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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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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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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3:0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驚聽琵琶來怪客 戲傾杯酒折強徒
  韓威武道:“哦,還有一個這樣厲害的少年,這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了。”
  這兩句話本來含有稱贊那兩個少年之意,韓威武話出了口,方知不妥。好在馬、周二人似乎并沒琢磨他的說話,馬昆嘆了口氣,說道:“可不是嗎?御林軍的威風都給這小子掃盡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沒有碰上這個小子,可還當真算得是不幸中之大幸!”
  楊華心里暗笑:“我就坐在你們面前,你們還說沒有碰上。”忽地發覺韓威武的眼光似乎正在注視著他,楊華瞿然一省,連忙低下了頭,裝作瞌睡的樣子,打了一個呵欠。
  周燦皺一皺眉頭,好像不高興楊華打這個呵欠,擾亂他的談興,但也不屑為這點小事呵斥楊華,當下接著馬昆的話,加以解釋道:“我們本來是奉派去查究那個冒牌的御林軍的,到了小金川,方才知道發生了這許多駭人的事情。但那個小子和他朋友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不久,我們接到海統領八百里加緊送來的公文,把我們調去拉薩,我們也就離開小金川啦。”
  這次輪到馬昆皺一皺眉了,他向周燦瞪了一眼,說道:“老周,你的酒喝多了吧?不能再喝了!”弦外之音,自是提醒周燦不要胡亂說話,泄漏公事的秘密。
  周燦甚是尷尬,心想:“讓他們知道是去拉薩有什么打緊?反正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原來他們此行另有目的,到拉薩給活佛送禮只不過是藉口而已。不過由于馬昆是周燦的上司,周燦只好唯唯稱“是”。跟著也像楊華那樣,裝作瞌睡,打了一個呵欠。
  韓威武老于世故,說道:“周大人,你歇歇吧,咱們明天再談。”
  法瑪法師說道:“真是不好意思,兩位大人光臨小寺,我可沒有客房讓兩位大人安歇。
  要是兩位大人不嫌委屈,小僧的房間……”
  馬昆說道:“大師不必客氣,我們就在這里打個噸兒。”這兩個軍官一打瞌睡,大家都不方便再聊天了,于是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睡覺。喧鬧的“大殿”重歸靜寂。
  靜寂中忽聽猾“嗚嗚”的號角聲,快馬奔馳的蹄聲有如暴風驟雨。韓威武、馬昆、周燦等人都嚇得跳了起來。
  只聽得有個人叫道:“不關別人的事,我們是來劫鏢的!”楊華吃了一驚,心道:“這聲音好熟!”
  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中年的麻面漢子和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禿頭漢子已是大踏步走了進來。
  楊華怔了一怔,想道:“奇怪,這麻子我好像在哪里見過的?”但在他相識的人中,卻沒有哪一個是麻子。
  那麻子走進來當中一站,腳步不七不八,雙掌貼著膝頭,掌心外向,正是楊家“六陽金剛手”的護身姿勢,防備敵人突然襲擊的。麻子站定之后,哈哈一笑,說道:“韓總鏢頭,你想不到會在這里碰上我閔某人吧?”楊華聽他這么一說,方才驀地想了起來:“原來是大師哥!”
  原來這個麻子不是別人,正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
  閔成龍本來是一個頗為英俊的少年,他是在楊牧假死的第三天,在靈堂上遭了池魚之殃,方才變成麻子的。
  當時宋騰霄跑來楊家,要把云紫蘿的孩子(即楊華)帶走,和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楊大姑動起手來,當時閔成龍在旁搖旗吶喊,令得宋騰霄十分討厭。楊大姑撒出一把梅花針,宋騰霄以上乘內功把梅花針反震回去,全都插在閔成龍臉上,有意拿他來作“殺雞儆猴”之用,這就把閔成龍變成大麻子了。
  同一天楊華就給宋騰霄從楊大姑手中奪走,自此沒有見過閔成龍。故此在楊華的印象之中,根本就想不起閔成龍是個麻子。
  閔成龍突然出現,韓威武也是不覺怔了一怔,隨即站了起來,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閔大哥,大哥,你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閔成龍道:“誰和你們開玩笑?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這支鏢給我們留下,我可以替你向尚舵主討個情讓你們過去。否則,嘿嘿,那就只能先禮后兵了!”
  石健章霍地站了起來,喝道:“閔成龍,你當真是要劫鏢?”
  閔成龍道:“這還有假的?否則我帶這許多人來作什么?他們正在外面等著搬運震遠鏢局保的這批藥材呢!”
  韓威武吃了一驚,心道:“奇怪,他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居然知道我保的是什么鏢?
  這個姓尚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原來閔成龍的本領韓威武素所深知,根本就未曾將他放在眼內。不過和他一起來的這個禿頭漢子,韓威武可不能不有點戒懼了。
  禿頭漢子雙目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突起,站在當中,宛淵停岳峙。韓威武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此人非同小可。他進來之后沒有說過一句話,木然毫無表情。
  韓威武注意這個禿頭漢子,楊華卻在注意閔成龍。他甚是覺得奇怪,暗自想道:“大師哥不是震遠鏢局的鏢師嗎?為什么他要劫震遠震局的鏢?”他還記得在他爹爹‘出喪’那天,閔成龍才從京城趕回來的。
  “聽他的口氣,大概他是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鏢局了。但縱然如此,也總是和韓總鏢頭有過賓主之情啊,為何他要來劫鏢?”
  心念未已,果然聽得石建章斥責他道:“閔成龍,好歹你也曾經在震遠鏢局待過幾年,你仗著鏢局做靠山,在江湖上闖出名頭,你和韓總鏢頭的私人恩怨暫且不論,鏢局總沒有對不起你!你怎能反過來要劫總鏢頭親自出馬所保的鏢?哼,哼,我不是怕你劫鏢,我是惱你喪了良心!”
  閔成龍面色倏變,“嘿,嘿,嘿”的冷笑了三聲,說道:“石建章,你不提震遠鏢局也還罷了,提起震遠鏢局,我越發不能和你們干休。你說鏢局待我不薄,不錯,最初幾年確是如此,但我閔某人也沒有對不起鏢局啊!請問韓總鏢頭,我犯了什么事,在你繼任總鏢頭之后第一年,就要把我革掉?”楊華這才明白,原來他是給韓威武趕出鏢局的。這次實是借劫鏢為名,來報私怨!”
  韓威武冷冷一笑,說道:“震遠鏢局水淺難養大魚,你老兄雄才大略,我怎敢委屈你做一輩子鏢師?請你另謀高就,那正是為了成全你啊。”
  原來閔成龍在震遠鏢局,和楊牧里外通應,實是想要篡奪鏢局的大權,同時也是替前任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掌握這京城的第一大鏢局的。他們的陰謀后來給韓威武發覺,是以將他革掉。
  但楊牧是御林軍的紅人,震遠鏢局要在京師立足,韓威武多少也得顧全他的顏面。故此他把閔成龍革掉的真正原因,他可是不便出之于口了。”
  閔成龍冷笑道:“總鏢頭別損我了。說句老實話吧,你是不是認為我的本領不濟,不配做你們大鏢局的鏢師?”
  韓威武淡淡說道:“我并沒有這個意思,你一定要猜疑我是如此,那也只能由你!”這話在別人聽來,是韓威武向他解釋,但在閔成龍聽來,卻不啻是韓威武已默認了。
  閔成龍怒道:“好,你認為我不配做你們震遠鏢局的鏢師,今天我倒要劫你們的試試!”
  石建章大怒道:“姓閔的,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和總鏢頭放肆,你劃出道兒來吧,我接你的!”
  閔成龍道:“不錯,閔某多少還有自知之明,我是不敢和總鏢頭動手。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也不見得我們的人全都怕了你們的韓總鏢頭,好,我現在就劃出道兒,我們是兩個人,你們也是兩個人,正好各比一場。我打不過韓總鏢頭,也正好陪你玩玩。先此說明,咱們這場只能是助興,正主兒可是我這位朋友和你們韓總鏢頭。”
  石建章道:“很好,那么就由咱們做配角的先上吧。各位,請挪開一點地方。”
  韓威武擺了擺手,說道:“且慢!”他是按照鏢行的規矩,和敵方先禮后兵,說道:
  “這位朋友我還沒有請教尊姓大名呢?”那禿頭漢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方始緩緩吐出五個字來:“在下尚鐵宏!”
  “尚鐵宏?”韓咸式心里暗暗詫異:“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過。”于是問道:“尚舵主在哪里安窯立柜,不知韓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請明示。”
  尚鐵宏道:“你沒對我不起,無須和我討甚交情!”話中之意,劫鏢就是劫鏢,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韓威武幾曾受過別人如此奚落?但他是名家風度,心里惱怒,臉上卻沒顯露,說道:
  “既然尚舵主要拿我們的震遠鏢局來揚威立萬,韓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罷啦!是尚舵主先上,還是這位‘閔大爺’先上?”
  尚鐵宏忽地也道:“且慢!”
  韓威武道:“尚舵主有何吩咐?”
  尚鐵宏道:“我得和這兩位大人交待幾句。”
  馬昆、周燦這兩個御林軍軍官在賊人闖進廟門之后,也是一直沒有說話,完全擺出一副袖手旁觀的神氣。此時馬昆方始笑道:“尚舵主,我們初次見面,這位閔老弟卻是曾經相識。他要找韓總鏢頭算算舊帳,我們是不方便管的。韓總鏢頭,請別怪我袖手旁觀,你們震遠鏢局這樣大的聲名,我們倘若插手,也反而是壞了你們鏢局的聲名啊!”
  韓威武道:“本來我們就不敢驚動兩位大人!”心里暗自惱怒:“你們不過是存心向楊牧的大徒弟討好罷了,好在我也用不著你們幫忙!”
  尚鐵宏回過身來,向馬昆行了個禮,說道:“多謝大人通情達理,不以尋常的盜賊看待,但是這件事情,我還應當向大人交待一個明白。”
  馬昆似乎不愿惹事上身,說道:“我已經說了兩不偏幫,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了結,還用得著向我交待什么?”
  尚鐵宏道:“大人容稟,在下雖然伏身草莽,卻是常思效力朝廷。這次劫鏢,的確不是普通劫鏢。一來固然是要為閔老弟出一口氣;二來更重要的卻是,想給朝廷送一份禮物。”
  他把劫鏢說成是給朝廷送禮,這話刺耳非常,等于是把“朝廷”當成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了。馬昆不由得變了面色,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尚鐵宏賠笑道:“大人請莫誤會,容我細說。大人可知道這位韓總鏢頭保的是什么鏢嗎?”
  馬昆心中一動,但仍然裝模作樣的板著臉孔說道:“只要他保的鏢不犯王法,我才不愛管別人的閑事呢!”
  尚鐵宏緩緩說道:“這個‘閑事’,大人可是非管不可!因為他正是犯了王法!”
  韓威武暗暗吃驚,喝道:“胡說八道,震遠鏢局開設在天子腳下,做的是正當生意,數十年來,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我們光明正大的保鏢,犯了什么王法了?”
  馬昆咳了一聲,說道:“震遠鏢局的金字招牌,我當然信得過。但真金不怕紅爐火,讓他說說又有何妨?”
  韓威武知道馬昆業己起疑,自己不便阻攔,只得說道:“好,你說吧,不怕你誣陷!”
  尚鐵宏:“真人面前莫說假話,你老老實實告訴兩位大人,你是給誰保鏢,保的又是什么?”韓威武冷笑道:“我會告訴兩位大人的,但可不能當著你的面說!”
  尚鐵宏立即跟著也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就只怕你未必敢于老老實實地告訴兩位大人吧。”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莫多心,我決不會偏聽一面之辭。不過也能讓他說說,方才公道。是嗎?”他說決不偏聽一面之辭,這已分明是把鏢局和劫匪當作處于平等地位的兩道了,韓威武滿腔怒火,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尚鐵宏洋洋得意,說道:“請問你保的這支鏢,是否要經過柴達木?”韓威武道:“經過柴達木又怎么樣?”
  尚鐵宏道:“小金川的逆匪如今正是在柴達木山區,你保的這批藥材,正是要運去接濟他們的!我沒說錯吧?”
  此言一出,當真是石破天驚。但奇怪的是,馬昆倒是好像并不怎樣驚詫,微笑說道:
  “你有什么憑據?這話可是不能胡亂說的。”
  尚鐵宏說道。“大人明鑒,他和匪逆往來,焉能讓憑據落在別人的手里?但請大人想想,要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護送一批藥材,焉用得著震遠鋒局的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
  嘿嘿,我還知道他和小金川重要匪首之一的孟元超,交情恐怕還是非同泛泛呢。”韓威武暗暗吃驚,不解這個秘密如何會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知道。
  馬昆說道:“你怎么知道?”
  閔成龍道:“此事我可以作證。十年前孟元超曾經改容易貌。在震遠鏢局出現,后來我方始知道是他。”
  好在韓威武心里早已有了準備,當下先行對付閔成龍,冷笑說道:“你給我趕出鏢局,也怪不得你要誣蔑我。倘若你說的是真,為什么十年前的事情,你現在方始揭發?”
  閔成龍說道:“那件事情過后,你已把我趕出鏢局,我在京師難以立足,又向何人揭發?而且我沒有當時拿著孟元超,口說無憑,別人也未必就能相信。”
  韓威武冷笑道:“你知道口說無憑就好!”
  尚鐵宏哼了一聲,說道:“韓總鏢頭,你莫避重就輕。閔成龍說的是十年前的事,我說的可是現在的事情!你這支鏢是不是給冷鐵樵、孟元超保的?”
  韓威武哈哈一笑,說道:“好在我也有一個證人。”
  尚鐵宏道:“是誰?”韓威武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這里的主持沙瑪法師。”
  沙瑪活師數著念珠,口宣佛號,說道:“阿彌陀佛,這位道士,你可是冤枉了韓總鏢頭。這批藥材,是敝教法王托韓總鏢頭保的。鄂克昭盟不幸數月來發生一場瘟疫,病人很多,正是要等待這批藥材救命!”
  韓威武道:“沙瑪法師已然說了出來,我也不妨和你們直說了。給白教法王保鏢,韓某豈能不盡心力?即使有甚嫌疑,也只能親自走這一趟了!”前往鄂克昭盟,必須經過柴達木,這是馬昆和周燦等人都知道的。馬昆暗自想道:“白教雖然式微,朝廷也還是加以籠絡的。他拿白教法王當作護符,我倒是不便將他怎么樣了。”
  閔成龍說道:“焉知你不會把這批藥材,分一部分,偷偷接濟藏在柴達木山區的強盜?”
  韓威武面色一沉,冷冷說道:“姓閔的,本來我用不著你相信,不過我也不妨讓你同行,決不傷你分毫,讓你親自看個明白。”
  閔成龍如何敢和韓威武一起經過柴達木?縱然韓威武答應不動他的分毫,他也害怕會碰上孟元超,給孟元超殺了。當下作出一副傲岸的神氣,冷冷說道:“好馬不吃回頭草,誰愿意給你再當伙計?哼,哼!俺姓閔的也沒這個工夫!”
  石建章斥道:“那就閉上你的鳥嘴!”
  馬昆說道:“沒有憑據的事情,你們各執一辭,我也難以判斷。倒不如你們言歸正傳,暫且不要節外生枝。”表面看來,他似乎是幫忙韓威武說話,其實真正的意思,則是催促他們動手,“言歸正傳”。
  尚鐵宏道:“馬大人說得對,我也只是想要兩位大人知道有這么一樁事情,明白我的心跡罷了。”
  馬昆說道:“好,我已經明白啦。我還是剛才那一句話,兩方都不偏袒。”
  閔成龍喝道:“我們的尚舵主已經把話交待過了,如今沒別的好說,唯有在拳頭上定輸贏、分皂白了。姓石的,你上吧!”
  石建章冷笑道:“閔成龍,你為虎作悵,你以為我就怕你不成?”這“為虎作悵”四字,可是一語雙關。
  楊華心里想道:“我還只道閔成龍是行為不端而已,原來他亦做清廷的鷹爪。哼,我還認他作大師哥么?”要知閔成龍雖沒明言,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已證實了他的鷹爪身份。
  石、閔二人在鏢局時已是不和,此時一交上手,閔成龍固然是招招狠辣,石建章也是下手決不留情!
  只貝閔成龍繞著圈兒疾走,轉瞬之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影。楊家嫡傳的“金剛六陽手”,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種不同的奇妙變化。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兩式,已是難能,一招六式,更為罕見,它的威力或許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掌,但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這一套楊家掌法卻是更可以令對方防不勝防。
  閔成龍的掌法當然還不及楊牧精純,亦已有了相當火候,石建章凝神應付,在開頭數十招之內,竟也給他攻得有點手忙腳亂。
  石建章擅長的綿掌功夫,有擊石成粉之能,論功力是在閔成龍之上。但吃虧在掌法不及閔成龍的奇詭多變,而且地形也是對他不利。
  旁觀的人都已退到墻角,但這座喇嘛寺的神殿本來不大,騰出來的地方也不過比普通人家客廳大不了多少。石建章的騰、挪、閃、展功夫比不上閔成龍,要躲避他這輕靈矯捷、變化繁復的掌法,可還當真感到有點防不勝防。
  楊華看了數十招,暗自想道:“閔成龍的金剛六陽手己是練到剛柔兼濟的地步,比從前高明多了。石鏢頭本來不該輸給他的,但可惜在這斗室之內,他的綿掌威力卻是難以發揮,久戰下去,只怕會有閃失。”
  十年的靈堂的一幕情景在楊華腦海中泛起,當時閔成龍從鏢局趕回來要為師父鳴冤,口口聲聲咬定是云紫蘿害死他的師父。楊華想起這件事情,不由得怒氣暗生:“倘若他僅是行為不端給趕出鏢局的,我還可以忍受他。如今他已經做了鷹爪,于公子私,我也要替死去的娘親,出一出十年前受他的這口氣了。雖說石鏢頭和他這場比斗無關緊要,也不能讓石鏢頭輸給了他!”
  但怎樣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暗中幫助石建章,而又不給別人識破呢?楊華可是煞費思量了。
  無巧不巧,激斗中石建章給閔成龍攻得急了,發起狠來,猛的一掌劈出。掌風所及,只聽得釘鐺聲響,一個騾夫手中拿著碗,給掌風震得跌落地上,碎成片片。
  剛才眾人都是在喝著酒的,在退到墻角之時,誰也不敢把碗放在地上,沙瑪法師也沒空閑把他們的杯碗收拾回去,是以大家還是捧在手中。
  楊華心念一動,登時也裝作給掌風波及,把碗一拋。他那吃驚的神情裝得維妙維肖,碗也并非是向閔成龍摔去,只是跌在面前。但破片已是濺了滿地,其中一片破片“恰好”給閔成龍踏個正著,竟然刺穿了他的鞋底。閔成龍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石建章一掌擊倒。
  尚鐵宏連忙將他扶起,掌心在他背心一按,化解了石建章綿掌所留的勁道,閔成龍方始免受內傷。但饒是如此,由于石建章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閔成龍還是給打落了兩個門牙,吐出一口鮮血,尚鐵宏怒道:“韓威武,你們鏢局的人為什么偷施暗算?”
  韓威武哼了一聲道:“尚舵主此言差矣!”
  尚鐵宏怒道:“如何差矣,難道你們偷施暗算,倒是你們有理不成?”
  韓威武道:“你憑什么說是我們的人偷施暗算?”
  尚鐵宏道:“要不是這小子摔破了碗,害得閔成龍幾乎跌跤,他焉能敗在你們的石鏢師手下?”
  石建章怒道:“你瞧,我也受了破片之傷!這不過是意外之災,如何可以誣賴別人。要是你們的閔香主不服氣,咱們大可以約期再比!”說罷,抬起右腳給大家看,只見腳背果然是給劃破一條淡淡的傷痕。
  原來楊華以上乘內功彈出的破片,功力乃是因人而施,手法妙到毫巔。閔成龍給刺著足心的“涌泉穴”,石建章受的卻不過是皮肉之傷。石建章也不知道他是有心暗助自己。
  韓威武哈哈笑道:“原來你說的所謂‘暗算’乃是如此,不錯,這位小兄弟是我們鏢局雇用的向導,他根本不會武功,只因受驚摔破了碗。你們的閔香主是北五省名武師場牧的大弟子,要說一個尚未成年的大孩子的無心之失,居然能夠‘暗算’了他,這也未免太過笑話了吧?”
  閔成龍雖然有點疑心,但他最愛面子,聽得韓威武這么說,可是不愿自滅威風,承認是給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暗算。當下只好悻悻然地說道:“好了,好了,算我倒楣罷啦!”
  御杯軍的副總統領馬房也是思疑不定,但他也不敢相信楊華會有那么樣高明的武功。心里想道:“石建章的綿掌功夫,功力本來是在閔成龍之上,大家遭受無妄之災,吃虧的當然是閔成龍了。”
  尚鐵宏看見沒人幫他說話,連閔成龍自己也不作聲,自是不便再鬧下去。當下哼了一聲,說道:“韓總鏢頭,請到外面,待我領教你的三招兩式!”外面有他的十幾名手下,可以幫忙監視鏢局的人。
  韓威武道:“好,主隨客意,韓某奉陪就是。”
  當下大家走出廟宇外面的空地,圍成一圈,看尚鐵宏和韓威武比武。鏢局的人為了避免嫌疑,手上都沒拿著任何東西,盛酒的碗也早已由沙瑪法師叫小沙彌收回去了。
  尚鐵宏說道:“韓總鏢頭,比拳腳沒有什么意思,咱們還是干脆比兵刃吧。兵刃沒長眼睛,大家死生認命!”韓威武拔出隨身佩戴的厚背樸刀,說道:“好,請尚舵主亮兵刃賜招!”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捧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遞到尚鐵宏面前,說道:“舵主,你的兵器。”
  尚鐵宏也不伸手去接,只把中指一彈,但聽得卜的一聲,匣蓋已是打開。這個匣子是用堅厚的檀木制的,尚鐵宏只用指力,一彈便即打開。眾人都是不禁吃了一驚:“這份內力,當真非同小可!”
  韓威武也是同樣吃驚,但令得他吃驚的并非尚鐵宏的內力,而是尚鐵宏所用的兵器。
  尚鐵宏打開匣子,拿出了一把鐵琵琶,冷冷說道:“客不僭主,韓總鏢頭,請你先行賜招!”
  韓威武面色一變,說道:“原來尚舵主是鐵琵琶門的衣缽傳人,韓某今日得見失傳了三百多年的武林絕學,真是不勝榮幸之至。”
  尚鐵宏哈哈一笑,說道:“武林絕學四字,愧不敢當。韓總鏢興,你也真是見多識廣,令人佩服!”
  原來鐵琵琶門是明代初年,一個介乎正邪之間的武林高手所創。此人名叫尚和陽,以鐵琵琶作為獨門武器,橫行江湖,平生未遇敵手。直到晚年,方始敗在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之手,自此消聲滅跡,不知所終。鐵琵琶這一項武林絕技,也從此絕傳了。
  尚鐵宏用的是鐵琵琶,又是姓尚,韓威武猜想他一定是尚和陽的后代子孫,果然猜中。
  鐵琵琶既然早已失傳,韓威武對這種獨門兵器自是所知無多,心里想道:“故老傳言,鐵琵琶最厲害的地方是腹內中空,內藏暗器。須得提防他的暗器!”
  尚鐵宏笑道:“咱們是先禮后兵,禮數已盡,韓總鏢頭,請出招吧!”
  韓威武道:“有僭了。”挽了一個刀花,緩緩的向尚鐵宏斫下來,指到他的身前之際,卻忽地虛劈一刀。這是韓威武要保持鏢行領袖的身份,不愿占先行出招之利。
  尚鐵宏喝道:“兵刃無情留心接招!”鐵琵琶橫空擊出,當作銅锏。這一擊的力道當真非同小可,在旁觀戰距離較近的人,都覺得勁風撲面,不主自己地退了幾步。
  只聽得“鐺”的一聲,火花四濺。韓威武反轉刀背,使出了八成內力一拍,鐵琵琶蕩過一邊,韓威武的撲刀也給他反震之力,倒劈過來。韓威武喝道:“好功夫!”一個沉肩縮肘,解了他的反震之力,第二刀迅即又劈出去。
  旁觀的人只見他的刀鋒揚起,第二刀便即砍出,根本不知道他曾受到反震之力。只照面一招,似乎韓威武就已搶到了攻勢,鏢局的人紛紛給他喝彩。
  只有楊華暗暗吃驚,想道:“看來二人的功力不相上下,但鐵琵琶的妙用,恐怕韓總鏢頭還未知道。鹿死誰手,實是難以逆料。”要知尚鐵宏的本領遠非閔成龍所能相比,楊華要想重施故技暗助韓威武一臂之力,而不讓他識破,那是談何容易。何況馬昆、周燦二人對他已是起了疑心,正是在旁虎視眈眈。
  尚鐵宏笑道:“韓總鏢頭過獎了。不過咱們還是早決雌雄,免得別人笑話咱們互相標榜。”說話之間已是一招“橫掃千軍”,解招還招,攻向韓威武的下盤。
  韓威武撲刀一立,采用以逸待勞的打法。尚鐵宏本來是用鐵琵琶的背面打來的,到了中途,突然反轉,左手五指一撥,發出極為刺耳的聲音,令人聽到耳中,不覺有極為煩躁之感。鏢行的幾個騾夫抵受不了,連忙掩上耳朵。
  韓威武心中冷笑:“你要用鐵琵琶的噪音來擾亂我的心神,那也未免校寶我了。”只待他的鐵琵琶扦到跟前,刀鋒一挑,便能將他的弦索挑斷。
  尚鐵宏明知他的用心,卻也不變招。那一招“橫掃千軍”仍是勁掃過去。韓威武刀鋒一挑,尚鐵宏的鐵琵琶倏的橫拖斜掠。五條繃緊的弦索“割”向韓威武的脈門。韓威武雖然不懂鐵琵琶的妙用,亦已看得出來,原來這五條弦索也是兵器的一部分,倘若給他割傷了脈門,縱然把弦繩全都挑斷,那也是吃了虧。
  韓威武變招也真是快極,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隨刀轉,只聽得錚錚兩聲,鐵琵琶的兩根弦索斷了,但他的脈門可沒有給割著。馬昆好生失望,心里想道:“鐵琵琶的武林絕學,原來乃是言過其實,并不如所傳之甚。”
  尚鐵宏哼了口聲,說道:“我的家傳之寶給你毀壞,非要你賠不可!”韓威武道:“尚舵主說笑了,韓某哪里找鐵琵琶賠你?”
  尚鐵宏面色一沉,喝道:“我要你用性命來賠!”挑斷了的那兩根弦索,本來是垂下的,尚鐵宏把鐵琵琶一揚,那兩條弦索竟然伸得筆直,刺向韓威武的一雙眼睛。內力的運用之妙,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
  韓威武也是面色一沉,冷笑喝道:“你要取韓某的性命,只怕沒有這么容易。”
  那兩條弦索刺到他的面門,忽地飄過一邊,軟綿綿的又復垂下。原來是給他一口氣吹開的。吹開兩條細如鋼線的弦索雖然不算很難,但難在這兩條弦索是尚鐵宏默運玄功,使勁刺出的,韓威武能夠一口氣將它吹開,顯然他的內功造詣,只有在尚鐵宏之上,決不在尚鐵宏之下。
  尚鐵宏喝道:“你別得意,還有好滋味讓你嘗呢!”鐵琵琶的尖端點向韓威武膝蓋的“環跳穴”,竟是拿來當作判官筆使。韓威武退后一步,撲刀使一招“鐵犁耕地”,緊閉門戶,說時遲,那時快,尚鐵宏又已把鐵琵琶橫砸,擊他大腿。這一下卻是把鐵琵琶當作棒使,用的是“太祖棍法”了。他在數招之內,將鐵琵琶從锏法變成筆法,又從筆法變為棍法,當真是瞬息百變,令人莫測。饒是韓威武這么高強的武功,也不由得心頭一凜。
  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兩條弦索,隨著鐵琵琶的揮舞,如似毒蛇吐信,專“嚙”人身穴道。
  剛才是因為刺向面門,才給韓威武吹開的,如今則是刺他胸腹之間和膝蓋的穴道,韓威武內功再強,也是不能一口氣將他吹開了。
  好個韓威武,右手撲刀盤旋飛舞,抵御鐵琵琶,左手中指與拇指相扣,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左來左彈,右來右彈,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樣細如鋼線的弦索,目力好的人也難看清來勢的,竟然給他一彈開。
  但如此一來,他要分心去防對方刺穴,卻是給尚鐵宏搶了攻勢。劇斗中尚鐵宏忽地把五根弦索全部拔起,抖得筆直,每出一招,便是遍襲韓威武的五處穴道。韓威武防不勝防,一個倒縱,躍出數丈開外,尚鐵宏喝道:“勝負未分,就想跑么?”韓威武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呼的反手一掌劈出,喝道:“你莫猖狂,咱們騎著騾兒看唱本,走著瞧吧,且看是誰逃跑?”
  掌力宛似排山倒海而來,尚鐵宏雖然經受得起,也是不禁身形連晃,攻勢登時受阻。原來韓威武自忖久戰下去,只怕防不勝防,難免就要著了他的道兒,故而改變戰術,索性和他強攻。退開幾步,正是為了便于發出劈空掌的。
  韓威武的刀中夾掌,威猛無倫。刀法一變,也是變為大開大闊,叫尚鐵宏進不了他的身。
  尚鐵宏沒法和他近身搏斗,鐵琵琶的妙用打了幾成折扣,不消片刻,攻勢又復移到韓威武的手中,鏢局的人松了口氣,石建章喝彩道:“好呀,叫這廝知道咱們總鏢頭的厲害!”
  尚鐵宏一聲怪笑,說道:“我正是想要知道你們的韓總鏢頭究竟有多厲害!”笑聲中身形一起,忽地向韓威武猛撲過去。旁觀者不乏武學行家,都是感到奇怪,想道:“韓威武的掌力雄渾之極,尚鐵宏應該在兵器上找便宜才對,這一撲上去與對方硬拼,不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嗤嗤聲響,暗器紛飛,尚鐵宏已是使出最后的殺手,把鐵琵琶腹內的暗器,突然射了出來。
  距離太近,暗箭又是突如其來,換了別人,非得變成刺帽不可,幸虧韓威武早有防備,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身形倏的閃開,霍的一矮身軀,刀光四面展開。這一招名叫“孔雀開屏”,乃是韓家刀法的絕招,用于撥打暗器最妙不過。
  只聽得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轉眼之間,韓威武已是把三枚透骨釘,兩枝蝴蝶鏢,四枝短箭,一齊打落。雙臂一振,一叢梅花針跟著反射回去。原來梅花體積太小,刀劍是無法全數打落的,韓威武只能揮袖卷了過來,衣袖上布滿了針孔。
  尚鐵宏喝道:“好功夫!但只怕你也未必能夠抵擋!”喝聲中鐵琵琶疾砸下來。韓威武剛在全神抵御暗器,無暇再發劈空掌力。給他反客為主,一輪猛攻,步步后退。
  待到韓威武穩住陣勢,堪堪就要反守為攻之際,尚鐵宏口按機括,鐵琵琶腹內的暗器又射出來,一次比一次多,種類也是層出不窮,競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饒是韓威武一身驚人的武功,給尚鐵宏這層出不窮的暗器功夫,也是給鬧個手忙腳亂。
  鏢局的人,不得手心里擔著一把冷汗;馬昆、周燦二人也是看得目眩神迷,心里想道:
  “鐵琵琶這一門武林絕學,果然并非浪得虛名!”
  刀光鏢影之中,忽聽得聲如裂帛。原來是一枚蝴蝶鏢擦著韓威武的肩頭飛過,把他的衣裳弄破,露出了肩膊。倘若這枚蝴蝶鏢稍低少許,只怕韓威武的琵琶骨也要穿了一個窟窿。
  尚鐵宏哈哈大笑,喝道:“知道厲害了么?若不趕快認輸,還有你受的呢!哎喲、喲……”話猶未了,笑聲突然停止,晃了兩晃,“卜通”便倒!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兩邊的人都驚得呆了。誰想得到眼看尚鐵宏已是穩操勝券,卻會忽然栽倒。
  此時韓威武在向尚鐵宏發出一記劈空掌,但他心里自己明白,以尚鐵宏的內功造詣,自己這一記劈空掌是決不能將他擊倒的。“是誰暗助我呢?沙瑪法師雖然是白教的八大弟子之一,可也沒有這樣高明的功夫呀!”
  他自己心里明白,旁觀的可是不知。大家一呆之后,還只道尚鐵宏是給韓威武的劈空掌擊倒的。石建章哈哈笑道:“如今你知道我們韓總鏢頭的厲害了吧?”
  馬昆的武學造詣比石建章高出許多,但也沒有看出是誰暗中出手,心里想道:“難道韓威武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到最后時刻,才顯露這手驚人的武功么?”
  他心里驚疑不定,生怕韓威武乘勝追擊,給對方一個斬盡殺絕。連忙上去伸手臂一攔,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就當作是一場尋常的印證武功,大家都別記恨。韓總鏢頭意下如何?”他這一攔,是有意試一試對方內力的。
  雙方一碰,馬昆只覺對方的內力果然甚為雄渾,不禁身形晃了兩晃,但卻沒有跌倒。心里想道:“韓威武本領雖強,似乎也未必就能用劈空掌把尚鐵宏擊倒,這是什么道理呢?不過若說是有人暗中相助,這個人的本領豈非比韓、尚二人還要高明得多?當世何人有這本領?除非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和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了。”
  韓威武緩緩說道:“馬大人給他說情,韓某豈敢不依?其實尚舵主的武功決不在我之下,我不過僥幸勝他罷了。只要尚舵主不再找我麻煩,今日之事!就此哈哈一笑作了。尚舵主請便,恕我不送行了。”
  尚鐵宏早已爬了起來,身上并無損傷。原來他在劇斗中忽然覺得膝蓋的“環跳穴”一麻,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跌倒的。不過他的內功造詣頗深,真氣一運,穴道立即便解。
  他比閔成龍更愛面子,雖然心里已是起疑,但要是說出自己被人暗算,那個人是誰自己竟不知道,說出去豈不是一個大大的笑話?而且他也想到,這個暗算他的人武功既然比他高出許多,說破了只怕更對自己不利。
  韓威武那番說話極為得體,一方面給尚鐵宏保住面子,一方面卻又不啻是向他下了逐客令。尚鐵宏心里如何氣憤,也是不能不走了。他在臨走之前,目光一掃,忽見沙瑪法師正在尋找跌在地上的念珠。
  尚鐵宏心中一動:“莫非是這老和尚搗的鬼?”此時馬昆亦已察覺,說道:“沙瑪法師,你在尋找什么?”
  沙瑪法師道:“我跌了兩顆念珠。”
  馬昆道:“珠串掛在你的頸上,怎的會跌了兩顆?”
  沙瑪法師苦笑道:“他們打得緊張,我也看得緊張。數著念珠、不知不覺把線也捏斷了。幸而發覺得早,只是跌了兩顆。”
  尚鐵宏說道:“哦,有這樣的巧事?”馬昆向他拋了一個眼色,說道:“這也怪不得老和尚緊張的,你們剛才打得確是令人驚心動魄。老和尚,你別心焦,待我給你尋找。”
  那小沙彌道,“師父,我找著了一顆了,嗯,就在你的腳邊呢!”
  馬昆目光一掃,發現了第二顆念珠,卻是在沙瑪法師背后足跟之處。按理來說,這兩顆念珠倘若是沙瑪法師發出去暗算尚鐵宏的,決不會這樣巧又再滾回他的身邊。
  沙瑪法師苦笑道:“我老眼昏花,就在我的身邊也沒找著,真是不中用了。”
  馬昆暗自想道:“據說白教喇嘛,很有一些詭異的武功。但要說他就能這樣暗算得了尚鐵宏,我可還是不敢相信。”當下拈起那顆念珠,放下沙瑪法師的掌心,指尖故意碰著他掌心的“勞宮穴”。“勞宮穴”雖然不是死穴,卻是手少陽經脈的匯合之處,倘若給人以重手法點了這個穴,必將元氣大傷,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沙瑪法師好似絲毫不知對方的歹念,手掌攤平,接下這一念珠,微笑說道:“多謝居士。”
  武功高明之土,保衛自己乃是出于本能。尤其在這樣危險的關頭,決不會既不躲閃,也不運功相抗的。
  這一來倒是令馬昆猜疑不定了,想道:“莫非這老和尚的武學造詣還沒有達到這個境界,根本就不知他們的掌心有個勞宮穴?”原來他是在指尖堪堪碰著沙瑪法師的“勞宮穴”
  之際,才把勁力放松的。但這勁力放松,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沙瑪法師的武功真的高明,那就是拿生命來當作賭注了。馬昆是不能相信他敢于這樣冒險的。白教法王是朝廷也要籠絡的人,他當然不敢真的傷害沙瑪法師。
  尚鐵宏也懂得這個關鍵所在,何況馬昆又已試探過了沙瑪的武功,他自是不能再羅唆了。當下只好懷著滿腹疑團,向韓威武交待了兩句,便即率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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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解難分憂助鏢客 同仇敵愾結良朋
  尚鐵宏懷著滿腹疑團離開,楊華心里則在暗暗好笑。他和幾個騾夫遠遠的躲在一邊,有誰猜想得到,剛才暗算尚鐵宏的人,竟然就是他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原來楊華是趁著尚鐵宏剛才大放暗箭的時候,偷偷的捏了一粒泥丸,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泥丸當作暗器,打中了他膝蓋的環跳穴的。泥丸觸體便即化為粉未,這暗器當然是無跡可尋了。
  其實大家正在全副精神注視著場中的激斗,場中砂飛石走,加上暗器紛飛,弄得眾人眼花繚亂,誰能發現一顆小小的泥丸?更何況在馬、周等人的心目之中,當今之世,只是有限幾人,才能有這本領,又怎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一場風波平息下來,眾人重回喇嘛寺中喝酒慶祝。馬昆心里雖然好生失望,也不能不與韓威武敷衍一番,舉盞為他慶功。
  韓威武道:“多謝馬大人為我們主持公道,韓某不過僥幸得勝而已,焉敢言功?”后面這句是由衷之言,前面這句可是調侃馬昆的了。
  馬昆面上一紅,說道:“我早就知道韓總鏢頭武功絕世,足可對付賊眾有余,我若出手相助,反而有損總鏢頭的威名了。如今果然不出所料,總鏢頭想必也不會怪我吧?”
  韓威武道:“大人太夸獎了。大人不僅主持公道,還替我作了魯仲連,我是感激大人都還來不及呢!”
  馬昆明知他說的乃是反話,當下哈哈一笑,掩飾窘態,繼續說道:“剛才我是在想冤家宜解不宜結,所以才替你們作個調解人的。不過現在我可不是這樣想了,倘若再有這樣的事情,我想我是不應置身事外的了。”
  韓威武以為他說的是門面話,心想明日若有太陽,積雪溶化,騾隊能夠走出山口,我和你就是各走各的路了,你哪里還能等到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當下說道:“多謝大人愛護的好意,韓某心領了。不過在這數天之內,料想尚鐵宏、閔成龍這一班人,不敢去而復來。”
  馬昆說道:“數天之內是不會的,但數天之外,恐怕還難說吧?再說也難保沒有另一幫賊人不來劫你的鏢呀。你的武功當然對付得了,不過若是賊人太多,恐怕也還得加意提防。
  我雖然幫不了你的什么忙,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是以我和周燦意欲和你們同行。送你們到柴達木。”
  韓威武吃了一驚,說道:“我可不敢耽誤了兩位大人的公事。”
  馬昆說道:“你這批藥材是要運往鄂克昭盟的吧?”
  韓威武怫然不悅,說道:“不錯,白教法王托我保這支鏢,此事豈能有假,好在沙瑪法師也在這兒……”
  馬昆哈哈一笑,截斷他的話道:“韓總鏢頭,你誤會了。我并不是不信你的說話,我是說你既然前往鄂克昭盟,途中必定經過柴達木,咱們就正好是同路了。我們去拉薩也是要經過柴達木的,在柴達木分手也還不遲。從柴達木到鄂克昭盟,這段路就平安得多了。”
  韓威武道:“我們這批藥材笨重得很,趕著騾子走,每天最多不過走個五六十里。你們有緊要的公事,如何可以和我們同行?”
  馬昆笑道:“為朋友兩肋插刀也是應該,公事稍為耽擱,算得了什么?除非你不把我當作朋友。”
  韓威武道:“馬大人,你不恥下交,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不過,話可不是這么說。私交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公事緊要,你們的馬跑得快,跟著我們慢慢地走,耽誤了你們緊要的公事,這罪名韓某怎么擔當得起?””
  馬昆這才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們只是到拉薩送福的,海大人并沒定下期限,要我們什么時候送到。比起來,你們保的鏢可比我的公事緊要多呢。說句老實話,我們幫你的忙,也正是公事呢!我敢相信,我們回京告訴海大人,非但無罪,說不定海大人還要將我們官升三級呢!”
  韓威武心里暗暗著急,臉上裝出惶惑的神氣道:“馬大人,你這話我可是不懂了。我保鏢焉能比你的公事緊要?”
  馬昆壓低聲音說道:“小金川這伙強盜,聽說如今是匿藏在柴達木山區,你不知道嗎?”
  韓威武道:“我坐在北京鏢局,怎會知道這個秘密?不過好在我們只是在柴達木路過,不必行走山區。”
  馬昆說道:“他們不會出山劫鏢嗎?這批藥材落在他們的手中,用處也是很不小呢!”
  韓威武道:“要是真的發生這樣事情,我豈能連累兩位大人擔驚受險?”
  馬昆說道:“為皇上效忠,死而無怨,何況是幫忙你這樣一位好朋友,那更是忠義兩全了。”
  韓威武是個十分精明的人,豈有不懂他的用意?心里想道:“幫忙是假,要監視我才是真的。可惜我和冷鐵樵早就約好了交收地點,此時即使能給他送訊,請他出山‘劫鏢’也是來不及了。這可如何是好?”
  馬昆說道:“怎么樣?韓總鏢頭,你是怕我們的本領太過不濟,反而幫了你們的倒忙嗎?”說到‘倒忙’二字,聲音特別提高。
  韓威武心中一凜:“他已經對我大起疑心,我要是拒絕他,事情只有越弄越糟。”只好說道:“馬大人切莫多心,我只是怕耽擱你們的公事而已。大人愿意幫我們這個大忙,在我是求之不得!”
