了你。”
  孟華說道:“啊,你很喜歡他嗎?”
  羅曼娜道:“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對我很好,我覺得他也還可以算得是個好人。”
  孟華說道:“他怎樣對你好呢?”看見羅曼娜好像有點窘態,連忙跟著說:“啊,對不住,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不愿意說,那就不說好了。”
  羅曼娜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心意己決,說道:“要是我對你隱瞞的話,你會更加疑心。其實并沒什么,我都可以對你說的。”
  孟華情知羅曼娜對他已有誤會,但又想要知道她和段劍青的關系,也只好不攔阻她了。
  羅曼娜將她怎樣和段劍青結識的經過說給孟華知道。
  事情發生在一年之前,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羅曼娜跟著桑達兒出去打豬,綠野平蕪,新春試馬,興致很好,跑得比平常遠了一些。
  在山腳下,羅曼娜發現峭壁上有一朵比他們日常喝馬奶用的杯子還要大的花朵,紅白兩色相間,迎風搖曳,艷似朝霞。這是難得一見的曼陀羅花。羅曼娜不由得贊道:“啊,這花真美!”
  原野的積雪雖已融化,山上還是一片銀白。要在凝冰積雪的懸崖上爬行,那是猿猴恐怕也難于攀登的。桑達兒道:“可惜我沒法替你把它摘下來。我用箭把它射下來好不好?”他的箭法如神,只要恰好射斷樹枝,那朵花就會掉下來的。不過是否能夠射得這樣遠,他可就沒有把握了。
  “不好。”羅曼娜道:“縱然你的箭法如神,沒傷損這朵花,也難保它掉下來的時候不碎成片片,這不是大煞風景么?”
  桑達兒放下弓箭,嘆口氣道:“羅曼娜,這是第一歡你想要的東西,我沒法給你取來。”
  忽然有個少年不知從哪里鉆出來的,突然來到他們的面前。
  “美麗的姑娘,你想要這朵花么?”少年問道。
  “難道你有辦法將它摘下?”桑達兒很不服氣,反問少年。
  少年點了點頭,說道:“只要她喜歡,我就能夠替她摘下。”
  羅曼娜搖了搖頭,說道:“我要的是一朵完美的花,要是令它受了傷殘,我寧愿讓它開在這兒,給別人欣賞。”
  少年笑道:“我送給你的當然是完美無缺的花。”
  羅曼娜詫道:“你不用弓箭?”
  少年笑道:“采一朵花,何須弓箭。花又不是野獸,拿弓箭來射它干嘛?”話一說完,立即縱身躍上艄壁。
  羅曼娜嚇得花容失色,連忙叫道:“快下來,你會跌個粉身碎骨的。”
  那少年道:“只要博得你的喜歡,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嗯,也只有你這樣美麗的人兒,才配戴這樣美的花。”他比靈猿還要矯捷,不過片刻,就把這朵花摘下來了。
  這個少年就是段劍青了。
  不過她還沒有說出段劍青的名字。
  孟華說道:“后來怎樣?”
  羅曼娜道:“回家之后,我覺得這個少年不惜冒粉身碎骨的危險,為我采花,我也應該有點報答他才對。于是我替他做了一件狐皮袍子,過幾天又到那個地方找他,我怕桑達兒不高興,那天我是獨自去的。”
  歇了一歇,羅曼娜繼續說道:“自此之后,我們就常常見面了。大約每個月總有一兩次。”
  “他教我漢語,教我念漢人的詩,呀,你們漢人的詩寫得真好,我很喜歡的,好像‘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幾句詩,說的都是我們十分熟悉的景物,可是我就沒法說得那么美。”
  孟華心里想道:“他教你念的詩雖然很美,可惜他自己的心地卻是齷齪。”
  羅曼娜接著說道:“他本領很好,平日對人是和藹可親,我想不到他今晚競會做出這些失禮的事來。不過,他總還是個好人吧?我不希望你為了我的緣故和他決斗。”
  孟華說道:“我答應你。不過,他……”
  羅曼娜怔了一怔,說道:“他怎么樣?”
  孟華說道:“或許他還未能算是壞人,不過,有件事情,他卻是對不起你。”
  羅曼娜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孟華說道:“他是不是叫做段劍青?”
  羅曼娜道:“不錯,你認識他?”
  孟華說道:“是的,我認識他。但是他卻恐怕未必認識我了。”緊接著又再問道,“你每次見他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的嗎?”