  馬昆哈哈笑道:“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自己人’了,韓總鏢頭,你還這樣客氣干嘛?好,為了你可發財,我可升官,大家干了這碗酒吧。”
  韓威武大碗喝酒裝出幾分醉態,大著舌頭說道:“可惜這里沒有鯉魚,要不然弄一碗鯉魚湯解酒那有多好!記得那年我喝的黃河鯉做的湯,幾乎連舌頭也吞下了。”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歇歇吧。”
  沙瑪法師道:“韓總鏢頭,你太累了,地上睡得不舒服,我把房間讓給你睡。”
  石建章道:“箱子里的藥箱里有人參,嚼一點人參也可解酒,我去給你拿。”
  韓威武說道:“你們都不必操心。老和尚,你是主人,我不能鵲巢鳩占,要你的齋間,人參我自己會拿。對啦,藏人參的藥箱在哪里?”
  石建章說道:“在客房里。”喇嘛寺只有一間客房,已經讓出來給那受傷的騾夫養傷。
  韓威武說道:“對,趙大叔受了傷,我也該去看一看他。”石建章待要扶他,韓威武怒道:“你以為我真的這樣不中用嗎?你是我的副總鏢頭,應該替我招呼兩位大人才對。”說話之間,偷偷向楊華使了一個眼色。
  楊華怔了一怔,隨即心領神會,說道:“趙大叔待我很好,我也該去看看他。”跟著韓威武一同進去,韓威武果然沒阻攔他。
  韓威武不要石建章陪他,那是怕馬昆起疑,懷疑他們暗中商量辦法;但和楊華一同進去,料想馬昆不至對一個大孩子起疑。哪知這一次卻是猜錯了!
  原來馬昆早已在暗中留意楊華的動靜,他雖然不敢相信楊華能有那么高強的本領,暗算得了尚鐵宏,但卻已知道,楊華決不是一個普通窮人家的孩子。
  韓威武只要楊華陪他進去,馬昆看在眼中,不由得心里起疑,暗自想道:“韓威武不知和這小賊搗什么鬼,恐怕多半是算計我了?但以我的身份,卻是不便藉辭跟去,偷聽他們說話。”
  要知馬昆乃是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受傷的不過是個騾夫,這個騾夫為震遠鏢局受傷,韓威武是應該關心他、探問他的,但馬昆若然也是如此,那就是“纖尊降貴”,不合自己的身份了。
  楊華陪同韓威武入房探病,只見那個騾夫鼻息如雷,楊華笑道:“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倒睡得好熟。”韓威武小聲說道:“別驚醒他,我有緊要的話和你說。”
  楊華心頭一凜,說道:“請總鏢頭吩咐。”
  韓威武道:“別客氣。震遠鏢局的招牌都是靠你保全,我還未曾多謝你呢!”
  楊華吃了一驚,想道:“韓威武當真是大行家,端的好眼力。我以為無人看出破綻,卻給他看破了。”
  韓威武說破了楊華剛才間助他的秘密,一時間,楊華也不知道是承認的好,還是不承認的好。韓威武不待他開口否認,又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小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大恩不言報,我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希望得到你的幫忙。”
  楊華俠義之心油然而興,說道:“多謝總鏢頭把我當作朋友!總鏢頭有甚差遣,我力之所及,決不推辭。”
  韓威武道:“實不相瞞,我是要把這批藥材,送一半給義軍的;這兩個軍官要和我一起到柴達木,分明是監觀我。我要你幫我對付他們。”
  楊華說道:“對付他們不難,只怕連累了你。”。
  韓威武道:“你設法將他們引開,打他們一頓,只要不是當著我的面就行。雖然他們或許也還會疑心是我指使,但事到急時,也顧不得這么多了。”
  楊華想了一想,登時明白其中道理,笑道:“不錯,這主意很好。他們是御林軍的軍官,倘若給我這窮小子打了一頓,他們為了保全面子,決計不敢讓人知道。唯有啞子吃黃連罷啦。不過可有什么辦法把他們引開?”
  韓威武道:“途中隨機應變,總有辦法找個機會。”話猶未了,忽聽得門外馬嘶之聲。
  馬昆正在躊躇,盤算用什么藉口,才能不失身份,進去偵察他們的行動。剛剛得了一個主意:“廁所大概是在僧房后面的。我推說要去解手,他們總不好意思跟著我去,我不就是可以偷聽韓威武和這小鬼的說話了。”主意打定,話未出口,忽地聽得馬嘶之聲,馬昆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和周燦的兩匹坐騎放在廟前的草地上吃草,他聽得出這正是他們坐騎的嘶鳴,馬昆熟知坐騎的脾氣,聽它鳴聲躁急,似乎是被陌生的人騎上,馬兒不肯聽他驅策。
  馬、周二人心念一動,不約而同地急忙地飛跑出去,果然看見一個少年騎著一匹馬,還牽著另一匹馬。
  馬良急怒交加,飛出一支鋼鏢,喝道:“哪里來的小賊,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偷我們御林軍的坐騎?”那少年手上拿著一根軟鞭,本來是他的隨身兵器,此時當作馬鞭采用。鋼鏢打到,少年揚鞭一卷,倏的就把鋼鏢卷住,反打回來。馬良吃了一驚,心道:“這小賊的武功倒是不弱!”
  少年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我是小賊。他們大盜劫鏢,我這個小賊不敢劫鏢,只能偷你們官老爺的馬匹啦。”
  馬昆的鋼鏢雖然打不著這個少年,可是由于這少年揮鞭反打鋼鏢,不能不騰出手來,他牽著的那匹坐騎,聽得主人呼喚,就跑回去了。
  馬、周二人的坐騎是御林軍統領賞賜給他們的大宛名駒,不能失掉的。兩人急怒交加,便即合乘一騎,向前追趕,一面追一面連續不斷地發出暗器,雖然明知傷不了這個少年,也可以阻止他跑得太快。
  楊華在房間里聽得外面的喧鬧,又驚又喜:他聽得出,這個盜馬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曾在小金川幫過他的大忙,幫他打敗“四僧、四道、五官”的那個美少年!
  “這可正是天從人愿,韓總鏢頭,我用不著想另外的法子了。我的朋友已經把他們引開啦!我這就去幫他。不過,韓總鏢頭,我這一去,恐怕是不會回來的了。請你原諒!”說罷,連忙就跑。
  楊華展開絕頂輕功,在雪地上飛跑。好在馬蹄的痕跡在雪地上印景分明,他跟蹤追去,不會錯了方向。但那兩匹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名駒,他輕功雖好,卻哪里追趕得上?不過他渴望見這少年,雖然追趕不上,也還是鍥而不舍!
  馬、周二人合乘一騎,追趕那個少年。馬昆一路發射暗器,忽地發覺,暗器業已用完,兩匹名駒的腳力差不多,那少年獨乘一騎。不用說要比他們的坐騎跑得快。馬昆大為氣沮,喝道:“小賊,有膽的留下名來!”
  他以為這少年盜馬已經得手,哪還有不趕快逃跑之理?喝問他的姓名,不過是聊泄胸中怒氣而已。不料這少年卻忽地放慢坐騎,回頭冷笑道:“有膽的你們追來,你們又不配做我的朋友,何必通什么名,道什么姓?”
  馬昆喝道:“好,有膽的你莫跑!咱們決個雌雄!”
  少年笑道:“這里可還不是打架的好地方,有膽的你們盡管追來,待我什么時候高興,就什么時候拿你們消遣!現在嘛,我可還是要跑的。”
  馬昆大怒,不管他說話是真是假,繼續追去。那少年果然一時跑快些,一時跑慢些,和他們不即不離的保持著數十步的距離。
  不知不覺跑到一個險峻所在,兩面雙峰夾峙,前面是積雪封住的谷口,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山谷。馬昆暗自歡喜:“你自己跑到絕處,前無去路,不怕追你不上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年已經跳下馬來,笑道:“這個地方打架倒還不錯,你們并肩子上吧!”
  周燦說道:“割雞焉用牛刀,馬大哥,待我拿這小賊!”要知馬昆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是周燦的頂頭上司,周燦為了顧全他的身份,自是不能不自告奮勇。
  馬昆道:“好,你小心點兒。”他的武功造詣較深,剛才見了這少年的身手,心中已在提防,只怕周燦未必打得過他。周燦是個大老粗,不忿馬昆看輕自己,側地拔出刀來,氣呼呼地道:“馬大哥放心,一個小賊,料想我還對付得了。”
  美少年笑道:“你一個人不行,我看還是并肩子上的好,也省得我多費功夫。”
  周燦大怒喝道:“好個狂妄小賊,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一出手就是連環三刀的殺著。他是蟠龍刀的高手,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云麾三舞”,一招三式,每一式又有三個不同的變化,可在臨敵之時,隨機應變。等閑之輩,決計避不開他這暴風驟雨般的三刀斫。
  美少年氣定神閑,哈哈一笑,說道:“就只這點黔驢之技么?”說話之間,軟鞭漫不經意的就掃出去。
  周燦橫刀斫去,從虛招化為實招,斬腰截肋,刀尖又指向對方脅下的“愈氣穴”,這一招三式,虛虛實實,變化莫測,端的不易應付。哪知這少年的鞭法比他的刀法還更奇妙,刀光鞭影之中,只見他一個“怪蟒翻身”,軟鞭唰的一個“盤打”,直似神龍天矯,旋風似的照周燦右肩掃來。只是一招,就把周燦這招變化繁復的“云麾三舞”破了。
  周燦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然是個十分厲害的勁敵。但他慣經大敵,亦非泛泛之輩,雖驚不亂,百忙中霍的身軀一矮,拿樁站穩,刀法立即從“云麾三舞”
  變為“舉火撩天”,刀光匹練似的在頭頂盤旋,叫美少年的軟鞭打不下去。
  美少年身法好快,鞭影翻飛,一個“倒踩七星步”,身似飄風,已是連人帶鞭,倏的轉到周燦的背后。馬民連忙叫道:“周大哥,留神背后!”
  周燦幸得馬昆及時提醒,一覺背后微風颯然,急用“臥地龍”之勢,往下一殺腰,貼地擰身,這才堪堪避開了背后打來的軟鞭。但亦已是十分狼狽了。
  說時遲,那時快,美少年已是轉過身來。展開了“彩鳳旋窩”、“云龍掉首”,“金鵬展翅”的連環盤打三招鞭法。他以迅捷無倫的身法和這連環盤打的鞭法配合,三旋身,三猛招,纏頭、鞭腰、繞兩足,一招緊跟一招,打得周燦手忙腳亂。
  馬昆見周燦不是這少年對手,叫道:“周大哥退下待我收拾這……”“小子”二字還未曾吐出口來,只聽得“嗤”的一聲,周燦背脊已是著了一鞭,鞭梢起處,被打碎的破布隨風飛舞,化為片片蝴蝶,背上出現一道鞭痕。還幸周燦皮粗肉厚,這一鞭還挨得起。
  美少年喝道:“給我倒下!”軟鞭徑掃周燦下盤,忽聽得“鋒”的一聲,眼看即將得手,卻給馬昆一指解開他的鞭梢,馬昆躍出的身法之快,竟是不在美少年之下。
  馬昆道:“周大哥,你歇歇,讓我來對付他!”他見這少年的本領好得出奇,自忖也是沒有必勝把握,口氣不覺軟了許多,不敢說是要“收拾這小子”了。
  美少年笑道:“我早就叫你們并肩子上的,你怎么不聽我的話,叫同伴吃了大虧,不過,現在也還遲。”馬昆怒道:“你贏得我一雙肉掌,再說大話不遲!”居然空手來斗美少年的軟鞭。
  馬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果然遠非周燦所能相比。美少年身形游走,用一招“神龍入海”,鞭梢一挺一圈,向馬昆上三路掃來,鞭梢可以點穴,又可隨時變點為纏,套上馬昆的脖子,纏緊他的喉嚨,令他氣絕而亡。
  馬昆哼了一聲:“好狠辣的鞭法,但也還奈何不了馬某!”口中說話,空手就來奪鞭。
  美少年摔鞭疾掃,他快馬崗也快,軟鞭尚未沾著他的衣裳,他已是雙肩一晃,腳尖向外一探,身子旋風也似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美少年這一招狠辣之極的鞭法,鞭梢竟是離他幾寸,沒有打著,可是他那一抓也是抓了個空,未能奪得美少年的軟鞭。
  美少年一鞭沒有打著,立即移形換位,暴風驟雨般的使出“回風掃柳”的絕枝,唰唰唰鞭風呼響,頓時四面八方都是他的鞭影,籠罩著馬昆的身形。
  馬昆見他來勢甚勁,不敢硬奪軟鞭,急急一提腰勁,燕子鉆云”,憑空跳起一丈多高,向差少年身后一落,右掌霍的就劈下來!
  美少年一鞭打空,早已留神背后,聽風辨向,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剛好是朝著馬昆立足之處掃去。
  迅如駭電,間不容發。鞭長臂短,馬昆若不變招,依然向前外擊,只怕他的手掌未能打著對方,就要先給對方的軟鞭纏上。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也不容他退避,因為只要一退,就會給美少年乘勢進擊,鞭長臂短,馬昆近不了他,先手一失。就只有給對方耗得他力竭精疲的份兒了。
  馬昆本領端的不凡,臨敵的經驗尤其豐富,在這電光石火之門,己是當機立斷,陡的一塌身,用個“鉆板橋”的身法,腰身彎得小腹幾乎貼著地面。軟鞭從他背上滴溜溜的卷過,依然還是未曾沾著他的衣裳!
  說時遲,那時快,馬昆趁著對方的軟鞭未及收回之際,已是疾的俯身直進,掌背微托鞭身,掌鋒斜斜的沿著鞭梢直劈進去,如狂風,如駭浪,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
  是棋逢敵手,八兩半斤。馬昆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搶攻招數,如狂風,如駭浪,掌風贍贍,猛襲對方。美少年亦非易與,軟鞭使得如臂使指,虎虎生風,他一退即進,展開了奇詭莫測的鞭法,和馬昆對搶攻勢。盤、打,鉤、轉。推、壓、圈、掃,一招一式,都是靈翔沉穩,兼而有之。鞭影翻飛,隨著馬昆的身形飛舞。
  這場劇斗,打得沙飛石走,塵霧迷漫,樹木搖動。兩人對搶攻勢,斗了一百多招,還是未分勝負,不禁都是暗驚。美少年心想:“我不該太過輕敵,想不到北宮望死了之后,豺子的御林軍中,還有這樣高手。早知如此,我應該多找一個幫手才對。”
  馬昆更是又急又驚,暗自思忖:“我是堂堂的御林軍副統領,要是連一個小賊也斗不過,傳出去豈非笑話?好在周燦先吃了這小賊的大虧,丟臉的事他是不會同人說的。但他縱然不說,只怕心里也要看輕我了。”
  周燦養足氣刀,拾起刀來,說道:“時候不早,咱們早打發這小子吧!”馬昆淡淡說道:“也好。”
  美少年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就叫你們并肩子上了,你們又何必用什么藉口!”貌似毫不在乎,心中可是暗暗叫苦,要知周燦的本領雖不及他,也算得是個好手,他和馬昆不過堪堪打成平手,對方添了一個好手,勝負之數已是不用預卜。
  馬昆面上一紅,喝道:“小賊,死到臨頭,還敢逞強!”運勁發掌,越迫越緊。周燦側翼助攻,一口刀盤旋飛舞,尋覓敵手的空門,美少年斗了一會果然漸漸就感氣力不如,軟鞭使得沒有剛才那么靈活了。
  正在吃緊,忽聽得一個人冷笑道:“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居然還是御林軍的軍官呢!”
  馬昆回頭一看,只見正是鏢局那個“小廝”,他背著一個皮袋,一個包袱,在崎嶇的山路上,跑得還是飛快。
  馬昆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我早就懷疑這小子不是常人,卻不知這小子還有這樣高強的本領,這回可真是走眼了。”
  周燦怒道:“臭小子,你不服氣,你上來吧!”
  楊華哈哈笑道:“我要不是想找你們打架,我來這里做什么,不過我可不想占你們的便宜;這位朋友,請你讓開。我和這兩個鷹爪孫有段粱子,要是他們給你打死,我就不能和他們算帳了。”口中說話,隨手彈出兩粒石子,馬、周二人正在和那少年惡斗,騰不出手來應付,只好側身閃避。美少年收了軟鞭,立即跳出圈子。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補上他的空檔,團對著這兩個御林軍官了。
  馬昆喝道:“你要和我們兩個人打?”以他的身份,不能不稍顧面子,心里可是巴不得楊華如此。
  楊華笑道:“不錯。你們已經打了一場,我要是和你們再打獨斗,豈非占了你們的便宜。”
  馬昆恐怕那美少年在他們打斗的時候,突然上來偷襲,心想不如讓周燦給自己掠陣,這“小廝”本領雖然似乎不弱,料想未必會比那少年更高,自己總可以對付得了。但卻怕周燦不是美少年的對手,雖然美少年氣力已衰,周燦仍然抵擋不住。諸多顧慮,不由得大感躇躊。
  楊華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忽地把皮袋取下,拋給那美少年,說道:“這袋葡萄美酒,我特地帶來給你喝的!”
  那美少年接過皮袋,說道:“不忙,待你打發了這兩個鷹爪孫,咱們一同喝慶功酒。”
  顯是斷定馬、周二人必敗無疑;但話中之意,也不啻是明白告訴他們,自己決不會插手。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你們聽見沒有,我的朋友才不會像你們這樣不要臉呢。說過不占你們的便宜,就是不占你們的便宜!兩位‘大人’,昨天在山路上你們不是就要打我的嗎?如今還假惺惺作甚?不用客氣了,請上來吧!”
  馬昆喝道:“好,這可是你自己找死!”立即出招,右掌護身,左手駢指如朝,點向楊華穴道。
  楊華一個摟拗步,避招進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楊華身形一晃,馬昆退了兩步。但馬昆的指鋒劃過,雖沒點著他的穴道,卻割破了他的衣裳。原來他的功力和楊華本是不相上下,但在惡斗一場之后,不免稍遜一籌,不過他的臨敵經驗豐富,拳腳的功夫卻是略勝楊華。
  楊華不待他身形立穩,一俯身“十字擺篷”,人未上,腿先到,直踢馬昆下盤。馬昆心里暗喜:“這小子畢竟是缺乏經驗,這一躁進,不敗何待?”一個側身,一掌就劈楊華膝蓋。哪知楊華這一踢卻是虛招,身形忽地一躍而起,雙掌就朝馬昆面門打來。馬昆不敢和他硬碰,慌忙又是斜竄閃避,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這次卻是楊華撕破了他的衣裳。
  楊華喝道:“還有一個,怎么還不上來?怕我打死你么?不用害怕,我不傷你性命就是。”
  原來周燦并不知道楊華如此厲害,只道馬昆三招兩式就可將他擊倒,他防備的倒是那美少年。此時見馬昆“收拾”不下這“小子”,這“小子”又指名罵戰,他脾氣本來暴躁,如何還能忍受,登時揮刀斬去,喝道:“好小子,你要趕著去見閻王,老子就成全你吧!”
  楊華笑說有:“好,且看閻王爺的帖子派給何人。周燦揮刀撲上,一招“云麾三舞”,刀就閃閃,把楊華整個身形籠罩在刀光之下,同時攻擊他的上中下三路要害。原來這一招“云麾三舞”乃是他本門刀法的精華所聚,攻守俱備,變化繁復,最適宜用來試探對手的虛實。故此他先后和美少年及楊華交手,照面的第一招都是用它。
  楊華喝道:“好,你們要比拳腳也行,要比兵刃也行,我都一干奉陪!”原來他的劍法精絕,拳腳的功夫卻還不是十分高明。剛才馬昆空手斗他,他不好意思立即用劍,心里實是巴不得周燦拔刀與馬昆聯手攻他。
  喝聲未了,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楊華己是從包袱中抽出劍來,刀光劍影中,只聽得周燦大吼一聲,倒躍三步,上衣血跡斑斑,左肩業已給劍尖劃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
  美少年旁觀戰,不由得暗暗佩服:“他以一招似是大漠弧煙的劍招,便即破解了周燦的云麾三舞,還能令他受傷,這可要比我的破解之法高明多了。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神奇的劍法。”要知周燦的本領實是不弱,美少年剛才雖然打敗了他,也是在二十招開外方才取勝的。
  馬昆大吃一驚,運掌如風,堵截楊華防他追擊周燦,立下殺手。他的本領遠非周燦可比,催動掌力,宛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下,自身門戶,亦是封閉得十分嚴密,急切之間,楊華當真還是不易勝他。
  楊華略略一笑,說道:“你急什么,請客也得分個先后,待你的朋友上路,回頭再來請你不遲。”唰唰唰,閃電般的疾攻三劍,每一招都是從馬昆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馬昆僅能自保,如何還能堵截他的去路?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躍出圈子,匹練似的劍光,向周燦橫卷過去。
  周燦狂舞鋼刀,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這是幡龍刀法的護身絕招,有個名堂,叫做“三轉法輪”。周燦反復使用這招,把全身遮攔得撥水不入。只盼能夠支持片刻,馬昆來援,令這衣裳襤褸的少年背腹受敵。
  湯華喝道:“給我滾下去吧!”唰的一劍!就在他的刀圈之中直插進去,劍勢突兀之極,周燦防身絕招的“三轉法輪”竟是防御不了楊華的一劍。只聽得“鐺”的一聲,周燦的鋼刀飛上半空。楊華騰地飛起一腳,正中他的膝蓋,周燦像個肉球似的,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去了。這幾下兔起鶻落,楊華踢翻周燦,馬昆方始撲到他的背后。
  楊華反手一劍,冷冷說道:“少安勿躁,現在輪到你啦!”他好像漫不經意的隨手一揮,劍式平平無奇,其實卻是在平凡的招式之中暗蓄鋒芒,深得上乘武學“棉里藏針”的要訣。
  什么叫做“棉里藏針”,簡單來說,那就是以柔克剛的道理。比如一團棉絮,其中暗藏鋼針,對方若以強力加之,用力越大,傷得越重。馬昆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識得厲害,連忙縮掌變招,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轉過身來,唰唰唰,疾攻三招。這三招一氣呵成,用的卻是陽剛之力,劍勢奔騰天飛,殺得馬昆連連倒退,楊華笑道:“現在你該知道窮小子也不是容易欺負的吧了。到了這個田地,你還不肯認輸?乖乖的磕三個響頭,我放你過去!”
  馬昆大怒道:“小賊,我和你拼了!”驀地掌法一變,右掌橫削如刀,左掌駢指如斂,掌風劍影之中,乘暇抵隙,找尋楊華穴道。他空手應敵,卻把一雙肉掌當成了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的一柄月牙刀,左手則如同捏看一支點穴厥。雙手使出兩種不同的兵器招數,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一時間和楊華打得難分難解。
  美少年在旁觀戰,看得目眩神搖,暗自想道:“剛才倘若他這么和我拼法,只怕我早已敗給他了。”
  楊華笑道:“拼命也沒有用!”劍鋒倏轉,從馬昆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長劍本身便如一件活物一般,隨意屈伸,賽過靈蛇。馬昆只覺頭皮一片沁涼,半邊頭發已是給他劍鋒削掉。隨著劍風飄落有如亂草。
  美少年拍手笑道:“你也太惡作劇了,他是個官老爺,怎肯做和尚。你卻給他剃度!”
  楊華笑道:“說得有理。好,那么他有眼無珠,我就削掉他的眼眉毛給你瞧瞧,想你不會反對!”馬昆雙掌護著面門,卻不知怎的,只覺寒光耀眼,眼睛都睜不開來。馬昆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一個倒縱,躍出數丈開外,把手一摸,睜開眼睛來看,手上卻沒血跡。馬昆才知道眼睛沒有給他刺瞎,此時方始松了口氣,但吃驚卻是更甚了。楊華居然能夠在他嚴密地防護之下一劍削掉他的眉毛,連他的眼皮都沒劃破,簡直是匪夷所思!
  馬昆情知和對方差得太遠,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說道:“你到底是誰?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如此欺人之甚?”楊畢冷笑道:“你欺侮的老百姓還算少嗎?老百姓與你又有何冤何仇,你為什么幫韃子欺侮他們?嘿嘿,你想查究我的來歷,那也不難。”
  楊華劃了一個劍圈,把馬昆迫出圈子之外,接下去說道:“你大可以回去小金川查問,問一問‘五官’之首的鄧中艾,或者‘四僧’之首的混元子,或者‘四道’之首的天泰上人,說出我的形貌,他們就會告訴你我是誰了!”
  馬昆恍然大悟,失聲叫道:“你,你,原來你是在小金川冒充我御林軍軍官的那個小子!”
  楊華笑道:“不錯,算你還有幾分聰明,一猜就著。嘿嘿,我不但冒充你們的軍官,我還冒充震遠鏢局的向導呢。你給我騙了,韓威武也給我騙了。哈哈!”
  馬昆是老奸巨滑之輩,登時一省,暗自想道:“他這么說,分明是要給韓威武開脫關系;可是他何須怕我去追究韓威武呢?啊,對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殺我!”要知馬、周二人,昨晚是和震遠鏢局的人在一起的,閔成龍也曾見過他們。閔成龍實際是在暗中替御林軍效力的。倘若他們忽然失了蹤,閔成龍豈有不告密之理?追究起來,韓威武反而更加脫不了關系了。想通了這一節,跟著自然想道:“這小子若要殺我,易如反掌。他故意削掉我的頭發!削掉我的眉毛,乃是料到我要顧全面子,決不敢自揚其丑,跑去震遠鏢局追究此事。
  哼,他年紀輕輕,怎能想出這條陰毒的計策?恐怕多半還是韓威武教他的!
  馬昆心念電轉,接了一招,連退三步。果然聽得楊華跟著說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也不妨跑回去向韓威武盤問:喂喂,削掉我的頭發,削掉我的眉毛那窮小子是誰?韓威武當然說不出我的來歷,不過他大概會幫你的忙,帶你到我當日見他的那條山溝子查問,我卻怕你逼那里的窮苦人家呢!所以,嘿嘿,我現在不但要削你的頭發,削你眉毛還要刺掉你的眼珠,割掉你的舌頭!”說罷,虛張聲勢,劍似靈蛇,不住的在馬昆面門晃動。
  楊華畢竟年紀輕輕,只顧恫嚇對方,卻不知最后說的這一段話,己是等于畫蛇添足。
  不過馬昆雖然識破他的謊言,卻也不敢以身試劍。縱然明知楊華不敢殺他,但可不敢斷定楊華不敢在他的身上添上幾道傷痕,甚或當真刺瞎他的一只眼睛。
  他本以為楊華一定不肯放過他的,是以非和楊華拼命不可。如今知道楊華不會殺他,登時失了斗志,怯意大生,生怕楊華傷他。楊華一劍刺來,他就退后一步,終于踏了個空,跟在周燦后面,骨碌碌的也滾下山坡去了。
  美少年喝彩道:“好劍法!”只聽得健馬長嘶,樹葉籟籟落下。那美少年早已把馬、周二人的坐騎馴服,系在樹上。它們見主人滾下山坡,揚蹄猛踢,想要掙脫束縛,那棵大樹,都給它們的沖力搖動。楊華說道:“你捉了他們的坐騎,我卻讓他們走了。真是慚愧,我、我本……”
  正待解釋他本來可以殺這兩人,卻何以手下留情之故。美少年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笑道:“還是讓他們走了的好。你放心,谷底的積雪甚厚,跌不死他們的。”
  楊華一聽,登時省起,自笑糊涂:“他是義軍的人,韓威武的秘密,他只有比我更加清楚。這層道理,還用得著我向他解釋嗎?”
  美少年笑靨如花,拿起楊華剛才拋給他的那個盛滿葡萄美酒的皮袋,說道:“想不到咱們又在這里碰上,這次是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應該多謝你啦。請過來喝慶功酒吧。”
  楊華說道:“不,是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正愁沒辦法引開這兩個鷹爪,可巧你就來了。
  嗯,自從咱們在小金川分手之后,這些日子,我都在掛念著你。但盼能夠和你重逢。想不到今天竟能如愿。”說到此處,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我是糊涂,我應該早就想到,你會跟著來的。”
  美少年面上一紅,似怒非怒的向楊華瞪了一眼,說道:“我才不是為著你而來的呢,你倒想得臭美!”
  楊華不覺一怔,不懂美少年為何突然面紅,又為何突然發怒。訕訕說道:“韓威武要把藥材送給義軍,我以為你是暗中保護他的。難道我說錯了嗎?咱們總算是朋友了,盼望和朋友相見,那、那……”
  美少年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他的意思,不禁又是“噗嗤”一笑,打斷他的話道:“你沒說錯,是我,我猜錯了。”驀地心念一動,暗自想道:“我本來可以擺脫這兩個鷹爪孫的,我為什么要放慢坐騎,讓他們追上?呀,恐怕我不是在等他們,是在等這少年吧?其實我也是想見他的!”他忽地發覺自己心底的秘密,臉上更加紅了。
  楊華莫名其妙,只覺這美少年本領雖然很高,卻好像沒有須眉男子的氣概,動不動就會面紅,真是好生奇怪。他不擅言辭,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便在美少年手中接過皮袋,打開袋口,喝了一大口葡萄美酒,遞回去給那少年,笑道:“先喝為敬,這里沒有杯盞,咱們只有輪流喝啦。”美少年接過那袋,甚是尷尬,臉紅直透耳背。
  楊華說道:“這酒好得很啊,你為什么不喝?”
  美少年道:“我的酒量很淺,只怕一喝就會醉。”
  楊華說道:“放心,葡萄酒不是烈酒,不會醉的。”接著笑道,“酒量是練出來的,就如武功一樣。我的三師父丹丘生非常喜歡喝酒,他常說不會喝酒的不能是男子漢大丈夫。他嗜酒成癮,這話當然不該作準,不過喝了酒或許更能表現男子雙的豪氣倒最真的。”
  美少年聽他左一句“男子漢”,右一句“男子漢”,不覺心里有點發慌:“難道我已經給他看出了破綻?”
  楊華說者無心,美少年卻是聽者有意,只好從楊華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葡萄美酒。
  酒一喝下,臉泛桃紅,更增嬌艷。楊華心里想道:“天下竟有這樣的美少年,假如他扮作女子,恐怕也不會給人看破。”忽覺這樣的想法未免有點不對,忙把目光移開,不敢正視這美少年,“為什么我會有這個想法?”楊華又再想道:“啊,對了。他長得俊俏,脾氣也有點像個女孩兒家。我是不知不覺就這樣聯想起來了。”
  美少年微嗔道:“你呆呆的看著我干嘛?”
  楊華笑道:“你的酒量果然是得練練才好。剛才我還以為你說的是假話呢。”
  美少年道:“我從來不說假話的。再喝只怕我當真就會醉了。你自己喝吧。”楊華信以為真,接過皮袋笑道:“在喇嘛廟里,的確還沒喝夠,那我就不客氣了。”
  殊不知美少年說的正是假話,他并非酒毫不行,而是因為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和別的男人這樣子喝過酒。
  那美少年道:韓威武的秘密都告訴你了嗎?”
  楊華說道:“他是曾告訴過我,他要把一批藥材送到柴達木去,那兩個軍官像冤魂不息的纏住他,非和他一起同往柴達木不可。是以他叫我設法對付這兩個軍官,我正自想不出辦法,可巧你就來了。”
  美少年笑道:“韓威武倒是很相信你啊。”楊華說道:“你呢?”美少年不禁又是臉上一紅,說道:“你的行事很是古怪,你幾次幫了義軍的忙,卻又要去殺義軍的一個領袖,我也猜不透你是什么人。不過,這次你總算是幫了我的大忙,最少我相信你不會是我的敵人了。”
  楊華說道:“多謝你把我當做朋友,那么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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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4:0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回 情意暗藏難自白 深心結納有原由
  美少年道:“我的姓很俗,是金銀的金。”
  楊華笑道:“姓名不過是個記號,當今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就是姓金,他的父親金世遺更是一代武學宗師,聽說現還健在,但已遁跡海外,那更是世外高人了。”
  美少年道:“聽來你對他們父子倒是佩服得很。”
  楊華說道:“天下學武的人,誰不佩服他們?假如我有機會見著金逐流大俠,我這一生都可以心滿意足了。”
  美少年噗嗤一笑,說道:“小小的年紀,‘半生’都還有幾十年的光陰呢,這么快就說‘一生’,焉知你將來不有更大的奇遇?”
  楊華說道:“金世遺老前輩我是不敢希望見得著他的了。當今之世,金逐流金大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只要見得著他,我也不敢奢望更有什么奇遇了。”
  美少年道:“我瞧你的劍法極是高明,只怕未必就在這位金大俠之下。”
  楊華驀地心念一動,想道:“他聽見我這樣佩服金大俠,好像非常高興,莫非他是金大俠的同宗晚輩?”當下說道:“金大俠是天下第一劍客,我怎能和他相比?但你這么說,你見過金大俠的劍法嗎?”
  美少年笑道:“金大俠要是肯教我劍法那就好了。不過我對劍術雖然外行,別人的劍法高明與否,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剛才你迫馬昆滾下山坡的那幾招,我就很難想象還有什么劍法更加高明,金大俠的造詣恐怕也不過如此。”
  他這番話模棱兩可,既沒說見過金逐流,也沒說沒見過金逐流,楊華怕他討厭自己羅唆,不便苦苦地追問下去。心里想道:“不錯,他是使軟鞭的,假如他是天下第一劍客金大俠的晚輩,怎會不學劍而學鞭。”
  美少年道:“好,咱們不談金大俠,還是說說你的事吧。你現在怎么打算?你打了這兩個鷹爪,恐怕是不方便再和韓威武他們一起走了。”
  楊華說道:“我正要和你商量,不過你的名字還未曾告訴我呢。”
  美少年笑道:“你已經知道我的姓,叫我一聲金大哥不就行了?嘿,哩,這是我不客氣的說法,看來你的年紀可能比我大一點,或者我叫你做楊大哥,你稱我做老弟也行。”最初他對楊畢還是有點冷若冰霜的樣子,此際卻是有說有笑,親熱得多了。
  楊華說道:“還是讓我知道名字比較好些,否則我和人家提及你的時候,難道也就只說‘我的那位金大哥’,或者“我的那位金老弟,如何如何嗎?那多哆唆!”
  美少年笑道:“我怕了你的羅唆了,好,告訴你吧,我名叫碧漪。”邊說邊用樹枝在地上劃出“碧漪”二字。
  楊華笑道:“你這名字倒很秀氣。”心想:“他的舉止脾氣都有點像個女孩兒家,不料他的名字也是有點像女孩兒家的名字。”金碧漪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卻又不敢說破,不禁又是頰暈輕紅,說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楊華忙道:“且慢,你還沒有和我商量呢!”“商量什么?”“你忘了問我現在作什么打算嗎?”
  金碧漪道:“啊,這是你要和我商量,不是我要和你商量。我瞧,你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干脆地說,你意欲如何吧?”楊華說道:“你猜得不錯,我,我正是想和,和你結伴同行。”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這個要求,金碧漪面有難色,過了一會,方始似笑非笑地說道:
  “你說那兩個鷹爪像冤魂不息地纏上了韓威武,怎么你現在也像冤魂地纏上我啦?”
  楊華生怕他不肯答應,繼續說道:“我自小失了父母,又沒有兄弟,連朋友也沒一個。
  你是我第一個交上的朋友,我實在舍不得又像上次一樣,馬上就要和你分手了。”
  金碧漪聽他說得十分誠懇,不禁也是有點感動,想道:“他的脾氣倒是和我爹爹一樣,本領很高,心腸極熱。端的是個性情中人。嗯,媽媽當年就是因為爹爹這個脾氣喜歡他的。”想至此處,不但心學發熱,臉上也發熱了。
  楊華說道:“我說的是真話,你不相信嗎?”
  金碧漪道:“你怎知道我要往哪兒?”
  楊華說道:“你上哪兒我就跟著你上哪兒。”
  金碧漪道:“要是我拐了你去賣給你的仇人呢?”故意板起臉孔,說得好像甚為認真。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孟元超是他敬重的人,說不定他會當真如此?”但隨即便想:
  “我怎能這樣瞎疑心,莫說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少年好漢,即使孟元超,縱然給爹爹說得那么壞,也不至于要和別人串通了算計仇家。”于是笑道:“那么我就死在你的手里也是甘心。”
  金碧漪嘖道:“這像什么話?當真胡說八道,誰要你為我死呀?”臉色雖然慍怒,但卻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
  楊華喜道:“金兄,你答應了?”金碧漪道:“你知道我去什么地方?”楊華說道:
  “我早已說過了,你上哪兒,我也就上哪兒。”
  金碧漪瞪他一眼道:“你分明知道我是去柴達木,樂得說風涼話兒。”楊華說道:“咱們既是去同一個地方,同行不更好嗎?”
  金碧漪道:“但到了柴達木之后,我去的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夠去的?”
  楊華說道:“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你什么時候要和我分手,咱們就什么時候分手。我但求能夠在路上和你多聚幾天。”
  金碧漪心里甜絲絲的,臉上不覺又現出了紅暈,說道:“啊,你當真這樣重視我和你的友情。”\
  楊華說道:“我從來不說假話!”
  金碧漪嫣然一笑,說道:“好,我可以和你同行,不過,你可得聽我的話,不論是什么事情!”
  楊華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假如他要我答應不向孟元超報仇,那我怎辦?”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意,接著說道:“一路上事無大小,我說什么你都得聽從我的。
  到了柴達木,我就不管你啦。”楊華如釋重負,連忙說道:“我是初出道的雛兒,路上得金兄指點,正是最好不過。
  金碧漪笑道:“你莫輕易答應,說不定要你冒上性命的危險呢!你知道我是替震遠鏢局暗中保護這支鏢的。”
  楊華說道:“我雖然是局外人,但韓總鏢頭把我當作朋友,為朋友兩脅插刀,我也是甘受無辭。”
  金碧漪這才告訴他道:“你知道那個一使鐵琵琶的盜魁是什么人嗎?”
  楊華說道:“聽韓威武說,這人名叫尚鐵宏,是鐵琵琶門的衣缽傳人,大概又還是什么幫主之類。”
  金碧漪道:“不錯,但他還有一重身份,恐怕韓威武也未知道。他是御林軍統領海蘭享的結拜兄弟,暗中為韃子效力的。海蘭享對韓威武早已起疑,只因未拿到他私通義軍的證據,是以叫他和閔成龍二人負責偵查。這次他們來劫韓威武的鏢,恐怕也是出于海蘭亨的授意。”
  楊華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那兩個御林軍軍官的態度,十分明顯的是在袒護他們。”
  金碧漪道:“尚鐵宏吃了你的虧,雖然他沒當場察覺,已知有人暗中暗助韓威武了。以他的身份,受了這個挫折,除非他有勝過你的把握,否則料想他是不會再來的了。不過卻難保沒有別的人也要劫震遠鏢局的這支鏢。”
  楊華說道:“好,那么咱們就替韓威武開路,倘若碰上什么可疑的人物,你提醒我。”
  金碧漪道:“還有一層,我這個人有點與眾不同,只有別人遷就我,我不遷就別人的。
  或許你和我同行幾天,就會討厭我了。”
  楊華心里想道:“這個人年紀比我還輕,說話卻怎的如此婆婆媽媽?性命交關的大事我都可以答應你,逞論其他?”于是笑道:“友人有云:論交重道義,小節安足論。你喜歡怎樣,我順著你的意思就是。”
  金碧漪見他滿口應承,這才笑道:“其實一到青海地區,義軍方面,也早已有人在暗中照料韓威武這支鏢了,剛才我故意說得危險一些,乃是試試你的。我擔心的倒是在小事上你不能依從我呢。”
  此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楊華說道:“好,那么我都已答應了你,咱們可以走了吧?”
  金碧漪跨上馬背,笑道:“這兩個鷹爪孫的坐騎倒是純種的大宛名駒,咱們可以提早幾天到柴達木了。上馬吧。”
  楊華驀地想起一件事,說道:“不好!”金碧漪道:“什么不好?”楊華說道:“昨日雪崩,我沒碰過雪崩的經驗,但據鏢局的人說,恐怕會引起積雪滾落,封了山口。他們能否啟程,還得看今天是否晴天呢。”
  金碧漪道:“你不用慌,跟著我來。”跟著對楊華解釋道:“昨天不過是小小的雪崩,不錯,山口已被雪封,但另外還有一條小路可以出山。”
  楊華問道:“韓威武和尚鐵宏知不知道這條出路?”
  金碧漪道:“這是士人告訴我的秘道,他們恐怕不會知道。不過,久居此地的沙瑪法師想是應該知道的。”
  楊華放下一重心事,說道:“沙瑪法師當然會告訴韓威武的,只要尚鐵宏不知道就好了。即使他心有不甘,待他找了幫手再來,韓威武也出山了。”要知一出此山,已是踏入青海地區,沿途自會有義軍的人,暗中保護這一支鏢。
  當下兩人并轡同行,出了玉樹山,快馬疾馳,傍晚時分,方始發現一個人煙比較稠密的小鎮。
  兩人在鎮上找到一家客店,進去投宿。店主人道:“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有三間朝南的。上房空著,隨便你們挑哪一間。”原來北地的冬天來得早,初冬時節,已是罕有客商往來。這家客店,半個月來,還是第一次有客人投宿。
  金碧漪道:“我們要兩間上房。”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你們不是一起的嗎?”金碧漪道:“是一起的,但我喜歡要兩間房,不可以嗎?”
  店主人心想:“我好心問你一句,巴不得你要十間房更好。”笑道:“當然可以,這兩間相鄰的上房可好?”
  楊華本想勸他省一點錢,兩人合住一間房間,又可以抵足長談,有何不好?但想起自己的諾言,一切都得聽他的話,見他業已吩咐店主,也就不言語了。倒是金碧漪恐怕他有疑心,晚飯的時候,細聲細氣地和他說道:“我小時候就習慣了一個人睡的,倘若和別人同房,我整晚都睡不著。”
  楊華說道:“每個人都有點特別的習慣,那也并不稀奇。”心里則在暗暗好笑:“難道你將來娶了妻子,也不與她同房?這習慣不改,天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那可苦了。”
  金碧漪吃過晚飯,就躲進房間,關上房門,獨自睡覺,不再理會楊華。楊華想要找他聊天,也不敢去。心里想道:“或許他太疲勞了,不過他的武功這樣高,也不見他有甚疲態,何須這樣早就蒙頭大睡?嗯!這個人真是有點特別。不過,像這樣一些小事,我遷就他倒是無所謂。”
  第二天兩人繼續行程,金碧漪似乎為了昨晚之事,有點不好意思,為了要移轉話題,故意找些閑話和楊華聊天。
  金碧漪年紀雖輕,江湖上的事情卻是知道得不少。說起來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他都似乎相當熟識。但他卻從不提及他的父母家人,也不去問楊華的父母是誰。
  楊華聽他談講武林中的奇人異事,江湖上禁忌、切口,聽得津津有味,笑道:“想不到你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了。”
  金碧漪道:“這些不過是普通的常識,你師父沒教過你嗎?”
  楊華說道:“我雖然有三個師父,但我從八歲起,就只是跟我的三師父,他隱居石林,根本就不理會外間的事的。”金碧俯聽得“石林”二字,心中一動,好像想問楊華什么,卻沒有問。
  過了一會,金碧漪忍耐不住,方始說道,“據說石林是明代武學大宗師張丹楓晚年的隱居之處,不知那里可還留有他的遺跡?”
  楊華說道:“石林中有個劍峰,劍峰下有個劍池,風景非常幽美。據說‘劍峰’二字,就是張丹楓法書。他每天在劍峰練劍,在劍池洗劍。”
  金碧漪道:“紅纓會的總舵主厲南星有一天和我爹爹論劍,遍數當世的劍術名家,最后他們不約而同的概嘆道:‘可惜咱們遲生了三百年,不能向張丹楓面聆教益。’他們對張丹楓的佩服之誠,就像你佩服金大俠一樣。不過一個是古人,一個是今人,你的愿望還有可以實現的一天,他們的愿望則是抱憾了。”停了一停,接著笑道,“武林中的傳說,把張丹楓的劍術,說得神奇之極,但誰也沒有見過,究竟怎樣奇妙,卻說不上來。不知是否如所傳之甚?”
  楊華心里暗笑:“你前天見的,可不就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幾乎就想告訴他,自己便是張丹楓隔代所傳弟子。但轉念一想,這秘密若然泄漏出去,必定惹出許多麻煩。而且自己曾經發過誓,要把‘無名劍法’,將來還給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創立的天山派,霍天都創派之后,已經傳了十二代弟子,現任天山掌門是唐經天,楊華曾經從繆長風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那天繆長風在他母親墓前祭告,說是業已不負所托,把她的孩子帶到天山,得到唐經天答應收為弟子了。楊華這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弟弟,但對此事仍有許多不明之處,須見到了唐經天方能知得清楚,是以他決定在柴達木了結恩仇,便往天山尋找他那未曾見過面的弟弟。順便把應該屬于天山派的“無名劍法”還給唐經天。
  雖然他沒受到什么約束,且按常理來說,他既然決定了把張丹楓的劍譜還給天山派,這件事未做之前,似乎不宜向沒有關系的人泄漏。金碧漪并沒直接向他查間這個秘密,楊華三思之后,也就決定暫時不把這個秘密告訴他了。
  但在金碧漪的說話中,他卻發覺了金碧漪的來歷大不簡單,暗自想道:“厲南星是名震當世的劍術名家,他的父親可以和厲南星論劍,想來也該是和厲南星足以腹鼓相當的人物。”于是忍不住問道:“令尊是誰,我還沒有請教呢。”
  金碧漪道:“咱們各交各的,你管我父親是什么人?難道我的家世不好,你就不和我交朋友了?”
  楊華訥訥說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金碧漪見他窘態,噗嗤一笑,便打斷他的說話,笑道:“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就不必多問我,你是和我交朋友,又不是和我爹爹交朋友。我也沒有查問你的家世啊!”
  楊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不錯,他若問起我的父母是誰,我也是不愿意告訴他的。”只道金漪和自己一樣,身世是有難言之隱,于是連忙移轉話題,哄他歡喜。
  年青的人總是比較談得來的,小小的一點芥蒂,像晴天偶然的出現的云翳,很快就消失了。不知不覺,兩人又談到武功方面。
  楊華是個樸實而又爽直的人,金碧漪向他請教武功,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他的缺點也是直言無忌。談得高興,金碧漪忽地笑道:“我的本領遠不如你,但見過的名家劍法,倒還不少,你的劍法,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名家較量,但可惜上乘劍術中的三個要訣,你的爐火似乎未得純青。假如你碰上厲南星或者繆長風,恐怕還是會輸給他們的。”
  楊華喜道:“我正想向你請教呢,是哪三個要訣,你快說吧。”驀地心念一動:“他為什么漏掉了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沒提?哦,是了,厲南星和繆長風都己遠勝于我,金逐流自是不用說。”
  金碧漪笑道:“我怎配教你,我不過是拾人牙鑲罷了。我聽人說,上乘劍術中的三個要訣是重、拙、大。一般的劍術講究的是輕靈迅巧,‘輕’可勝‘重’,‘巧’可勝‘拙’,‘小’可勝‘大’。所謂以‘小’勝‘大’,亦即以‘奇’勝‘正’的意思。但倘若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卻可以返噗歸真,舉重若輕,行拙實巧,似大而小了。”
  “重、拙、大”的劍理,楊華那天晚上,在母親墓旁和繆氏風和他交手之時,也曾聽他說過。但卻沒有金碧漪此際說的清楚詳盡。這些道理楊華不是不懂,但由于張丹楓的“無名劍法”有圖無文,“玄功要訣”的道理雖和劍學相通!卻嫌不夠具體。因此楊華的劍術道詣,可說是只憑自己領悟的,懂得不夠徹底。聽金碧漪的講解,當真是得益不淺。
  楊華心里想道:“他的父親,一定是位劍術大行家無疑了。但奇怪,他卻為何不學劍呢?”由于碰過釘子,疑團滿腹,亦不敢多問。不知不覺,又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了。
  金碧漪一看天色,說道:“不好,咱們錯過了宿頭,在這荒山野地,要找一家人家也難。”
  楊華說道:“看這天色,今晚大概不會下雪,前面有座松林,咱們在松林里過這一晚,那也無妨。”不禁又是覺得有點奇怪,要知走江湖的人,露宿荒山,事極尋常,楊華心想:
  這幾個月來,十個晚上我都差不多有八個晚上是露宿的,難道他就沒露宿過么?怎的看得這樣嚴重。
  金碧漪想了一想,說道:“我不是不能露宿,而是不慣露宿,但既然沒安身之所,那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牽了坐騎,走入松林,但見古木參天,怪石奇巖,觸目皆是。楊華笑道:“在這密林處,就是有風雪襲來,也可以遮擋呢。誰說沒有安身之所。”
  他們備有干糧,那一大皮袋的葡萄酒也沒喝完,楊華喝酒送干糧,說道:“金兄,你只嚼干糧,口不渴嗎,還是喝一點吧。”
  金碧漪連忙搖手道:“我喝水就行,山里的清泉,比葡萄酒還好喝。”楊華笑道:“不見得吧,喝酒可去寒氣,喝水行嗎?”金碧漪道:“我不覺冷,”楊華說道:“喝一點那也無妨,你不是說過要把酒量練出來嗎?”
  楊華因為獨飲寡歡,故此勸他喝酒,不料金碧漪忽地板起臉孔道:“我在臨睡之前,是決計不喝酒的。你喜歡喝你自己喝!”
  楊華又碰了個釘子,訕訕退下,心想道:“這個人與眾不同的習慣也是真多!”
  金碧漪“沒來由”的發了一頓脾氣,但隨即又笑起來道:“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怪脾氣容易惹人討厭,故而一早就把話說在頭里,非要你遷就我不可。楊大哥,你為人很好,這兩天來你真是樣樣遷就我了。”
  楊華苦笑道:“你不討厭我已經很感激你。”
  金碧漪道:“今晚我想早點睡覺。”說罷拿出一團折好的輕紗,拉了開來變成一張帳幕。金碧漪道:“這是天山的野蠶絲織的,折起來不過盈握,張開來可以遮過一間房間,風雪不侵。而且冬溫夏涼,好處真是說之不盡。”
  楊華心里想道:“你的用具準備這樣齊全,那還害怕什么露宿?”但怕惹起他的“怪脾氣”,卻是不敢說他。
  金碧漪選擇了一處地方,說道:“這里最好不過,你幫我把帳冪拴起來。”
  該處前面是一塊矗立的巨石,伊若屏風。兩邊恰好都有一棵松樹,樹上幡著野藤,藤梢枝往下垂,隨風飄佛,形似瀝莽。中間有一塊圓石,平滑如鏡,正好可以作床。
  楊華幫他把輕紗拴在樹上,剛好可以覆蓋那塊圓石。金碧漪大為高興,說道:“我選擇這地方不錯吧?”
  楊華說道:“好是好,不過,就是可惜太好!”
  金碧漪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華說道:“這地方太過隱蔽,在里面睡覺,好比深居堂奧,外面發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金碧漪道:“咱們有兩個人呢。楊大哥,你請進去睡覺。”
  楊華說道:“你呢?”
  金碧漪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又忘記我的習慣了么?我過那邊給你守夜。”所指之處是距離百步開外,一個形似螺玻的山坳入口處。
  楊華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他不是害怕露宿,而是害怕和我同宿。”當下笑道:“還是讓我過那邊睡吧,嗯,你別和我客氣,我知道你喜歡睡得舒服,而我則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的。”
  金碧漪道:“楊大哥,你真好。好,那我也就不和你客氣啦。咱們明早再見。”說到一個“好”字,笑靨如花。
  楊華遠遠走開,在山坳轉角處,選了一個可以了望四方的處所,枕石而眠。他不慣早睡,心里想道:“這位金兄的脾氣,真是奇怪。有時甚為豪放,英氣逼人,好像在小金川打我一記耳光的時候,就是如此。但有時卻又嬌氣流露,要人遷就,許多方面,行事都似一個女子。晤,聽說有些富貴人家的兒子,由于父母太過寵愛,長大了就不知不覺帶了幾分脂粉氣了。莫非這位金兄也是如此?”他胡思亂想了一會,不覺心中暗自好笑:“我管他像男人還是像女人,總之他是一個益友!”
  如眉新月,掛上梢頭。不知不覺已是進入二更的時分了。忽聽得遠遠的地方,隱隱似有人聲。
  楊華練了一年張丹楓所留的內功心法,耳聰目明,大異常人,兼之伏地聽聲,聽得更遠。凝神靜聽,聽得說話的共有三人,其中一個,聲音好熟,說道:“其實這個地方劫鏢更好,尚鐵宏選擇玉樹山白教喇嘛寺的門前劫鏢,當真是失算了!”
  他說了這幾句話,楊華已是聽得出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小金川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楊華心中一凜,想道:“聽他口氣,莫非他們也是要來劫韓威武這支鏢的。哼,哼,他又做官又做強盜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好在給我碰上,我豈能容他們得逞?”當下又定主意,替韓威武打發這幾個亦官亦盜的家伙,但轉念一想:“我也無須太急,且聽聽他們說些什么。”
  只聽得另一個人的聲音接著說道:“對啦,老鄧,我正想問你。尚鐵宏這次劫鏢,我們滿以為他會馬到成功,卻是怎樣失手的?”
  鄧中艾道:“我在玉樹山下碰上他們,據尚鐵宏說,韓威武本來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卻不知怎的,糊里糊涂的受了人家暗算。”
  又一個人問道:“尚鐵宏可知這個暗算他的人是誰?”鄧中艾道:“他當場沒能發現是誰,心里則是有所懷疑。”
  兩個人同聲問道:“他懷疑誰?”
  鄧中艾道:“第一個可疑之人是那間白教喇嘛寺的主持沙瑪法師。不過他后來仔細想了又想,覺得又不大像,劉大哥,你對白教喇嘛這派武功知之素捻,你以為如何?”
  那“劉大哥”道:“白教法王可算是一流高手,要是他和尚鐵宏單打獨斗,他會稍勝一籌。但沙瑪法師不過是他門下的一個弟子。”言下之意,這個沙瑪法帥自是沒有本領能暗算尚鐵宏了。
  鄧中艾道:“是呀,所以尚鐵宏想來想去,對沙瑪法師雖有懷疑,終不信他有此本領。”
  那“劉大哥”道:“第二個是誰?”
  鄧中艾道:“是一個不過十六八歲的小廝,據說是給震遠鏢局帶路的一個山溝里的窮小子。”
  另一個人說道:“一個小廝,那不是更奇怪,你說說看,尚鐵宏何以會懷疑他?”
  鄧中艾把尚鐵宏告訴他的當時的情形說了出來,那個“劉大哥”況吟半晌,說道:“這小廝雖有可疑之處,但要說他能有本領暗算得了尚鐵宏,卻還是不能令人置信!葉兄,你以為如何?”
  那姓葉的想了一想,說道:“我卻是有點相信!”鄧中艾跟著也道:“我也懷疑這個小廝干的!最少他比抄瑪法師更值得令人懷疑!”
  那“劉大哥”聽了他們的話,驀地想起一事,說道:“老鄧,聽說你們五官、四道、四僧在小金川吃了一個小賊的虧,這小賊是冒充御林軍軍官混入小金川的。他扮作一個中年軍官,其實也不過十六八歲年紀。這事是真的嗎?”
  鄧中艾面上一紅,說道:“這小賊的劍法委實是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我平生還沒有見過這么好劍法的人。不過他當時還有一個幫手,是個使軟鞭的少年,本領似乎比他略遜一籌,也很厲害,慚愧得很,我們十三個人,竟然敗在這兩個小賊手下。”
  “劉大哥”道:“我初時聽到這個消息,還以為是夸大其辭,誰知竟是真的。聽說海統領已經派遣馬昆和周燦到小金川查究此事,不知可曾獲得什么線索?”
  鄧中艾道:“毫無所獲,他們早已離開小金川了。”
  “劉大哥”道:“他們是到拉薩去給達賴活佛送禮,送禮為名,實則是去偵察小金川那股殘匪的下落,并和青藏兩地有勢力的士王聯絡,商量圍襲的大計的。聽說這股殘匪已經逃到青海,匿藏柴達木山區,倘不剪除,后患不小。”
  鄧中艾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離開小金川的時候,馬昆曾經問我有沒有意思到西藏去,他可以保薦我官升兩級,做駐藏大臣衙門的武官,原來他是希望我去幫他的忙。不久我就接到兵部衙門將我調職的文書了。”
  “劉大哥”笑道:“這是馬昆知你之能,海大人也很看得起你,這才叫兵部衙門把你調西藏的,嘿嘿,看來海大人還想把你收作心腹呢。”
  鄧中艾忙道:“還得仰仗薩大人和兩位大哥提拔。”
  “劉大哥”干笑一聲說道:“你有海大人作靠山,還嫌不夠嗎?”
  鄧中艾道:“哪里的話,我這座靠山還是不穩的。而且海大人雖然是御林軍統領,但說到得皇上的寵信,海大人恐怕不如薩大人呢。”
  “劉大哥”哈哈笑道:“你遠在小金川,對朝廷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實不相瞞,我們的薩大人對這件事情,很是有點生氣。”
  鄧中艾吃了一驚說道:“我這件小事,也蒙薩大人垂注了么?薩大人,他,他不滿意我的什么?……”“劉大哥”笑道:“你別著急,薩大人生氣,并非為你。”
  鄧中艾松了口氣,說道:“是,是,是我太糊涂了。薩大人多少大事要理,焉能為我一個小小官兒生氣。”
  那“劉大哥”道:“老實告訴你,他是生海統領的氣。這樣大的事情,海統領也不和他商量,便獨自進行了。不過事情雖然秘密進行,終是瞞不過我們薩大人的。但他老人家倒是寬宏大量,非但不在皇上跟前破壞海大人的計劃,反而愿意助他成功。”
  那姓葉的跟著笑道:“老鄧,你我交情不錯,我也無須瞞你。我和老劉正是奉了薩大人之命,要趕上馬、周二人,跟他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有飯大家吃,有功勞大眾分。大伙兒齊心合力替朝廷出力,別分彼此。”
  楊華伏地聽聲,聽到這里,對這兩個人的身份,已經明白。心里想道:“他們的薩大人,想必就是大內侍衛的頭子薩福鼎了!原來他和御林軍的統領在韃子朝廷里也是明爭暗斗的。”
  “劉大哥”接著說道:“我們來到了玉樹山,方才知道前幾天曾發生雪崩,幸虧遇上你是識途老馬,否則只怕我們還被困在山中呢。但有一事我卻感到奇怪。”鄧中艾問道:“何事?”“劉大哥”道:“聽你說尚鐵宏那晚劫鏢,馬良和周燦也是在那間喇嘛寺的?”
  鄧中艾道:“不錯。馬、周二人當時袖手旁觀,其實已是幫了尚鐵宏的忙了。因為……”“劉大哥”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幫尚鐵宏的忙。我不明白的是,他們既然知道了韓威武那支鏢的秘密,一定會跟著韓威武走的。何以我只見韓威武的騾隊,卻不見馬、周二人。”
  鄧中艾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尚鐵宏要趕往飲馬川找他們的朋友再來劫鏢,路上我們只是匆匆談了片刻,他也沒提及馬、周二人是否另有事情。”
  “劉大哥”搖了搖頭說道:“不會的。他們到拉薩送禮不過是個幌子,既然找到了韓威武這條線索,哪還有不跟著他的道理?難道還能讓他把藥材送給小金川那股士匪嗎?”
  那姓葉的道:“好在韓威武不認識我們,他也不知道除了尚鐵定、閔成龍之外,還有我們知道他的秘密。馬、周二人雖然莫名其妙的失蹤,咱們也不必急于尋找。要是咱有辦法對付得了韓威武,那不是更好?”“劉大哥”道:“不錯,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剛才說到哪兒?”那姓葉的道:“說到曾令老鄧吃虧的那個小賊。”
  “劉大哥”笑道:“這圈子可兜得遠了。好,咱們言歸正傳。老鄧,你是否懷疑暗算尚鐵宏的那個小廝就是你們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個小賊?”鄧中艾道:“不錯,我正想告訴兩位大哥,我曾經問過尚鐵宏,他所描繪的那個小廝的外貌,和那個小賊確實十分相似。”
  “劉大哥”呆了片刻,喃喃自語道:“一個十六八歲的少年,屆然能夠暗算擅用暗器的尚鐵宏,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除非、除非……”
  那姓葉的道:“五官、四道、四僧都曾吃過這小子的虧,那么他能夠暗算尚鐵宏,也就并不稀奇了,”鄧中艾則是心中一斂,連忙啊道:“劉大哥,你說除非什么?”
  “劉大哥”道:“那小賊的來歷你們不知,但他姓甚名誰,你們總該知道吧?”
  鄧中艾道:“他進入小金川那天,曾對哨兵說姓場,名字卻沒有說。因他持有御林軍的腰牌,哨兵沒敢多問。”
  “劉大哥”道:“姓楊的?恐怕不大對!”
  那姓葉的道:“他當然不會說出真名實姓,但劉大哥,你這么說,莫非你已知道他是姓甚名誰?”
  “劉大哥”道:“不錯。我懷疑他不是姓楊,他是金……”說至此處,鄧中艾和他不約而同地叫了出來:“他是姓金!”“劉大哥”笑道:“老鄧,原來你也早已想到是這個人?”
  那姓葉的道:“你們說的是……”
  “劉大哥”和鄧中艾又是不約而同的一起答道:“金逐流的兒子!”
  楊華聽到這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心想道:“我分明姓楊,他們卻把金大俠硬派作我的父親。唉,我哪里有這樣的福氣。”
  鄧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聽說他與他的師兄江海天易子而教,江海天劍術稍遜師弟,內功則是更高。那小賊不但劍術神奇,內功也甚了得。除了金逐流的兒子之外,還能是誰?”
  “劉大哥”沉吟半晌,說道:“你的推論是不錯的,不過是否正確無詐,其中涉及一個關鍵?”
  鄧中艾道:“什么關鍵?”
  “劉大哥”道:“金逐流只有一個兒子!”
  鄧中艾道:“何以這是關鍵?”
  “劉大哥”道:“你是什么時候在小金川碰上那個小賊的?”鄧中艾道:“大約兩個多月之前。”劉大哥道:“我要確實的日期。”鄧中艾算了一算,說道:“是八月初六。”
  “劉大哥”搖了搖頭,說道:“這就不對了。”鄧中艾道:“什么不對?”“劉大哥”
  道:“七月十三那天,金逐流的兒子曾在川北廣元出現,他是奉了江海天之命,去會他的帥兄葉嘉華的。和我有關系的人,在葉家曾見過他,密報給海統領知道。這消息絕對可靠。”
  鄧中艾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從廣元到小金川,最少也得走一個月。金逐流的兒子即使不在廣元逗留,七月十三日就走,也不可能在八月初六到達小金川。”
  “劉大哥”道:“他在葉家住了五天,有一天還曾在賓客面前,和師兄合演一套劍法。
  據見過的人說,當真是精彩之極。”
  鄧中艾道:“小金川的那個小賊,決不會是金逐流的兒子了,但和暗算尚鐵宏的那個小廝恐怕還是同一個人。”
  “劉大哥”道:“要是另外還有一個少年,劍法可以比得上金逐流的兒子,那么對咱們就更加不妙了。”
  那姓葉的忽道:“這就奇了?”鄧中艾道:“什么奇了?”那姓葉的道:“我離京之前,黃河鐵扇幫的幫主來到,他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是金逐流的兒子在潼關出現,他們鐵扇幫的幫主和黃河三霸都傷在他的軟鞭之下。”
  鄧中艾詫道:“金逐流的兒子使軟鞭?”
  那姓葉的道:“不錯,是使軟鞭。鐵扇幫周幫主賴以成名的鐵扇,交手不過三招,就給他的軟鞭奪去。”
  鄧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他的兒子何以要使軟鞭,那恐怕是冒充的吧?””
  那姓葉的道:“江海天的第三個徒弟李光復是天地會的副舵主,當時正在潼關分舵。他得知消息,曾親自去找他的這個師弟。有沒有找著我不知道,不過他既然知道這少年是用軟鞭打敗鐵扇幫幫主和黃河三霸,仍然那樣著急找他,并聲言是他師弟。料想也不應是冒充的了。”
  “劉大哥”問道:“是哪一天?”那姓葉的道:“那天正好是中秋節。
  那“劉大哥”皺起眉頭道:“這可真是奇了。從廣元到潼關,道路崎嶇,路程比到小金川還遠。他們決不會是同一個人!老鄧碰上的那個小賊倒還有可能在十天之內,從小金川趕到潼關。”
  那姓葉的道,“那個小賊暫且不管,兩個金逐流的兒子,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出現,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呢?”
  鄧中艾說道:“按理說應該是使劍的那一個。”
  那姓葉的道:“但是鐵扇幫的副幫主言之鑿鑿,我相信他絕不會故意騙我。”
  “劉大哥”忽地想起來,說道:“老鄧,你好像說過,那小賊曾和一個使軟鞭的少年聯手,打敗你們五官、四道、四僧?”
  鄧中艾瞿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小子的本領也是非同凡響,僅僅比那使劍的小賊稍遜一籌。劉大哥,你莫非是在疑心……”
  “劉大哥”說道:“正是。我疑心這個少年,就是在潼關出現的。那個用軟鞭打敗鐵扇幫主的金逐流的兒子!不過我卻不相信他真的是金逐流的兒子。”
  楊畢聽到這里,卻是不由得暗自想道:“你不相信,我可相信!”他把這幾天來金碧漪所表現的可疑之點加以整理:第一,他說最佩服的人是金逐流,金碧漪非常高興;第二,金碧漪的口氣相當肯定,“推測”他將來很有機會可以見著金逐流;第三,金碧漪是個劍術的大行家,雖然他用的兵器是軟鞭;第四,“今天是十月十二日,金逐流使軟鞭的那個兒子八月十五在潼關出現,那么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讓他來到這里,從小金川到潼關,只要他那快馬疾馳,抄川西水道,十天之內,勉強也可以趕到,嗯!對了,他很可能是八月初六那天,在小金川為我解圍之后便往潼關,過了中秋節,再從潼關來到玉樹山的。”楊華心想。
  但是還有一個難題未能解決,那就是金逐流只有一個兒子。如果在廣元出現的那個是真,金碧漪就不可能也是。楊華想道:“從種種跡象來看,金碧漪似乎更像真的。雖然我沒有見過在廣元出現的那個少年。”
  心念未已,只聽得“劉大哥”笑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咱們暫且不必多用腦筋。
  說不定那使軟鞭的少年和那個使劍的小賊,今天晚上,咱們都可以見得著!”楊華吃了一驚:“聽他口氣,他竟好像已經知道我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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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帳里香飄奇撲朔 瓜田李下惹嫌疑
  那“劉大哥”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來這荒山嗎?”鄧中艾道:“不是來查勘地形,好準備將來劫鏢么?”
  “劉大哥”道:“當然這是原因之一,不過更迫切的還是要搜查兩個可疑的人犯,很可能就是你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兩個小賊。叫鄧中艾吃了一驚道:“你怎么知道?”
  “劉大哥”道:“在縣衙門的時候,我已經向捕頭打聽過了。這老捕頭辦事倒很得力,自從小金川那股殘匪窺入青海之后,他每天都派遣得力的手下,扮作鄉下人,在各處路口注意往來人等,據他說今天中午過后,有兩個少年騎馬往西走,他們的馬跑得很快,但回來一查,縣城各個客店可沒有生人投宿,料想在黃昏之前已經過了縣城。這兩個人錯過宿頭,大概應該在天黑時分踏入這荒山,今晚多半是在林中過夜。”
  鄧中艾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你們寧可不要知縣老爺的殷勤招待,也不在衙門里舒舒服眼睡一個覺,連夜就趕來了。但你們怎不早點告訴我呢?”
  “劉大哥”笑道:“我是想令你驚奇一下呀。老鄧,假如當真是那兩個小子,你怕不怕?”原來他正是恐防鄧中艾給人家打怕了,要是太早告訴他,他就不敢前來。
  鄧中艾怫然說道:“劉大哥,你也忒小看我了,我雖然本領不濟,敗給那兩個小賊之仇是非報不可的。何況你們兩位大內高手,有你們兩位撐腰,我還會害怕他們嗎?”
  “劉大哥”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其實以你的鐵筆點穴功夫,未必真的就會輸給那兩個小子,我猜大概是因為初次和他交手,未模得清楚他的劍法,以至在他快劍狂攻之下,冷不防就吃了虧。”
  鄧中艾得到“劉大哥”給他兜回面子,心中舒服好多,說道:“劉大哥明見,當時的情形確是如此。但愿他們真的是在這座山中。不過這座山這么大,怎知他們躲在何處?黑夜里還得提防他先發現我們,突來偷襲。”他口里說是不怕,但語氣中顯然還是流露三分害怕。
  “劉大哥”笑道:“老鄧不用擔心,我有辦法知道他們躲藏之處。而且料想他們也想不到會有人到這荒山來搜捕他們,所以只有咱們偷襲他們,不會反而給他們偷襲的。”
  鄧中艾喜道:“劉大哥,你有甚么妙法?”
  “劉大哥”道:“你聽著!”突然發出一聲虎嘯!
  嘯聲震撼山谷,端的像是餓虎覓食的吼聲。楊華明知道是假的,也不禁有點悚然之感,心里想道:“此人內力深厚,倒是不可小覷。”心念未己,只聽得鄧中艾笑道:“原來劉大哥還有這樣的絕妙口技,小弟卻不知道。”
  虎為山中王,一嘯驚百獸。不過片刻,只聽得猿啼、豹吼、鹿跑、貍奔。種種野獸的驚叫聲、奔跑聲此起彼落,鬧了好一會,方始漸漸平靜下來。
  “劉大哥”道:“你聽見沒有,就在轉過這個山坳的上面,有馬嘶之聲,距離這里似乎還不太遠呢。”
  鄧中艾道:“你這法子果然是妙,馬在那邊,人也一定是在那邊。”
  “劉大哥”道:“這兩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
  鄧中艾道:“你怎么知道?”
  “劉大哥”道:“它們只是叫了幾聲,便不再叫了,而且沒有掙脫繩索的束縛和搖撼樹木的聲音,只有久經訓練的戰馬才會如此。它們的叫聲只是想喚醒主人的。”這姓劉的大內衛士居然能夠在百\獸嘶鳴的聲音之中,聽得這祥仔細,能夠辨別各種不同的聲音,楊華雖然也懂得“伏地聽聲”,和他相比的就差得遠了。
  “劉大哥”又道:“我懷疑這兩匹戰馬,就是馬昆和周燦的坐騎。”那姓葉的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他們二人豈非已遭毒手?”
  “劉大哥”道:“目前還難斷定。不過,倘若他們真的已遭毒手,這兩個疑犯,就更加可以斷定,一定是老鄧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兩個小賊了。”
  鄧中艾道:“我們現在可以去找那兩個小賊了嗎?”
  “劉大哥”道:“再等一會兒。那兩個小賊給虎嘯馬嘶驚醒!等他們以為老虎已經去得遠,縱然輪流戒備,也沒有初時那么留心戒備的。”
  鄧中艾笑道。“對,現在是他們在明處,咱們在暗處,待他松懈的時候,咱們便可以進行偷襲了。”
  楊華想道:“用不著現在就驚動金兄,諒這三個鷹爪,我還對付得了。就是對付不了,金兄不久也會跑來的。”他主意打定,剛好便聽得那“劉大哥”沉聲說道:“現在是時候了,咱們去找那個小賊吧!”
  楊華一躍而出,幾個起伏,就到了那三個人聚會之處,冷笑喝道:“用不著你們費神尋找了,我在這兒!”
  鄧中艾吃了一驚,叫說:“正是這個小賊!”
  那“劉大哥”哼了一聲,喝道:“好大膽的小賊!”“唰”的抽刀出鞘,劈將過來,竟然發出鏗鏗鏘鏘之聲,震得楊華耳鼓嗡嗡作響。原來他在有意賣弄功夫,潛運內功,使佩刀出鞘之時與內壁擊撞,以收先聲奪人之效。
  楊華暗暗佩服他的內功深厚,卻也并無懼色,冷笑說道:“你弄這些鬼門道,就想嚇倒我么?”那“劉大哥”一刀橫劈過來,招式也沒甚么奇特,但刀光伊似銀虹橫空掠過,確有開山裂石的威勢!
  楊華側身讓開斜刺一個,劍勢伸縮不定,似是“織女投梭”,又似“李廣射石”。“織女投梭”在劍法中屬于“陰柔”招數,“李廣射石”則是“陽剛”招數。那“劉大哥”不識無名劍法,見他劍勢,頗為詫異。要知“剛柔兼濟”雖然是上乘武學所追求的境界,但把剛柔同寓一招之內,卻是任何劍派所沒有的。
  這姓劉的大內衛士慣經陣仗,雖感詫異,卻不慌忙,心里想道:“開首十數招,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小子劍法縱然詭異,諒也難奈我何。待摸熟他的路數,那時再下殺手不遲。”當下連劈三刀,都是法度謹嚴的刀法。楊華自從妙悟無名劍法之后,武學的造詣識見,已是足以和當世頂尖兒的名家匹敵,一交手就留心對方的破綻,但這姓劉的刀法宛似鐵鎖橫江,千軍列陣,縱然可以找到一些微細的破綻,也是不容易突破。
  楊華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兔起鶻落和對方拆了數招,一劍平刺過去。這一劍似是毫無章法,刺向那姓劉的胸膛,陡然間劍勢一轉,竟在對方三個人誰也意想不到的情形之下,閃電般的倏地就刺到那姓葉的衛士右肩。
  這是“各個擊破”戰術,楊華情知對方三人必會聯手對付自己,心里想道:“我先把他的左右手削掉,回頭再對付他。”這一劍看似毫無章法可尋,其實卻是把盂家的快刀刀法和無名劍法融會貫通,變化出來的。
  楊華只道在自己閃電般的快劍一斫之下,這姓葉的不死也得受傷,哪知道姓葉的武功亦是非同小可,在間不容發之際,不但能夠閃開,而且還能反擊。他一掌斜劈,一掌虛抓,雖是虛抓,掌勢已是把楊華上身的七處大穴,籠罩在他的擒拿手法之下,楊華劍尖給他掌力震歪,只好回劍防身。一招“玉帶圍腰”,劍光四面蕩開。那姓葉的衛土亦不禁心頭一凜,不敢欺身進逼。
  那姓葉的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真是大膽妄為,我本來不想以大欺小,以眾凌寡。
  但這是你自己挑起的火頭,可怪不得我了!”楊華背腹受敵,在刀掌夾攻之下,雖然未露敗象,卻也更難施展各個擊破的打法了。要知對方兩個都是高手,他們的刃法掌法之中,縱然有些微細的破綻,但在兩人彼此呼應之下,這些微細的破綻也就不成為破綻。楊華必須左右兼顧,如何還能覓隙尋縫?
  原來這兩個衛土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大內衛土有五千多人,他們是名列“八名大內高手”之中的。
  那“劉大哥”名叫劉挺之,是“五虎斷門刀”掌門人勞超伯的師弟,“五虎斷門刀”攻守兼備,以法度嚴謹見長,即使碰上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是不易落敗,劉挺之是本門第一高手,本領還在掌門師兄之上。
  那姓葉的衛士名叫葉谷渾,本是關東馬賊,以大摔碑手橫行江湖,平生罕遇敵手。他的掌力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而且精于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
  這兩個人的真實本領都足以和楊華抗衡,兩人聯手,當然是在楊華之上。不過楊華的劍術神妙莫測,他們連一點來歷都瞧不出。葉谷渾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又像青城,又像峨嵋,又像少林,又像武當,不知是哪一派的劍法?天下競有這樣的劍法,真是古怪!”他心里有所顧忌,不覺也和劉挺之有了同樣的想法:“在開首數十招之內,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且待摸熟他的路數再下殺手!”
  鄧中艾看見劉、葉二人抵敵楊華的劍法,膽氣大壯,說道:“兩位大哥,我和這小賊在小金川結有一段梁子,小弟并非想與你們爭功,而是這段梁子非得報復不可!”這番話當然是說給楊華聽的,為自已以眾凌寡找個藉口。
  楊華冷笑道:“再多幾個又有何妨,你把小金川的那些甚么五官、四道、四僧找來更好。嘿嘿,以多欺寡這已經是你們的的絕技了。上就上吧,何必還找藉口?”
  鄧中艾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敢猖狂!”雙筆一分,左點“期門穴”,右點“百會穴”。他是點穴的大高手,又自恃對楊華的劍法比較熟悉,見楊華正在化解劉挺之的刀法,于是一上來便施殺手。
  楊華劍鋒倏轉,后發先至,迫使鄧中艾收回攻勢。接著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刺出,這“疊翠浮青”是嵩山劍法的名招,以空靈飄忽見長。
  鄧中艾曾經領教過楊華這一招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上次他在小金川和楊華交手,就是在楊華這一招自創的“疊翠浮青”之下吃了虧的。此時他見楊畢依樣葫蘆的又把這招劍法施展出來,不禁心頭火起,冷笑說道:“你用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擾人耳目,以為鄧某還會上你的當么?嘿嘿,你也真是黔驢技窮了!”說話之間,雙筆已是使出一招“夜叉探海”,搶前一步,封住楊華的劍勢。
  這一招應著,乃是他上次吃過了虧之后,用了許多心思想出來的,只道自己是有備而戰,楊華這一次非得倒過來吃他的虧不可。哪知楊華唰的一劍,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劍招也變得不似嵩山劍法的“疊翠浮青”,而是似是而非的泰山劍法中的“古柏森森”
  了。“疊翠浮青”的劍勢本是空靈飄忽,“古柏森森”的劍勢則是雄渾綿密,風格大不相同。鄧中艾的“有備而戰”,反而變成了“作繭自縛”,著了楊華的道兒。
  只聽得嗤嗤聲聲響,鄧中艾感到頭皮一片沁涼,楊華劍光掠過,業已削掉了鄧中艾的半邊頭發,亂草一般,隨風飄散。還幸虧是劉挺之和葉谷渾正在刀掌齊出,恰好在那瞬息之間,趕得上替鄧中艾解危,否則給削掉的恐怕就不是頭發而是頭皮了。楊華笑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兵法如此,劍術亦然。你給我胡亂編派是哪一派的劍法,強作解人,不是太可笑了嗎?”
  鄧中艾受了削發之辱,還給楊華嘲笑,不禁又驚又怒又羞慚,喝道:“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劉挺之見鄧中艾這副被削了半邊頭發的滑稽模樣,心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展開五虎斷門刀法,左劈三刀,右劈三刀,正面接了楊華幾招,說道:“鄧兄不必生氣,這小子已是網底之魚,諒他也是飛不出咱們手心的了。待會兒捉著了他,你高興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他。”
  楊華冷笑道:“放你的屁,咱們騎驢念唱本,走著瞧吧!”劍光飄浮,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劉、鄧、葉三人聯手,雖然占了上風,在他神妙莫測的劍法之下,也是不禁暗暗心驚。鄧中文想道:“要是那個使軟鞭的少年當真和他一起,出來幫他,只怕我們還是難逃一敗。”
  鄧中艾想得到的,楊華當然也想到了。奇怪,金碧漪為什么還不見來?
  按理說武功高明之士,聽覺要比常人敏銳得多,剛才“虎嘯”馬嘶,獸群奔跑,即使是個普通人,在熟睡之中也該驚醒了,何況是武功造詣極不尋常的金碧漪呢?金碧漪唾覺的地方和楊華不過隔著一個山坳,要是他已經醒來的話,按理說也該聽得見下面廝殺的聲音的。
  楊華猜疑不定,當下一聲長嘯,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四面八方響起回聲,估量三里內,都聽得見。可是過了一會,仍然沒有聽見金碧漪的回聲。
  鄧中艾叫道:“這小子要找幫手,咱們快點干掉他!”劉挺之喝道:“窮小子,來不及啦!”刀光閃閃,堵了楊華去路。葉江澤以大摔碑手的掌力,蕩歪他的劍尖,劉中艾雙筆交叉穿插,尋縫覓隙,筆尖不離楊華穴道,楊華在三大高手圍攻下,越來越是吃緊。
  不知不覺又過了數十招,金碧漪仍不見來。鄧中艾道:“奇怪,莫非這小子不是和他一起?”劉挺之笑道:“我看這小子害怕咱們,顧不得朋友,自己逃命去啦!”
  “碧漪決不會是這樣的人,那日他助我狠斗五官、四道、四僧,我和他還是未知名的陌生人呢!今晚這三個敵人本領雖高,也不見得比五官、四道、四僧聯手更為難斗,碧漪又怎會害怕他們?”楊華心想。
  但事實總是事實,月亮已過中天,楊華陷于苦斗之中也過了三百招開外了,金碧漪還是沒見來到!
  “難道他也和我一樣,遭遇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楊華心里懷疑著一個悶葫蘆。急欲打破,當下倏地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向鄧中艾刺去,鄧中艾接連在這一招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之下吃過了幾次虧,這次不知楊華又耍什么花招,百忙中無暇思索,趕緊側身一閃。
  楊華打開了一個缺口,劍尖顫動,把孟家的快刀化成劍法,閃電般的虛點了十數下,這剎那間,劉挺之、葉谷潭都覺得劍光耀眼,好像楊華的劍尖同時指到了他們的咽喉。劉挺之連忙一刀橫斬,以“鐵門閂”的招數護身,葉谷渾呼的一掌劈出,仍怕蕩不開楊華的劍尖,同時退了兩步。哪知楊華使的是虛招,眨眼間,楊華已是突圍而去。楊華要勝他們很難,要跑卻是容易。
  楊華在石林住過八年,石林中多是峭拔兀立、如劍如筆的奇峰,楊華自小攀登慣了。是以他的輕功雖然和劉挺之不相伯仲,跑起山路,卻要比劉挺之快得多。
  鄧中艾的輕功也很不錯,不過比起楊華要稍遜一籌。至于葉谷渾則是練大摔碑手功夫的。內功造詣極高,輕功卻是三人之中最弱的一個,當然更是不能和楊華相比。
  劉、鄧自忖都是難敵楊華,即使聯手也是沒有取勝的把握,故此必須三人一同去追楊華。葉谷渾跑得慢,另外兩人也必須等他。過了一會,和楊華的距離越拉越遠。
  跑了一會,那座聳立的危崖和兩旁的松樹都已經看得見了。金碧漪就是在那個地方睡覺的。楊華回頭一看,不見追兵,松了口氣,叫道:“金兄,金兄!”
  沒沂見金碧漪的回聲,卻忽然聽到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宛似龍吟虎嘯。楊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人似乎不是碧漪,但他的功力卻是不在碧漪之下!”
  嘯聲由遠而近,楊華凝神一聽,隱約聽見那個人似乎是在喝罵,罵些什么,聽得不大清楚,但最后兩個字是大聲喝出來的,這“滾開”二字可是聽得十分清楚!
  跟著聽見劉挺之似乎奉命唯謹的應了一個“是”字,隨即聽得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向山下跑去。楊華詫異之極,不知這人是誰,竟然能夠斥退兩名大內衛士,加上一個小金川清軍提督帳下,名列“五官”之首的鄧中艾!
  此時他已經走到原來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地方,心里應道:還是先見了碧漪再說吧。”
  金碧漪那張輕紗帳還是掛在樹上,覆蓋下面的石臺,但系在樹上的馬匹坐騎卻只剩下一匹。
  楊華心頭“卜通”一跳,叫道:“金兄,金兄!”山風吹過,紗帳輕揚,卻是無人回答!
  楊華顧不得被金碧漪責怪,一縱身上石臺,忙即揭開紗帳,里面空蕩蕩的哪里還有一個人影!
  金碧漪曾告訴他,這紗帳柔若無物,折起來不過盈握,乃是天山特產的天繭絲織成的。
  這樣的寶物,金碧漪竟然沒有將它收起,可知他跑得甚匆忙,來不及收拾了。
  “奇怪,他在害怕什么?要跑,為什么也不和我打個招呼?”心念未已,忽覺微風颯然,楊華回頭一看,只見石臺上已經多了一個人,約莫二十來歲年紀,劍眉虎目,英氣逼人。這個人滿面怒容地瞪視楊華。
  楊華莫名其妙,連忙施了一禮,說道:“多謝兄臺趕走那三個鷹爪孫……”剛說得一句話,那人己是怒氣沖沖地向他喝問:“你是何人?”