  羅曼娜道:“是呀,他一個人住在那個地方的。我也曾問過他,為什么獨自一個人跑到我們這里?他說他喜歡我們這個地方,喜歡我們這樣的人。在他的家鄉,有人和他為難,在我們這個地方,大家都對他友好。但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呢?你以為會有什么人和他同住的嗎?”
  孟華說道:“是的,他有一個漢人姑娘,他根本就不應該參加這個刁羊之會,更不應該特地為難桑達兒的。”
  羅曼娜呆了一呆,說道:“他、他們彼此相愛?”
  孟華說道:“是的,那個姑娘非常愛他。而據我所知,最少在兩年之前,他也還是喜歡那個姑娘的。”
  羅曼娜低下了頭,心中不覺一陣難過,她傷心的并非段劍青有了別的姑娘,她是傷心段劍青不該騙她。她相信段劍青是個好人,誰知道她所相信的“好人”竟然想要騙取她的愛情。“幸虧我沒上當”羅曼娜心想。
  孟華嘆了口氣,說道:“羅曼娜,你在草原上長大,就像草原上的露珠一樣純潔。可是外面的世界卻是沒有這么純潔的,人心的險惡,往往會出乎咱們意料之外。你以后可要多當心啊!”
  羅曼娜抬起眼睛,眼角有朝露一樣的淚珠,但卻是笑靨如花地說道:“孟大哥,多謝你對我的贊美,更多謝你的提醒。”
  孟華低聲說道:“其實我也不該參加刁羊之會的。”
  羅曼娜吃了一驚,問道:“為什么?”
  孟華緩緩說道:“因為我也有一個我所喜歡的姑娘。”
  羅曼娜又是難過,又是羞慚。心里想:“幸虧我沒舉起皮鞭打他。”過了半晌,問道:
  “那位姐姐想必是長得很美的了?”
  孟華道:“羅曼娜,你真是美人中的美人,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長得更美的姑娘。不過那位姑娘是和我同過患難,我們彼此都是真心相愛。”
  羅曼娜呆了片刻,說道:“世上最難得的就是真心相愛。孟大哥,我會求真主保佑你們,保佑你們一生幸福。”
  孟華說道:“多謝你。但羅曼娜,幸福的大門也正是等待你走進去的!”
  羅曼娜茫然說道:“我?我會有這種福氣嗎?”
  孟華低聲說道:“桑達兒是真心愛你的人,難道你不知道?”
  羅曼娜道:“我知道的。啊,他來了!”
  孟華叫道:“桑大哥,你快來!羅曼娜等著你呢!”
  桑達兒叫道:“孟大哥,你去哪兒?”孟華在向他呼喚的時候,早已拔轉馬頭了。
  孟華笑道:“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你們玩罷,我是恕不奉陪了。”
  段劍青正在盤算如何對付孟華,想不到孟華已經追到。
  段劍青一咬牙根,喝道:“好小子,你要怎樣,劃出道兒來吧!”兩人同時下馬,段劍青像斗雞一樣盯著他。
  段劍青見他面帶笑容,好像并無惡意,不由得驚疑不定,暗自想道:“莫非這小子已得到了羅曼娜,羅曼娜不愿他和我決斗?”一時心情大亂,殊不知也只是猜中一半。
  “你笑什么?”段劍青喝道。
  孟華面色一端,說道:“我劃出什么道兒,你都要一準奉陪。這是你說過的,對不對?”
  段劍青心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不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那也用不著拼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問題。大家都必須回答。這就是我劃出的道兒!”
  段劍青怎也想不到對方劃出的竟然是這么一個“道兒”,驚疑不定,沉吟半晌,說道:
  “好,你先問吧。”
  孟華緩緩說道:“冷姑娘呢?她在哪里?”一句普普通通的說話,聽到段劍青的耳中,卻是不啻青天霹靂。
  段劍青心頭一震,顫聲說道:“你,你是誰?”
  孟華微笑道:“你忘記比試的規矩了,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段劍青喝道:“你先說!”
  孟華笑道:“也好,雖然是你叫我先劃出道兒,我也可以讓你一招。你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不是?我就是曾經送過兩匹坐騎給你和冷姑娘的那個人!”