  楊華好像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心里想道:“我這樣客氣對他,怎的他卻如此之沒禮貌!”答道:“小弟楊華,木易楊,中華的華,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哦,你叫楊華?”似乎是因“楊華”這個名子對他太過陌生,因而感到有點奇怪。但卻不和楊華通名道姓,跟著就問楊華:“金碧漪是不是和你一起的?”楊華說道:“不錯。你和他也是相熟的嗎?那么咱們可是自家人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自家人”三字,聽得那人甚感刺耳,不覺又是哼了一盧,說道:“他呢?”
  楊華說道:“剛才他還在這里睡覺,但如今我卻不知他是到哪里去了。”
  那人怒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但他是不敢見我,躲起來啦。哼,好不要臉!”
  楊華忍不住氣,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怕你而躲開的,不過,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這樣隨便侮辱我的朋友!”
  那人罵道:“我還要罵你呢,你們兩人都不要臉!”
  楊華怒道:“我有什么不要臉了?你怎能胡亂罵人!你不說個清楚,我、我……”那人喝道:“說出來污我的口,我只問你,你要怎樣?”
  楊華剛才連說兩個“我”字,其實還沒想好要怎么樣的,心想:“不知他對我有什么誤會,但他替我趕走那三個鷹爪,想必不是壞人。”說道:“我也不要你怎樣,但你不該胡亂亂罵,你道個歉吧!”要知楊華是一個不大通曉世故的大孩子,在他以為,只要對方道一個歉,對方應該容易做到。大家把話說清楚了,還是可以交朋友的。
  哪知那人越發大怒,唰的便即拔劍出鞘,喝道:“你這個輕薄無行的小子,居然還敢要我道歉?趕快拔劍吧!”
  楊華無端端受他臭罵,怒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怎么知道我是輕薄無行?”
  那人斥道:“我不和你多說,趕快拔劍!”
  楊華說道:“拔劍作什?”
  那人喝道:“我要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楊華眉頭一皺,說道:“好端端的我為什么要和你……”話猶未了,只聽嗤嗤聲響,那是長劍刺出的破空之聲,對方的劍尖業已指到他的面門。劍勢凌厲之極,楊華想不到他出手如此之快!百忙中已是無法閃避,只好拔劍招架。
  那人劍鋒一偏,待到楊華出劍,這才倏地反圈回來,雙劍相交,“砰”一聲,濺起火花,兩人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楊華不覺怔了一怔,要知他剛才拔劍招架,其實已是慢了半分。假如那人徑自便刺過來,根本不待他長劍出鞘,就可刺瞎他的眼睛。但他卻把劍鋒一偏,這才正式接招,用意顯然是在逼楊華和他比劍,并非攻他不備。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唰唰唰連環三劍,又攻過來。喝道:“咱們好好比劃比劃!”楊華劍已出鞘,這人可是不再劍下留情了。
  楊華連退三步,退一步化解敵人一分攻勢,連退三步之后,好不容易穩住陣腳,和那人扳成平手。那人攻勢兀未少休,劍法展開,宛如長江大網,滾滾而上,逼得楊華全神招架,無法向他解釋“誤會”。楊華也還未曾弄得清楚,對方的誤會,究竟是在甚么地方。
  斗了數十招,楊華心頭大駭,暗自想道:“這人除了功力不如繆長風之外,劍法的高明,似乎還在繆長風之上。”楊華自從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可說是從未碰過敵手,那次雖然輸給繆長風,也不是劍法上輸的。但這次碰上了這個少年,可是當真在劍法上也足以和他匹敵了。
  楊華給他占了先取攻勢之利,斗了數十招,方始漸漸奪回先手,稍微多占半分攻勢,那人哼了一聲,說道:“可惜,可惜!”楊華道:“可惜什么?”那人說道:“你這小子劍法倒還不錯,可惜就是輕薄無行!”
  楊華接連兩次給他斥為“輕薄無行”,禁不住心頭火起,喝道:“你講不講理了;你說說看,我到底怎樣——”“輕薄無行”四字還未曾說出口來,那人已是驀地欺身直進,長劍一招“刺破青天”,指到他的胸膛!
  楊華一個移形換位,連使兩招奇詭之極的劍法,方能抵擋對方一招。那人口中說話,劍勢絲毫不緩。楊華在他狂風暴雨般的急攻之下,竟然不能分神說話,顯然已是相形見絀。
  楊華驀然一省,心里想道:“只怕我必須把他當作敵人,方能招架得了!”當下摒除雜念,眼睛只是注視著對方的劍尖,見招化招,見式化式。
  這少年的劍法大開大闊,好像用兵一樣,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絕不行險僥幸。可是從“平淡”之中卻是具見功夫。楊華和他斗了一百多招,竟是找不出他的破綻。
  楊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武學中的最高境界是返噗歸真,舉重若輕,以拙勝巧。此人劍術,雖然未達到爐火純青,但走的卻正是這個路子。上乘劍術的‘重、拙、大’三字,看來他是要比我領會得多。”忽地想起金碧漪和他談論劍術之時,對“重、拙、大”三字訣曾經加以詳細的解釋,令自己得益不少。此時留心觀察這人的劍法和金碧漪的解釋若合符節,不禁心中一動隱隱感覺得到,此人的武學和金碧漪正是同出一源,雖然金碧漪并不用劍。
  楊華心神略分,那人平劍一挑,一招“李廣射石”,登時把楊華的衣袖戳破。要不是楊華快劍游斗,一合即分,一沾即退,對方這一招就能刺破他的虎口。
  那人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也是殺得大為性起,哼了一聲,說道:“看你還能抵擋幾招?”劍光霍霍,劍氣縱橫,登時把楊華整個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勢之下。
  楊華連忙凝神應付,斗到緊處,不知不覺進入了“敵我兩忘”的境界。眼中所見,唯有對方的劍尖。
  劍術的最高境界雖說拙可勝巧,但在未曾達到這個境界的旗鼓相當的對手來說,一奇一正,卻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輕。何況楊華也并非不懂那三字真言,不過在這方面的道詣不如那人之深罷了。
  但楊華已得無名劍法的精髓,隨機應變的本領可又比對手高得多了。無名劍法不拘一格,順敵勢而應招,看似毫無章法可尋,其實卻是有它的獨創的章法,斗到百招開外,楊華亂意揮灑,或攻或守,都是妙到毫巔。
  楊華驀地省起“以我為主,與其為客犯主,不如以主迎客”的訣竅,當下把孟家的快刀刀法,化為快劍疾攻,注重的仍然只是劍意系意揮灑,快如閃電。找不到對方的破綻,他就自己給對方“制造”破綻。
  兩人全神比劍,也不知斗了多少時候,兀是未分勝負,但那人在楊華瞬息百變的劍術侵擾之下,卻是禁不住有點心躁氣浮,斗到分際,那人左一劍“天山雪崩”,右一劍“銀漢浮搓”。前一招剛猛,后一招急捷,劍勢凌厲。但在兩招交替之際,卻是不知不覺露出了少許空門。楊華一招“金針度劫”便刺過去,喝道:“撒劍!”
  楊華這一招“金針度劫”,尋縫覓隙,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對方若不趕忙扔劍,虎口非給刺傷不可。
  哪知變化莫測,對方的劍是扔了,但卻是筆直地擲出來的。這脫手擲劍的招數,正是天山劍法中反敗為勝的一招絕招,名為“飛龍在天”!
  楊華用意只是想逼對方扔劍,無意傷人,因此他也意想不到對方竟然會使出這種拼命的招數,突施殺手!
  距離太近,對方長劍擲出,又是急勁異常,楊華無法閃避,舉劍招架,只怕也是抵擋不住這股急力,百忙中無暇思量,身軀一矮,背脊幾乎貼著地面,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的長劍己化作一道銀虹,疾飛來到。楊華一招“舉火撩天”,劍尖輕輕一撥,只聽得當的一聲,那口飛來的長劍掉轉方向,伊若經天長虹,掠過胸際,墜下深谷。
  幸虧這一招臨機應變,深合兵法與武學相通的道理:“避其朝銳,擊其暮歸”,這才能夠“輕描淡寫”的化解了對方飛劍擲來的那股勁力,反而將對方的飛劍擊落,但貌似“輕描淡寫”,其實已是出盡他的平生所學。
  楊華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此時方始聽得那柄長劍跌落深谷的回聲。跟著眼光一瞥,只見那人已是跑到石崖后面,搶了楊華那匹坐騎。那人跨上馬背,哼了一聲,說道:
  “好小子,我和你不能算完,你等著瞧吧!奪劍之辱,我若不報,誓不為人。”
  楊華這才省起,兵器被奪,在武林人中是認為奇恥大辱的,怪不得對方如此惱怒。但自己實在是被迫如此,在剛才那情形之下,不把對方長劍擊落,又有什么辦法應付?
  楊華連忙叫道:“兄臺請回,我、我向你道歉!”但只聽得蹄聲得得,宛似急驟的雨聲,那人早已飛騎去了,如何還喚得回?
  楊華嘆了口氣,心里想道:“連姓名都未知道,就和這人結了梁子,真是莫名其妙!”
  殘月西斜,已是接近破曉時分了,金碧漪已是騎了一匹馬先走,料想他是不會回到這里來了,楊華只好把他的那床輕紗卷起來,施展輕功,下山而去。他的心里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金碧漪或者會在山下等他。也只有見著了金碧漪,才能夠打破他心里的悶葫蘆。
  想不到沒見著金碧漪,如在山下隱隱看見在前面行走的三條黑影。
  前行的正是剛才和他交手的那三個人:劉挺之、葉谷渾和鄧中艾。楊華孤掌難鳴,不敢讓他們發現,但又想聽他們說些什么,只好匿藏亂草叢中,伏地聽聲。
  只聽得葉谷渾道:“你們聽見蹄聲沒有?”
  鄧中艾道:“前后兩次,都聽見了。似乎是一騎向西,一騎向東。好在不是向咱們這方向跑來。奇怪,他們怎么不走同一方向?”
  葉谷渾道:“這有什么奇怪,這兩個小子事先沒有約定,山上那小子逃走的時候,山下那小子還在和咱們拼斗呢。后來逃跑的這個小子想必以為他的朋友是回到玉樹山去。”他們以為騎馬走了的這兩個人是楊華和金碧漪,卻不知只猜中了一個,楊華可還正在后回。
  葉谷渾說道:“想不到咱們白走一遍,毫無所獲!”
  劉挺之哼了一聲,說道:“難想得到橫里殺出一個程咬金呢?還算咱們運氣不錯,要是讓他們三個會合,咱們恐怕還要吃虧!”
  鄧中艾道:“后來來的那個小子,當真是金逐流的兒子么?”
  劉挺之冷笑:“那還有假?如果我不是確實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兒子,我豈能那樣忍氣吞聲,他喝我滾我就滾呢?嘿嘿,你是不是笑我剛才膽子大過小了?”
  鄧中艾連忙替他兜回面子,說道:“哪里,哪里,劉大哥,你這是應付得宜。單獨一個金逐流的兒子,咱們原是不用怕,但他的劍法一定比那個姓楊的小子還要高強,兩個人聯手,咱們已是沒有便宜可占。何況咱們也得罪不起金逐流呢!好漢不吃眼前虧,當然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了!”
  聽到這里,后面的話已聽不清楚。楊華出來一看,那三個人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楊華又驚又喜,心中苦笑,想道:“要是我早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兒子,我就不會和他打這一架了。如今可是糊里糊涂的和這位金少俠結上粱子啦。”
  再又想道:“金逐流只有一個兒子,那么金碧漪當然不會也是了。不過他們同是姓金,或許是堂兄弟也說不定,故此他要來找金碧漪。但是,他為什么要罵我輕薄無行?”楊華豈非糊涂,但有一種可能,他卻不敢胡猜亂想。當下只好懷著一個悶葫蘆,悵悵惘惘繼續前行。
  一路平安無事,這一天已經踏入柴達木的山區了。
  山區的邊緣,有個小小的市集,名叫平安集。市集的規模雖然很小,卻不啻是山區的咽喉,有了它才能呼吸暢通。五天一次墟期,山地人把士產挑出來賣,換回油鹽布匹等日常用品。是以這小市集也聚集有百來戶人家,十一多間商店,一間客棧。
  楊華早已在路上打聽清楚,過了這平安集就是人煙稀少的山區了,所以必須在這望備辦干糧。還有,假如是外地來的客人,不熟悉山區的道路,最好就在這小市集找個向導。否則到山區才找人帶路,那就未必找得到了。
  楊華了解這些情況之后,不覺又思念起金碧漪來。只要是有他同行,那就方便得多了。
  我是來我孟元超報仇的,當然不能讓向導帶我去,只好憑著自己瞎闖了。”
  這天不是墟期,集上冷冷清清,楊華備辦了足供的干糧,便在那間客棧投宿。此時己是天黑時分,客棧外面有個木板搭蓋的馬廄,一個小廝正從馬廄出來,隨手俺上了板門。
  楊華忽聽得一聲馬嘶,這馬嘶之聲竟是似曾相識。楊華心中一動,連忙把眼光投射過去,隱約看見一匹純白的馬正在屹草可惜夜色蒼茫,他還未曾看得清楚,那小顆已是把板門關上。
  金碧漪那匹坐騎正是白馬,但由于看不真切,楊華卻不敢斷定,是否就是那匹白馬。他心里驚疑不定,上前和那小廝搭訕。
  那小廝道:“客官是來投店的么?”
  楊華說道:“不錯。請問貴店的客人多不多?”
  那小廝道:“生意清淡得很,好幾天沒有客人上門,今天方才來了兩個。你打聽這個干嘛?”
  楊華說道:“我擔心沒有房間。”
  那小廝笑道:“你要十間都有。進去吧。”
  楊華道:“這兩個客人多大年紀,可是和我一樣,從外地來的么?”那小廝盯了楊華一眼,冷冷說道:“我一向不愛多管閑事,沒有問過是那里來的,年紀多大,我也不會看,有一個有胡子,有一個沒胡子,大概總比我年紀長吧。你管他們的年紀做什么?”
  楊華尷尬笑道:“隨便問問。”他有過在小金川尋訪義軍的經驗,見這小顆對他似乎懷有敵意,不由得心頭一凜,霍然省起:“自己可能已經惹起了他的疑心,當下也就不敢多問了。
  店主人直上直下打量了楊華一番,說道:“客官,你貴姓?”楊華說道:“小姓楊。”
  店主人道:“楊大爺,你上哪兒?”楊華心里想道:“我若然說是往柴達木山區探親,山里人恐怕是他熟悉,騙也騙不過他。”于是說道:“我是往鄂克昭盟找活干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往鄂克昭盟為何不走平路?”楊華說道:“走山路快些,那邊的雇主等著用人。”店主人道:“不過山區近來不大平靜,你知道么?”楊華笑道:“我身無長物,怕什么?”
  店主人不再盤問,說道:“好,我給你一間上房。你吃過晚飯沒有?”楊華說道:“在集上吃過了。”店主人道:“楊大爺,你很喜歡喝酒的嗎?”楊華詫道:“你怎么知道?”
  店主人道:“我聞得酒香,你這皮袋里敢情是葡萄酒吧。”原來楊華在白教喇嘛帶出來的那一皮袋葡萄美酒還有一小半未喝完。
  楊華笑道:“不錯,你真是大行家,連什么酒都聞得出來。”店主人道:“我們這個小市集似乎沒有這樣好的葡萄酒!”楊華說道:“這是前幾天在路上買的。”店主人道:“原來如此。”似乎有點不大相信的樣子。楊華想道:“縱然他有疑心,料他也不會猜得著酒的來歷。”
  店主人道:“抱歉得很,小店設備簡陋,連蚊帳也沒有,好在現在是冬天,也沒蚊子。”楊華說道,“不用客氣,我是荒山野嶺都露宿慣的。”
  店主人道:“客官請早安歇。”楊華待他離開之后,掩上房門,自言自語道:“窗子也是破的,雖然沒有蚊,冷風刮來,也是難受。好在我自己帶有蚊帳。”
  他把金碧漪那床輕紗帳掛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這是天蠶絲織成的帳,這樣好的寶貝卻有人隨手拋掉,好在我撿起來。”
  這些話當然是想說給金碧漪聽的,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傳送出去,聲音雖然不大,料想附近幾間房間,里面倘若有客人的話,應該都聽得見。
  過了半個時辰,仍是毫無動靜。楊華好生失望,暗自想道:“恐怕是我的一廂情愿了,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金碧漪也會剛好在這小客棧里?天下白馬多得很,那匹白馬,也未必就是他的座騎。”
  楊華雖然心里在想:“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但卻止不住在思念金碧漪。只聽得卜卜的更夫打更聲,已是三更時分了。楊華毫無睡意,拔掉皮袋的木塞,喝了一口葡萄酒,獨對青燈,朗誦一首唐詩。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
  海內存知已,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這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少年才子王勃寫給他一位姓杜的朋友的詩。原題為《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少府是唐代縣尉的通稱。“之任”即“上任”。“蜀川”泛指蜀地。
  詩人是在長安給朋友送行的。“城闕輔三秦”,意思是長安城官闊峻峨,險要“三秦”
  從四面衛護著它。“三秦”相當于現在陜西省中部和北部一帶地方。“五津”指白華津、萬望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都是四川省長江上的津口,這里用來代表“杜少府”要去的“蜀川”。“城闕輔三秦”點出送別的地點,“風煙望五津”點出行人要去的地方。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這兩句承上而來,是詩人安慰他的朋友,意思是說:
  “你為了做官的原故,遠去蜀川,我也,是為了做官來到長安,同屬宦游,之身,遠離鄉土作客他方的感觸,彼此都是一樣的。”
  轉入五、六兩句,詩人進一步申明目己的看法:“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令。。”意思是說:“朋友分手,固然不免黯然神傷,但想到自己仍然有個知己,即使分隔在天涯海角,也是和近鄰一樣。”于是在結尾兩句,詩人奉勸他的朋友:“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在臨別的時候,可不必作小兒女態,哭得羅巾盡濕啊。
  這首詩表達真摯的友情,堪稱千古絕唱。楊華與金碧漪都是“俠義道”,可以比擬王勃之與“杜少府”同為“宦游人”。他們為了行俠仗義而在江湖上離合無端,這境界可比“宦游人”的離合又更高。至于“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令!”的感情,則是和主人完全一樣。
  楊華重復念了兩遍“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心里想道:“碧漪不知身在何方,要是今晚他能與我共此燈燭光,那才真是好呢。”心念未已,忽聽得鄰房有人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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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5:1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酒后未消豪俠氣 燈前方識女兒情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討厭,三更半夜還在哼些什么,你不睡別人要睡!”楊華這才知道鄰房有人,但可惜不是金碧漪而是一個老者。
  楊華嚇得不敢作聲,連忙上床睡覺。心里想道:“另一個客人不知是誰,但想來恐怕不是金碧漪了。”要知他念這一首詩,固然是在發泄自己心中的情感,但未始不也是存著一個希望。希望在這客棧里的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金碧漪,誰知金碧漪沒有出現,卻惹來了鄰房老者的討厭。
  “碧漪假如在這里的話,他早就應該認出我的聲音了。將心比心,我想見他,難道他就不想見我?”楊華希望破滅,想起自己的“稚氣”,不由得心中苦笑。
  輕紗帳覆蓋之下,隱隱好似聞得醉人的幽香,楊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忽聽得隔房鼾聲大起,楊華不禁有點感到詫異:“老年人聽說是不容易熟睡的,他剛才還在罵我,怎的才過一會兒他就鼻息如雷?”
  幽香縷縷,中人如酒,這香氣可不是幻覺,而是真的了。楊華昏昏欲睡,驀地心頭一醒:“不對,紗帳怎會發出異香?恐怕是迷香吧?”當下連忙暗運玄功,以防中毒。過了一會,香氣漸淡,嗅到的似乎確是紗帳中留下來的極淡極淡的脂粉氣味了。
  楊華疑真疑幻,披衣而起,坐在窗前,窗外一勾殘月,已過中天,唯聞蟲聲卿卿。
  他正在猶疑不決,要不要出去查察一番,查察是不是有夜行人偷入這間客棧。忽聽得有人輕輕敲門。
  楊華壓低聲音道:“是誰?”那人噗嗤一笑,說道:“你聽不出我的聲音么?”楊華喜出望外,連忙打開房門,只見進來的可不正是金碧漪是誰?
  楊華失聲叫道:“原來你果然是在這里!”
  金碧漪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的房間就在你的對面,也算得是比鄰吧?”
  楊華心花怒放,說道:“好在不是咫尺天涯!”忽地想起鄰房還有一老者,低聲說道:
  “咱們到外面找個地方說話吧,別吵醒了鄰房的客人。”
  金碧漪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不用擔心,鄰房老者不到天亮是不醒來的了。”
  楊華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聞到香氣,敢情是你用上了迷香?”金碧漪道:“我用的不是普通的迷香,是波斯來的安息香。迷香對身體有害,安息香則是可以用作寧神的藥物,令人安睡,有益無損。”楊華笑道:“早知是安息香,剛才我也不用運功‘抗毒’了。”
  金碧漪道:“好在你運內功,否則此時恐怕也要鼻息如雷了。”接著說道:“這個老者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但我們還未摸清他的來歷,所以我只好讓他熟睡。”
  楊華聽得“我們”二字,心中一動,登時明白,說道:“這里的店主是你們的人吧?”
  金碧漪道:“不錯,他是義軍的一個頭目,你一進來,他們對你起了疑心。我告訴他你是我的朋友,他才敢安心睡覺。”暗示楊華可以暢所欲言,不愁有人打憂。
  楊華說道:“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在這里能夠和你見面。”
  金碧漪笑道:“我答應給你作向導的,說過的話,當然不能不算。”
  一時之間楊華不知從何說起,見他目光落在那床輕紗帳上,便道:“對不住,我借用了你的紗帳,如今應該物歸原主了。”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好在是你,倘若別人用過我的紗帳,我就不要它了。”
  楊華不解何以他會面紅,說道:“這樣難得的東西,你為什么輕易將它拋棄?那天晚上……”
  金碧漪道:“那天晚上,我是不得不走。我知道那人一來,那三個鷹爪孫也是非跑不可的。后來,你和他碰上了沒有?”
  楊華說道:“豈只碰上,還莫名其妙的和他打了一架呢。那人是誰?”
  金碧漪道:“他的劍法怎樣?”
  楊華說道:“高明之極。我本來不是他對手的,后來僥幸贏了一招,他生了我的氣,就走了。”
  金碧漪道:“那么,你應該猜想得到他是誰。”
  楊華說道:“三個鷹爪孫說他是金逐流的兒子,但不知是真是假?”
  金碧漪道:“劍法是真,人豈會假?他名叫金碧峰,正是你佩服的金大俠之子,江大俠之徒。”
  楊華聽了,又驚又喜。驚的是金逐流是他最崇拜的人,而他竟糊里糊涂的和金逐流的兒子結了梁子。喜的是自己居然打得過天下第一劍客的兒子,比那次打敗自己的“太師叔”洞冥子還更令他感到意外。“要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金大俠的兒子,恐怕我免不了就會膽怯,那就一定打不過他了。”楊華心想。
  “怎么,你嚇得呆了嗎?”金碧漪笑道。
  楊華說道:“這件事的確有點令我莫名其妙。我不懂你為什么那樣怕他?他叫金碧峰,你名叫金碧漪,你們似乎應該是……”
  金碧漪低聲說道:“到現在,我也不必瞞你了。你猜得不錯,我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
  楊華驚了一驚,說道:“你們是同胞兄弟?”他本來以為你們只是堂兄弟的,因為金逐流只有一個兒子。
  金碧漪道:“請、請你轉過身去。”楊華詫道:“為什么?”金碧漪嘖道:“你答應過聽我的話的,別多問。”
  楊華隱隱猜到幾分,可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會是事實。當下姑且背轉身子,看看金碧漪弄的是什么歪虛。
  過了片刻,金碧漪柔聲說道:“你可以轉過身子了。”楊華轉過身來,只見金碧漪已經除下了帽,解開了裹著頭發的“英雄巾”,外套亦已除掉,穿在里面的竟是一件繡有花朵的女裝羅衣。
  秀發披肩,衣袂飄香,秋水盈盈,笑靨如花。出現在楊華面前的可不正是一個絕色的女子!
  雖然早就料到幾分,楊華也不禁驚得呆了。
  金碧漪嫣然一笑,紅暈滿頰,輕輕說道:“你明白了吧?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
  這剎那間,許許多多難以解釋的事情,楊華一下子都明白了!
  金碧漪為什么往往會“莫名其妙”的臉紅,為什么露宿林中,要他遠遠離開,他全都明白了。因為她是女子。
  他也明白金碧峰為什么一見他就那樣怒氣沖沖,一再罵他“輕薄無行”的道理了。因為他是金碧漪的哥哥。
  “啊呀,不好。”楊華幾乎呀出聲來!心里想道:“金碧峰一定是誤會我和他妹妹有什么不軌的行為了,當時我正從她的輕紗帳中鉆出來。”
  “我的哥哥和你說了一些什么?”金碧漪問道。
  金碧峰罵他那些說話,楊華可是不便和盤托出,只好含糊其辭,說道:“沒什么。令兄趕走了那三個鷹爪孫,或許是因為他不知道我的來歷,不免對我有點誤會。”
  金碧漪松了口氣,說道:“就像我從前在小金川對你的誤會一樣嗎。”這“誤會”可不同那“誤會”,但楊華卻唯有心中苦笑,怎敢明言!
  金碧漪也是不便盤問下去,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但愿哥哥沒有其他的誤會。”當下笑道:“我為什么那樣害怕自己的哥哥,你一定覺得有點奇怪吧。”
  楊華心里苦笑:“我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勉強笑道:“長兄如父,令兄想必一向都很威嚴?”
  金碧漪笑道:“你猜錯了,哥哥和爹爹并不相似,倒是像他的師父。當然這是指脾氣而言。我也不是怕他,我是不想惹他。你不知道,他的脾氣是很喜歡教訓別人的。”楊華心道:“我怎會不知道。我早已領教過了。”
  說到這里,金碧漪不覺又笑起來,繼續說道:“說到這方面,我的哥哥恐怕還是青出于藍,比他的師父更甚呢。他與其說是‘威嚴’,毋于說‘迂腐’,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討厭呢。不過他的師父倒真是當得起不怒而威這四個字的,雖然在我看,或許也還有點迂腐,但卻令人一見就生敬畏之心。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哥哥的師父是誰呢?”
  楊華已經知道金逐流和江海天易子而教之事,但難得金碧漪有這樣好的興致,把平日不肯告訴他的家事都告訴他,他也就微笑著聽她說下去,不插口打斷她的說話了。
  “我的師伯是江海天,他比我爹爹成名早十多年,想必你也知道吧?”
  楊華點了點頭,說道:“令師伯的內功天下第一,令尊的劍法天下第一,武林中人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天下第一,那也未必。”金碧漪說道:“還有我的師祖呢。不過他老人家遁蹤海外,武林中人或許以為他是死了,其實還是活著的。再說,除了我的師祖,還有你呢。”
  楊華惶然說道:“我怎配和令尊令師伯相提并論。”
  金碧漪笑道:“你現在當然打不過他們,但單以劍法而論,你也不見得比不上我的爹爹。好,現在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剛才說到哪兒?”
  “說到你的師伯江海天江大俠。”
  金碧漪繼續說道:“江師伯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叫江上風,次子名叫江上云。”
  “江大哥年紀比我們兄妹大得多,今年將近三十歲了,早已在江湖上闖出名頭。現在是在他的掌門師兄葉慕華那里。葉慕華是江師伯的大徒弟,是川西一股義軍的領袖。
  “江二哥和我的哥哥卻恰好是同年同月生的,今年二十歲。他們二人自小一起游玩,就像親兄弟一般。
  “江師伯和我爹爹效法古人易子而教的故事,江二哥拜我的爹爹為師,我的哥哥則變成了他的關門弟子。
  “江師伯的妻子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哥哥有時一年也不回家一次,脾氣也就越來越變得像他的師父,不像爹爹啦。”
  楊華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個人的情性本來就不是天生的。江大俠德高望重,可說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令兄像他,那也很好呀。”
  金碧漪道:“但和我的脾氣可大不相投,他不過二十歲,就像個小老頭一樣,不瞞你說,江師伯我是很尊敬他的,但我更喜歡我爹里也是十分歡喜。”
  這剎那間,大家不覺都是有點尷尬,半晌,楊華說道:“好,咱們大家一起喝。”
  酒入歡腸,盡消隔膜,雙方的態度不知不覺的慚復自然,金碧漪酌顏如醉。楊華也不禁有點飄飄然的感覺,也不知是酒醉還是心醉?
  金碧漪輕輕說道:“那天我不放心喝你的酒,現在可以放心。”
  楊華道:“為什么?”
  金碧漪道:“因為我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
  楊華說道:“你的哥哥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為什么你又不喜歡他?”
  金碧漪道:“過猶不及,正人君子也有各種各類的呀,比如我的爹爹,他喜歡游戲人間,但他還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是不喜歡哥哥,只是我怕他太過‘正人君子’。”
  楊華忽然道:“你那位師兄的脾氣又像誰?”沖口而出,說出來之后,楊華自己也覺得有點突兀:“我為什么要這樣關心她的那位師兄呢?”
  金碧漪想了一想,說道:“很難說。江師兄的性情似乎有一半像他爹爹,有一半像我爹爹。我很敬重他,小時候也喜歡和他一塊玩。我和哥哥一起的時候少,和他一起時候多,在我的心目中,他倒是比我的哥哥更像我的哥哥。”
  楊華說道:“今尊一定很喜歡他吧?”
  金碧漪道:“爹爹的劍法傳給江師兄不傳給我,我都有點妒忌爹爹的偏心呢。”
  楊華聽了,默默不語。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怎么你也有點妒忌他嗎?”語一出口,忽地臉上一紅,心想:我怎么可以和他開這種玩笑?連忙加以補充,“其實你的劍法已經高明之極,任何劍術名家,你都用不著妒忌他了。”她這補充解釋,當然是想免致楊華“誤會”,其實這么畫蛇添足,正是欲蓋彌彰。
  楊華淡淡說道:“怎的你會以為我是個氣量狹窄的人?俠義道中的人物,本領高的人越多,那就越好。何況你的師兄是江大俠的兒子,他的劍法高過我,我更是高興。”
  金碧漪佯嘖道:“你還說你不是氣量狹窄呢,我和你開玩笑,你怎么認真起來了?哼,早知道你是開不得玩笑的,我不和你說了。”
  金碧漪一惱,楊華只好賠罪。金碧漪這才說道:“其實我不用劍,倒不是因爹爹偏心不肯教我,而是因為各種兵器中,學劍最難,我的資質和功力還夠不上學上乘劍法的程度。是以我的爹爹因人而教,覺得我還是跟媽媽使軟鞭的好。”原來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精于鞭法,有神鞭女俠之稱。二十年前關東大俠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以暗器、輕功、鞭法三絕技馳譽江湖,那時史紅英出道未久,和她比試鞭迭,已經可以打成平手。二十年后的今天,武林中人早已認為她的鞭法天下無敵。
  楊華說道:“武功練到最高的境界,摘葉飛花,都可致人于死,練鞭練劍,都是一樣。”金碧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鞭法其實也沒練成,爹媽本來不許我這樣早出道的,這次我是偷偷離開家里。”
  楊華說道:“怪不得你怕碰見哥哥。”當然他知道這不是主要原因,不過幫金碧漪找個藉口罷了。
  金碧漪心里想道:“幸虧他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問我因何離家。”當下笑道:“好在我不是跑去別處,而是跟義軍的叔叔伯伯一起,爹爹他是不會怪我的。楊大哥,你也不用擔心,你和哥哥的誤會,我會想辦法解釋的。你的劍法這樣好,爹爹見了你,料想一定也是非常歡喜。”
  剛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有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說道:“你這女娃兒偷會情郎,卻教俺老頭子著了道兒。哼,我見了金逐流非得罵他一頓不可。怎的不管教管教女兒!”
  金碧漪氣得滿臉通紅,罵道:“老頭兒,你嘴里放干凈一些,否則莫怪我不敬老!”
  那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女娃兒,我是看在你老子份上,才不和你計較,說你幾句也不過是替你的爹爹教訓你。你卻不知好歹,反而生起我的氣來了。哼,我問你;我是說錯了么?嘿嘿,我倒寧愿我是說錯,你知不知道,我還想給你做媒呢!”
  金碧漪又羞又惱頓足說道:“楊大哥,這些話你聽得進去?還不趕快出去給他一點厲害瞧瞧,要讓他羞辱我么?”
  楊華小聲道:“聽他的口氣,似乎是你爹爹的老朋友?”
  金碧漪嘖道:“你怎么這么容易相信人,如果他是我的長輩,我還能不知道么?哼,他一定不是好路逍道,你不愿去對付他,我出去把他殺了!”
  楊華忙道:“你別生氣,我出去把他趕走就是!”
  那老者哈哈笑道:“一個要把我殺掉,一個要把我趕走。哈哈,你這兩個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俺老頭子也不會和你們小輩計較的。臭小子,你就出來,讓我瞧瞧你有什么本領。為什么金家的女娃兒放著現成的如意郎君不要,反而要你!”
  楊華忍無可忍,開門出去,只見站在院子當中是一個虬髯如朝的老者,但紅光滿面,相貌粗豪,眼神威猛,看來似有五六十歲年紀,卻沒有半點老態。
  楊華強忍住說道:“老先生,你別胡說八道,我、我和金姑娘光明正大……”
  話猶未了,那虬髯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什么光明正大,我看你這小子分明是癲蛤膜想吃天鵝肉,知道這娃娃是金大俠的女兒,不知用什么手段,將她騙了!”
  這幾句話好像毒箭一樣傷了楊華的自尊心,忍不住拔劍出來,說道:“你再胡說八道,我……”隨手一劍,劍光過處,院子里的一棵棠樹,七八根樹枝,同時給他削了下來。他雖然氣極怒極,可還只想把老者嚇走。
  虬髯老者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這小子會使快劍,這一招閃雷劍法倒還不俗,就不知你的真實本領如何?好吧,要是你接得了我的三招,我就不罵你是癲蛤蟆了。”說到“癲蛤膜”三字,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他的快刀已是劈到楊華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猛,比楊華的一劍還快半分。楊華心頭一凜,登時知道遇上了勁敵。
  只聽得鐺的一聲,余聲綿綿不絕。楊華虎口一震,長劍幾乎掌握不牢。連忙一個移形換位,劍鋒借彈開之勢,倏地反圈回來,使出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
  這老者是個大行家,雖然不識無名劍法的奧妙,卻也看出他這一招乃是虛中套實的奇招,竟不上當,迅即便是一刀斜劈楊華左肩,倘若他正直招架的話,勢必著了楊華的道兒,但這一招搶入空門,如是攻敵之所必救。
  楊華急忙變招,唰的又是一劍刺向老者意想不到的方位,以攻對攻化解敵招,那老者也禁不住贊了一個“好”字。他數十年來,快刀罕逢對手,突然碰上一個足以與他旗鼓相當的楊華,不由得豪氣勃發,便和楊華攻斗,揮刀如風,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不覺忘記了自己說過了的話。
  老者功力較高,刀法更快,但楊華的劍法瞬息百變,奇幻之處,則又遠勝對方。雙方各有顧忌,老者稍占一點上風,可卻也難勝楊華。
  激斗中虬髯老者一招“夜戰八方”,刀光四面蕩開,把楊華迫退兩步,喝道:“你是不是盂元超的徒弟?”
  楊華憤然說道:“孟元超什么東西,配做我師父,哼,我……”驀地想起何必要把盂元超是自己仇人的事情告訴一個陌生老者,立即住口,唰唰唰的還刺三招。”
  虬髯老者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狂妄得可以!”但心里卻是不由得暗自想道:“這小子劍法之中雖有若干招式似是脫胎孟家刀法,但孟家刀法可沒有這么古怪,看來他已是把好幾種上乘的刀法劍法融于一爐,另辟蹊徑,自成一家的了。孟元超或許能夠勝他,可還的確夠不上做他師父。奇怪,這小子年紀輕輕,武功造詣怎能如此之高?”要知另辟蹊徑,自成一家,談何容易?能有這樣造詣的人,非武學的大宗師莫辦,無怪這虬髯老者深感詫異了。
  金碧漪不知什么時候業已出來,此時忽地冷笑道:“好不識羞,既然以長輩自居,說過的話卻不算數!說什么只限三招,現在恐怕都有三百招了呢!”
  虬髯考者瞿然一省,說道:“好小子,你接這最后三招!”連環三刀,一口氣斫出,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看得金碧漪心里也不自禁捏著一把冷汗。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耳,劍影刀光,忽地消失。
  楊華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拔起一丈多高,半空中鷂子翻身,平平穩穩落在地上。
  那虬髯老者己飛過墻頭,長嘆一聲,說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話沒有說錯。嘿嘿,你不是癲蛤蟆,我倒是井底之蛙了。唉,算了,算了,你們小一輩子的事情,我也懶得多管了,江家的謝媒酒,只好不喝啦!”說到最后一句,聲音已是遠遠傳來,估計至少也在一里開外。
  金碧漪面紅心跳,暗自想道:“敢情這位前輩當真是江伯母請他來做大媒的?”
  楊華則是驚魂未定,喘急過后,伸出舌頭說道:“好厲害!幸虧他聲明只是最后三招,要是再發三招,只怕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忽地覺得腳底似乎有點異樣,楊華抬腿一看,只見自己穿的厚底布鞋,已被削去薄薄的一層。一雙布鞋,厚薄不齊,此際方才察覺,這一刀假如向上削高半寸,就能削掉楊華腳跟。楊華呆了一會,嘆了口氣道:“我只道是和他打成平手,原來還是他手下留情。”
  原來剛才楊華接最后一招的時候,情知難以力敵,故而冒險躍高,凌空刺下,以對攻來化解敵招的。雙方雙手都是快到極點,他只感覺到對方的刀鋒似乎是在自己的鞋底削過。卻不知當真已經給他削掉一層。
  但楊華還有一事不知道的是,他那凌空一劍刺將過去,虬髦老者的衣袖也給他的劍尖穿了一個小孔。和楊華心里的想法一樣,那虬髯老者也以為是楊華手下留情。故而才有剛才一聲長嘆。
  金碧漪臉上發燒,上前說道:“楊大哥,這老頭兒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楊華苦笑說道:“他教訓我是應該的,我確實是不知自量。”兩人繞著圈子說話。誰都不敢說出自己心里想說的話。楊華說道:“這位老前輩本領如此高強,他說是令尊的老朋友,恐怕未必是假的了。但只不知他是何人?”
  客棧的老板,早已聞聲驚起,此時走了出來,說道:“金姑娘,我想起來了。看這老頭的相貌和刀法,恐怕是尉遲炯也說不定!”
  楊華問道:“尉遲炯是誰?”
  店主詫道:“關東大俠尉遲炯你也不知道嗎?”
  金碧漪道:“李大叔,你回去歇息吧。我慢慢告訴他。”
  回到房中,金碧漪喝了一大口酒,苦笑說道:“這回我可真闖了禍了,我以為他胡吹牛皮的,誰知他真的是我的長輩。不過誰叫他為老不尊,可也怪不得我發脾氣。”想起尉遲炯取笑他的那些說話,不禁又是滿面通紅。
  楊華說道:“尉遲炯號稱關東大俠,自必是俠道中的人物了?”
  金碧漪道:“尉遲炯是關東馬賊出身,少年時候縱橫江湖,專門和貪官污吏作對,后來和我的江師伯結識,成為好友,方始不干黑道營生,成為名副其實的大俠的。
  “我的爹爹和孟元超等人年紀比尉遲炯小得多,成名遠遠在他之后。但后來他們也都結成了忘年之交。十多年前,他們曾經聯手大鬧京城,劫了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壽禮,當時號稱清廷第一嵩手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也敗在他們手里。這件事情真是。轟動天下,可惜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子,不能躬逢其盛,他們的英風俠氣,我只能從爹爹的敘述之中想象得知了。這件事情過后,尉遲炯重回關東!十多年來未履中原,是以我一直沒有見過這位尉遲炯伯伯。
  “尉遲炯的妻子也是江湖上一位響鐺鐺的女俠,她名叫祈圣因,外號千手觀音。據說暗器功夫,足可以和四川唐家比美,說不定還是天下第一呢。除了暗器功夫,鞭法也是非常了得。我的母親曾經與她幾次切磋,彼此取長補短。母親教給我的鞭法,其中就有不少招數是從祈圣因那里得來的。”說至此處,不覺又是苦笑說道:“所以認真說來,我和這位尉遲伯伯,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卻算得是我的半個師公呢。”
  楊華笑道:“說起來我更倒霉,前幾天糊里糊涂的和你的哥哥打了一架,今晚又糊里糊涂的和這位老前輩打了一架。莫名其妙的都受了他們一頓臭罵。”
  金碧漪低下了頭,輕聲說道:“這是我的不好,連累了你。”
  楊華說道:“好在這位老前輩不會和咱們計較,他走的時候,不是說不管咱們了么?”
  余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他雖然不管咱們,但我可是不能陪你進山了。”
  楊華道:“為什么?”金碧漪紅了臉孔,說道:“尉遲炯在這里出現,不用說也是要到義軍那里去的。義軍中的首腦人物都是他的朋友。這,這還不明白么?”
  楊華雖然不是怎樣通曉人情世故,可也并不糊涂,暗自想道:“我給她的哥哥誤會于前,又給這位老前輩誤會于后,他們都是一口咬定了我和碧漪是有私情,卻教我如何分辯?
  碧漪不愿和我一起,弦外之音,自是不想惹人閑話。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好意思和尉遲炯相見。”明白了金碧漪的用意之后,不覺也是甚感尷尬。
  金碧漪柔聲地說:“楊大哥,你不會怪我吧?”
  楊華勉強笑道:“我怎會怪你,你肯把我當作朋友,告訴我許多事情,我已經很感激你了。我會自己走的。”
  金碧漪忽道,“你覺得尉遲炯的刀法如何?”