  段劍青這一驚非同小可,呆了一會,說道:“你、你是石林中的那個少年。”
  孟華說道:“這是你的第二個問題了,好,我也可以答你。待會兒,你也得回答我的兩個問題。不錯,你華竟是記起來了。我就是那天在石林的劍峰之上跳下來救你們的那個少年!不過,我并不要你報答我這份人情,我只要知道你為什么拋棄冷姑娘?”
  段劍青心頭大震,做聲不得。要知那一日在石林之中,他雖然先行逃走,后來的事情并不知道。但是孟華既然能夠平安脫險,可知最少也是敵人難奈他何。段劍青暗自思忖:“崆峒派的長老洞冥子和陽繼孟的徒弟盤石生都奈何不了這個小子,我如何能是他的對手?”
  孟華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奉陪’我劃出的道兒吧,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冷姑娘究竟怎樣了。”段劍青面色鐵青,期期艾艾,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孟華疑心頓起,喝道:“你把冷姑娘怎樣了?”
  段劍青霍然一省,連忙說道:“你別胡亂猜疑,難道我還能把冷姑娘害了嗎?”
  孟華稍稍放心,說道:“那么她在哪里?”
  段劍青道:“她沒有跟我來回疆,或許是回到她叔叔那里去了。”
  孟華怒喝道:“胡說,三個月之前,我才見過她的叔叔。她的叔叔也不知道她的消息。”
  段劍青道:“你這樣兇做什么?我不過是猜想而已。既然她不是回到叔叔那兒,那就是到別的地方去了。”
  孟華道:“什么地方?”
  段劍青苦笑道:“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告訴了你嗎,我們已經分手了?”
  孟華道:“冷姑娘對你那么好,你為什么要和她分手?”段劍青道:也是我的私事,你管得著?”
  孟華說道:“我偏要管!你何以要拋開冷姑娘獨自躲到回疆,有甚圖謀,快說!”
  段劍青道:“我在大理的家,早已是不能回去的了,你不知道么?”
  孟華說道:“我知道,但我要問你的是,為什么你一個人來到這兒,而撇開了冷姑娘?
  你別扯到別的地方去!”
  段劍青苦笑道:“你這人真是愛管閑事。好、你一定要知道么?”
  孟華說道:“我的道兒已經劃出來了,你非說不可!”言下之意,要是段劍青不說的話,那就只有和他決斗了。
  其實孟華也只是嚇嚇段劍青的,他已經答應羅曼娜在先,何況段劍青又是他恩師的侄兒,他怎能橫起心腸和他決斗。
  不過,段劍青卻是當真害怕和他決斗,于是說道:“好吧,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訴你。不過,說來話長……”
  他邊說邊挨近孟華身邊,孟華只道他是要來向自己訴說,還想坐下來聽他長談,不料段劍青突然一掌劈他后心的“風府穴”。
  孟華是毫無傷他之心,也絲毫沒有提防他會有傷害自己之意,這一掌劈個正著!
  幸好孟華的內功造詣不弱,本能的便生反應。段劍青打得重,所受的反彈之力也很重,倒退幾步,險些摔個筋斗。
  孟華曾經救過段劍青的性命,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恩將仇報,給他一掌劈個正著,又驚又怒,呆了一呆之后,喝道:“你干什么?”
  段劍青一掌擊中孟華的后心要害,本以為孟華不死也得重傷,不料反而給孟華的內力彈開,這一驚非同小可。不待孟華趕來,連忙跨上坐騎就跑。
  孟華吐氣吁聲,跟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這才覺得背心火辣辣的作痛。
  假如孟華意想和他拼命,拼著傷勢加重,還是可以追得上去把他殺掉的。不過一來是看在恩師的份上,二來自己還有更緊要的事情在身,倘若傷勢加重,非得養傷不可,豈不誤了大事,權衡輕重,孟華也就只好讓他逃走了。
  好在孟華已經得了張丹楓的內功心迭,當下盤膝而坐,調勻氣息,過了一會,疼痛漸漸減輕,精神也好了許多,抬頭一看,只見月亮已過中天。“桑達兒想必已經趕上了羅曼娜,羅曼娜的皮鞭也已經打在他的身上了吧?我也該回去看看他們了。咳!想不到二師父竟然有這樣一個侄兒,人很聰明,心腸卻是如此惡毒,真是可惜!不過看在恩師的份上,我還是不能讓他毀掉的。不管他聽還是不聽,有機會我還是應該勸一勸他。冷姑娘的下落如何,我也還是應該查個水落石出。”孟華心想。
  孟華的心地實在是太過純厚了,他哪里知道,當他深深地為段劍青的自甘墮落而感到可惜之時,段劍青在心里也正在連呼“可惜!”