  話題忽地移開,楊華不禁一怔,半晌說道:“我不是早就告訴了你嗎,他的刀法委實厲害得很,要不是手下留神,只怕我已經變成跛子了。”
  金碧漪道:“這是你稍為謙虛了些,依我看來,你的劍法決不遜于他的刀法。不過他的武功比你高,你要勝他,那也是絕無把握。我這樣說,還算公平吧?”
  楊華笑道:“不大公平,你是有點偏幫我了。我豈只沒有把握勝他,再戰下去,那是必敗無疑。”
  金碧漪緩緩說道:“那么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二十年前,尉遲炯的快刀號稱天下無敵,后來孟大俠孟元趟崛起,使的也是快刀,在江湖上和尉遲炯可說是并駕齊驅。但時至今日,尉遲炯年已六旬,而盂元超則正在壯年,他的刀使得比尉遲炯更快,氣力也更悠長。我的爹爹有一次和厲幫主評論天下英雄,他們都認為當今之世的‘刀王’尉遲炯恐怕是要讓位給孟元超了。”
  楊華默默不語。金碧漪忍耐不住,索性和他打開天窗來說亮話:“你已經見過尉遲炯的刀法,孟元超的比尉遲炯更厲害,那么你還要找孟元越么?”
  楊華咬了咬牙,說道:“我和孟元超的一段梁子,是無法比解的。打不過他,也非得找他算帳不可!”
  金碧漪皺眉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又不認識他,何以會和他結有如此深仇大恨?”
  楊華說道:“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日后或者可以告訴你。我也不一定要殺他,但有件事情,必須弄明白真相,我的一口冤氣,也非得在他身上出了不可。哪怕我死在他的刀下!”
  金碧漪見他如此堅決,自己也不便再問下去,說道:“好,那么我不攔阻你,但我可先走了。”
  楊華黯然說道:“好,你走吧!”金碧漪勉強笑道:“也不用太過匆忙,我有一樣東西給你。”拿出一張地圖,繼續說道:“楊大哥,我答應做你的向導,現在不能陪你,只好讓這張地圖替我充當向導了,你按圖索查,就可以找到義軍。”楊華接了過來,心里想道:
  “原來她早已準備好了。即使沒有碰上尉遲炯這樁事情,她也不會陪我進山的。”
  金碧漪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那匹白馬,我本來應該還給你,但我想在尉遲炯的前頭,先和冷伯伯、蕭伯伯他們見面,只好繼續借用。我可以請李大叔給你另外準備坐騎。”“李大叔”是這間客棧的主人。
  楊華說道:“我不用坐騎。這匹白馬是咱們聯手搶來的,本來也不是屬于我的東西,不必用‘借用’二字。”
  金碧漪欲行又止,跨出門口,回過頭來,說道:“楊大哥,你真的不怪我?”
  楊華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已經知道你是真正的把我當作朋友了,你怎樣對我,我也不會怪你。但我只想知道,過幾天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見你?”他察覺金碧漪似乎頗有“死別生離”的模樣,隱隱感到不妙。
  果然金碧漪說道:“我不想和尉遲炯見面,我在小金川做的事情,和冷伯伯交代之后,我就離開這里。但愿咱們還有相見之日。”
  楊華問道:“你回家不?”金碧漪說道:“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家里是要回去的,但絕不是現在。”楊華苦笑道:“那么咱們也說不定沒有重聚之時了?”
  金碧漪笑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恨古難全,何須如此執著?”貌似曠達,其實她的內心酸痛實是不在楊華之下。楊華也看得出來。
  燈影迷離,人影已沓。健馬嘶鳴,漸遠漸寂。客店里只剩下滿懷悵憫的楊華。他咀嚼著“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兩句話,也不知過了多久,瞿然一省,嘆口氣道:
  “唉,我也應該走了!”
  兩天之后,楊華已是深入柴達木山區。他的心情又是興奮,又是迷茫。禍福無門,皆人自召。在這人生的旅途上,等待他的將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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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6:0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身世難言徒自苦 情懷愁鎖倍堪憐
  楊華深入柴達木山區,放眼是一望無際的林海。
  高原景色,奇麗萬狀。但也可以簡單的用一個“大”字來形容。一塊巖石可以有一間、兩間甚至三間屋子那樣大,而且奇形怪狀,自成格局。有的像走獸,有的像飛禽,有的仿佛懸在半空,要立刻壓下來似的。令人在下面走過,也不由得要有點兒提心吊膽。
  山坡上盡是松、檜、柏和杉樹,大的可兩三人合抱,樹干筆直,好像要刺破青天。樹頂相連,枝葉密集,抬頭只能望見一線藍天。幾股像飄帶似的云霧環繞著山腰,將山峰隔成了幾塊,只有峰頂突兀地高聳云端。巖石上大都長著斑瀾的赫紅色、雪青色、或草黃色的鮮苔。斑駁的巖石,加上塔形的松樹,綠色的草坪和匹練般的流泉,伊如巨匠揮毫,寫出了一幅碩大無朋的山水畫!
  “大”之外就是“靜”,聽到的只是流泉的嗚咽,松風的呼號,兀鷹的餓鳴。這些聲音匯成林間的“元籟”。聽到這些聲音,更是令人感到靜得出奇,靜得可怕。
  楊華穿過林海,踏過雪原,在這高原上的柴達木山區,已經走了兩天,還沒有碰見過一個人!
  在靜得出奇的林海里,他的心情卻是絲毫也不平靜。
  首先,他是覺得奇怪,為什么走了兩天,還沒有碰見一個義軍?
  他看了看金碧漪給他的地圖,并沒有走錯。按說離開義軍聚集的中心地點不到百里,已經是應該有義軍巡邏的了。“或許是因為樹林太大,我一時還未能湊巧碰上吧?”
  楊華又想道:“尉遲炯想必早已到了,他會不會跟孟元超談起碰上我和碧漪的事情呢?”
  想起了金碧漪,想起了尉遲炯,他的心情越發不能平靜了。
  楊華的胸襟并非狹窄,但想起了尉遲炯罵他的那句說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仍是止不住心頭的隱痛。雖然尉遲炯在和他交手之后,業已為了這句話向他道歉。
  那晚尉遲炯雖然沒有明白他說出來,但從他的語氣之中,則已顯然透露,他是受了江海天之托要給金碧漪做媒的。男的是誰?不用說當然是江海天的第二個兒子,金碧漪的那位江師兄了。
  楊華不禁心中苦笑:“江、金兩家,門當戶對。江大俠的兒子配上金大俠的女兒,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啊!我算什么?怪不得尉遲炯要罵我是癩蛤蟆了。”
  楊華放眼無邊的林海,皚皚的雪景,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金碧漪對他說過一句話:“天地寬廣得很,一點無關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說是嗎?”
  是呀,天地寬廣得很,他現在是深深體會到了。這無邊的林海,這浩瀚的雪原,都可以令人胸襟豁然開闊,在這寬廣的天地之中,自己卻為著私情苦惱,豈不是太可笑了么?
  這句話是金碧漪在小金川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說的,當時她說這話,為的是規勸他不要去向孟元超尋仇,而現在楊華卻用來自我開解,希望自己能夠在相思的苦惱中解脫出來。
  效果如斯,自是大違金碧漪的初意了。
  只須再走幾十里路,就可以到達義軍的營地了,金碧漪或許見不著,盂元超是一定可以見得著的了!
  楊華咬了咬牙,心里想道:“我這一生的不幸,和孟元超有極大的關系,無論如何,我都要弄清楚真相。假如他真的是像爹爹所說的那樣壞的人,我拼著受天下英雄暗罵,也一定不能放過了他。”但他卻怎想得到楊牧其實不是他的父親?楊牧編造的謊言,已經深深毒害了他純潔的心靈。
  森林里隱隱傳來郁雷也似的轟轟發發的聲音,原來是山峰上掛下來的瀑布,從高處奔騰傾瀉,沖擊兩旁的巖石。楊華走到瀑布腳下,看那瀑布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珍珠的泡沫,涼氣逼人,不禁精神為之一爽。
  他喝了幾口涼水,抹了一把臉,心中的塵垢似乎也給這奔騰的瀑布沖洗干凈,坐下來略作小休。
  忽聽得一縷柔和的蕭聲隨風飄來,越來越近。那轟轟發發的瀑布轟鳴,竟是壓它不住!
  楊華吃了一驚,不但驚奇于吹蕭者深厚的內功,更驚奇的是這人所吹的曲調,他好像是什么時候曾經聽見過的。蕭聲柔和悅耳,好聽極了。端的有如“間關葷語花底滑,幽咽流泉下水灘!”吹的是江南曲調,好像把人帶到了“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蓉亂飛”的江南。
  遙遠的記憶在心底尚未模糊,山明水秀的江南,楊華也是曾經到過的,不過那時不是蔦飛草長的暮春,而是“已涼天氣未寒時”的暮秋。
  他想起來了,七歲那一年,宋騰霄把他從父親的“靈堂”之中從他的姑姑手里奪去,帶他到江南去找他的母親。宋騰霄喜歡吹蕭,一路之上,就曾不止一次吹過這個曲調。
  一個清脆的女聲按拍低吟,與蕭聲相和。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鉤,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群芳過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漾壕,垂柳欄桿盡日風,绔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攏,雙燕歸來細雨中。”
  同樣的曲調,前一首是游興方酣,充滿歡樂的氣氛;后一首是“群芳過后”,則不禁令人有蕭瑟之感了。
  楊華不懂審音辨律,卻也感覺到了樂曲的情緒,不由得暗自想道:“不錯這正是宋叔叔當年吹奏過的曲子。但當年是在江南,江南的風景可以西湖作為代表,在江南吹奏吟詠西湖的曲子,那是自然得很。但此處風光卻與江南迥異,宋叔叔為什么還是要吹奏這個曲子?”
  蕭聲嘎然而止,那女子道:“霄哥,你還是念念不忘西湖么?”
  楊華躲在巖石后,向上望去,只見一男一女,在瀑布的上方,并肩而坐。那中年男子果然是宋騰霄。楊華想道:“這女的想必是他的妻子了。”
  楊華猜得不錯,這女的是宋騰霄的妻子呂思美。
  宋騰霄嘆口氣道:“是呀,屈指一算,我已經有十二年沒有回家了。不知不覺患上了思鄉病啦。”
  呂思美道:“大哥,我看你不是思鄉,你是懷人!”
  宋騰霄黯然說道:“不錯,我在思鄉,也在想起二十年前和元超,紫蘿同游西湖的往事,你不會不高興吧?”
  楊華心中一跳:“紫蘿?這不是媽的閨名么?”
  呂思美嘆口氣道:“我也十分懷念云姐姐呢,唉,她在小金川的的墓不知能否保全,咱們今年可是不能給她上墳了。”
  宋騰霄道:“這你不用擔心,元超已經托人照料她的墳墓,那個地方外地人也是不容易找得到的。”
  呂思美道:“說起來我是有點擔心孟師哥呢,云姐已經死了這么多年,他的傷心依然未過。咱們是懷念好友之情,唉,但在孟師哥,卻好像是他也死掉了一半了。”
  宋騰霄道:“怪不得孟大哥傷心的,你不知道他們當年是怎樣相愛……”呂思美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也在替孟師哥惋惜呢。唉,這是造化弄人……”
  宋騰霄嘆道:“其實他們后來還是可以成為夫婦的,但紫蘿來到了小金川,卻不讓他知道:“
  呂思美道:“那時孟師哥已經有了無雙妹子了,我懂得云姐姐的心,她是寧愿犧牲自己,成全別人。”說到這里,勉強笑道:“不過無雙妹子也很不錯,她和孟師哥配成一對,本來應該是很幸福的。”
  宋騰霄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我不是說林無雙比不上云紫蘿,而是情天缺陷,縱有女蝸煉石,也難彌補。”呂思美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咱們只能希望他在無雙妹子的溫柔體貼之下,慢慢平復心上的創傷。”
  宋騰霄默然無語,緩緩的又吹起蕭來。
  呂思美道:“可惜孟師哥不在這里,記得從前在小金川的時候,他和我一樣,都是喜歡聽你吹蕭的。”
  宋騰霄嘆口氣道:“過去的事,別提它,我就是怕惹起孟大哥的傷心,不敢在他面前吹蕭呢。”
  楊華躲在瀑布下面,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好像是給人在心窩戳了一刀似的不由暗自想道:“難道媽真的是曾經和孟元超做出對不住我爹爹的事情?不,這一定全是孟元超的不對,媽媽不知如何,受了他的哄騙?”
  一件事情,最怕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楊華目前就是這樣。他不敢埋怨母親,只能遷怒于孟元超了。不僅遷怒于孟元超,連宋騰霄他也有敵意。
  楊華在心情激動之下,不知不覺,弄出聲響。宋騰霄喝道:“誰在下面?”
  楊華站了出來,繞過瀑布,走上山坡。
  經過了將近十二年,宋騰霄從少年變成中年,容貌沒有多大改變;但一個七歲的小孩,變成了十八九歲的少年,宋騰霄可是認不出他了。
  宋騰霄一看,是個陌生少年,而且一看裝束,分明不是當地土人,而是外地來的。不禁疑心大起,喝道:“你是誰,為什么跑來這旦?”
  楊華心情極是復雜,小時候宋騰霄曾對他很好,他是頗為感激的。但楊牧的謊言在他心里生了根,楊牧說,宋騰霄當年是受孟元超之托,特地把他劫走,為的是用來要挾云紫蘿非跟孟元超不可。楊華想起這些奇語,半信半疑,不覺心懷敵意,對宋騰霄怒目而視;宋騰霄道:“咦,我問你,你為何不答,卻瞪著眼睛看我?”
  楊華說道:“你是什么人,在這里做什么?”依樣畫葫蘆,反問宋騰霄。宋騰霄一聽,不覺愕然:“這小子倒像存心和我吵架了。”說道:“咦,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楊華冷冷說道:“只許你問我嗎?”
  呂思美道:“大哥不要這樣急躁。”回過頭來,柔聲說道:“我們夫婦二人,是住在這里的。小哥,你好像是外地來的吧。這地方很少人來,所以問一問你。”
  她已經說得相當委婉,哪知楊華還是冰冷的面孔,并不答話,又反問道:“你們在這里住了多久了?”
  宋騰霄忍不住氣上心頭,說道:“你問這個干嗎?”
  楊華說道:“你雖然住在這里,但本來也是從外地搬來的,對不對?”
  宋騰霄道:“是又怎樣?”
  楊華淡淡說道:“沒怎么樣。既然大家都是外地來的,你們來的,我為什么就不能來?”
  呂思美道:“說一說你的姓名,又有什么打緊?”至此,她也不覺起了疑心了。
  楊華說道:“我又不想和你們打交道,為什么要告訴你?”
  宋騰霄道:“你想和什么人打交道?”面色越來越難看了。楊華比他更不客氣,哼了一聲,說道:“你管不著!”口中說話,側目斜瞧,腳步已是向前逼進。
  宋騰霄喝道:“給我站住!”楊華說道:“你想怎樣?”宋騰霄道:“不說實話,我就和你不客氣了!”
  楊華冷笑道:“走路你也要管,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宋騰霄喝道:“少說廢話,你跑到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快說!”
  楊華道:“好呀,我還沒有見過這樣橫蠻的人,你不客氣,我也不是好欺負!是不是想要打架?來吧!”
  宋騰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這小子,跑到這里來找人打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跟我走吧!”身形一掠,已是截住楊華的去路,一抓向他抓下。呂思美忙道:“說不定是個傻小子,大哥,你可別下重手傷他。”
  宋騰霄道:“我理會得。”說話之間,五指如鉤,已是堪堪抓到了楊華肩頭的琵琶骨,試看他是否懂得武功。楊華冷笑道:“你給我抓癢嗎?”倏地沉肩縮肘,避招進招,點向宋騰霄脈門。
  宋騰霄做夢也想不到,這個看來有點傻里傻氣的鄉下少年,身手竟是如此矯捷,連忙縮掌變招,以近身纏斗的小擒拿手法,反抓楊華虎口。楊華橫掌如刀,順勢就劈下來。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橫云斷峰”,是硬碰硬接的打法。
  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宋騰霄連退三步,楊華卻只不過是身形一晃。論功力本來是宋騰霄高出楊華,只因他做夢也想不到楊華能有如此本領,出手之時,僅僅用了兩分力氣,還怕傷了楊華。哪知道就吃了大虧,要不是楊華也沒存心傷他,恐怕他的腕骨也要給楊華劈斷。
  呂思美大吃一驚,叫道:“大哥,你沒事吧?這人的確可疑,你用不著手下留情了。”
  宋騰霄道:“這還用說,這小子十九是清廷鷹爪。你放心,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我還會對付不了嗎?”
  他吃了大虧,下手果然再不留清,說話之間,掌劈指戳,已是接連向楊華攻了十六八招。
  楊華以指代劍,以掌作刀,或刺或抹,或劈或按,招數奇幻無比,宋騰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摸不透他的路數,不由得暗暗驚奇。雙方對搶攻勢,楊華絲毫也沒吃虧。
  楊華避實就虛,不與宋騰霄硬拼掌力,宋騰霄自忖,自己分明可以勝得了這個少年的,卻是給他弄得無可奈何,不由得漸漸心情暴躁。
  轉眼過了六七十招,宋騰霄心里想道:“我若是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打不過,豈不教人笑話?”要知宋騰霄一向心高氣傲,雖然此地沒有“外人”,旁觀的只有自己的妻子,他將近百招,仍然未能取勝,也是引以為羞。情急之下,忽用險招。
  宋騰霄雙掌如飛,倏地滾所而進。這一招也有個名字,叫做“三環套月”,招里套招,式中套式,逼得楊華非得硬接不可。
  但武學之道,偏攻偏守,都是有利必有弊的。宋騰霄自以為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卻不料也就著了楊華的道兒。
  只聽得“蓬”的一掌,這一次是楊華連退了三步了,但宋騰霄雖然站在原地,卻是忽然膝蓋一麻,身子向前傾仆。幸而他動作得快,手肘支地,立即反彈起來。倘若慢了半分,只怕就要變成滾地葫蘆。
  原來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楊華已是點著他膝蓋的環跳穴,然后才給他的掌力逼退的。
  楊華見他立即就跳起來,不禁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宋騰霄能夠和孟元超并罵齊名,功夫果然了得!”要知楊華剛才雖然不是用重手法點穴,但也不是等閑之輩,立即就可以自行解穴的。楊華自忖就沒有這樣深厚的內力。
  不過楊華心里雖然佩服,嘴上卻是“得理不饒人”,他一穩住身形,便即冷冷說道:
  “空手你是打不過我,亮兵刃吧!”他是有意氣氣宋騰霄,二來也想試試宋騰霄的劍法。由于孟、宋齊名,他試出宋騰霄劍法的深淺,他日和孟元超交手之時,便可以心中有數了。
  宋騰霄勃然大怒,側地拔出劍來,喝道:“好個狂妄的小子,接招!”其實剛才比掌,楊華也給他的掌力震道,雙方只能說是打成平手。但他是個成名人物,卻怎好和楊華辯論?
  一口悶氣、只能從凌厲的劍招上發泄出來。
  楊華待他劍尖堪堪指到面前,這才倏地反擊。一招似是而非的“春云乍展”,橫揮出去,竟然后發先至,避招還招,拿捏時候,妙到毫損。
  宋騰霄不禁又吃一驚:“這是什么劍法?”說時遲,那時快,楊華一口氣已是攻出連環八劍。從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到武當派的“道魂奪命”。中間還雜以天山派,峨嵋派、青城派、少林派的各家劍法,每一招劍法都是似是而非,從來宋霄意想不到的方位倏然刺去。
  宋騰霄當真不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不懂無名劍法的奧妙,卻也并不慌亂。只見他回劍防身,連退八步,每退一步,就化解楊華的一招,消掉他的一分攻勢。不過宋騰霄是當世有數的劍術名家,本來他先發攻敵的,如今卻弄得要轉為守勢,已是感到臉上無光了。
  宋騰霄是臉上無光,楊華則是心里暗驚:“他守得這樣綿密,我攻不進去。久戰定然不是他的對手,須得適可而止了。可是我裝作不認識他的,卻怎好意思轉過彎來?”
  劇斗中宋騰霄忽地斜躍數步,喝道:“來者何人?”楊華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苗人裝束的漢子剛在山腰現出身形。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三師父丹丘生的大仇家,曾經兩度和丹丘生爭奪石林的那個大魔頭陽繼孟。
  楊華吃驚未過,只見陽繼孟的后面又出現了一個人,是個年近五旬的婦人。楊華這一驚更甚,原來這個婦人是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楊大姑。她中年守寡,經常住在娘家,楊華自小就有點怕她的。
  陽繼孟哈哈笑道:“我只道和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有多厲害,原來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打不過!”楊大姑則喝道:“宋騰霄,你搶了我的侄兒,還不交給我?”
  楊華在宋騰霄躍開的時候,故意裝作腳步一個踉蹌,趁勢抓起一把泥沙,涂污了臉孔,亦是退過一邊,靠著大樹喘氣,好像十分疲倦的樣子,話也說不出來。
  其賣他用不著涂污面孔,楊大姑也是決計猜想不到,這個和宋騰霄交手的少年,就是她的侄兒。
  陽繼孟是在兩年前看過他的,要是留心察視的話,或許可以認出他來,但此時他也只是奇怪,何以會有一個武功這樣高強的少年,并不知道就是楊華。
  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小年,能夠和宋騰霄差不多打成平手,已經是令得他們驚異不已了。
  是以楊華裝作氣喘吁吁力竭精疲的樣子,他們倒是認為是必然的結果,確也沒有懷疑。
  只有宋騰霄自己心里明白,楊華最少還可以和自己斗幾百招,楊華自動退過一邊,卻是令他頗感意外。他本來擔心楊華來了幫手,還要和他纏斗的。“難道我看錯了人,這少年井非清廷鷹爪?”宋騰霄暗自思想。
  宋騰霄松了口氣,冷笑說道:“楊華不是你的侄兒!”
  楊大姑怒道:“胡說八道,云紫蘿這賤人雖然早已給我趕出楊家,她生的兒子可還是楊家的骨肉。我不認云紫蘿作弟婦,楊華還是我的侄兒!”
  宋騰霄不愿和楊大姑說明真相,哼了一聲,說道:“就算楊華是你的侄兒,你也該向段仇世討還才行。難道你還未知他早已做了點蒼雙煞的徒弟么?”
  楊大姑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從我的手上搶走侄兒,我只能唯你是問!”
  宋騰霄冷笑道:“我正想向你們查究那個孩子的下落呢!姓陽的,你到石林向段仇世尋仇,你當我不知道么?段仇世怎么樣了?楊華是不是你劫去了?快說!”
  陽繼孟道:“我和段仇世的梁子與你何關?你硬要為他出頭,我也不會怕你!至于那個小子,我要他做什么?”
  楊大姑喝道:“絲瓜不要纏在茄子上,我的侄兒下落不明,我只能著落在你的身上!”
  宋騰霄情知她是藉口討還侄兒,特地來和自己生事的,大怒說道:“你這潑婦,簡直是無理取鬧!要人沒有,要算帳就來!”
  楊大姑峭聲說道:“不錯,我正是要和你算帳!”雙方劍拔怒張,剛要交手,陽繼孟忽地一躍而前,說道:“楊大姑,你要算的是舊帳,舊欠不妨慢慢道討。宋大俠怪我得罪他的朋友,還是讓我和他先算這筆新帳吧!”
  十年前楊大姑曾經吃過宋騰霄的虧,如今雖然練成了金剛六陽手的功夫,自忖也是沒有必勝把握,于是說道:“新帳要算,舊帳也要算。好在咱們是兩個人,他們夫妻也是兩個人,兩個對兩個,公道得很,兩筆帳并作一筆算好了。”
  呂思美自是不甘示弱,說道:“好,那么咱們男對男,女對女,讓我討教討教你辣手觀音究竟是如何心狠手辣?”楊大姑陰惻惻說道:“討教二字不敢,嘿嘿,你是孟元超的師妹,宋騰霄的妻子,武功必不差,唯們比劃比劃!”
  宋騰霄喝道:“陽繼孟,你遠來是客,出招吧!”
  陽繼孟哈哈一笑,說道:“宋大俠,你怎的這么客氣。……”宋騰霄只道還有幾句客套的說話要交代的,不料他竟是話猶未了,呼的一掌便打過來。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了第七重,掌力一發,寒隨卷地而來。饒是宋騰霄的內功深厚,亦是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
  陽繼孟心頭大喜:“原來宋騰霄不過是浪得虛名。”掌風呼呼,雙掌齊發。宋騰霄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劍光霍霍,比陽繼孟的出掌更快,陽繼孟才發兩掌,他已還擊三招。攻中有守,每一招都伏下極厲害的后著,登時把陽繼孟迫到離身一丈開。身體雖然還感寒意,卻也盡可支持得住了。陽繼孟的驕狂之氣為之一斂,這才知道,宋騰霄并非浪得虛名。原來宋騰霄是因為和楊華先斗了一場,耗了不少真氣,功力自是不免打了一點折扣。
  楊華靠著大樹,自言自語道:“唱戲的哪及看戲的舒服?我樂得躲在一邊涼快涼快,看看熱鬧啦!”
  他看了幾招,心里想道:“可惜宋騰霄沒有一開始就搶先,出劍也嫌還未夠快,要破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他恐怕是做不到了。看來“修羅陰煞功”頗耗元氣,倘若宋騰霄要是快劍急攻,攻得陽繼孟透不過氣來,他就不能連續施為了。不過這也怪不得宋騰霄應付不當,一來他的功力打了折扣,二來他是第一次見識“修羅陰煞勸”,怎比得上楊華之能知己知彼?
  宋騰霄一面要運功抵御寒氣,一面要應付敵人的攻擊,果然過了不久,便漸漸屈處下風。
  另一邊,呂思美和楊大姑交手,也是陷于苦斗之中。
  金剛六陽手乃是楊家絕技,以掌力剛猛馳譽武林,每一掌劈出,都暗藏著六種不同的奇妙變化。本來這種純粹的陽剛掌力,是不適宜于女子學的,但楊大姑卻別出心裁,另辟蹊徑,在原來的家傳掌法上又再窮加變化,減少了幾分陽剛,加上了幾分陰柔,從純剛的掌力一變而為剛柔兼濟的功夫,是以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雖說是繼承家業,其中卻也有她自己的創造,變得比原來的掌法更為高明,更為陰狠了。
  十二年能,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已經差不多可以和云紫蘿打成平手,和宋騰霄拼斗,雖然輸了,也不過略遜一籌而已。如今經過了十二年的苦練,金剛六陽手的功夫業已大成,比從前威力更增,也更為無懈可擊。
  呂思美使的雙刀一長一短,長刀用以攻擊,短刀用以防身,出自家傳,在武林中也是自成一家的刀法。當年她的父親因材施教,她的師兄孟元超傳了快刀絕技,青出于藍。她是女子,氣力較弱,難使快刀。但雙刀的招數卻是更為繁復奇妙,在防守上也比師兄的單刀更為嚴密。
  不過雖然如此,和楊大姑浸淫了幾十年的“金剛六陽手”比起來,畢竟功力還是有所未逮,老練也是有所不如。還幸她的刀法攻守兼施,門戶關閉得非常嚴,苦斗之下,勉強還可支持。
  楊華在旁觀戰,思如潮涌。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兩個師父——段仇世和丹丘生。那日在石林中和陽繼孟。洞玄子惡斗,大家都受了重傷,楊華自己也暈了過去。他以為四個人已同歸于盡,但醒來之后,敵我兩方的四具“尸體”卻是都失了蹤。這兩年來,兩個師父生死未之謎始終未解。
  “陽繼孟這魔頭當時所受的傷比二師父三師父更重,他卻能夠逃出生命,想必我的兩位師父也還活在人間?聽這魔頭的口氣,他也似乎未知我的師父是死活?”想起了石林中那筆血債,楊華代師報仇之念自是不禁油然而生,他對宋騰霄不過有惡感而已對陽繼孟可是大恨深仇!
  跟著想起來的童年事情,“媽媽不知受了姑姑多少閑氣!爹爹‘出殯’那天!她還冤枉是媽害死爹的,硬要打我的媽媽,如今媽媽雖然死了,她受的氣我還是要替她出的。”
  宋騰霄惡斗了將近半個時辰,只覺寒意越來越濃,禁不住牙關格格作響。陽繼孟得意洋洋,哈哈笑道:“宋大劍客,你還不服氣嗎?”宋騰霄心高氣傲,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可還當真不敢分神說話。
  楊華伸了一個懶腰,忽地走上前來,說道:“可笑啊,可笑!”接連打了三個哈哈。
  陽繼孟只道他是幫忙自己挪揄對方,心想這個小子倒還知趣,越發得意,便把楊華當作說相聲的搭檔,有意和他一唱一和,說道:“小兄弟,你說說看,是什么可笑啊?”
  楊華緩緩說道:“可笑你太不知自量!”
  一盆冷水,兜頭淋下,陽繼孟笑容頓斂,面色一沉,說道:“我怎么是不知自量?”
  楊華說道:“憑你這點功夫,單打獨斗,焉能是宋大俠的對手?”陽繼孟心想:“莫非他說的乃是反話?”哈哈笑道:“你看清楚沒有?我再讓你瞧瞧!”連發三掌,把修羅陰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宋騰霄止不住連連后退,給他打得手忙腳亂。
  楊華冷冷說:道:“不錯,你現在是稍占了一點兒上風,可是你們這場架打得太不公道。”
  陽繼孟道:“單打獨斗,有何不公?”
  楊華說道:“你剛才不是眼盲吧?你分明看見他已經和我打了一場,你這才來占他的便宜,還能說是公道么?嘿嘿,我都打不過宋大俠,何況是你?假如宋大俠未曾消耗氣力,我看你最多不過能夠接他三五十招!”
  陽繼孟見他說的甚是認真,哪里像是在說“反話”?不由得氣往上沖,喝道:“好小子,依你說,你是勝過我了?”楊華淡淡說道:“不敢,倘若你我都是一上來就交手,或許你和我不分高下,如今我已養好精神,你是接不了我的十招的了!”
  陽繼孟大怒喝道:“好吧,那你就上來幫宋騰霄的忙吧,省得我多費氣力。”
  楊華笑道:“我本來只是想看戲的,可是技癢難熬,說不得也只好再唱一出了。宋大俠,請你讓一讓場子。要是唱得好,你給個喝彩,要是唱不好,你再替我接場。”
  宋勝霄心里猜疑不定,姑且閃過一邊,看看楊華弄什么花樣。楊華說道:“陽繼孟,你數著!”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劍勢輕靈翔動,變化奇幻,迅捷無倫。饒是陽繼孟在武學上的見識造詣都很不凡,竟也捉摸不定楊華的劍勢是刺向何方?吃驚之下,連忙揮袖護身,單掌發出第七童的修羅陰煞功。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白繼孟的袖子給削去一幅,化成片片蝴蝶。
  楊華冷笑說道:“孟神通當年練到第九重,你如今只練到第七重。修羅陰煞功你練得還未到家呢、焉能奈我何哉?”
  楊華一口氣喝破他的武功來歷不算,而且在一招之內就識穿他的深淺,陽繼孟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了:“當今之世,只有我一個人得了孟師祖的真傳,這小子年紀輕輕,何以懂得修羅陰煞功的秘奧?真是奇怪!”
  宋騰霄在旁觀戰,也是詫異之極,心里想道:“這少年的劍法或許比我高明,功力分明還是不如我的。我都抵御不了修羅陰煞功的寒氣,何以他卻居然神色依然難道他剛才對我還是未曾全力的么?”
  他們哪里知道,楊華年紀雖小,卻是當今正邪兩派人物之中,唯一懂得破解修羅陰煞功的人。
  原來修羅陰煞功出以歸代的武林怪杰喬北溟,喬北溟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后來成為邪派的首領。張丹楓和喬北溟是同一時代的人物,兩人一正一邪。喬北溟是天下第一大魔頭,張丹楓是天下第一大劍客,兩人數度交手,最后一次,喬北溟終于傷在張丹楓劍下,遁跡海外,不知所終。
  張丹楓在他晚年所著的“玄功要訣”之中,記載有破解修羅陰煞功的法門。這部“玄功要訣”和他的“無名劍法”,藏于石林劍峰,在三百余年之后,才給楊華發現,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遠遠不及喬北溟當年,何況是孟禪通的徒孫陽繼孟?是以楊華的功力雖然未到一流境界,但用之于抵御陽繼孟第七重修羅陰煞功卻已是綽綽有余。陽繼孟又曾先后兩次和楊華的三師父丹丘生在石林交手,因此陽繼孟功力的深淺如何,楊華亦是早已知道。
  照面一招,楊華就奪得了先手,趁他心虛膽怯之際,立的揮劍如風,著著搶攻。劍勢之迅捷雄奇,當真皇有如奔雷駭電。在他怒劍急攻之下,陽繼孟已是難以再發修羅陰煞功了。
  楊華口中念道:“二,三、四、五、六、七、八……”驀地一聲大喝,收劍凝身,說道:
  “是不是未滿十招?”
  只見楊華的劍上有淡淡的血痕,雪地上幾點鮮紅。原來楊華最后一招,已是把陽繼孟的一根指頭削掉。只因出劍太快、連宋騰霄都還未曾瞧得清楚。
  宋騰霄喝彩道:“妙啊,剛好九招!”至此他已相信楊華確實是有誠意助他,對這少年的本領不禁大為驚異。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這少年一開始就用全力攻我,只怕我也難免敗在他的劍下,但他既然是個俠義道的人物,卻不知何故似對我懷有敵意?”
  宋騰霄對楊華的本領固然大感驚異,陽繼孟給他削掉一根指頭更是嚇得魄散魂飛。失掉一根指頭雖無大礙,但假如不是剛才縮手的快,掌心的勞宮穴只怕也要給楊華的利劍刺穿,修羅陰煞功就要化為烏有了。只削掉一根指頭已屬不幸中之大幸。陽繼孟大驚之下,哪里還有余暇細算楊華用了幾招,嚇得連忙轉身飛跑,唯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其實楊華雖然懂得破修羅陰煞功,按說也不能在十招之內就把陽繼孟打得大敗而逃的。
  只因陽繼孟中了他的激將之計,心頭動怒,高手比斗,哪容得氣躁神浮,這就著了楊華的道兒了。
  楊華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回頭看時,只見楊大姑正在一掌向呂思美擊下,用的正是金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一招六個變式,呂思美難以照應周全,只聽得“鐺”的一聲,左手的短刀已是給她擊落。
  宋騰霄搶在楊華面前,揮劍如風,一招“李廣射石”,徑刺楊大姑背心的“風府穴”,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尚未沾衣,已是令得楊大姑感到霖森寒意。
  楊大姑本想把呂思美抓為人質的,未能成功,哪里還敢戀戰?一掌逼退了呂思美,便即斜身竄出。
  宋騰霄見妻子沒有受傷,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怒喝道:“你這惡婆不是要和我算帳的嗎?有膽的你就莫跑!”
  楊大姑身似水蛇游走,掠過楊華身邊,一掌向他拍下,喝道:“都是你這小子壞了我們的大事!”
  楊華想起童年時候,母子受他欺凌,剛才還在自己面前,口口聲聲罵自己的母親,不由得也是起了怒氣,想道:“你罵我不打緊,罵我親娘可是不該!”本來不想打他姑姑,此時也非還手不可了。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對付呂思美可以,卻怎奈何得了楊華?只聽得“啪”
  的一聲,已是給楊華打了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
  說時遲,那時快,宋騰霄已然趕到,叫道:“小兄弟,這惡婆娘讓給我吧!”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向楊大姑徑刺過去。
  背腹受敵,這一劍又來得急勁異常,眼看楊大姑已是決計躲閃不開,忽聽得“鐺”的一聲,楊華側身,放楊大姑過去,平劍當閥,一招“鐵鎖橫江”,卻擋住了宋騰霄的三尺青鋒,緩緩說道:“這婆娘雖然可惡可恨,但也有點可憐,請宋大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讓她去吧!”
  楊大姑又急又氣,又是大感意外。她外號“辣手觀音”,平分只有別人怕她,幾曾受過人家如此侮辱?楊華這一記耳光,打得她幾乎氣得發昏,但想不到楊華打了她的耳光,卻又救她性命。楊大姑狠狠地瞪了楊華一眼,從缺口便沖出去,轉瞬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宋騰霄笑道,“這惡婆娘似乎還不領你的情呢。”
  楊華淡淡說道:“我但求心之所安,本來就不想要她領我的情。”要知他自小就給姑姑的威嚴鎮壓,要不是剛才氣上頭上,他還當真不敢打他姑姑這記耳光,但在這記耳光之后,他的心里卻感到莫可名狀的痛快!
  宋騰霄心中一動,說道:“小兄弟,你可曾學過孟家刀法的么?段仇世是你何人?”
  原來楊華剛才要在十招之內打敗陽繼孟,不知不覺內有幾招,已是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到劍法上來,孟元超把刀譜交給段仇世請他轉授楊華的事情,宋騰霄是知的。
  楊華情知已經瞞不過去,只好向宋騰霄施了一禮,說道:“宋叔叔,請恕小侄適才無禮。分別多年,小侄不知就是叔叔。多謝宋叔叔問候家師。”他表露了身份,孟家刀法之事卻避而不談。心里想道:“宋騰霄的眼光好厲害,但也怪我學得還未到家,刀法化成劍法,還是露出痕跡。糟糕,要是他說給孟元超知道,我就沒有取勝把握。
  宋騰霄大喜說道:“原來你果然就是楊華!”高興之中卻也不免有點尷尬。高興的是好朋友的兒子武藝如此高強;尷尬的是自己竟然敗在小輩之手。他的性情和孟元超不同,孟元超是沉穩堅毅,他卻比較心高氣傲,重視面子。
  楊華說道:“不錯,小侄正是楊華。”
  宋騰霄道,“你的二師父呢?你為什么一個人來到這里?”楊華遲疑片刻,說道:“二師父下落未明,我是來找孟元超大俠的!”
  宋騰霄怔了一怔,隨即面現驚喜之色,說道:“啊,那么你已經知道了?”楊華冷冷說道:“任何事情的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時,不錯,我是已經知道了。”
  宋騰霄的意思,其實是在探詢楊華是否知道自己是孟元超的兒子之事。但在楊華聽來,卻以為他說的是自己所想象的那個“真相”,心里想道:“原來孟元超果然是個壞蛋,哼!”把心一橫,跟著想道:“你知道我是來找孟元超報仇,我也不怕!”于是坦然自承,已知真相。
  孟元超和云紫蘿的一段“孽緣”,事關私德,宋騰霄當然不會隨便和人說的,盂、云之事,他只曾告訴過妻子,因為他的妻子本來就是孟元超的小師妹。除了妻子之外,即使是義軍的領袖冷鐵樵和蕭志遠他也沒有告訴。
  他正感到難以啟齒詳告楊華,一聽楊華說是“已知真相。”不由得如釋重負,大喜說道:“你知道那就好了,那么你自己去找他吧,用不著我多事了。不過……”
  楊華心里想道:“你當然以為我打不過孟元超,樂得置身事外。好,你不插手,我正是求之不得,”說道:“不過什么?要是你不方便帶我去見孟元超的話,我自己也會找得著他的。用不著叔叔你費心了。”
  宋騰霄不覺眉頭一皺,暗自想道:“怎么他還是呼名道姓,不肯把元超喚作爹爹?”但隨即自己又想出理由來替楊華解釋:“哦,對了。年青人面皮嫩,他在父子相認之前,不好意思就喚爹爹。”心想楊華既然目前不好意思認父,自己就暫且當作不知其事吧。于是說道:“不過可惜你來遲了兩天,孟大哥已經不在這里了。”
  楊華在失望之中,卻也不覺的松了口氣。原來在他的心底深處,為報私價,要和一個義軍的首領拼個死活,他還是感到心靈不安的。雖然這私仇他是決定要報。
  “他去了哪兒?”楊華問道。
  “三天之前,孟大哥已經去了拉薩了。現在你跟我們去見冷鐵樵和蕭志遠兩位頭領吧,他們會詳細告訴你的。”宋騰霄說道。
  到了義軍的營地,天色已經大亮。宋騰霄帶領楊華走進一個帳幕,冷、蕭二人正在和一個中年漢子說話,這中年漢子一見楊華,大喜叫道:“小兄弟,你也來了!冷大哥,蕭大哥,這位小兄弟就是、我說的那位曾經幫了咱們大忙的小英雄了!”
  原來這個中年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威武。宋騰霄替他們介紹之后,蕭志遠道:“韓總鏢頭,這位楊兄弟有件事情,恐怕你還未曾知道呢。”韓威武道:“什么事情?”
  蕭志遠回過頭來,笑問楊華:“楊兄弟,前幾天你是不是曾經和關東大俠尉遲炯打過一架?”
  楊華面上一紅,說道:“晚輩不知天高地厚,當時雙方稍稍有點誤會,晚輩無知,冒犯了關東大俠的虎威。”
  蕭志遠哈哈一笑道:“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尉遲大俠說,他平生和人交手,以這一次和你拼斗快刀,最為暢快。他和你不打不成相識,盛贊你英雄了得呢!”
  楊華聽他口氣,尉遲炯似乎未曾把他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事情說了出來,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這是尉遲大俠獎勵后進,給晚輩臉上貼金,”
  冷鐵樵笑道:“當今之世能夠和尉遲炯打成平手的,恐怕還沒有幾個人呢。可惜孟元超不在這里,他的快刀和尉遲炯并駕齊名,要是他在這里,你倒不妨和他比試比試。”
  楊華趁機說道:“比試不敢,晚輩只希望能有機會向孟大俠討教,不知孟大俠去了哪兒。”冷鐵樵道:“他和尉遲炯前往拉薩,要是你早來兩日,就可見著他們。”
  楊華正在有點擔心在這里碰見尉遲炯,難免尷尬,聽說他也走了,倒是松了口氣。但想他和孟元超一起,自己要找孟元超算帳,卻是恐怕更加難了。問道:“不知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冷鐵樵道:“這可說不定。要是他們的事情辦得順利的話,最少也得在半年之后。”
  蕭志遠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談吧。酒席已經準備好了。”
  冷鐵樵笑道:“這本來是給韓總鏢頭準備的餞行酒,現在可又正好可以兼作接風酒了。
  尉遲炯大俠把碰見你的事情告訴我們之后,我們就料到你會來的,不過卻想不到你來的這樣快。”
  酒過三巡,菜湯兩道,喝得興酣之際,冷鐵樵說道:“楊兄弟,咱們雖然是初次見面,你卻不是外人。我們這里的事情不必瞞你,你來得不巧,我們這里,目前正是處于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夕呢。我們已經決定放棄現在的營地,叫兄弟們化整為零,再找隱蔽的地方了。”
  楊華說道:“可是已知消息,清兵要來進犯么?”