  原來段劍青之所以突施毒手,一來為了和他爭奪羅曼娜,二來則是想得到張丹楓留下的劍譜的。他當然不會知道張丹楓留在石窟中的無名劍法圖形,老早已給孟華鏟掉了。功敗垂成,他的心里也在連呼“可惜”:“早知他有抵御雷神掌之功,我用淬好劇毒的透骨釘,插進他的穴道,那就好了。如今他沒有死,必定會來找我報仇,我只好暫且避開他,先找著那個人再說了。”
  段劍青要找的是什么人,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孟華回過頭來,剛好去尋桑達兒和羅曼娜,他們二人卻已先來找他了。
  孟華一看桑達兒喜氣洋洋,便知他們好事已諧,但桑達兒見到他那蒼白的臉色,如是不由得突然由喜變驚了。“孟大哥,你怎么啦?”桑達兒和羅曼娜同聲問道。
  孟華極力忍住,不讓他們看出自己受傷,說道:“沒什么,我已經見過段劍青。”
  羅曼娜吃了一驚,說道:“你和他打了架嗎?”
  孟華笑道:“我答應了你的,怎能和他打架?”
  桑達兒道:“啊,你們說的敢情就是那個今晚和我作對的漢人小子?”羅曼娜有點尷尬,點了點頭。
  桑達兒業已贏得美人,心情自是十分之好,說道:“孟大哥,你別誤會我是敵視漢人,我是看這小子看不順眼才罵他的。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漢人中有好人也有壞人,就像我們哈薩克人之中,也有好人和壞人一樣。或許那個小子我也是罵錯他了。不過我們哈薩克人有句俗話,說是愛情好比眼睛,容不得滲進半點砂子。”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你就是喜歡瞎猜疑,心胸該放寬大一些才好。”
  孟華微笑著說道:“桑大哥罵那小子沒有罵錯,那小子是應該罵的。”羅曼娜哪里知道,孟華是遵守諾言沒有和段劍青打架,段劍青卻打了他。笑道:“你怎么回來得這樣快?
  難道只是罵了他一頓就走么?”
  孟華笑道:“你猜得不錯,我只罵了他一頓就走。不過現在卻有點后悔了。”
  桑達兒詫道:“你又說這小子該罵,后悔什么?”
  孟華說道:“我并不是后悔罵了他,我是后悔自己走得太快,忘記問他住在什么地方。
  好了,他也是我相識的人,他在這里也沒什么事情可干,我想勸他回鄉。”
  羅曼娜道:“我知道他住的地方,我告訴你。”恐怕說不清楚,還拿馬鞭在沙地上畫來給他看。
  “你是要經過我們瓦納部門‘格老’(即酋長)所住的地方吧?”羅曼娜問道。”
  孟華說道:“不錯,我要拜訪回疆的十三個部落,瓦納也是其中之一。”
  羅曼娜道:“段劍青常常到格老那里作客的,你要是找不著他,也可以向我們的格老打聽他的消息。”
  此時,已是月落星沉的五更時分,草原上的歌聲此起彼落,歌聲伴著健馬奔馳的蹄聲。
  這是已經定了名份的一對情侶在玩得盡歡之后,唱著情歌回去了。
  孟華和桑、羅二人回到族長的帳幕,遠方天色已亮。羅海整晚沒有睡覺,等著女兒回來。但見他們三人一同回來卻是有點詫異。
  只見女兒戴著花環,笑盈盈地走進帳幕,孟華和桑達兒一左一右的陪伴著她。羅海方自一怔,不知女兒選擇了誰,心念未已,便聽得女兒說道:“傻小子,還不上前去拜見爹爹。”這句話是用他們本族的士語說的。
  桑達兒從羅曼娜手中接過馬鞭,雙手高舉,跪在羅海面前,叫了一聲“爹爹”,把馬鞭交給羅海。這是“姑娘迫”最后的一個儀式,在獲得心愛的女子之后,把她打過自己的皮鞭作為信物,獻給她的父親或者母親。羅海呆了一呆,說道:“原來這花環是你給她戴上的?”
  桑達兒又是得意,又是害羞,黑臉泛紅地說道:“多謝羅曼娜看得起我,她的皮鞭已經打在我的身上了。”
  羅海心目中的女婿本來是想選擇孟華的,這個結果頗是出他意料之外。不過,轉念一想,孟華雖然很好,但他是個漢人,將來一定會把他的女兒帶走的,倒不如讓女兒嫁給本族的人,可以陪伴他的晚年。何況桑達兒也是族中年輕一輩的第一勇士,雖然比不上孟華那樣好,也配得上他的女兒。于是也就歡歡喜喜起來了。
  羅海按著回教的儀式給女兒和未來的女婿祝福之后,說道:“孟少俠,你可要多留兩天,喝他們的喜酒了。”
  孟華說道:“我本來應該喝這杯喜酒的,不過我想早日趕上尉遲大俠,恐怕還是不能耽擱了。”
  羅海還沒開口,桑達兒已是說道:“那也好。反正我們現在只是訂親,待你回來的時候,也許剛好趕得上喝我們的成婚喜酒。”
  孟華笑道:“但愿如此。”
  桑達兒道:“你一定回來喝我們這杯喜酒的。對啦,我們可以等你,待你回來,我們才行婚禮。爹爹,你不知道,孟大哥不僅是我們的好朋友,他還是我們的媒人呢。”
  羅海不覺又是一怔,要知按照他們的風俗,在“姑娘追”中締結良緣的男女,都是彼此兩情相悅的,根本就用不著媒人。“啊,怎的他還是你們的媒人?”羅海問道。
  桑達兒道:“我本來沒有勇氣去追羅曼娜的,是孟大哥鼓勵了我。他還在羅曼娜面前,替我說了許多好話呢!”
  羅海本來恐怕孟華心里也許有點不大高興的,聽桑達兒這么一說,方始放下了心。
  “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強留。不過,昨晚你也是和我們的小伙子一樣,整晚沒有睡覺的。最少總得多歇一天才走吧。”羅海說道。
  “不了!”孟華說道:“三兩晚沒睡覺,在我是很尋常的事情。多謝你們的招待,我告辭了。”
  羅海見他去意堅決,只好讓他動身。送他一匹駿馬,一袋干糧。桑達兒舍不得和他分手,又親自送他一程。羅曼娜也趕在后邊。
  “別忘了快點回來啊!”臨別依依,桑達兒揚手說道。
  孟華笑道:“我不會忘記的,我還要回來喝你們的喜酒呢!”
  他滿載著友情離開,心中不無感慨:“想不到我交了這樣好的兩個異族友人,反而同樣是漢族的段劍青,卻下毒手害我。他還是我二師父的侄兒呢。不過,也正因為他是我恩師的侄兒,我還是要把他當作朋友看待的。但愿他肯接受我的勸告。”懷著這個希望,孟華快馬加鞭,兼程趕路。
  可惜他對段劍青的估計完全錯了。對他的心地固然估計錯誤,對他的功力也是估計錯誤。
  若在平常孟華練過上乘武功,兩晚不睡覺,的確是很普通的事情,對身體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的,但現在他剛在受傷了之后,便即趕路。跑了一夜后,傷處又在隱隱作痛了。而目渾身發熱,好像被放在蒸寵里一般。這種悶熱之感,是由內而外的,和普通的由于趕路而身體發熱的感覺不同。
  “奇怪,段劍青練的不知是什么功夫,功力比以前高得多了,俚,卻似乎是邪派內功。
  好在我還經受得起。”
  雖然禁受得起,不過為了發散熱菱,他只好下了坐騎,找個僻靜的地方,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才能恢復精神。走一會休息一會,如是者數次之多,直到將近日暮的時分,方始找到羅曼娜說的那個地方。
  抬頭一看,在山腰處發現一間茅舍,據羅曼娜所說,那就是段劍青所住的地方。
  孟華不覺有點懷疑,心里想道:“他是小王爺的身份,過慣舒服的生活,為何肯在這間茅屋里挨苦?難道只是為了貪圖羅曼娜的美色嗎?”
  當然他也曾經想到,段劍青昨晚想要害他,沒有成功,料想也會提防他來報仇的。“多半他是不會回到這間茅屋來了?”孟華心想。
  不過,孟華雖然知道想在這一間茅屋找著段劍青的希望甚屬渺茫,他還是要試一試的。
  這座山雖然并不很高,也遠遠比不上石林里劍峰的陡峭,但孟華身上帶傷,爬到山腰,已是不由得吁吁氣喘。
  好不容易,終于走到那間茅屋了。
  “有人在里面嗎?”孟華朗聲說道。
  只聽得里面好似有呻吟之聲,半晌,那人說道:“是誰?”聲音微弱,似乎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不過孟華已是聽得分明,一點不錯,正是段劍青的聲音!