  冷鐵樵道:“正是。據我們探到的消息,清廷準備籠絡回疆的幾個大部落。第一步是叫他們不要供給我們糧食,第二步是利用他們出兵攻打我們。你知道打仗是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天時不如地利要緊,地利又不如人和要緊。清兵遠道而來,不熟悉地理,當地百姓又不和他們合作,他們是很難‘進襲’我們的,所以必須利用回疆的各部酋長。”
  楊華說道:“天下老百姓是一家,恐怕也沒那么容易就給清廷利用吧?”蕭志遠道:
  “你的話說得不錯,不過各部落的酋長卻難保不上清廷的當。”冷鐵樵接下去道:“所以我們才請尉遲大俠去說服各部酋長,他曾在回疆多年,和許多酋長都有交情。”
  蕭志遠說道:“鄂克沁旗的白教法王是支持咱們的,但白教和黃翰牽涉進西藏的政教之爭,在西藏當權的是黃教喇嘛,白教這支喇嘛則在一百年前便已給黃教逐出西藏,如今仍然在青海,不能回去。清廷也想利用黃教來消滅白教。我們叫孟元超到西藏去,就是希望他能夠替白教和黃教作魯仲連的。我們曾經幫忙過西藏喇嘛抵抗天竺外族的入侵,是以和他們兩方面都多少有點交情。”楊華想不到這支義軍牽涉及這許多錯綜復雜的關系,暗自想道:
  “我該留在這里幫忙他們呢,還是到拉薩去找孟元超算帳呢?聽他們的說法,尉遲炯雖然是和孟元超結伴同行,但出了青海之后,卻還是分頭辦事的。我可以少了一層顧忌,不過,孟元超辦的是大事,我要找他算帳,當然也還得等到他的事情辦妥之后。”韓威武道:“可惜我明天就要往鄂克昭盟送藥,不能留在這里幫忙你們了。”冷鐵樵道:“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再說我們的目前的問題也并不缺乏人手,而是要打破敵人的陰謀,你不必為了不能留在這里而表遺憾。”這番話給楊華解開了心頭的一個結:“如此說來,我留不留在此地倒也無關緊要。”韓威武笑道:“說到幫忙兩字,這位楊兄弟才是幫忙咱們最大的人。來,楊兄弟,我敬你一杯。”楊華面都紅了,說道:“韓總鏢頭,你這樣客氣,我怎么擔當得起?其實我也并沒有功勞!”
  冷鐵樵笑道:“韓總襟頭并非客氣,我也要敬你一杯。你大概還未知道你幫了我們多大的忙吧?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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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回 陌路相逢情未了 芳蹤難覓意如何
  冷鐵樵喝過了酒,說道:“韓總鏢頭給我們保的這是暗鏢,不知怎的,給曾經在震遠鏢局臥過底的閔成龍得知消息,他向御林軍統領和大內總管兩處地方都告了密。”
  韓威武接著說道:“御林軍海蘭察和大內總管薩福鼎是面和心不和,為了爭權分別而勾心斗角的,他們得知這個消息,便即各自進行,派遣手下,圖謀劫奪我保的鏢。
  鐵琵琶門的尚鐵宏其實是為海蘭察暗中效力的,海蘭察請他出來,和閔成龍一道,搶先劫鏢。幸虧楊老弟你暗中助我,否則我的面子和那批藥材只怕都不能保全了。那天晚上,你又幫忙我引開那兩個御林軍軍官,我更是感激不盡。對啦,我還沒什問你,后來那兩個家伙怎么樣了?”
  楊華笑道:“我把他們打了一頓,馬昆還不怎樣,周燦滾下山坡,可能傷得很重。”說到這件事請,不由得想起了金碧漪來。因為那晚金碧漪先和那兩個軍官交手的,可是他卻不便在冷鐵樵等人的面前,提起金碧漪。
  冷鐵樵繼續說道:“后來你碰上的那兩個大內衛士……‘幡龍刀’劉挺之和‘摔碑手’葉谷渾則是薩隔鼎最得力的手下。按照薩福鼎的計劃,是叫他們會同小金川調來的那個鄧中艾,喬裝大盜,中途劫鏢的,好在他們給你趕走。大概他們自忖沒有足夠力量劫鏢,于是只能再邀幫手。但我們已經搶先一步,把韓鏢頭接回來了。”
  楊華這才知道韓威武這一行人,能夠先他抵柴達木的原因,想必是中途換上了義軍送來的快馬,故此自己始終追趕不上。但楊華想起那晚的情事,卻又是不禁面上一紅了。說道:
  “這樁事情,可并不全是我的功勞,還有一位朋友幫忙……”
  話猶未了,蕭志遠笑道:“楊兄弟,你還未知道那位朋友為誰吧?他是金大俠金逐流的兒子。”
  其實楊華早已知道,但見蕭志遠笑得似乎有點古怪,料想他一定還有話要說下去,便不作聲。心頭止不住卜通通地跳。果然蕭志遠跟著就往下說道:“你和那兩個大內衛士交手之時,金少俠尚未出現吧?”
  楊華說道:“不錯,我是后來才見著他的。”
  蕭志遠笑道:“怪不得他對你有點誤會。但這點小小的誤會也不打緊,過幾天金少俠就會到這望來的,那時大家當面一說,他這誤會就會冰消了。”
  楊華只道蕭、冷等人業已知道他和金碧漪的一段情事,不由得又是害羞,又是吃驚,暗自想道:“在他看來,這是小事一件,他哪知道,在金碧漪的哥哥看來,卻是把我當作了侮辱他們金家的仇人,而且這種誤會,卻又怎能解釋?”
  冷鐵樵哈哈一笑,接著說道:“這位金少俠的劍法高超,可惜入世尚淺,卻無知人之明。你扮成一個小廝模樣,本領又好得出奇,他大概因此覺得你‘形跡可疑’,竟然誤會你是奸細。他托人帶話給我,說是有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假如來到柴達木,叫我將你留下。但又叫我們不要將你難為,待他來到,親自向你問個明白。他說半個月之內就會來的,算來也該是這一天到了。”
  楊華這才松了口氣,暗自好笑自己的瞎疑心,想道:“俗語說家丑不外揚,金碧峰疑心我勾引他的妹妹,怎好意思說給外人知道。是以他自不免要制造一個藉口,才好叫冷蕭兩位頭領扣留我了。不過他只說我是可疑,并沒一口咬定我是奸細,也還算不得是陷害我。晤,看來他是想親自和我算帳,不準我和金碧漪來往,同時兼報那一劍之仇了。”
  蕭志遠笑道:“他不知道你曾經幫過我們這樣大的忙,一知道了,恐怕他向你賠罪都還來不及呢。你們都是年少英雄,相識之后,我想也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楊華心中苦笑:“金碧漪又不在這里,這誤會叫我如何解釋?與其對面尷尬,不如避開還好。不過,卻怎么找個避開他的藉口呢?”當下勉強笑逍:“我在小金川,曾經冒充過清廷的御林軍軍官,也難兔他誤會我是奸細。”
  冷鐵樵道:“你在小金川救賀豬戶夫妻之事,我們也知道了。對啦,楊兄弟,你的本領這樣高,不知尊師是哪一位?”看來他對華華的來歷,也是有點好奇。
  宋騰霄代他答道:“他是段仇世和丹丘生的弟子,孟大哥和段仇世是好朋友,段仇世收他為徒之后,曾經和孟大哥提過,很高興收得佳徒。孟大哥當時還曾答應,要是有機會見到他的徒弟的話,要把孟家刀法當作見面禮呢。”宋騰霄這段話半真半假,因為楊華的身份還未到公開的時候,是以砌辭為他掩飾,同時也是證明他的來歷并非“不明”。
  冷鐵樵哈哈笑道:“原來是兩位名師之徒,怪不得本領如此了得。可惜孟元超不在這里,這份見面禮卻是要留待他日才能到手了。”
  韓威武笑道:“想當年,我和孟元超也是不打不成相識。他的快刀當真是瞬息百變,迅如駭電。我雖得僥幸和他打成平手!及今思之,猶有余悸。楊兄弟,你的武功本來就已很高,如果得到他的這份禮物,那更是錦上添花了。”
  楊華說道:“孟大俠對晚輩如此厚愛,晚輩真是意想不到。我但愿能夠早日識荊,倒并非貪圖他的厚禮。”
  他說意想不到,確實并非虛言。在此之前,他雖然亦已有了幾分疑心,疑心孟家的刀譜對能是孟元超自動交給他的二師父殷仇世的。但由于當時段仇世命在垂危,未能說明來歷,卻是令他難以證實。何況段仇世又曾有言要他用孟家的刀法去打敗孟元超,為他出一口氣,他更是疑心不定了。是以他又有另一方面的猜疑會不會是他的二師父從孟元超那里偷來的呢。
  如今他聽到了宋騰霄等人的說話之后,已經可以證明,的確是孟元超有意托他的。二師父段仇世把刀法轉授他了,“按說他對我即使并無仇視之心,也不應該如此慷慨,把他的家傳刀法送給我的,他不怕我向他尋仇?真是奇怪!難道是他因為做了虧心之事,覺得對不起我的父母,故而藉此補過?又或者是因為他,他……嗯,我怎能有這個想法,總之他不是好人。原來他在心底深處,隱隱猜疑,是由于孟元超對他的母親余情未了,故而推屋烏之愛。
  如此一想,對孟元超更增惡感。
  宋騰霄道:“你雖然沒有見過我們的孟大哥,孟大哥早已把你當作子侄一般了。他是你二帥父的好朋友,當然希望你能夠成材。”故意點出“子侄”二字,“子”是實,“侄”是陪襯。以為楊華一聽便會意,楊華卻是不明其意,心中還大冷笑:“我可不信孟元超有這樣好心。”
  韓威武繼續說道:“我和元超一別十年,滿以為這次可以和他暢飲敘舊,哪知還是見他不著。”
  冷鐵樵道:“說不定你在鄂克沁旗還可以見著他,因為他在那里可能逗留幾天的。”
  楊華忽地說道:“冷頭領,韓總鏢頭,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們可自應允?”冷、韓二人同聲說道:“何事請說。”
  楊華緩緩說道:“我想和韓總鏢頭一起前往鄂克昭盟。”
  韓威武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有你這擇一個武功高強的好手和我同行,我是求之不得。不過,你不是要在這里等待金少俠嗎?”
  宋騰霄道:“他是奉了師父之命,特地來找孟元超的,去年他的兩位師父在石林遭遇意外,至今生死未卜,他自是急于要去稟告師父的好朋友。”韓威武道:“原來如此。”
  楊華故意笑道:“我是希望能夠和這位金少俠結交,但將來總還有機會見得他的。我想他大概也不至于因此誤會我是‘作賊心虛’,有心逃避他的吧?”
  蕭志遠哈哈笑道:“楊兄弟言重了,金少俠即使怎樣不通世故,懷疑老弟,他也應該相信我和冷大哥的說話的。你在這里固然最好,不在這里,我們也可以和他說個明白。”
  蕭志遠哪里知道,楊華其實真的是有點“作賊心虛”,而且楊華也知道,金碧峰一定也認為他是“作賊心虛”不過料想金碧峰卻也不敢向蕭冷二人揭發。
  冷鐵樵想了一想,正容說道:“對,事有緩急輕重,楊老弟陪韓鏢頭去鄂克昭盟,這正是最好不過。一來可以幫忙韓大哥保鏢,二來也可以有機會早點見得著孟元超。我剛才倒是一時粗心,沒有想得如此周詳。”
  敢情就這樣好像是說定了。楊華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冷鐵樵等人也更加高興。
  冷鐵樵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說道:“韓總鏢頭,你此去鄂克盟,我還有一件私人的事情拜托。”
  韓威武道:“冷大哥不用客氣,盡管吩咐。”
  冷鐵樵道:“這是關于我的一位世侄女的事情,你沒有見過她,仍她也曾暗中幫過你的忙的。”
  楊華心頭卜通一跳,想道:“來了、來了,他說的一定是金碧漪了。”
  韓威武好奇心起,連忙說道:“這位姑娘是誰?”
  冷鐵樵道:“她就是金大俠的女兒,芳名叫做碧漪。”果然給楊華猜著。
  冷鐵樵接著告訴韓威武道:“從你們踏入玉樹山開始,她就暗中跟蹤你們的鏢隊,以防有不測之事,你不便還手的,她可以替你打發。”
  韓威武叫了一聲“慚愧”,說道:“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冷鐵樵笑道:“不過她也想不到,你競有能人暗中幫忙,根本就用不著她出手。”
  楊華一聽,就知金碧漪并沒說出真相。真相是金碧漪早就知道他在暗中幫韓威武的忙,而且曾經和他聯手追敵,不過她不愿意給人知道她和楊華有過這段交情罷了。
  韓威武道:“她雖然沒有出手,我也還要感謝她的。不知冷大哥可否請她出來,容我當面道謝。”
  冷鐵樵笑道:“她若然還在這里,我就用不著你幫忙了,她是在尉遲炯來到這里的前一天走的。”
  韓威武笑道:“她的父親是天下第一劍客”,還有什么事解決不了,用得著我來幫忙?”
  冷鐵樵道:“尉遲炯告訴我說,她的父親要找她回家,她的哥哥,這次要來此地,恐怕另外的一半原因,也是為了找她,可惜她剛好在尉遲炯到來的前一天就走,倒是給我添了麻煩。”
  蕭志遠笑道:“這位金姑娘精靈得很,恐怕早已知道尉遲炯的來意,特地在前一天避開他的。”
  韓威武問道:“她去了哪兒?”冷鐵樵道:“她離開的時候,和我們說的倒是想要回家。”韓威武道:“那不是沒事了嗎?”蕭志遠笑道:“可惜她說的乃是假話。”
  冷鐵樵繼續說道:“昨天我們在前山放哨的弟兄回來,告訴我說,他看見這位金姑娘向北去了。她倘若要回家,應該是向南邊走的。向北是通往鄂充昭盟的。”
  韓威武道:“不知她何故不想回家?”
  蕭志遠拈須笑道:“年輕人性情活動,也許她是害怕回到家里受父親管束吧?”
  冷鐵樵道:“韓大哥,假如你碰見這位金姑娘的話,請你幫忙我勸她回家。她是認識你的。”
  韓威武面有為難之色,說道:“她認識我,我可不認識她,恐怕她也不聽我的話吧?”
  冷鐵樵:“你和金大俠的夫人總是見過面的吧?”
  韓威武道:“我和金大俠夫妻,那就不止見過一次了。當年金大俠和尉遲炯兩對夫妻大鬧京華,還曾在我的鏢局偷偷躲過兩天呢。”
  冷鐵樵道:“這就行了。金姑娘活脫像她母親當年。你一見就會知道是她。”
  蕭志遠接著說道:“你告訴她,她的哥哥已經來了這里,等她一同回家。也不妨說得嚴重一些,讓她猜疑是有緊要的事情等她回去。”韓威武笑道:“好,那就讓我磨滑舌頭,練一練哄孩子的本事吧。”
  韓威武當作是小事一樁,拿來說笑。楊華心里卻是暗暗好笑,但在歡喜之中,又有幾分惶惑了。
  好笑的是,蕭、冷等人以為金碧漪知道她的哥哥來了,就會回家。哪知道金碧漪正是要躲避她的哥哥的。
  歡喜的是,金碧漪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說不定幾天之后,或許有機會見得著她。
  但是金碧漪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和他一樣要去鄂克昭盟呢?這件事情,卻不能不令楊華有點兒惶惑了。
  “啊,她一定猜想得到,我是要去鄂克昭盟的。因為她知道我去找孟元超。照這樣情形看來,我固然是希望能夠再見她,她也未嘗不是希望能夠再見到我。”楊華心里想道。
  “可是我怎能令她為了我的原故,以至兄妹失和?甚至使得江家和金家也因我而生芥蒂?”想行此處,楊華更是不禁惶惑不安。
  心念未已了,只聽得冷鐵樵哈哈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年來,新人倍出,當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楊兄弟,你是近年來罕見的少年豪杰,明天你就要走,今晚我可要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楊華謙遜道:“冷頭領過獎了,我哪里夠得上稱為少年豪杰?”
  冷鐵樵笑:“少年人謙虛固然是好,但太客氣了可就變成虛偽了。說老實話,在我的心目中,有四位少年豪杰,你決不遜于其他三人。倘若只論本領,甚至你還可能在其他三人之上呢。他們未必能夠如你一樣,和關東大俠尉遲炯打成平手。”
  韓威武好奇心起,說道:“冷大哥,你心目中的四位少年豪杰是誰?”令鐵樵道:“你猜猜看。”
  韓威武道:“除楊兄弟之外,金家兄妹應該算得上的對么?”冷鐵樵道:“不錯。”
  韓威武道:“那么還有一位是誰?這兩年年我較少在外走動,可是委實想不起還有哪位少年豪杰了。”
  冷鐵樵笑道:“江大俠的二公子江上云難道不配稱為少年豪杰,你怎么想不起來了。”
  韓威武道:“啊,這位江二公子已經出道了嗎?我可還沒知道。剛才我只是想起江大俠的長子江上風,但江上風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稱為少年豪杰,似嫌年紀大了一點。”
  冷鐵樵道:“這位二公子是最近出道的,還未滿三個月,不過已經干了一件轟動武林的事情。”
  韓威武道:“是什么轟動武林之事?”
  冷鐵礁道:“說起來還是你們鏢行的事呢。福州龍翔鏢局的鄧老鏢頭,你可知道?”
  韓威武道:“你說的是鄧翔老人。對嗎?當然知道。他是南五省鏢局的領袖人物,我初走江湖的時候,他早已成名了,多年前,有一次我路過福州,還曾得到他的款待呢。是因南北相隔,路途遙遠,近年來卻是少通訊。聽說他因為年紀老了,鏢局的事情,已是不多管了。他發生何事?”
  冷鐵樵道:“三個月的,他在州西走鏢,被一個獨行大盜劫鏢。”
  韓威武道:“啊,我正想知道這件事情,這獨行大盜是什么人?”似乎對這件事他已略有所聞。
  冷鐵樵道:“是少林的叛旋,在少林的時候,法號鑒全,還俗后的名字叫吉鴻。”
  韓威武吃一驚道:“聽說吉鴻曾得少林寺瘋魔杖的真傳,鄧翔年老,恐怕不易對付。據找所知,他有四個得力鏢師,其中之一是他的大弟子,不知可有隨行?”
  冷鐵樵道:“他只帶了他的閨女保鏢,據說這位鄧姑娘是第一次保鏢,所以他的父親帶她‘出道’。鄧老鏢頭本來準備在保了這趟鏢之后,就閉門封刀的。想不到在他最后一次的保鏢,栽了筋斗。”
  韓威武連忙問道:“后來怎樣?”
  冷鐵樵道:“后來恰巧碰上也是剛出道的江二公子路過,吉鴻的瘋魔杖敗在江上云的劍下。鄧老鏢頭只是受了一點輕傷,并無大礙。但名震黑道的吉鴻斗內功,比兵器,卻比不過一個初出道的少年,這件事固然令得武林轟動了。”
  韓威武道:“我離京之前,也曾聽得有人說過此事。不過詳細的消息還未傳來,只是風聞而已。那個知道劫鏢就是吉鴻,卻不知道拔刀相助的人就是江二公子。當時我正準備離京。也無暇打聽了。你們的消息倒是來得真快呀!”
  冷鐵樵道:“幾天前,江大俠在川西的大弟子葉慕華恰巧派人來這里送信。說了正事,順便談起這件事情。”
  蕭志遠笑道:“聽那人所說,這件事情還有一點余波呢?”韓威武道:“什么余波?難道吉鴻敗了,還不肯善罷甘休。”
  蕭志遠道:“這倒不是。”韓威武道:“那是什么?”
  蕭志遠笑道:“和你猜想的剛好相反,不是干戈,而是玉帛。”冷鐵樵跟著解釋:“鄧老鏢頭一來是感激江上云拔刀相助之恩,二來也是看上他的人品武功,意欲把閨女許配與他,和江家結為秦晉之好。”
  蕭志遠接下去說道:“于是鄧老鏢頭特地去拜訪江大俠的大弟子葉慕華,把這個意思告訴他,請他執柯。”
  韓威武道:“這是一件美事呀,做這個現成的媒人,葉慕華想必是不會推辭的了。”
  冷鐵樵道:“可惜這件美事,卻沒有美滿收場。”
  韓威武詫道:“葉慕華不肯應承?”
  冷鐵樵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鄧老鏢頭道明來意之后,就給葉慕華婉拒了。”韓威武詫道:“為什么?”
  冷鐵樵道:“據說當時葉慕華支吾以應,說得不很清楚。不過言語之中,卻已隱約透露一點口風,說是江大俠要親自挑媳婦。言下之意,似乎江大俠心目之中,已是另有門當戶對的親家。”
  蕭志遠接著說道:“鄧老鏢頭是事前打聽清楚,知道江上云尚未定親,才去央求葉慕華說媒的。不料卻給澆了一盆冷水,他的難堪也就是可想而知了。他還以為是江家和葉慕華看不起他,才藉口拒絕這頭親事的。聽說回去,之后,還因此一氣成病呢。”
  韓威武道:“婚姻之事,本是兩相情愿,勉強不得的。我這位鄧大哥老于世故,怎的還是這樣看不開?要是我有機會見到他,我倒要勸勸他了。”
  冷鐵樵亦已有了幾分醉意,忽地笑道:“我倒有個兩全其美之事。”韓威武道:“請道其詳。”
  冷鐵樵道:“鄧老鏢頭的閨女,韓大哥你想必是見過的了,長得怎樣,本領如何?”
  韓威武道:“我是十年前見過她的,那時她還是七八歲的小姑娘,但已經是個美人胎子了。聽說越長越是標致,人人稱贊她是鏢行中的一枝花。到鄧家求親的人不知多少,只見鄧老鏢頭把女兒視同掌上之珠,不肯輕易答應罷了。至于本領這層,你只須看鄧老鏢頭要把鏢局的重擔讓她挑起,就可知道她是早得了父親的衣缽真傳了。比起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如吉鴻等輩當然是比不上的。但料想也絕不會差到哪里去。”
  冷鐵樵道:“好,那么我倒有點意思替她做媒了。”
  韓威武喜道:“冷大哥看中的人定然不錯,不知是誰?”冷鐵樵哈哈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韓威武恍然大悟,笑道:“我真糊涂,放看個現成的楊兄弟在我身邊,我都沒有想到。”
  冷鐵樵道:“楊兄弟決不輸于那位江二公子,不過這個大媒,還得由你去做才成。我和鄧老鏢頭只是泛泛之交,不如你們相熟。”
  韓威武道:“楊兄弟,你還沒有定親吧?意下如何?”
  楊華滿面通紅,說道:“多謝兩位老前輩抬舉,不過,不過……”韓威武道:“不過什么?這位鄧姑娘可真是才貌雙全,打起燈籠也沒處找的。”
  楊華訥訥說道:“小侄年紀還輕,而且兩位師父存亡未卜,實在無心論婚……”
  韓威武皺眉說道:“難道你找不到師父就不成親么。”
  楊華說道:“請總鏢頭原諒,小侄尚有難言之隱,確難從命。”
  宋騰霄只道他是要在父子相認之后,方有心情論及婚姻之事,心想這也是正理,于是哈哈一笑,為他解圍,說道:“男兒志在四方,楊兄弟目前尚無家室之念,那就遲些再說吧。
  孟元超大哥是楊兄師父的好朋友,我想這件事情,將來心中由孟大哥作主的。”
  冷鐵樵意興索然,淡淡說道:“這樣也好。”
  韓威武笑道:“想不到我做這個媒人,亦是碰了一鼻子灰。楊兄弟,讓我胡亂猜猜,你的難言之隱,莫作也是有了意中人吧?”
  楊華面色更紅,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是的。”
  宋騰霄道:“楊兄弟面嫩,只是開他的玩笑了。我也知道他確實有難言之隱,有沒意中人嘛,他大概多半還是未曾有的。”宋騰霄這么一說,人家也就轉過話題,不再提鄧家父女之事了。
  宋騰霄自以為猜著楊華的心事,他哪知道,楊華的心事,真的韓威武所說,在他的心里,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這晚,楊華的酒雖然喝了六八分,但酒入悉腸,卻仍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人家說酒入愁腸愁好愁,他卻是酒入愁腸,惹起情迷意亂。
  窗外月輪高掛,心中晃動著金碧漪的俏影。在地心里,金碧漪就像天邊的明月一樣,高不可攀!
  “葉慕華拒絕替鄧家作媒,當然是因為他早已知道江上云有了意中人的緣故,嗯,韓總鏢頭也真糊涂,他怎的沒有想起金碧漪來,還要追問是何緣故?”楊華心想,但韓威武不知內情,他是知道的。他又不禁在心中苦笑了。”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喜歡的人,竟然也就是江大俠的二公開所喜歡的人。”
  楊華苦笑過后,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反復思量:“我拿什么和人家相比,人家是門當戶對我算是哪一門?人家的父親是天下聞名的大俠,我的父親卻是不齒于人的武林敗類。甚至連我這個做兒子的,也是連提也不敢提他的。”
  雖然自慚形穢,但想起了金碧漪對他的一片柔情,卻又是不能不令他心魂蕩漾。楊華又再想道:“緣份二字,真是難以理喻的怪事。在任何人看來,江、金二家聯婚都是順理成章之事,偏偏碧漪卻逃避這頭婚事。不過,碧漪縱然真的喜歡我,我卻怎能破壞她的‘良緣’?她年紀還輕,現在不喜歡那位江公子,將來也可以漸漸改變的。唉,今后我還是不要見她了吧。”剪不斷,理還亂。楊華的心情正是這樣。這一晚他輾轉反側,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楊華和韓威武的鏢隊,一道起程。韓威武道:“楊兄弟,你雙眼布滿紅絲,敢情昨晚沒有睡好?”
  楊華笑道:“我的酒喝多了一點!”
  冷鐵樵笑道:“孟元超的酒量比我更豪,要是你能夠在鄂克昭盟見得著他,你還得拼著再醉一場呢。”冷鐵樵和蕭志遠送他們一程,宋騰霄夫婦迭出山口,方始和楊華道別。臨別時緊握楊華的手,說道:“愿你早日見到孟元超,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跟著和韓威武說道:“也愿你們也能早日找著金大俠的女兒。”
  “天大的喜事?”楊華更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說不定可能是天大的禍事呢!唉,他們哪里知道,孟元超和金碧漪這兩個人,都不是我愿意在鄂克昭盟見到的!要是無可避免的話,遲一天見到好過早一天見到!”
  但是他走的這一條路,卻正是有可能和他所恨、所愛的那兩個人相會的路。
  一路上韓威武和他談講江湖上的事情,令他增長了不少知識,楊華強自壓抑自己,不再去想那兩個令他困擾的人,和韓威武談談笑笑,倒是不感寂寞。一路平安無事到了鄂克昭盟的首府昭化。
  鄂克昭盟是個游牧民族的地區,居然有個“首府”設在草原上,但不過是個較多族人聚閉的地方,和內地的城鎮,情況很不相同。在這個所謂“首府’的地方,居民十之七八是住入帳幕里,房屋很少,最大的建筑物是白教喇嘛寺,其次是土王的宮殿。所謂“宮殿”也不過是幾間磚木結構的大屋,市上雖然也有許多“商店”,但所謂商店也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移動的帳幕,韓戚武的鏢隊到了昭化,土王的手下招待他們住在一個很大的帳幕,藥品交割之后,按照規矩,韓威武先去謁見土王。
  本來韓威武是想帶楊華一起去的,楊華不喜應酬,而且不愿意顯出自己要比鏢隊的人高一等,因此堅決推辭。韓威武一想楊華是個初來乍到的小伙子,帶他去見土王,也嫌有些冒昧,他既然不去,也就算了。
  晚上,韓威武回來,說道:“可惜咱們來遲了幾天,孟元超和尉遲炯是曾在宮中作為土王的貴賓住了兩天,但三天前卻已走了。
  他們離開此地,便即分道揚鑣,孟大俠前往拉薩,尉遲炯前往回疆去啦!”
  楊華聽說他們不在此地,倒是松了口氣,問道:“那么那位金姑娘呢?”話說出了口,方始后悔,原來自己還是這樣急于知道她的消息,這份關心甚至連掩飾也掩飾不了,要在韓威武的面前表露出來。
  韓威武倒是不以為意,找尋金碧漪,這是冷、蕭二人鄭重囑托他們的事,要是楊華不問,韓威武才覺得奇怪呢!
  這位金小姐是否曾到此地,我可不知道了。我向土王的幾個武士問過,他們都說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女扮男裝的小伙子,不過他們沒有見過,并不等于沒有人見過。且待過了這兩天,我再仔細訪查吧。”
  第二天中午時分,有個喇嘛僧來通知韓威武,說是白教法王準備接見他,今晚請他赴宴,希望他提早一個時辰到達法王所居的喇嘛宮,以便暢談。
  從他的帳幕到喇嘛宮,要上一座高山,最少也得一個時辰,是以法王的使者走了之后,韓威武便得準備動身了。
  韓威武和楊華說道:“在鄂克昭盟,白教法王是比土王更尊貴的人物,難得他見客人的。這次我想你和我一同去拜見法王。”楊華說道:“我怕受拘束,土王那里我都不愿意去,法王這里我更加不想去了。”韓威武笑道:“我要你見法王,并非因為他是尊貴的人物。”
  “楊華問道:“那是為了什么?”韓威武說道:“這位白教法王不但佛法深湛,還是一位武學高手。”
  楊華大感興趣,說道:“真的?”韓威武笑道:“佛學我是一竅不通,他如何深湛,我說不上來。但在武功方面,我卻知道他和金大俠都曾切磋過的。那年尉遲炯告訴我,他的內功恐怕比尉遲炯還強一些呢。金大俠可以勝他,當時卻是故意讓他比成平手。”
  楊華說道:“啊,原來他也是金大俠的朋友。”
  韓威武道:“是呀,所以他假如知道金大俠的女兒來了這兒,他一定會出力幫忙我們尋找的。”
  楊華說道:“你和白教法王以前對曾見過?”
  韓威武道:“雖沒見過,但我想地大概早已知道我的名字的了。還有,聽說他很喜歡武功高強的少年,所以他雖然很少接見客人,你去見他,他不會賺你冒昧的。”
  楊華說道:“我暫時是不想見他的,或者留待你見過他以后再說吧。”
  韓威武想了一想,說道:“也好。我替你先行介紹,讓他定下時間,再和你約會。”接著說道:“你趁著今天有空,可以去打聽打聽那位金姑娘的消息,要是咱們能夠自己找得著她,就用不著麻煩法王。”
  楊華正是有此心意,于是說道:“好,那么咱們晚上再交換消息。”
  楊華市集閑逛,他不懂土人話,交談頗感困難。但向幾個懂得漢語的商人問過,都說沒見過他描述的這位少年。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一個陌生的人,這希望本屬渺茫。楊華也很灰心,信步所之,瀏覽當地風貌。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騾馬場,那是十幾座帳幕圍著的一塊大草地,草地上有許多騾馬,也有人正在進行買賣。
  楊華跟了鏢隊幾年,懂得一些相馬的知識,看上一匹紅鬃青毛的健馬。心里想道:“這匹馬雖然比不上碧漪那匹白馬,也算得上是上品的駿馬了。我失了坐騎,正好拿它代步。”
  于是便問價錢。
  那匹駿馬的主人說道,“是你要的,便算一百兩銀子吧!”他怕楊華嫌貴,向楊華解釋道:“這是蒙古運來的良種名駒,善走長路。如果別的人買,我要二百兩的!”
  楊華本來帶了一些銀子,準備購買東西的,但他沒想到要買一匹名駒,盡其所有,也不過十多兩銀子。
  馬主說道:“一百兩銀子,這價錢已是格外克己的了。不是我吹牛皮,在這個地方,雖然騾馬成行,你要找一匹這樣的好馬,恐怕還當真難找呢。”
  楊華說道:“我知道。這匹馬其實不止值一百兩銀子的,不過……。”
  馬主說道:“小哥,莫非你手頭不便。”楊華正想和他商量,忽有人笑道:“卜老頭,我說你是吹牛。”
  那姓卜馬主慍道:“我怎么吹牛了?”那人答道:“你瞧那邊跑來的一匹白馬,就比你這匹馬好得多!”
  話猶未了,只聽得看熱鬧的人已在紛紛叫道:“一點不錯,呀,真是一匹罕見的駿馬!”“我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馬,簡直像風一樣!”“唉,是什么人的坐騎呢?我怎么沒見過?”最后說話這個老人,是鎮上住了幾十年的,本地有哪一家有好馬他都知道。
  楊華和馬主議價,他是在最內一層的。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大叫大嚷,紛紛稱贊好馬,他在里面,可沒有瞧見。待他擠出人叢,那匹白馬早已去得遠了。
  雖然沒有瞧見,但他的心頭卻是不禁為之一震。
  跑得飛快的白馬,是不是金碧漪的那匹白馬呢?
  他連忙問道:“騎在馬背上的是個什么模樣的人。”旁人答道:“我們連看也未看得清楚,它就像一陣風的過去了,叫我們怎么說得上來?”
  楊華情知自己決計追趕不上這匹馬,除非買了這匹紅鬃馬去追,希望她中途歇息,或許還有一點可能可以趕上,可是他身上只有十多兩銀子。
  人叢中忽地有個人出來和他打招呼,說道:“楊少俠,原來你在這里,我正想找你。”
  楊華認得此人是土王手下,昨日招待他們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便即問道:“有什么事么?”
  那人說道:“沒有什么事,只是給你報喜。”
  楊華道:“何喜之有?”
  那人說道:“韓總鏢頭和法王提起少俠,法王很是喜歡。聽說明天準備請你赴宴呢。我是聽得喇嘛宮中的執事說的,料想不假。”楊華說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目下我正有點小事。”
  那人說道:“不知楊少俠有何事情!小人原音效勞。”楊華說道:“我想買一匹馬。”
  那人哈哈笑道:“買一匹馬還不容易,楊少俠看中哪一匹?”旁人告訴了他,那人夸贊楊華道:“楊少俠真夠眼力,這是一匹上好的馬。”
  楊華紅了臉說道:“我帶的錢不夠,請你給我和馬主說一說情,請他明天去問韓總鏢頭拿錢好不好?”
  那人笑道:“些須小事,何用驚動韓總鏢頭,我替你付就是。要多少錢?”
  馬主人道:“一百兩銀子。”楊華說道:“不,那匹馬不止一百兩,應該付他一百五十兩。”
  馬主人大喜說道:“我這次真是開門就遇貴人了。”那人笑道:“這位楊少俠是咱們王爺的貴賓,法王明天也要請他赴宴呢,你說得一點不錯,他是不折不扣的貴人。”
  馬主說道:“聽說有漢人的鏢局給咱們送藥品,敢情這位小哥就是鏢師之一?”得到證實之后繼續說道:“這么說來,他不但是王爺的貴賓,也是咱們百姓的恩人呢。其實剛才我已料到他的身份,所以我要的價錢格外克己。”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說閑話,旁邊可急壞了楊華。好不容易等他們完成交易,楊華便連忙跨上馬背,說道:“請你回去告訴韓總鏢尖,今晚我恐怕很遲才能回來見他。”接過馬主遞過來的馬鞭,唰的就打一鞭,立即催馬就跑。
  那人叫道:“楊少俠,你去哪里?”那匹馬展開四蹄跑得飛快,轉眼間已是跑出了騾馬場。直奔前面草原。也不知楊華是沒聽見他的說話,還是覺得不便回答,頭也不回。
  楊華一口氣追了幾十里路,草原上只碰見幾個牧人,兀是不見金碧漪蹤跡。楊華心里想道:“這匹紅鬃馬果然非同凡品,跑了幾十里也不喘氣。它擅走長途,雖然還不及碧漪那匹白馬路得快,追去遲早恐怕還是追得上的。不過如今日已西斜,假如再過兩個時辰才能追上,今晚我恐怕是不能回去的了。”
  但有了個希望在前頭,楊華自己是楔而不舍,怎肯回去?再跑一程,草原上但見倦鳥歸巢,連牧人也不見了。
  楊華吸一口氣,朗聲吟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那天晚上,在那間小店里,他就是夜半朗誦王勃的這兩句詩,引得金碧漪出現的。此時他在遼闊的草原上,運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吟出,料想很遠的地方都可聽見。
  遼闊的草原只聽見自己的回聲,楊華好生失望,心里想道:“還是回去吧,還是回去吧。你不是打算不再見她的嗎,見了她對她對你都沒好處。”但想是這樣想,他卻仍放馬跑得更加快了。“我不找她,韓總鏢頭也要找她的。”他替自己辯解。“無論如何,我也要再見她一次。”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楊華一面朗吟,一面又再想道:“我和她都不是世俗的兒女,分手也好,聚首也好,大家都會像這詩中所說,并非在歧路徘徊,也不會涕淚沾巾的。分手不必傷心,聚首也無須躲避。
  想得很灑脫,心里可還是如同塞了一團亂麻,當真是頗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了。
  不知不覺,進入丘陵地帶。忽地隱隱聽得遠處似有“得得”的蹄聲。聲音雖然微弱,卻好似石子投入他的心湖,令得他的一顆心為之狂跳。
  “見了她說些什么好呢?難道我當真勸她回家?”
  心念未已,快馬已經跑出山坳,轉入平地,隱約看見前面的一人一騎了!
  果然是一匹白馬,那匹白馬本來跑得很快的,此際漸漸慢下來了。騎在馬背上的人雖然還是看得不大清楚,但已看得出是個女子了。楊華快馬追去,過了一會,看得又清楚一些,是穿著粉紅色的衣裳的少女背影!
  金碧漪和他分手的時候,本來是女扮男裝的。楊華心想:“塞外的風俗,男女都是一樣。單身女子騎馬在外闖蕩,也不會特別引起旁人的注意。想必碧漪不慣男裝,是以到了塞外,就換回女裝了。”他以為這個女子必定是金碧漪無疑。根本就沒有想到,可能是第二個人。
  于是他第三次朗吟:“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但奇怪,那女子雖然策馬慢行,卻沒回頭望他。
  楊華忍不住叫道:“你聽見我嗎?我是楊華啊!你等等我吧,等等我吧!我是特地來追你呀!”
  話猶未了,那女子陡地勒馬。楊華卻想不到她會突然停止,仍然放馬直奔過去,眨眼間已是追上她了。
  那女子忽然喝道:“大膽狂徒,叫你知道姑娘的厲害!”勒馬回頭,反手擲出三枚飛鏢。
  楊華做夢也想不到“金碧漪”會用飛鏢打他,這剎那間,幾乎驚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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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7:1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太惜明珠投暗室 怒將室劍護佳人
  幸而他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武功高明之士,突然遇到襲擊,本能的就會生出反應。楊華一個鐐里藏身,躲過了一枚飛鏢,揮袖一拂,蕩開了第二枚飛鏢,卻把第三枚飛鏢接到手里。
  此時,他方才看得清楚,只見那少女杏桃紅腮,嬌媚之中不掩其英姿颯爽的豪氣,但卻不是金碧漪。
  楊華接了她的飛鏢,那少女越發憤怒,提起馬鞭,唰的一鞭又向楊華兜頭打去。楊華用那枚接到手的鋼鏢一撥,錚的一聲,把她的馬鞭撣開。當下連忙閃過一邊,說道:“對不住,我,我認錯人了。”
  那少女哼了一聲,說道:“你從昭化老遠的追到這兒,原來是認錯了人。”驀地柳眉一豎,接著怒聲說道:“我看你是有意來賣弄你的功夫的吧?我雖然打不過你,也不能任你消遣!”
  楊華見她余怒未消,對自己頗有見疑之意,心里想道:“我不該未曾看得清楚,就以為她是碧漪,的確是魯莽一些。女孩兒家量小好勝,我又接了她的飛鏢,更怪不得她要生氣了。”于是只好再次賠罪,說道:“姑娘請你恕罪,這實在是個誤會,我的那位朋友,是位年輕姑娘,騎的也是一匹白馬。”
  少女似乎好奇心起,禁不住便問他道:“那位姑娘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嗎?”楊華說道:“她名叫金碧漪。”
  少女怔了一怔,說道:“金碧漪?她、她是!”
  楊華說道:“她是金大俠金逐流的女兒,姑娘,你認識她嗎?”心想有本領的年輕女子江湖上數不出幾個,她們相識那也不足為奇。
  少女板著臉孔說道:“不認識。”但接著卻又再問楊華:“你是金逐流的什么人?”
  少女冷笑說道:“你和他的女兒這么要好,不是他的門生,也當是他的故舊。哼,江大俠,金大俠,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就要數他們兩個了。也只有他們的門人弟子,才敢肆無忌憚的拿人家作消遣!”
  楊華給她硬派作金逐流的弟子,而且聽她語氣,好像連天下英雄所欽仰的江、金兩位大俠都遷怒了,不禁又是詫異,又是給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呆在一旁,默不作聲。那少女道:
  “你既然是認錯了人,那還呆在這里做什么?”
  楊華好生沒趣,心里想道:“我本來不想和你談碧漪的事情,是你引起我說些閑話,如今卻沒好相而怪我賴在這兒不肯走了。”于是立即撥轉馬頭,說道:“對不住,打擾姑娘了。我這就回去,姑娘居便。”
  那少女忽道:“且慢。”楊華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何事?”那少女輕聲說道:“把那枚飛鏢還我!”
  楊華方才省起,原來手里還捏著她的一枚飛鏢。他剛才本來想要還給她的,但不知是否會因此更加惹惱了她,是以一直捏在手中。”
  在把這枚飛鏢遞過去的時候,不免稍加注意,看了一下,只見飛鏢上刻有一條龍,柄上鑿出“龍翔”二字。
  楊華心中一動,不覺失聲叫道:“原來你是龍翔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兒!”少女心想:
  “這小子年紀輕輕,見聞倒是頗廣。居然認得我們鏢局的鏢。”當下面色一沉,說道:“是又怎樣?”
  楊華說道:“沒什么。令尊可好?”