  本來他是不敢懷抱太大的希望的,想不到段劍青真的是在里面,倒是令他有意外的驚喜了。
  “是我!”孟華應道,一面說話,一面放輕腳步,走進那間茅屋。
  定睛一看,只見段劍青躺在一張竹床上,滿面病容,正在連聲咳嗽。
  孟華一踏進來,段劍青的咳嗽登時停了,他“啊呀”一聲驀得起來,可是他的人卻跳不起來,剛一欠身,咕咚一聲,又倒了下去,看來他的病似乎還是當真不輕!
  “我不是來找你報仇的。”孟華連忙說道。
  “那你來作什么?”段劍青喘著氣問道。
  孟華說道:“我想你還未曾知道我是誰吧?”
  段劍青一副茫然的神態,重復他的話道:“你是誰?”
  孟華說道:“我叫孟華,你的叔叔是我的師父。”
  段劍青好像稍稍放下點心,但仍是有點驚疑不定的神氣說道:“你來做什么?”
  孟華說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是來勸你的,當然我也還有一些事情,想要知道。”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說得段劍青也好像為之動容。
  段劍青道:“多謝你的關心,可惜我抱病在身,不能招待你。那里有茶水,你自己倒來喝吧。”他說“不能招待”,弦外之音,自己也是不能和孟華長談的了。
  孟華道:“你別著急,待你病好之后,咱們慢慢再談。段兄,你得的是什么病?”
  那天我回來之后,很是后悔,或許是心力交疲之故,又受了一點風寒,這就起不了床啦。”段劍青說道。
  孟華不懂醫術,束手無策,說道:“段兄,我給你請一位大夫來可好?你知道附近有大夫嗎?”
  段劍青苦笑道:“此處方圓五十里之內,定居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孟華說道:“我有羅曼娜父親送給我的快馬,可以跑遠一些。”
  段劍青搖了搖頭,說道:“瓦納族格老那兒,倒是有一個大夫,那兒離這里有一百多里山路,快馬來回,也得兩天。而且那個人只懂得用草藥的大夫,本領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孟大哥,我多謝你的好意,你不必為我操心了。”
  孟華道:“啊,你懂得醫術?”
  段劍青道:“我的家里是經年請有兩位大夫的,小時候我常常跟著他們采藥,多少也懂得一些。昨天我的病初起之時,我已采了一些草藥了。喂,你瞧,屋角那個藥罐,就正是日前我采來的草藥了。”
  孟華放下點心,說道:“好,那我留在這望服待你。這藥煎要用多少時候了,要不要添點柴火。”
  段劍青道:“不敢當,我還勉強可以支持的。待我起來看看。”作勢欲起,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孟華連忙扶他躺下,說道:“莫說令叔是我恩師,就是不相識的人,患難相助也是應該的。段兄,你別客氣。”
  段劍青這才說道:“這劑藥已經煎了一個時辰,火候大概是差不多了。請你打開蓋子聞上一聞,這草藥的氣味是有點刺鼻的,要是藥味很濃的話,那就是夠火候了。麻煩你倒給我喝吧。”
  孟華說道:“好的。”找了一個空碗,便即依言去做。
  段劍青道:“你走得累了,喝杯水再給我倒藥茶不遲。那邊那個樽子里裝的是干凈的清水。”
  孟華爬上山坡,踏迸這間茅屋之后,一直沒有余暇自行運功御毒,的確也是感到唇焦口渴,他打開了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說道:“運水上山不易,這樽水留給你用吧。”孟華是出于誠意,段劍青卻以為他已經有所提防,不由得心頭一凜,但見孟華在喝過水之后,便即把那藥罐的蓋子打開,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暗歡喜。
  一股濃烈的藥味直沖鼻觀,孟華正在想道:“想必是夠火候了。”剛要把藥茶斟在碗,忽的只覺一陣昏眩,搖搖欲墜,他身子還沒倒下,手中的空碗已是跌了下來,當啷一聲,碎成片片。
  就在此時,只聽得段劍青一聲長嘯,陡然從“病榻”一躍而起,掌挾勁風,向孟華劈下來了!正是:
  善心遭惡騙,裝病露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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