  少女一聽楊華的語氣,似乎業已知道她的父親曾病過一場,不由得更加詫異,說道:
  “你知道我的爹爹?為什么你這樣關心他?”
  楊華說道:“我曾聽得兩位朋友說過令尊的事情,其中一位且是令尊的老朋友,對令尊當然是極其關心的。”
  那少女道:“他們是誰?”她好像料到必是“說來話長”,騎在馬上和楊華未免顯得太沒禮貌,于是翻身下馬,讓那匹馬走上山坡吃草。要知剛才她對楊華的底細絲毫不知,自是難免對他懷有敵意。如今雖然仍未知道他的來歷,但最少已是知道他有兩個朋友和自己的父親相識的了。放此對楊華的態度自然的為之一變。
  楊華跟著下馬,心里不覺也是甚感詫異,想道:“果然是鄧老鏢頭的女兒,但龍翔鏢局開在福州,她卻怎么猶自一人來到這里?”
  那少女面上一紅,說道:“剛才我用飛鏢打你,你別見怪。”
  楊華說道:“我太過魯莽,認錯了人。姑娘不怪我已是了。好,對啦,我還沒請教姑娘芳名呢。我姓楊,單名一個華字。”
  這少女倒是相當大方,爽爽快快的就回答他道:“我叫鄧明珠。楊大哥,你剛才說的那兩位朋友是誰?”
  楊華說道:“是冷鐵樵和韓威武。”
  楊華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鄧明珠不禁吃了一驚。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
  “你在什么地方見著他們的?他們卻怎的這樣快知道了家父的事情?”要知冷、韓二人,名聞天下,而楊華卻是個名字不見經傳的少年,鄧明珠自是有點不敢相信他們會是朋友。”
  楊華似是猜中她的心思,淡淡說道:“我本來不敢高攀認作他們的朋友的,不過我在路上幫過韓總鏢頭一點小忙,承蒙他們看得起我,把我當作自己人一樣,是以也就和我談起令尊的事情了。”
  鄧明珠道:“想必他們和你談及的是家父幾個月前遭人劫鏢的事情?”楊華說道:“不錯。”鄧明珠詫道:“他們的消息倒是來得快呀。”
  楊華說道:“是這樣的,不久之前,江大俠的掌門弟子,在川西的葉慕華剛派有人來和冷頭領聯絡。我是數日之前和韓鏢頭一起,在柴達木見著冷頭領的。”
  鄧明珠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不由得粉臉泛紅,心里想道:“不知那個人曾否將父親托葉嘉華做媒的事情說了出來?”她是把遭人拒婚的事情當成奇恥大辱的。
  楊華雖不是老于世故,但話出了口,亦是察覺鄧明珠似是有點尷尬,連忙扭轉話題,說逗:“韓總鏢頭談及和令尊往日的交情,知道此事之后,實是十分掛念,恨不得能夠早日回去探望令尊。想不到鄧姑娘卻也來了這里。”
  鄧明珠道:“韓總鏢頭現在是在……”
  楊華說道:“他就在昭化,他是給鄂克昭盟送一批藥品來的。姑娘,你可想見他?”
  鄧明珠似是躊躇難決,過了半晌,方始說道:“家父也常常和我談起韓總鏢頭的。我是很想去拜見他,不過我另有事情,只好留待他日了。”
  楊華不便探問鄧明珠是有何事,只好說道:“如此說來,可真是太可惜了。令尊近況如何,可能見告?也好讓我說給韓總鏢頭知道:“鄧明珠面色驀地黯淡下來,說道:“多謝韓總鏢頭關心,家父的病還未大愈。我們的鏢局已經關門了。”
  楊華吃一驚道:“為什么?”
  鄧明珠嘆口氣道:“鏢行這碗飯是不好吃的。家父樹了強仇,又在病中,想來想去,還是早日封刀的好。”
  原來吉鴻劫鏢受挫之后,不肯甘休,揚言今后仍然繼續找龍翔鏢局的晦氣。鄧老鏢頭則因愛女的婚事不成,一氣成病,早已心灰意冷。他自忖對付不了吉鴻,又不愿意厚著面皮,再去請求江海天的門人相助,是以只好把鏢局關門,自己躲到別的地方養病去了。
  按說鄧明珠的父親尚在病中,她是不該獨出遠門的。但楊華與她乃是初交,又曾碰過她的釘子,是以雖感奇怪,卻也不便查根問底,只好泛泛的安慰了她幾句,便即告辭。
  不料正在他想要呼喚坐騎回來的時候,忽地又聽得急驟的得蹄聲,說時遲,那時快,兩騎快馬已經沖出那個山坳,眨眼間就來到他們面前了。騎在馬背上的兩個人,一個是相貌粗豪的中年漢子,一個是肥頭大耳的和尚。
  鄧明珠看見這兩個人,面色陡地一變,登時拔出雙刀,站了起來。楊華連忙問道:“這兩人是誰?”
  那粗豪漢子跳下馬來,哈哈笑道:“鄧家的大小姐,我知道你們父女想要躲開我,可惜你還是給我遇上了!”
  一聽他這樣說話,不用鄧明珠回答,楊華已經知道這個人必定就是那個曾在川西劫鏢受挫的吉鴻了。
  楊華向鄧明珠詢問的時候,那個胖和尚也在問他同伴:“這小子就是江上云嗎?”
  吉鴻又是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我倒希望他是江上云,可惜不是。嘿嘿,人家說十個女子九個水性楊花,這話當真不錯,嘿嘿,鄧家的大小姐又換了情郎啦!”
  鄧明珠氣得滿面漲紅,喝道:“惡賊,我與你們拼了!”
  吉鴻一聲冷笑,說道:“鄧小姐,你這位新情人恐怕不能如江上云的保護你吧?你要和我們拼,那只有吃眼前之虧!一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隨手一擊,把一塊石頭,擊得四分五裂,喝道:“喂,你這小子還有沒有膽量護花,沒有膽量,就快快給我滾開,我們只要鄧家的大小姐!”
  楊華霍地站了起來,說道:“鄧姑娘,你上馬先走,我來打發他們!”
  那胖和尚笑道:“吉師兄,這回你走眼了。想不到這小子居然有這膽量,他還說要打發咱們呢!”那副狂傲的神態,顯然是絲毫也不把楊華放在眼內。
  楊華吭聲說道:“我是看不過你們的蠻橫無理,人家的鏢局已經關門了,你們還要怎地?”
  吉鴻縱聲笑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們要的就是那位鄧家的大小姐!”那胖和尚笑道:“吉師兄何苦和這臭小子羅唆,你要的又不是天邊明月,不過是個雌兒,那還不易?且看我替你手到擒來!”
  楊華陡地喝道:“住嘴!”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啪”的一響,楊華已是欺到了他的身前,打了他一記嘴巴!
  與此同時!那胖和尚也正在向鄧明珠撲去,鄧明珠尚未解開坐騎,只覺得背后微風颯然,胖和尚已是一抓向她抓下。
  這情形正好應了一句成語: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正當胖和尚向鄧明珠一抓抓下之時,忽地覺得背后微風颯然,三枚銅錢已對準他背心的穴道打來。原來楊華在這瞬息之間,不但以迅捷無倫的身法打了吉鴻的嘴巴,而且還同時發出錢鏢,替鄧明珠阻擊了那胖和尚的偷襲。
  這胖和尚亦非庸手,只聽得鋒的一聲,第一枚銅錢給他彈開,他迅速即伏倒地上,一個“懶驢打滾”,避開了第二枚錢鏢,但饒是如此,第三枚錢鏢是打中了他左肩井穴下面半寸的地方。
  雖然穴道沒有打個正著,這胖和尚的一條左臂已是感到一陣酸麻,不聽使喚了。
  吉鴻吃的虧比胖和尚更大,這一記嘴巴打得他脫了兩齒門牙。
  其實若論本身的功力,吉鴻決不遜于楊華。只因他輕視場華是個無名小輩,做夢也想不到楊華的本領還在江海天的兒子之上,這就冷不防著了道兒。楊華在石林所練成的輕功,和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當真是瞻之在前,倏然在后,瞻之在左,倏然在右。突然欺到他身前,待他驚覺之時,要想回杖遮攔,已來不及!
  但他畢竟是位武學名家,雖然防不及防,吃了大虧,但反應卻也甚為迅速,楊華打了他的嘴巴,給他肩頭一撞,亦是不禁退開三步,呼吸為之不舒,就像給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
  吉鴻暴跳如雷,一聲怒吼,拿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就向楊華打來。
  楊華笑道:“你這無恥之徒,居然還敢逞兇!剛才我只是給你薄懲,等下我就不只要打掉你的兩齒門牙了!”這一瞬間他早已調勻了氣息,談笑之中,揮劍架住吉鴻的禪杖。
  吉鴻越發老羞成怒,喝道:“好小子,我不把你化骨揚灰誓不為人!”當的一聲,蕩開楊華的劍。
  彈杖掄圓,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楊華再想欺身進劍,已是不能,轉瞬過了十數招,楊華的寶劍三次碰著他的禪杖,每次都是火星篷飛,在他的禪杖上所出一個缺口。可是吉鴻這根圓杖重達六七十斤,寶劍雖然鋒利,想要把它削斷,卻是談何容易?三度劍杖相交,楊華在招數上占了上風,但虎口也給震得隱隱作痛。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少林寺的瘋魔杖法果然非同小可,怪不得江大俠的兒子也僅能將他趕跑,傷不了他。”當下只好沉住了氣。尋暇抵隙,找機會破他杖法。
  吉鴻高呼酣斗,越斗越狠,像是發了狂的野獸一般,禪杖橫掃猛擊,亂劈亂戳。但楊華以快劍進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避免和他硬碰硬接,卻也盡可以抵敵得住。吉鴻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的瘋魔杖法,表面看來,好像毫無章法,其實卻是有其嚴謹的法度。一看楊華的劍法奇幻莫測,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猜不透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不由得暗暗吃驚。是以雖然仍舊狂攻猛打,但門戶卻也封閉甚為嚴密。打走了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心里想道:“我縱然脫不了這小子,白山師兄卻是一定可以制服那丫頭的。待會兒我們兩人聯手殺這小子也就是了。”
  吉鴻所料不差,那和尚雖然是中了楊華的一枚錢鏢,一條左臂業已不靈,但和鄧明珠交手,還是大大占了上風。
  鄧明珠幸得楊華替她阻擋了敵人一下,急回過頭來,正好迎著胖和尚的鐐鐵戒刀。
  這胖和尚法號白山,不是少林派的,但本領也是相當了得,和吉鴻相比,亦不過略遜一籌而已。
  鄧明珠以一柄長刀和他狠斗,使出家傳刀法,長刀攻敵,短刀護身。雙刀斗這和尚一柄戒刀,初時也還能夠堪堪斗成平手,但漸漸就不行了。
  胖和尚左臂的酸麻之感漸漸消失,右手的戒刀也就使得靈活得多。劇斗中猛地喝聲:
  “著!”只聽得“鐺”的一聲,鄧明珠的長刀已是給他打飛。
  胖和尚笑道:“我雖然是個出家人,也有憐香惜玉之心,鄧姑娘,你長得這樣美,要是我一時誤傷了你,毀了你的顏容,那就未免太可惜了!鄧姑娘,為你著想,我動你還是乖乖的投降吧。我們不會難為你的。”
  鄧明珠斥道:“放你的屁!”只憑一口短刀,依然頑強抵抗!
  楊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鄧明珠形勢不妙,無暇思索,立施殺手,此時已占了上風,但還沒有可以速戰速決的必勝把握。
  剛好吉鴻一杖橫掃過來,楊華突然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運用巧勁,平劍在杖頭一拍,借用對方打來的剛猛力道,身形一弓,箭一樣的向前射出,吉鴻只覺頭皮一片沁涼,嚇得魂飛魄散。原來楊華在掠過他的頭頂之時,利劍后手一揮,把吉鴻的一頭亂發削去了一大半。吉鴻本來是個還俗的和尚,此時被楊華又把他變作了“禿驢”。
  這一招楊華實是使得險到極點,倘若不是他的無名劍法善于機靈應變,大出敵方意料之外,他身子懸空,是決計難以抵御敵方的第二招的。
  楊華心中固然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但在吉鴻這一方面,卻比他更加感到險絕!這一劍倘若稍稍低半分,只怕他的頭皮也要給楊華削掉了!吉鴻摸了摸光頭,不由得斗志全消,連忙曳杖而逃。好在楊畢業已無暇再理會他了。
  楊華來得正是時候,那胖和尚正在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一抓向鄧明珠抓下。
  只聽得“嗤”的一聲,緊接著竟是鄧明珠的一聲尖叫。原來鄧明珠在這危急的瞬間,短刀一劃,劃破了胖和尚的僧袍,但手上的短刀,立即就給胖和尚奪了過去。
  楊華喝道:“住手!”聲到人到出的一劍向胖和尚徑刺過去。胖和尚喝道:“好小子,你刺!”倏的抓住了鄧明珠,向他一推。竟然把鄧明珠當作了盾脾。
  哪知楊華的劍法當真是奇妙無比,側的一劍,劍鋒幾乎是貼著鄧明珠的云鬢斜穿出去,卻沒有傷著她分毫,胖和尚的一根指頭反而給他削去了半截,連忙松手,鄧明珠倒入了楊華的懷中。
  鄧明珠和楊華的坐騎是系在路旁一棵樹下的,距離不過二三十步之遙,胖和尚幾個起伏,己是到了樹下,跨上白馬,哈哈笑道:“得不到人,得到這匹坐騎,也算不俗。”
  鄧明珠脫出楊華的懷抱,羞得滿面通紅,但眼光一望過去,卻不由失聲叫道:“不好,這賊和尚偷我的坐騎。”
  鄧明珠這匹白馬久經訓練,頗通靈性,好似知道胖和尚是主人的仇人一樣,不肯聽他驅使,驀地前蹄人立,胖和尚幾乎給它拋下馬來。楊華喝道:“哪里跑?”立即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疾追過去。
  胖和尚見他追來,大為著急,人急智生,突然就把奪來的那把短刀,向馬臀一插,喝道:“畜牲,你跑不跑?”白馬果然負痛狂奔。胖和尚擲出短刀,阻擋楊華。楊華接過飛刀,只見那匹白馬已經去得遠了。
  楊華把短刀交還鄧明珠,鄧明珠最愛自己這匹坐騎,見刀上鮮血淋漓,不由得心如刀割。楊華安慰她道:“好在姑娘沒事,這匹馬暫時由它去,日后也還可以奪它回來。哈哈,你看那‘禿驢’跑得多么狼狽。”
  吉鴻的輕功倒也不弱,雖然沒有坐騎,此時已跑出數里之地,背影就快隱沒在山坳那邊了。他想是驚魂未定,余悸猶存,一面飛逃,一面時不時摸一摸他被楊華削了一大半邊頭發的光頭。
  鄧明珠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楊大哥,多虧你了。你的本領真是了得,江海天號稱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俠,他的兒子又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的愛徒,可是他的兒子江上云和這廝也要斗了大半個時辰才能分出勝敗,怎比得你不過三五十招,就能打掉他的門牙,削掉他的頭發。”
  楊華聽她稱贊自己,忽地想起冷鐵樵和韓威武要給自己做媒的戲言,不覺面一紅,訥訥說道:“姑娘,你太夸獎我了,我是個無名之輩,怎能和江大俠的兒子相比?”
  鄧明珠哼了一聲,說道:“什么有名無名,天下浪得虛名之輩也不少呢,最緊要的是真實的本事。”楊華笑道:“江大俠的兒子可也不能說是沒有本事啊!”
  鄧明珠瞧他一眼,說道:“我忘了你和金大俠的女兒是好朋友了。江上云是那姑娘的師兄,怪不得你要幫他說話啦。哼,但我,我可不想再提他了。”
  當鄧明珠說到江上云是金碧漪的師兄的時候,楊華心里不覺也是有點酸溜溜的感覺,暗自想道:“你不想提他,我更不想提他。”于是說道:“對啦,咱們還是商量現在應該怎么辦呢?姑娘、你失去了坐騎,天色又已晚了,向前走,前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不知何處方有人家。不如你和我一起回昭化,你的父親的老朋友韓總鏢頭又正在昭化。”
  鄧明珠道:“楊大哥,你很會替別人著想,我也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昭化我是不去的。”楊華道:“為什么?”鄧明珠道:“沒什么,不去就是不去!”楊華心道:“女孩兒家的想法真是難猜。”見她說得如此堅決,倒是不便再勸。
  楊華說道:“鄧姑娘,請恕我冒昧,請問你是要上哪兒?”鄧明珠道:“我想前往天山。”楊華吃了一驚,說道:“你獨自一人前往天山?這條路可是很遙遠啊!”
  鄧明珠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能把你當作外人。實不想瞞,家父關了鏢局,心實不甘。只因他自忖抵敵不了仇家,無可奈何而已。但關了鏢局躲避,只怕也躲不了。這只能作為權宜之計,要想保全身家性命,必須另請能人,重開鏢局!”
  楊華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來她是想去求助于天山派。聽說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武功不在江海天、金逐流兩位大俠之下,而且同他們一樣,都是以俠義為懷。不過中原也有能人,何必舍近圖遠?”
  鄧明珠好似猜著他的心意,繼續說道:“家父雖然年紀老道,功力不足以抗敵,但他生來的脾氣,卻是不愿意求助外人。當然別人幫了他的忙,他是很感激的,但要他先開口去求人家,尤其是求和鏢局毫無關系的人,他是寧愿折在強敵之手,也不愿低聲下氣,乞求外人的。”
  楊華眉頭一皺,心里想道:“這乞求二字,未免說得太重了。武林同道中人,相互幫忙,理所當然。又哪里算得是什么羞恥之事?這位鄧老鏢頭的脾氣,真是忒也倔強。不過,他既然不愿意求助于人,又何以叫女兒前往天山?”
  鄧明珠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小師叔,是我祖師的關門弟子,在龍翔鏢局也占有股份的。他嗜武成迷,師祖去世之后,他請準我爹爹的同意,帶藝投師,改投天山門下,另拜天山名宿鐘展為師。這位鐘大俠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師兄。”
  楊華說道:“哦,原來令尊的意思,是想請他這位師弟回來主持鏢局。”
  鄧明珠道:“不錯。師叔本來就是龍翔鏢局的股東,可不算求助于外人。”
  楊華說道:“但此去天山,還有數千里路。吉鴻和他的黨羽又在此地出現,他們今晚敗走,恐怕也還未必就肯甘心。”
  鄧明珠道:“我和家父是同一樣的脾氣,要做一件事情,縱有艱難險阻,也絕不能半途而廢。”
  她這樣一說,倒令得楊華感到甚是為難了。
  在小金川那晚在她母親墓前那位,驀地浮上心頭。楊華暗暗想道:“聽繆長風那晚在媽媽墳前所說,我有一個弟弟,是媽托他撫養,如今正在天山,業已拜在天山掌門唐經天的門下!我本來也該到天山走一趟的。”
  “不過”,他隨即又再想道:“我和孟元超這筆帳還沒清算,碧漪0也還沒見著,現在還不是我去天山的時候,而弟弟在唐經天門下也大可放心。但是,這位鄧姑娘她可怎辦?”
  鄧明珠不知是否猜著他的心意,忽地說道:“楊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失了坐騎,走路也可以走上天山的。你不是還要起回昭化的嗎?”
  楊華訥訥說道:“晤,是,是的,不過,不過!”
  鄧明珠噗嗤一笑:說道:“今晚月色很好,那你就趕快回去吧。你在這里找不著金姑娘,說不定那位金姑娘正在昭化等著你呢。”楊華總覺放心不下,說道:“等天亮再走,也還不遲。”
  鄧明珠面色一端,冷冷說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接受你的恩惠,已經是受之有愧了,怎能再要你為我操心?再說,江湖兒女,雖然不必講究避嫌,但給那位金姑娘知道你在荒山陪我一晚,惹起她心里的猜疑,也是不好。”
  楊華覺得心頭一察,想道:“不錯,孤男寡女,縱使光明正大,也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的。我為了碧漪,已經惹出許多麻煩,要是護送這位鄧姑娘到天山去,麻煩更大了。我給別人誤會不打緊,只怕還要累了她的終身。”
  想到此處,楊華便即站起身來,說遁:“好,那么鄧姑娘我走啦!這匹坐騎留給你。”
  鄧明珠怔了一怔:“你要把這匹紅鬃馬送給我?”
  楊華說道:“這匹紅鬃馬雖然比不上你那匹白馬,腳力也還不錯,它善走長途,你騎著它走好些。”
  鄧明珠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想:“這人心地真好,我剛才卻把他當作壞人。”心情激動之下,不覺也站了起來,說道:“不,不,楊大哥,我不能要你的坐騎!”
  忽聽得蹄聲得得,楊華詫道:“咦,這么晚還有人來,難道又是吉鴻這廝邀了幫手回來了。”話猶未了,只聽得有兩個人同時叫出聲來。一個是快馬跑來的那個人,一個就是在她身邊的鄧明珠。兩個人同時叫出一個“啊……”字,尾聲搖曳,卻沒有下文。顯然雙方都是感到驚詫,但急切之間,卻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楊華定睛一看,月光下只見那人已經跳下馬來,是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那少年定了定神,望了楊華一眼,說道:“鄧姑娘,原來你果然是在這兒。”聽他的話,似乎早已知道鄧明珠的行蹤,不過卻是料想不到她和楊華一起。
  鄧明珠淡淡說道:“是呀,真是湊巧得很,想不到在這里又碰到你了。”
  那少年道:“據我所知,吉鴻和他一個黨羽,正向這條路來,姑娘,你……”
  話猶未了,鄧明珠已是傲然說道:“多謝你的關心。剛才不久,我已經碰上他們了。”
  少年吃了一驚道:“已經碰上他們了?那,他們呢?”鄧明珠道:“先別著忙,你們兩位還未見過吧?我給你們介紹介紹。”忽地拉著楊華和他肩并著肩,作出甚為親熱的樣子,走到那少年的面前。
  在楊華趕跑吉鴻之后,鄧明珠雖然對他已經轉為好感,但仍是相當矜待的。如今突然對楊華這樣親熱,楊華不由大感尷尬,但又不便推開她。不覺面也紅了。
  鄧明珠緩緩說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江大俠的二公子江上云少俠。這位是我的朋友楊華大哥。”
  “江上云”的名字從鄧明珠口中說了出來,楊華不禁心頭卜卜通通的跳,想道。“想道他也是來找金碧漪的了?不知他和碧漪的哥哥已經見著沒有,要是他對我也有誤會,那就糟了。”江上云聽得楊華的名字,卻也不禁吃了一驚,這剎那間,不知不覺的就睜大了眼睛瞪視楊華,半晌說道:“原來你就是楊華大哥,久仰了!”
  鄧明珠只道他是妒忌楊華,心中暗暗得意,索性把這出戲演得更為迫真,故意倚偎著楊華,說道:“多虧這位楊大哥幫我的忙,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吉鴻和一個胖和尚都打跑了。”特地夸大楊華的本領,以為可以氣一氣江上云。但楊華卻給她弄得滿面羞紅了。
  江上云臉上毫無表情,說道:“那好極了,你有這么一位本領高強的楊大哥保護,我是完全可以放心了。”
  楊華忙說道:“我和鄧姑娘不過是偶然相逢,湊巧碰上這件事情。我、我還要回……”
  “昭化”二字未曾說出來,鄧明珠卻已打斷他的話道:“楊大哥,你剛才不是說要陪我往天山的么?”
  楊華剛才是曾有過這念頭,但卻未宜之于口。此際,鄧明珠也不知道猜著了他剛才的心事,還是有意造成事實,好讓楊華無法拒絕,竟然硬指他業已應承。這倒叫楊華不知如何是好了。江上云干笑一聲,說道:“這更好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楊華窘得無以復加,情急之下,結結巴巴地說道:“江大哥已經來了,我想、我想……”
  鄧明珠生怕他說出不中聽的話來、不覺面上一紅,連忙悄聲說道:“你想什么?”
  楊華說道:“我想我還是回昭化的好,剛才你不是也催促我回去的嗎?江大哥的本領比、比我……”
  鄧明珠氣起上來,放開楊華的手,冷冷說道:“好,你回去吧,用不著找什么藉口啦!
  我雖然是沒有什么本領的弱女子,也用不著別人保護!”
  楊華想不到她突然大發脾氣,不覺倒是僵住了。
  但鄧明珠以為江上云會對這件事說幾句話的,不料江上云站在一旁,卻是好像擺出一副“事不關已”的神氣,什么也沒有說。
  僵了片劍,鄧明珠正想說道:“好,你不走我走。”江上云卻忽地說道:“楊兄,請到那邊,我有話要和你說!”
  他這么一說,鄧明珠可又不肯走了。“怎么,你們的話我聽不得嗎?”鄧明珠板起臉孔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和楊兄有點私事,你別多心。”江上云說道。
  楊華心頭鹿撞,不知江上云要說些什么。但趁這機會倒是可以擺脫鄧明珠的糾纏,卻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默默無言跟著江上云便走。
  走出百步之遙,江上云估計鄧明珠是聽不貝他們說話的了,便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你到底是喜歡鄧姑娘,還是喜歡我的師妹?”
  楊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的,但當真聽到這樣問的時候,還是不由臊得滿面通紅,連忙分辯:“我和鄧姑娘當真只是萍水相逢,恰巧碰上剛才那樁事情的。我和她相識才不過幾個時辰。”
  江上云露出似信不信的神氣,說道:“倘若當真如此,你善于討得女子歡心的手段,倒是高明得很。”不容楊華分辯,立即又提高聲音說道:“那么碧漪呢?”
  楊華面紅直到耳根,說道:“江大哥,你莫誤會,我和碧漪……”江上云沉聲說道:
  “和她怎樣?”
  “和她怎樣?”這一問倒是問得楊華不知應該如何說才好了。
  他和金碧漪早已心心相印,但彼此的情意卻都未曾表露出來。他不能說金碧漪只是泛泛之交,但也不能說他們已是知心朋友。
  江上云冷冷的瞅著楊華說道:“好,我不管你和她怎樣,她如今是在哪里?”楊華低聲說道:“我不知道:“
  江上云道:“你離開昭化,跑來這里做什么?”
  楊華說道:“不錯,我是來找碧漪的,不過并未找著。”聽見楊華自認確實是來找金碧漪的,江上云的面色更加難看了。
  楊華咬了咬嘴唇,澀聲說道:“我、我知道你和碧漪要好,我、我并沒有破壞你們的意思,請你相信我的說話。”
  紅上云面色稍見緩和,說道:“我和她怎么樣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不用你管。不過你要我相信你的說話,可得依我二事。”楊華茫然問道:“哪兩件事?”
  江上云緩緩說道:“第一、從今之后,你不能再見碧漪。第二、你和她曾經相識的事情,不準你和外人提起!”
  本來楊華自己覺得配不起金碧漪,他站在江上云的面前,實在頗為有點自慚形穢的。他在心里也曾想過從今之后是不應該再見金碧漪的了。但這兩個條件,給江上云向他先提出來,聽進他的耳,卻是感到極不舒服。要知他雖然自慚形穢,但在他內心深處,卻也有他的一份自尊!
  江上云但見他的面一陣青一陣紅,情知他將要發怒,但仍不肯放松,又再趕緊地問道:
  “我只要你這樣,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你到底是愿意還是不愿意?”
  楊華胸膛一挺,說道:“江少俠,我敬重你,可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江上云冷笑道:“我這是為你著想,你反而說我是欺人!難道你要我當真說破你的邪惡用心嗎?”
  楊華涵養再好,亦已忍耐不住,立即反問:“你說吧,我有哪一點邪惡?”
  江上云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愿不愿意?”
  楊華亢聲說道:“不愿意!”
  在江上云的冷笑聲中、楊華繼續說道:“你提出的兩個條件,可不能由我單方面應承,因為這是涉及你的師妹的。比如說,我縱然可以盡量避免再見碧漪,但碧漪要來見我,那又怎樣?和她相交一事,我可以不向外人提起,但我知道,碧漪是絕不會否認,我和她至少曾經做過朋友!”
  這番話本來說得合情合理,但在江上云聽來,心里卻滿不是味兒了!”
  江上云冷笑道:“好,我總算明白你的用心啦!哼,你當然希望和金大俠能夠拉上關系,所以不能放過碧漪!”
  楊華竭力抑制怒火,但說出話來,語調仍是不禁頗為憤激:“江少俠,你是名門子弟,有好父親,有好師父,我楊華自然不配和你相提并論,但你也不能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楊某不才,也還不至于要高攀別人未增加自己的身價!哼,難道我和碧漪相識,就算是玷辱了她?”
  江上云冷冷瞅著楊華,倒是沒有發火。待他說完之后,這才低聲說道:“別做戲了。你要知道,我是看在眼前的這位鄧姑娘的份上,才想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的。否則我早就和你不客氣了!”
  楊華沉聲說道:“不客氣又如何?”
  江上云咬著嘴唇說道:“好,你是逼我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楊華說道:“不錯,請說!”
  江上云忽道:“你的父親是誰?”
  楊華心頭一震,額現紅筋,說道:“我又不想和你攀交,用不著和你言明家世!”
  江上云聲音十分冷峻,緩緩說道:“我也用不著你告訴我,我和碧漪的哥哥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了,你是楊牧的兒子,沒錯吧?”
  這是楊華最怕別人提及的事情,江上云這么一說,等于是揭開了他的傷疤。這剎那間,楊華又是吃驚又是氣惱,又是激憤,又是慚愧,不覺手足冰冷,急切間竟是說不出話。
  這剎那間,他也登時明白了江上云是因為他的父親的關系,才懷疑他不是好人,甚至懷疑他和碧漪相交,也是包藏禍心,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上云見他面色大變,卻以為他是給自己“識破”,才至如此。當下反而嘆了口氣,連連說道:“可惜,可惜!”
  楊華怒道:“可惜什么?”江上云冷冷說道:“可惜你有一身本領,卻不學好!”
  楊華面色鐵青,反駁他道:“你我剛剛相識,憑什么就判斷我的為人?”
  江上云續道:“本來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只要你和楊牧不是同一條路上走的,我當然不會這樣說你。但現在看你所為,誘惑我的師妹,勾引這位鄧姑娘于后,哪里像一點正人君子所為?哼,只怕你還不僅僅是因為好色而已,你是受你父親的指使的吧?”言下之意,分明是說楊華意圖結交俠義道中人物,以便和他的父親暗通聲氣的了。
  楊華本來可以用許多事實來替自己分辨,但在這怒火頭上,他又怎樣冷靜分辯?不覺就沖口而出,冷笑斥道:“江上云,我說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實在江上云自以為已經弄清楚了楊華的“來慶”之后,他有這個警惕,也是應該的。
  錯在他沒有先到柴達木義軍那兒,去向冷鐵樵再問一個明白。
  江上云以江海天之子,金逐流師徒的身份,走到哪里,別人不對他敬重幾分?幾曾受過別人如此辱罵?楊華這一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說話,說得也是的確太重了些,江上云一聽,不由得也是面色鐵青。
  鄧明珠在百步開外,隱隱約約只聽到他們大聲說的那幾句話,不覺又是驚喜,又是吃驚,但她也不愿意走過去勸架,便在原地揚聲問道:“喂,你們在吵些什么?”她還以為楊、江二人為了她的緣故而爭吵。
  “鄧姑娘,不關你的事。我不愿意說你的朋友的壞話,不過,我恐怕還是要請求你的原諒,我對你的朋友,實是不能再客氣了!”江上云大聲說道。”
  楊華冷冷說道:“不客氣又怎樣?江少俠,你劃出道兒來吧!”
  江上云唰的拔出劍來,說道:“聽說你的劍法很是不錯,我倒要領教領教!”楊華說道:“你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客,領教二字,我不敢當,奉陪就是!”
  鄧明珠“哎呀”一聲叫起來:“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打起架來?”
  江上云道:“鄧姑娘,你不知道的!”說話之間,已是唰的一劍向楊華刺去。這一招,“春云乍展”柔中帶剛,厲害之極。但楊華卻是傲然不俱,冷笑聲中,劍亦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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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7:5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駿馬嘶風倩影 驚鴻掠水未留痕
  江上云一出手便是凌厲之極的劍招,只道楊華縱能抵御,也非給他逼退幾步不可。他這一招名為“追風逐電”,是從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變化出來的,只要一奪得先手,攻勢便即綿綿不斷,敵方無法反攻,始終難逃一敗。
  哪知楊華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他劍尖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才突然肩頭一塌,右腕倏翻,肥劍一揮,其疾如電,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金鵬展翅”,拿捏時候,妙到毫巔,恰好是江上云那一招“追風逐電”的克星。
  原來天山劍法乃是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創,霍天都之所以能夠創立這派劍法,固然一半是由于他的聰明才干,但另外一半,則是乃師平日指點之功。張丹楓晚年精益求精,再創無名劍法,這無名劍法當然已是包含有天山劍法的精華,而且另有出奇制勝之處了。是以江、楊二人,一個用“無名劍法”,一個用“天山劍法”,在楊華來說,可摜是知己知彼;在江上云來說,卻是只知己而不知彼,自是難免要吃點虧。還幸江上云的“天山劍法”,亦是經過金世遺、金逐流父子二人再加以變化的,否則碰上無名劍法,吃虧恐怕還要更大。
  江上云驟然受制,變招奇難,但他畢竟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衣缽真傳的弟子,從這互爭先手的瞬息之間,也顯出了非凡的本領。只見他身子旋風一轉,讓楊華的劍尖在他左脅下穿過,說時遲,那時快,他的三尺青鋒又已反圈過來,一招“龍女穿針”,反挑楊華小腹。
  楊華見他用這樣狠辣的招數,眉頭一皺,心里想道:“我若讓他,只怕難免受他所傷。”當下吞胸凹腹,晃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出去。陡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白猿竄枝”、“金雞奪粟”、“猛虎跳澗”、潛龍升天”,唰唰唰一連幾劍,都是進手的招數。更妙的是,這幾招本來是各家各派都有的尋常招數,但在他手里使出來,卻又與任何一派不同。江上云按“正規”的劍法來破解他,正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江上云一覺不妙,只得轉攻為守,以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式”防身。這“須彌劍式”采佛家的“須彌藏于芥子”的含義命名,不能用以傷人,但用以自保,卻是最妙不過。但饒是如此,他亦已不由自己的給逼得連連后退了。
  鄧明珠起初還不禁有點芳心竊喜,后來一看他們斗得如此激烈,卻是不由大為驚慌。要知道這兩個人都曾于她有恩,雖然她因拒婚一事惱恨江上云,也不愿意見到他受傷的。
  “你們算是給我一點面子好不好,大家都是朋友,別打了吧!刀劍上沒有眼睛,受了傷可不是好玩的!哎呀,楊大哥,你、你……呀,還好,沒刺著!你們別打了,別打了吧!”
  原來在她說話之際,楊華唰的一劍刺去,劍鋒幾乎是貼著江上云的肩頭削過,站在百步之外觀戰的鄧明珠,眨眼間看不真切,以為江上云已經中劍,不由得失聲驚呼。
  其實江上云雖處下風,但他的大須彌劍式只用于防守,還能勉強可以防守得住。而楊華也沒剁傷對方之意,不過他若以快劍進攻,只怕立即就要給江上云奪回先手。
  鄧明珠這么大聲驚叫,實是無意中透露出了對江上云的關心。也聽迸了江上云的耳朵,卻是令他極不好受。
  他以天下第一劍客高足的身份,對付一個名字不見經傳的楊華,竟然給對方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已經是感到臉上無光了。如今還要鄧明珠替他擔心受傷,你說怎人叫他又是惱怒,又是羞慚?
  “鄧姑娘,你別管。我和這小子不分勝負,決不干休!”江上云大叫道。他給鄧明珠激起了好勝之心,覺得自己連連后退,未免太失面子。于是劍法突然一變,明知冒險,也要轉守為攻。心里想道:“我寧可傷在他的劍下,也絕不能老是挨打!”
  楊華給他苦苦相逼,也是不由得心中惱怒,于是也就說道:“鄧姑娘,你別管!多謝你把我當作朋友,但我可不敢和江少俠高攀!”不過楊華的話雖然是如此說,心里卻是不斷思潮起伏,在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
  最初他是惱恨江上云看不起他,打定主意,縱然不傷他,也非得令對方知道厲害不可。
  一看江上云的神氣比他更為腦怒,越斗越狠,他倒反而漸漸冷靜下來了。心里想道:“為了碧漪的緣故,本來就想讓他的,何必和他爭一口閑氣?再說我現在正要擺脫這位鄧姑娘,讓他在鄧姑娘面前得逞威風,對我不也正是擁有好處嗎?我讓了他,保護這位鄧姑娘的責任,想來他也是義不容辭的了!”
  高手比斗,哪容分神,楊華心情動蕩,不知不覺就給江上云反奪先手,險招迭見——輪到鄧明珠替他擔心了。
  鄧明珠正要說話,陡然間只見江上云一招“星橫斗轉”,劍鋒直指楊華咽喉,楊華劍中夾掌,一掌也正在對著江上云胸膛劈下,眼看就要兩敗俱傷!
  倏然的只見人影一分,楊華已是掠出數丈外,“哎唷”的叫了一聲,說道:“江少俠,你的劍法遠遠在我之上,多謝,你手下留情,沒有取我性命。”一面說話,一面飛奔,轉瞬之間,已是跑出百步開外。
  楊華這一跑似乎頗出江上云意料之外,心里想道:“他并沒有落敗,為何卻要這樣說呢?”怔了一怔,追上前去,喝道:“好小子,有種的你回來,咱們還沒算完!”
  鄧明珠只道楊華業已受傷,江上云還不肯將他放過,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江二公子,他已認輸了,你就讓他走吧!”她一面說話,一面揮刀斬斷系馬的繩索,把楊華那匹坐騎放開。為的是恐怕江上云不肯聽她的話,說不定還要騎馬去追,楊華有了坐騎,才能逃走。
  楊華新買的這匹紅鬃馬,對主人倒是甚為忠心,好像知道主人急于逃跑,不待楊華呼喚,便即飛也似的跑到他的身旁。楊華說道:“鄧姑娘,這匹坐騎我本來要留下給你的。”
  鄧明珠叫道:“你快走吧,我已經心領你的好意了,江二公子,咦,你怎么啦。”她是害怕江上云還要去追,正想再次出言勸阻,卻忽見江上云凝住身形,好像突然碰著什么怪異之事似的,呆若木雞。
  原來江上云跑了幾步,忽覺有臂有點麻癢之感,只見肩井穴下面五寸之處,整整齊齊的排列著三個小孔,比針孔大些。他是使劍的大行家,一看就知是給劍尖戳破的,原來楊華最后那一招劍中夾掌,掌勢乃是虛式,引開江上云的目光,迅即便以快如閃電的劍法,在他右臂肩井穴下面部分,把他的衣裳戳穿三個小孔。
  江上云是劍法的大行家,呆了一呆之后,回想剛才過招的情形,亦明白個中奧妙,不由得汗流狹背。
  假如楊華不是手下留情,劍尖稍稍向上刺將過去,登時就可以把他的琵琶骨洞穿,將他的武功廢了。
  “天下竟有這樣神奇的劍法?”江上云這才知道吃驚,心里想道:“但他為什么要手下留情呢?莫非是因為碧漪的緣因才特地賣個交情給我嗎?”
  鄧明珠還道是自己的勸阻有功,上來說道:“對啦,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肯聽我的話,放過了他,我很高興。”她這么一說,把江上云更是弄得啼笑皆非。
  江上云啼笑皆非,楊華的心里也是很不好受。
  紅鬃馬在草原上飛跑,楊華心亂如麻,也像跟著快馬飛跑一樣,瞬息之間,轉了幾個念頭。
  “老大爺真不公道,為什么江上云可以托生名門,我卻注定了要做楊牧的兒子?”
  “我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父親,反正人家是看不起我的了。唉,不如我還是回到石林去吧。什么人也不見,什么事也不理,在那世外桃源,默默無聞的過我一生吧!”
  忽地想起金碧漪鼓勵他的那些話來,頭腦稍稍清醒起來,一咬牙根,又再想道:“這樣的想法不對。江上云因為我的出身,對我抱了極大的懷疑,甚至把我當作敵人看待。但在這個世界上,也還是有人相信我,和我一見如故的。
  “碧漪當初不也是曾經懷疑過我嗎?但她因為我曾做過對義軍有利的事情,她就不再追問我的來歷,不但把我當作友人,連她心里的話也對我說了。
  “冷鐵樵、蕭志遠和韓威武他們不也是相信我嗎。雖然他們還未知道我是楊牧的兒子。
  但就算他們知道,料想他們不會像江上云這樣對付我的。
  “我為什么要逃避?蓮花出自污泥,蓮花卻也被人稱為‘花中君子’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要我自己不染上“污泥”我的父親是誰,與我又有何干。”
  “不,我非但不應躲避,我還要非見碧漪不可!江上云不許我見她,我偏要見她!大丈夫來得光明,去得磊落,即使我為了她的幸福,非得和她絕交不可的話,我也必須和她說個明白。我要把我的來歷老老實實告訴她,一點也不隱瞞!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因此就鄙棄我?”
  在遭受了這樣重大的刺激之后,楊華雖然有過片刻頹唐,但迅即卻反而給這刺激,激發了胸中的傲氣。
  “韓威武的事情已經辦妥,用不著我陪他了,我回到昭化。向他說一聲就走,至于白教法王的宴會,不赴也罷。”
  楊華的頭腦清醒下來,此時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希望見得金碧漪。為了急于回到昭化和韓威武告辭,他的馬跑更快了。斗轉星移,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距離昭化也只有數十里了。
  忽聽得蹄聲得得,草原上出現一匹白馬,向著他迎面而來。楊華吃了一驚,這匹白馬正是鄧明珠那匹坐騎。騎在馬背上的也是一個和尚。
  但這個騎在白馬上的和尚,卻并非剛才搶了鄧明珠坐騎的那個和尚。那個和尚是吉鴻的黨羽,肥頭大耳,一看就今人感到他是個庸俗不堪的酒肉和尚。這個和尚相貌清癯,卻是頗像個有道高僧。
  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他騎的卻是鄧明珠那匹白馬!
  胖和尚搶走了的,怎么會到了瘦和尚手中?急切間楊華無暇細思,也不管他是“有理”
  還是“無理”只道這個瘦和尚也是吉鴻的黨羽了。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鄧明珠這匹白馬非要替她奪回不可。他知道這匹白馬要比自己這匹紅鬃馬快得多,時機稍縱即逝。
  轉瞬間那匹迎面而來的白馬己是跑到他的跟前,楊華無暇細思,立即從馬背上箭一般的射出去,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朝著騎在白馬上的那個瘦和尚撲下。
  他用的是大擒拿手法,凌空撲下,勢道凌厲之極,滿以為非抓著那和尚的深琶骨不可。
  不料這和尚的武功高得出奇,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霍的一個“風點頭”,反手一擒,反拿楊華手腕。
  這是小擒拿手法,勁道稍遜,卻更利于近身纏牛,楊華識得厲害,迅即變招,改以快刀刀法,橫掌如刀,疾劈下去。那和尚沉肩縮肘,一招“拂云手”輕輕推出,化解了楊華的攻勢,楊華凌空撲下,是只能一擊就要成功的。一擊不成,身子懸空,后力已是難以為繼,百忙中足尖一蹬馬鞍,倒翻出數丈開外,輕輕擲落在地上。
  那和尚贊道:“好功夫!”跟著也跳下馬來,笑道:“你是不是想要我這匹白馬?”
  楊華驚疑不定,說道:“這匹白馬也不是你的。”
  和尚笑道:“不錯,正因為不是我的,所以也不妨拿來給你。但你也可得拿東西和我交換。”
  楊華峭聲說道:“你要什么?”和尚緩緩說道:“聽說你的劍法很好,我想見識見識。
  你不用贏我,只要在我的手下能夠使得滿一百招,我就把白馬送給你。”
  楊華心道:“我不信你能夠比金碧漪的哥哥和江上云還要厲害!”于是說道:“好,我不要你讓,打不贏你,我當然不能要這白馬。你亮劍吧。”
  那和尚笑道:“對不住,我已有多年不用兵器了。你盡管把劍刺來!”楊華給他激起怒氣,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和尚贊一個“好”字,身形驟起,駢指便點楊華面上雙睛。楊華焉能給他點中,一個“盤龍繞樂”,劍鋒反圈回來。和尚笑道:“你我無仇無冤,我怎會弄瞎你呢?你上當了。”說話之間,掌勢已是倏的自上而下,如刀環滾動,斫向楊華雙足。攻上盤是虛著,攻下盤才是實招。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這和尚的掌法忒也怪異,虛虛實實,叫人摸不著頭腦。”楊華本來所學甚雜,但這和尚的掌法和中原各個門派競似毫無相通之處,叫楊華縱然能夠臨饑應變,但卻無法觸類旁通。他不能知彼,當然是比斗江上云難得多了。
  斗到分際,和尚左手一招,引開楊華的目光,右掌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按下,楊華險些給他打著,和尚笑道:“你的劍法是很不錯,但還要小心接招。現在不過才拆了二十四招呢!”
  楊華傲氣勃發,心里想道:“你能夠出奇制勝,難道我就不能?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信我的長劍斗不過你的肉掌!”
  當下不理那和尚的掌法變化如何奇泥,一招“疊翠浮青”就刺過去。這一招:“疊翠浮青”本是嵩山派的名招,但要楊華手中使出,卻是他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和嵩山派原來的這招相比,不但更加奇妙,而且蘊藏了少林派一招“古柏森森”的精華,輕靈的劍勢中之兼具渾厚的劍意,尤其令人困惑的是,他這一招劍法,乃是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即令頂尖兒的高手,在這瞬息之間,也是難以覺察。
  和尚微微一噫,似吃一驚,但雖驚不亂。身形一閃,楊華劍尖在他肋旁穿過,和尚一個轉身,突然化掌為拳,向著楊華的胸膛直搗,拳風所至,竟把楊華劍點蕩開。
  楊華身形拔起,避招進招,冷冷說道:“你也要小心了!”劍身一橫,平削出去。和尚只道他使的是少林派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便即腳踏“坎”位,轉向“離”方,反手一拿,擒他持劍的手腕,哪知楊華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好向著和尚所避的方位削來。和尚不覺又吃一驚,幸他的武功深湛,變招迅速,從“離”位一旋,左掌驕指反點楊華肩后的“鳳眼穴”。楊華以攻對攻,劍勢疾轉,迫使和尚又從“離”位避開,兩人的攻勢都落了空。
  楊華與這和尚對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間,互爭先手。劍法掌法,都是越出越奇。
  雙方旗鼓相當,但楊華有劍在手,自是稍占上風。斗到分際,那和尚虛晃一招,跳出圈子,說道:“已經過了五十招了。嗯,在我曾經會過的劍術名家之中,你或許還未能是金逐流和江海天的對手,但只論劍法,卻恐怕要數你天下第一了。還有五十招,我可要用兵器才能對付你了!”
  楊華驚疑不定,暗自思量。”聽他語氣,似乎和江、金兩位大俠是曾經相識,難道他不是吉鴻的一黨?但這匹白馬他是怎樣得來的?”
  正如下棋一樣,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要找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很不容易。楊華給他激起了爭勝之心,按劍說道:“我本不要你讓,請亮兵刃吧!”
  和尚哈哈笑道:“好,少年人,有志氣!不過我的兵器可是不用亮的。”
  陡然間,楊華只見面前突然涌現一片紅霞,原來是和尚脫下身上所披的大袈裟,當作兵器,驀地向他卷來。
  楊華唰的一劍刺出,和尚把袈裟一翻一卷,竟然把他的劍蕩開。楊華感覺到自己的劍尖似乎是從對方的袈裟上劃過,但一滑就滑了開去,卻是刺它不穿。對方的潛力卻似暗流洶涌,楊華的青鋼劍給他蕩開,幾乎掌握不牢。
  但楊華的無名劍法乃是遇強愈強,功力縱然不如對方,但擅于乘隙即進,給對方的威脅也是很大。
  袈裟飛舞,劍影翻騰。就像一幅紅霞,裹著一道白光似的,在草原上翻翻滾滾,斗得個難解難分。
  楊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里想道:“怪不得三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袈裟是輕柔之物,在這和尚手中,卻賽過盾脾。不僅賽過盾脾,簡直是銅墻鐵壁,教我如何能夠破他?”
  到了此際,楊華不敢希望能夠勝對方,只能盡力而為,把勝敗置之度外,心想:“幸好的是他只限百招,一百招我大概能抵御吧!”他把勝敗置之度外,招數更為精妙,無名劍法的威力也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致。
  也不知過了多少招,楊華一招“白虹貫日”,力透劍尖,疾刺過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陡然間劍尖已是給對方的袈裟裹住。揚華要想收劍,哪里還能做到。緊揍著“當”的一聲,長劍脫手飛出,落在地下。
  楊華氣沮神傷,那和尚卻哈哈笑道:“少年人,真有你的,你不僅和我打成平手,你贏我了!”
  楊華怒道:“你的本領遠遠在我之上,我自認打不過你,你又何必拿我來開玩笑!”和尚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你已經接了我的多少招嗎?”
  楊華呆了一呆,說道:“不知!”剛才他與對方斗搶攻勢,劍如閃電,掌似狂風,哪里還能分出心神細數?不過對方的一百招限額,他自己估計大概是有多沒少了。
  和尚哈哈一笑,說道:“已經三百一十二招了!”算得如此準確,令得楊用也不禁大為驚奇。不過心里卻在想道:“雖然過了對方限額,但華竟還是我輸給對方。”
  和尚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不錯,我絞脫了你的長劍,但你也刺破了我的袈裟,認真說來,咱們是打成平手。不過我的年紀可要比你大得多,功力本來應該稍高于你的。你只憑劍法就能劃破我的袈裟,我卻必須依靠本身功力才能奪了你的兵刃。縱然打成平手,也應該算是你打贏了。好,這匹白馬是你的了,你牽去吧!”
  楊華本來是要搶這匹坐騎的,但此際對方要送給他,他倒是不知怎樣辦才好了。和尚微笑道:“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和我說。”楊華驚疑不定,說道:“你是誰?”
  和尚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是不是和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一起來到昭化的那位楊少俠?”
  楊華說道:“少俠二字不敢當,不過我的來歷你卻是說對了。不錯,我是楊華。你、你是……”
  和尚披上袈裟,緩緩說道:“昨晚,韓總鏢頭是我的客人;今晚,我準備你來做我的客人,如果你肯答應的話。這件事情,想必也有人告訴了你吧?”
  楊華吃了一驚,說道:“你,你是白教法王?”心想:“怪不得韓總鏢頭說他是武學高手,果然名不無虛!”
  白教法王笑道:“你不必拘束,咱們以武論交,大家都是朋友。你這次幫了我們的忙,我也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楊華滿腹疑團,說道:“不敢當。我想不到法王會獨自來到此間,剛才真太冒犯了。”
  法王說道:“我也想不到你會忽然離開昭化,我還以為你是不愿意做我的客人呢。”楊華頗感尷尬,喃喃說道:“不,不是的。我、我是來找一位朋友。”
  法王也不問他找的是誰,卻又笑道:“你也想不到我是怎能會得到這匹白馬的,是么?”
  楊華點了點頭,說道:“請法王賜告。”
  法王說道:“是我從一個和尚手中奪來的。這個和尚本是敦煌千佛寺古月禪師門下,因不守清規,被乃師囚禁后山。不料他竟然兇性大發,打傷了看見他的師兄,逃到中原,聽說又和少林寺的叛徒吉鴻結成黨羽,更加無惡不作。
  “古月禪師是我的好朋友,少林寺的方丈和禪上人和我雖然沒見過面,也是我欽佩的高僧。昨天我聽說吉鴻和白山經過昭化,已留意他們的行蹤。可惜我因事忙,他們又是匆匆路過,沒在昭化留下,是以不能親自去追捕他們。只道這次又便宜他們了。誰知這白山和尚,不知什么緣故,又折回來。剛好給我碰上,他竟然不聽我的喝止,還想仗著快馬逃跑,被我一枚銅錢。打著他的穴道,將他擒了。”
  楊華大喜道:“這賊和尚呢?”
  法王說道:“昨晚我是帶兩個弟子一起出來的,我已經把這賊和尚交給弟子先帶回去,明天再遣人將他押回千佛寺去,讓他的師父處分他。只可惜沒見著吉鴻。”
  楊華說道:“吉鴻和白山我倒是都碰上了。”法王道:“什么時候碰上的?”楊華說道:“就在兩個時辰之前,不僅碰上,我還和他們交手呢。”
  法王說道:“哦,你和他們也曾結下什么梁子嗎?”
  楊華說道:“這倒不是。不過他們欺侮一個年輕的姑娘,我看不過眼。”
  法王吃了一涼,連忙問道:“這年輕姑娘是誰?”
  楊華說道:“是福州龍翔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兒。”
  法王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不錯,韓威武昨天也曾和我說過鄧老鏢頭給吉鴻劫鏢之事,原來他的女兒也來了此地。吉鴻和白山想必是沖著這位鄧姑娘來的了。哼,他們和鄧老鏢頭結的梁子,卻去欺侮鄧老鏢頭的女兒,行為真是卑劣。”
  楊華說道:“這匹白馬就是那位鄧姑娘的坐騎。”
  法王說道:“原來如此。敢情你是想替鄧姑娘奪回這匹白馬。不知她現在何處?”楊華說道:“兩個時辰之前,她在距離此處大約百里之外的地方,和江海天大俠的二公子一起,不知他們現在走了沒有?”
  法王又吃了一驚,說道:“江大俠的兒子也來了么?我都還未知道呢。那很好,這位鄧姑娘有江上云保護她,我可以放心了。”說至此處,有點疑惑,問道:“你碰上鄧姑娘時,他們已經是在一起的么?”
  楊華說道:“江二公子是在吉鴻和那和尚跑了之后,方始來的。要是他早就和鄧姑娘在一起,也用不著我出手幫她了。”法王點了點頭,暗自想道:“這就對了。我還只道這位江二公子見異思遷呢。”原來江、金二家準備聯姻之事,他是早聽得尉遲炯說過的。
  此時已是天光大白,楊華繼續說道:“他們想必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不過據我所知,那位鄧姑娘是要前往天山的,江二公子想必也會陪她前往。”
  法王皺皺眉頭,說道:“你現在是不是要騎這匹白馬去追他們?假如是的話,我請你替我捎個口信。”
  楊華說道:“什么口信。”法王說道:“叫江二公子回昭化見我。”心想:“我可不能讓江上云陪那位鄧姑娘前往天山。縱然他只是出于俠義心腸,并非對那位鄧姑娘有意,但男女之間微妙得很,日久生情,也是毫不稀奇。”
  楊華卻是不禁躊躇難決了,暗自思量:“剛才我雖然手下留情,只怕這位江二公子還是不肯就放過我。何況我已經跳出漩渦,何苦又再卷入?不過這匹白馬是應該送還鄧姑娘的,怎么辦呢?”
  法王說道:“楊少俠可是有什么難為之處?”
  楊華說道:“本來我應該效勞的,不過我一晚未歸,恐怕韓總鏢頭記掛。”
  法王說道:“這倒無妨,我可以和他說的。”
  楊華說道:“而且我和那位江二公子是初次相識,不知他會不會相信我的說話。我倒另有一個主意。”
  法王老于世故,見他一再推搪,雖然不知個中原委已隱隱猜想得到楊華可能有甚難言之隱,倒是不便強人所難,便道:“你有什么主意,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
  楊華道:“這匹白馬跑得很快,法王要是不急于見著二公子的話,派遣一個弟子前去傳話,料想最多三兩天之內,也可以追得上他們。”
  法王瞿然一省:“對,我何不親自去追回江上云回來?至于那位鄧姑娘,我也可以設法幫忙她的。”主意打定,便和楊華說道:“那么,我請你另外幫忙一樁事情。”
  楊華說道:“請法王吩咐。”法王笑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深夜出來?”楊華說道:
  “是不是為了捉拿吉鴻和那賊禿?”法王說道:“不是。那賊禿不過偶然碰上的。我是和你一樣,為了找人。你找的是朋友,我找的是世侄女。”
  楊華怔了一怔,止不住心頭亂跳,問道:“這位姑娘的父親夠得上和法王論輩論交,想必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當下說道:“不錯,她的父親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俠!”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楊華失望而歸,想不到卻從白教法王口中,得知金碧漪的消息。這剎那間不覺呆了。法王哈哈一笑,說道:“你要尋找的朋友,也是這位金姑娘?”
  楊華禁不住又是心頭卜通一跳,幸好法王跟著說道:“韓總鏢頭已經和我說了,他說昨天本來要和你一起到我那兒的,你沒有來,是因為要幫忙他打聽金姑娘的消息。你是不是得到一點線索,所以才忽然離開昭化?”
  楊華松了口氣,說道:“我知道金姑娘騎的也是一匹白馬,我在市集挑選馬匹的時候,恰巧鄧姑娘騎著白馬經過,我連忙追下去,誰知卻是弄錯了。”
  法王笑道:“錯得好,否則那位鄧姑娘只怕就要遭了吉鴻的毒手啦。金大俠要找女兒回家,想必你已經知道?”
  楊華說道:“是的。在柴達木的時候,冷、蕭兩位頭領曾經和我說過。”
  法王再問:“你和金姑娘以前是曾經見過面的吧?”楊華知道先他而來的尉遲炯,早已和法王會過面了,無可隱瞞,只好含糊地說:“不錯,是曾見過一兩次面。”說出實話心里好生不安,“我在冷鐵樵面前,并沒有說出認識碧漪。這謊話將來戳穿,只怕又要多一重誤會。”
  法王卻怎知道他與金碧漪有著不尋常的交情?聽說他認識金碧漪,甚為高興,便道:
  “那么我和你交換差事,我替你把白馬送還那位鄧姑娘,你替我去找金大俠的女兒。”
  楊華說道:“法王已經知道她的下落了么?”
  法王說道:“確實地點未知,不過你一定可以找得著她的。”
  楊華驚疑不定,問道:“何以一定會找得到她?”
  法于說道:“她已經來過我那里了!”
  楊華大為驚奇;說適:“那么法王何以不將她留下。”
  法王笑道:“她只是來過我那里,可沒有讓我見著她。她來的時候,也正是韓威武請我幫忙找她的時候呢!”
  法王繼續說道:“我沒有見著她的人,只見著她代父問候的拜帖。”
  楊華恍然大悟,暗自想道:“是了,白教法王地位尊貴,和地父親又是至交,她路經昭華,若然不去謁見法王,將來必定會給父親責怪無禮。俗若按照尋常的禮儀,通名求見,拜訪法王,又怕法王將她留下。故此她趁著法王有客的時候,悄悄來遞拜帖。”
  果然法王繼續說道:“送客之后,我回到房中,方才發現她的這張拜帖。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但金大俠要她回家,我可不能不替老朋友盡點心意,是以我只好連夜出來追尋她了。但江大俠也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兒子我也不能不管。但愿咱們分頭去找,都能找著。讓他們可以在昭化相會。”跟著說道:“他們兩人是師兄妹,據我所知,將來還可能成為伴侶。我想,要是金姑娘知道她的師兄也來了這里,心里一定會高興的。你不妨告訴她。”
  楊華澀聲說道:“是。我知道。”心想:“要是碧漪知道江上云在這里,恐怕她更不肯回來了。”
  法王說道:“從昭化西去,只有兩條路。你追蹤那位鄧姑娘,已經在這條路走了一百多里,沒見著金姑娘。那么金姑娘想必是從另一條路走了。你這就去找尋她吧。”
  楊華跨上坐騎,說道:“法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法王說道:“何事請說。”楊華忍著心里辛酸,說道:“我若見得著金姑娘,自會請她回來。不過我見著她也好,見不著也好,我都不會再回昭化來了。請你代為告訴韓總鏢頭一聲。剛才我本來是準備回去向他辭行的。”
  法王詫道:“我以為你還要和韓威武回去柴達木的,怎么這樣快就要與他分手?再說,我也還沒有給你擺接風酒呢。”楊華說道:“我自己也有一點私事,要到別的地方,本來只準備在昭化逗留三兩天的,好在我也是要往西走,希望能找得著金姑娘,但可不能陪她回來了。至于法王的盛情,我暫且心領。他日若有機緣,再來討教。”
  法王聽說他有私事,不便再問下去,于是說道:“好,我找了江上云回來,會和韓威武說的。請你西行回來的時候,務必要來見我。”
  兩人分道揚鑣。駿馬馳風,楊華心情亦如潮涌:“我見了碧漪,該不該勸她回去?”
  此際,金碧漪也正在草原上縱馬奔弛。
  清晨的草原,空氣特別新鮮,放眼望去,是一片遠接天邊的蒼綠。在這樣充滿生意的清晨的大草原上馳騁,一個人的心胸都開闊許多。
  可是金碧漪和楊華一樣,也還是止不住心中的煩惱。
  她希望見到楊華,不過這次她希望見到楊華,卻又和上一次在小金川和他分手之后的希望稍有不同,因為她已經知道了一些楊華的隱秘。
  這次她希望見到楊華,不僅僅是為了愛情,她還要攔阻他去做一件傻事。
  她想起了半個月前,在柴達木的一幕往事。
  她回到義軍的總寨,把此行的經過,除了隱瞞她與楊華結交一事之外,其他的都告訴冷、蕭兩位頭領,然后就騙說她明天便要回家。
  在義軍之中,金碧漪和宋騰霄的妻子平日最親近。宋騰霄的妻子呂思美,性情活潑而又溫柔,雖然她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仍不減其少女的本色。金碧漪和她的性情,可說得是相當接近。
  金碧漪到柴達木的時候,孟元超和尉遲炯早已在前兩天離開,宋騰霄去送他們一程,順便巡視邊境的防務,當時也還未曾回來。于是那天晚上,金碧漪就與呂思美同宿。
  宋騰霄是孟元超最好的朋友,金碧漪是知道的。楊華為什么要殺孟元超呢?她希望能夠從宋騰霄妻子的口中,探聽到一些消息。
  許多話她不方便和冷、蕭兩位頭領說的,和呂思美說卻是無妨。
  呂思美少不免問她在小金川的見聞:“可有什么新鮮的事兒,說來聽聽。”金碧漪說道:“新鮮的事兒沒有,但卻碰上一個行徑頗為奇怪的少年。”
  呂思美道:“什么樣的少年?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么?”
  金碧漪緩緩說道:“這個少年名叫楊華。”
  呂思美吃了一驚,失聲叫道:“楊華。”她是不善于隱藏自己感情的人,這剎那間,又驚又喜的心情不覺都從臉上流露出來了。
  金碧漪連忙問道:“宋嬸嬸,你知道這個楊華?”
  呂思美定了定神,說道:“不知道。但我聽得你說他行徑奇怪,我也不禁起了好奇心了。”
  呂思美第一次對金碧漪說謊,心中頗感歉意,但因涉及他人的私隱,她卻是不便坦白告訴碧漪,她雖然沒見過楊華,卻是知道他的身世來歷。
  金碧漪何等精靈,觀言察色,便知呂思美定然有所隱瞞,卻不說破,當下笑道:“宋嬸嬸,你要知道這少年如何奇怪嗎?他在小金川曾經幫過咱們的忙,賀鐵柱夫妻險遭清兵捉去,就是他救了他們的,可是他卻又放過一個人,這個人是咱們的敵人。”呂思美道:“是誰?”金碧漪緩緩說道:“是暗中替朝廷作鷹大的楊牧?”
  呂思美不覺一怔,說道:“真的嗎?這少年也未免太糊涂了,但他們都是姓楊,說不定楊牧是他的親人呢?”
  呂思美是不善于隱藏自己的感情的,雖然不便回答這個問題,臉上已是顯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氣,而目忍不住就說道:“楊牧怎配有這樣的兒子?”這句話當然甚有毛病,父親不好,兒子未必就是壞人,但因呂思美太過鄙視楊牧,一時間說出偏激的話來,自是無遐細思了。
  不過金碧漪聽到這一句話,卻是頗感意外了,要知金碧漪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楊牧和楊華可能是父子關系,她早就疑心的了,但現在聽得呂思美這么說,卻又似乎不是,金碧漪立即想到:此中必定是另有隱情。
  金碧漪講了她在小金川的遭遇之后,忽地問道:“宋嬸嬸,孟元超叔叔是不是和楊牧有仇?”
  呂思美不覺又是一怔,心道:“這小鬼頭敢情是已經知道了一些?”過了半晌,方始說道:“楊牧是清廷鷹犬,俠義道中人物,誰不和他有仇?”
  金碧漪道:“不,我說的是私仇?”
  呂思美道:“何以你這樣猜想?”
  金碧漪道:“在小金川的時候,孟叔叔每年春秋二祭,不是都要去給云紫蘿女俠上墳嗎?聽說這位云女俠就是楊牧的妻子。”呂思美因為這是人所皆知的事實,便道:“不錯,但孟元超是因為云女俠曾經救過他的性命,所以才每年給她上墳的。”
  金碧滿:“不見得只是為此吧?宋嬸嬸,你莫說我好管別人的是非,我和你一樣,也是忍不住好奇之心呢!”
  呂思美道:“你知道了些什么,這樣說法?”
  金碧漪噗哧一聲,在呂思美耳邊低聲說道:“我已經知道啦。云紫蘿是盂叔叔的舊情人,對不對?”
  呂思美吃了一驚,說道:“誰告訴你的?”
  金碧漪一聽她這樣反問,已知所料不差,心里暗暗好笑:“宋嬸嬸,這次你可給我騙出真話來了。”說道:“孟叔叔告訴我的。”
  呂思美道:“胡說,孟叔叔怎會和你這個孩子說這種事情?”
  金碧漪道:“去年清明,我見孟叔叔在云女俠的墓前哭得很是傷心,邊哭邊說,說是對不起云女俠,負了她的深情,害苦了她的一生,那天我恰巧在墓地游玩,一見孟叔叔遠遠走來,我就躲在樹林里面,他沒有瞧見我,雖然不是他告訴我的,也等于是告訴我啦。”
  其實,她看見孟元超在云紫蘿墓前痛哭雖然不假,但后面的話卻是捏造出來的。
  呂思美信以為真,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妨告訴你,不錯,他門是二人曾經有過山盟海誓的情人。他們的相戀,遠在云紫蘿嫁給楊牧之前,因此,你不要以為你的孟叔叔是行為不端,勾引有夫之婦。”
  金碧漪道:“既有海誓山盟,何以后來又要分手?”
  呂思美道:“這也怪不得你的孟叔叔,怪只能怪他們生逢亂世,造化弄人。”當下把孟、云這對情侶被環境所迫以致分手的事,簡單的告訴金碧漪,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她還是不便告訴金碧漪的,那就是在孟元超和云紫蘿分手之時,云紫蘿已經有孕在身。
  “你明白了吧,云紫蘿是以為你的孟叔叔已經死了,才嫁給楊牧的。”呂思美只能這樣說道。
  聽了這個哀艷的愛情故事,金碧漪也不禁深深為他們二人嘆息,嘆息過后,忽地心中一動,又再問道:“我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個楊華,是不是和孟叔叔有不尋常的關系?”
  呂思美不禁又吃了一驚,說道:“誰告訴你的?”金碧漪道:“楊華自己告訴我的。”
  呂思美半信半疑,說道:“他在放走楊牧之后,就和你談及他的身世嗎?”
  金碧淌道:“不是,是后來我又碰上了他,我責備他不該放走楊牧,打了他一記耳光。
  他劍法很高,卻沒反抗,只是嘆氣,后來就說了。”
  呂思美忙問道:“他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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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9:22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覓我情郎逃玉女 阻他父子動干戈
  金碧漪道:“他知道我是義軍中人,使向我打聽義軍所在。我問他,你要找義軍做什么?他才說出他要找的是孟叔叔。我當然就問他,他和孟叔叔是什么關系啦?”
  呂思美道:“你一問他就告訴你了?”
  金碧漪道:“不,他并沒有爽爽快快的答復我,而是吞吞吐吐的好像有甚隱情。后來給我逼問得緊,他才含糊地說,說是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孟叔叔是他師父的好朋友,就如同親人一樣。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望見到孟叔叔。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看這情形,我猜想孟叔叔和他的關系定然非比尋常,不僅師門交情。”
  這番話又是半真半假,其實楊華說的是要找孟元超報仇,他告訴呂思美卻把“仇人”變成了“親人”了。這是因為她揣度呂思美剛才的口氣,心中已經隱約猜著幾分,這才特地改變楊華的說話,來向呂思美試探。
  在知道內情的呂思美聽來,這番話卻正是合情合理。呂思美不禁想道:“原來楊華果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之所以放走楊牧,大概是因為要報答楊牧幾年養育之恩?”正因她有這個想法,所以后來她和丈夫與楊華相遇之時,就當作楊華已經知道身世之隱,避免和他提及了。
  金碧漪道:“宋嬸嬸,你怎么不說話呀?你是孟叔叔的師妹,應當知道他的事情的。這個楊華究竟是孟叔叔的親人,還是楊牧的親人?”
  呂思美道,“你為什么如此關心這個楊華?”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他若是孟叔叔的親人,咱們就應該幫忙他,對不對?但他若是楊牧的親人,我下次見他,可就要把他殺了!”
  呂思美給她一嚇,果然就給她嚇出了實話,心想:“她已然知道這么多,那也不妨告訴她了。”于是說道:“我沒有見過這個楊華,但聽你這么說,我已經可以斷定了。”
  金碧漪道:“斷定什么?”
  呂思美緩緩說道:“他是孟叔叔的兒子!”
  金碧漪在清晨的草原跑了一程,朝陽已經沖出云海,風過處,草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她心亂如麻,“為什么還沒有看見楊華呢?唉,他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未知道。我一定要告訴他,不許他去做傻事!”
  金碧漪是在楊華之前兩天來到昭化的。不過她是女扮男裝,一到昭化,就躲在帳幕里面,日間并不露面。
  她來到這天,尉遲炯和孟元超剛剛離開;過了兩天,韓威武這幫人也來了。她不愿意有第三者在場,楊華和韓威武住在一個地方,她當然不便立即露面找他。
  她知道楊華要去找孟元超“報仇”,當然她也料想得到,楊華在柴達木的時候,一定已經向冷鐵樵打聽清楚,知道孟元超的去處了。
  她在等待,等待楊華單獨去追蹤孟元超之時,她也才單獨去追蹤他。
  她住的那座帳幕正在騾馬場附近,這一天聽見外面的人嘩然大呼“好快的馬!”出來看時,鄧明珠騎的那匹白馬早已跑得看不見了,她看見的只是楊華騎的那匹紅鬃馬。她心中有病,不敢向人仔細打聽,只道楊華一到昭華,知道了孟元超的行蹤,便急不可待的與韓威武分手,馬上去追趕孟元超了。
  一來白天不便露面;二來是因為白教法王和她父親是老朋友,臨走之前,她不能不去遞個拜帖,以免將來受到父親的責怪。故此她是在差不多午夜的時候,方始動身的。她估計自己這匹白馬的腳力一定比楊華騎的那匹紅鬃馬快得多,不妨讓他先走一天半天。
  她知道尉遲炯是要前往回疆,孟元超則是要往西藏。他們兩人一離開昭化,便要分道揚鐮的。楊華既然是去找孟元超,走的當然也是前往西藏的路了,怎料得到楊華是把鄧明珠錯作是她,而鄧明珠的往天山,走的可是尉退炯前往回疆的那一條路。兩人是不會相逢了。
  太陽越升越高,是將近中午的時分了。金碧漪的心里也是越來越焦急,為什么還沒有看見楊華呢?她仔細察視,草原上也沒有馬蹄的卻痕。
  “難道他是走錯了路?”金碧漪終于起了疑,暗自思量。“反正只有兩條路,我的馬快,回頭找不見他,再向西走也還不遲?于是拔轉馬頭,向前往回疆的那條路跑去,跑了兩個時辰,在經過一座山崗之時,忽地聽得有人“咦”了一聲,隨即叫道:“師妹,師妹!”
  金碧漪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只見樹林里跑出一個人來,可不正是他的師兄江上云?這剎那間,金碧漪不覺呆了。
  金碧漪只知道哥哥要來找她,卻想不到江上云比她的哥哥還來得快,突然陌路相逢,要躲也躲不了。不過,他們華竟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師兄妹,金碧漪雖然不想見他,但既然碰上了,金碧漪也就不能不停下來和他說話了。
  “師兄,怎的你也來了這里?”
  “你離家日久,師父不放心,叫我特地來找你回去的。對啦,你不是對冷鐵樵說要回家的么?怎的卻在這里?”
  江上云這么一問,金碧漪倒是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半響,方始答非所問地說道:“你已經見過冷鐵樵么?”
  “不,我還沒有見到冷鐵樵。但我日前經過柴達木,從義軍一個頭目口中,知道你的事情。你和冷鐵樵告辭那天,他也在場的,想必他不會捏造你的說話吧?”言下大有責備金碧漪不該欺騙冷鐵樵之事。
  金碧漪忍住了氣,說道:“你既然打聽到我的消息,為什么不回家等我,卻跑到這里來?”
  江上云笑道:“那個頭目告訴我,說是有人見到你向西走,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心里也是不大高興,覺得金碧漪在謊話被拆穿之后,居然還要怪他,實是不該。是以他的笑容也就不覺帶有幾分嘲笑的意味。
  金碧漪小嘴兒一噘,說道:“我喜歡到這里玩,遲些才回家去,不可以嗎?”
  江上云道:“不是不可以,不過……”金碧漪道:“不過什么?有話直說!”江上云道:“江湖上人心險詐,師父師娘在擔心你年紀太輕,容易上人家的當!”
  金碧漪道:“不是爹娘擔心我,是你擔心我吧?哼,你的伎倆我還不知?你是抬出我的爹娘來壓我。”
  江上云苦笑道:“我是你的師兄,當然也是不能不擔心的。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
  金碧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你替我操心!”
  江上云把心一橫,想道:“索性我就和她打開天窗來說亮話”當下便道:“師妹,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只想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楊華的人?”
  金碧漪道:“認識又怎樣?不認識又怎樣?”
  江上云道:“不認識最好;若然認識,你可就得當真要小心他是楊牧的兒子,楊牧是什么人,你應該如道。”
  金碧漪沉下了面,說道:“他是什么人的兒子,和我有何相干?”
  江上云道:“本來是毫沒相干,假如你和他并不相識的話!”
  金碧漪不由得氣了起來,說道:“師兄,你既苦苦的要套取我的口供,那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我和楊華不僅相識,而且,我知道他的來歷,比你知道得更加清楚!”
  江上云怔了一怔道:“那你還要把他當作朋友?”
  金碧漪道:“我喜歡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朋友,用不著你管!”
  江上云道:“你既然知道他的來歷,話就不能這樣說了。他是楊牧的兒子呀!”
  “他不是楊牧的兒子!”金碧漪終于冷冷地說了出來。
  江上云不由得為之一愕,說道:“他不是楊牧的兒子是誰的兒子?”臉上擺出一副分明不肯相信的神氣。
  金碧漪道:“別人的私事,我可不能告訴你。雖然你是我的師兄。”
  江上云驚疑不定,心想:“莫非師妹喝了那小子的迷湯,雖然知道他的來歷,還要說假話替他辯護。”當下說道:“師妹,不是我愛管閑事,但茲事體大,不能不管。你想想看,如果給一個騙子混到俠義道中,將有多大禍患?楊華是揚牧的兒子,我和你的哥哥已經查得清清楚楚,決不會假!你的哥哥現在正是往柴達木去告訴冷、蕭兩位頭領;我怕你上當,就來這里找你。”
  金碧漪道:“多謝你關心,但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楊牧的兒子!退一步說,即使他當真有那么一個壞透了的父親,和他沒相干。因為我知道他是好人。”
  江上云不禁又是為他擔憂,又是起了幾分妒意,說道:“師妹,你這樣相信楊華,我也沒話好說了,你來到昭化,為的就是要找他吧?”金碧漪道:“是又怎樣?”
  江上云緩緩說道:“沒怎么樣。不過假如你要找他,我倒可以幫你個忙。走這條路,恐怕你是不會碰上他的!”
  金碧漪道:“你知道他的消息?”江上云淡淡說道:“昨晚我已經和你的這位好朋友見過面了。”
  金碧漪又驚又喜,說道:“啊,你已經碰上他了?你們沒有、沒有……”她想問的是江上云有沒有和楊華吵架、打架,話到口邊,可又不便說出來。
  江上云道:“很是抱歉,我和你的好朋友不但有吵架,也有打架。但你別誤會,可并非為了你的原故!”
  金碧漪很不高興,冷冷說道:“我知道,你是要扮演大俠的角色。在你心目中,楊華是場牧的兒子,當然也是個歹角了。”江上云道:“你別奚落我,我也還不至于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在未曾得到確實證據,證明他們是父子同謀之前,就非要殺他不可的。”
  金碧漪松了口氣,心道:“這幾句話說得倒還有點理智。”問道:“那你昨晚為什么和他動手?”
  江上云緩緩說道:“因為我親眼看見他行為不端!加上他是楊牧的兒子就不能不從壞處著想,非得揭破他的陰謀不行,以免別人上當!”
  金碧漪吃了一驚,說道:“他的行為怎樣不端?”
  江上云道:“福州龍翔鏢局鄧老鏢頭有個女兒,你知不知道:“金碧漪道:“聽人說過。這位姑娘名叫鄧明珠,才貌雙全,很是不錯,我還聽說你在川西幫過他們父女很大的忙,鄧老鏢頭很看得起你呢。”
  江上云皺眉道:“那次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別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咱們現在說的是楊華的事情。”
  金碧漪在柴達木那晚,也曾聽過呂思美談及江上云拒婚鄧家之事,呂思美還曾這樣的和她開玩笑,說是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認為江上云是為了她的緣故才拒婚的,恭喜她有個愛情專一的師兄。金碧漪不愿多談此事,便即徑自問道:“這位鄧姑娘和楊華又有什么相干?”
  江上云似笑非笑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有甚相干,不過昨晚我卻是看見他們同在一起,親熱得很!”
  金碧漪雖然心里在想:“楊華決不會是這等輕薄少年。”但神色之間,已禁不住表露出很不自然的神色。
  江上云大為得意,說逢:“看來你這位好朋友對你,似乎沒有你對他好呢。轉過身他就把你忘了。不過我惱恨他的還不僅他是行為不端,而是我敢判斷他的心術不正。他先和你拉上關系,如今又去和那位鄧姑娘勾勾搭搭,這不是千方百計想要混進俠義道嗎?”
  金碧漪怒道:“江師兄,請你別說得這樣難聽!我和他是光明磊落的朋友,他與那位鄧姑娘結識,也未必就如你想象那樣。”
  江上云道:“好,你既然還是這樣袒護他,那么我倒似乎應該向你道歉了。因為我和你的好朋友打了一架。”
  金碧漪忍住氣說道:“師兄言重了,是小妹應該向你道歉。”江上云淡淡說道:“你并沒有得罪我啊。你似乎應該說是替你的好朋友向我道歉吧。”
  金碧漪雙眉一揚,幾乎就要發作。但結果還是忍住,冷冷說道:“是好是壞,日后自知。不過好在他也沒有傷了師兄。”言外之急,似乎早已料想到他們兩人交手,必然是楊華手下留情。
  江上云心中當然很不舒服,但卻想道:“師妹驕縱慣了,我又不想和她鬧翻,何苦與她斗氣?只要她肯聽我良言,目下不妨順著她點兒。”于是說道:“誰是誰非,暫且別管,過去的事,如今也別提,咱們還是回家再說吧。”
  金碧漪道:“你說要告訴我的,可是還沒有告訴我呢。是怎么樣?”江上云心里一涼,說道:“你還是要知道楊華的下落?”金碧漪低下了頭,給他來個默認。
  江上云澀聲說道:“你的朋友,劍法的確不錯。本來他可以和我打個平手,或許是因為他做了虧心之事,似乎有點心神不定地打了一招,他就跑了。”說至此處,不由得臉上一紅。
  金碧漪道:“那位鄧姑娘呢?”
  江上云道:“鄧姑娘是為了鏢局的事情,前往天山找她的師叔的。事情過后,當然也是走了。”
  金碧漪道:“她一個人走?”
  江上云這才知道師妹的真意所在,淡淡說道:“你放心好了,你的好朋友并沒與她同行。不過我可不敢擔保,他逃跑之后,會不會回過頭來,再找那位鄧姑娘。”
  金碧漪冷笑道:“你對這位鄧姑娘也很關心啊,為什么你又不陪她前往天山?”江上云苦笑道:“師妹,你我一同長大,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金碧漪搶先說道:“當然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把我當作妹妹看待。”江上云這次苦笑也笑不出來,只能順著她的口氣說道:“是的。你知道就好。咱們是兄妹,那也是因為她的父親也算得是同道中人而已。我已經把自己的坐騎送給她了。師妹,我當然還是要回來昭化找你的。”
  他以為師妹會感激他的好意,哪知結果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金碧漪本來已經下了坐騎和他在騎邊說話,此時忽然又跨上了白馬。
  江上云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師妹,你……”
  駿馬嘶叫,轉眼間已是去得遠了。金碧漪遠遠的揚聲答道:“師兄,請恕我現在還不能和你回家,你也不必問我前往哪里。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旁人替我操心。”
  日影西斜,寒林寂寂,江上云但覺一片茫然,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目送師妹的背影,在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消失己良久,良久,方始嘆了口氣。“原來在師妹的心中,楊華這小子竟然是比我重要得多!”
  他用不著師妹告訴他,已經知道,金碧漪定然是走另條路,去找楊華去了。
  “奇怪,一母所生的同胞,碧漪和她的哥哥性格竟是相差得如此之遠。我和碧峰在一起的時候,遠不及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多,但我和碧峰樣樣都談得來,和碧漪卻總似格格不入。
  唉,她的脾氣也真是太難伺候了。楊華這小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才討得她的歡喜。”江上云頹然舉步,獨自下山,心里不停的在想。
  一陣寒風吹來,江上云也好像給清醒起來,忽地想起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家里的人都希望我能夠和師妹進一步結成夫妻,他們都認為這是再也美滿不過的良緣,我自己也曾經是這樣想的。但真的是美滿良緣么?不,我還應該問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師妹呢?”
  他在探索自己心底的秘密,接著想下去道:“不錯,我是喜歡她的。不過,他正是好像她剛才所說那樣,我似乎只是把她當作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看待。假如她真的變成我的妻子,唉,恐怕我就不會像從前那樣喜歡她了吧?不過,不過,她總不應該把楊華這小子看得比我更重。”
  他是在妒忌楊華么?或許也有點兒。但這種妒忌卻是另一種妒忌了。他是由于自尊心受到損害而引起的妒忌,并非因為楊華“橫刀奪愛”。
  不過,不管是哪種妒忌,他的心里總是不能釋然,就像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盔氣在草原漫無目的的信步所之,也不知自己應該走向哪里。
  忽聽得蹄聲得得,江上云霍然一驚抬起頭來,未看清楚人先看清楚馬。大草原上一匹白馬路得飛快!和金碧漪那匹白馬相似,江上云還以為是師妹又再回來,不覺沖口而出,叫道:“師妹,你,咦……”一句話尚未說得完全,騎在馬背上的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是他父親的老朋友白教法王。
  白教法王哈哈一笑,跳下馬來,說道:“上云,你長得這么大了,我都幾乎認不得你了。你還記得老衲么?”江上云小時候曾經和父親一起見過法王,距今已有十多年了。
  江上云慌忙施禮,說道:“晚輩路經貴地,本來應該拜謁法王的,只因有點小事……”
  話未說完,白教法王已是笑道:“不必客氣,我知道你是來找師妹的,是么?”江上云說道:“不錯。”想起剛才還未看得清楚,就大叫“師妹”,不禁面上一紅。
  白教法王道:“你已經知道她來了這里,但還沒有見著她,對不對?”接著又笑道:
  “剛才我聽得你好像在叫師妹,我還以為你們在一起呢。”
  江上云不愿把和師妹鬧翻的事情告訴法王,是以法王猜想他沒有見過碧漪,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為剛才的事情解釋,說道:“你老人家騎的這匹白馬,和我師妹騎的那匹白馬,很是相似。”
  白教法王笑道:“也怪不得你認錯,昨天楊華看見這匹白馬,也把騎在馬上的那位鄧姑娘錯當作是你的師妹呢。昨晚我碰上他,他又為這匹白馬和我打了一架。”
  江上云吃了一驚,說道:“楊華這小子如此大膽?”吃驚之中,又不禁有幾分歡喜,心里想道:“原來法王也知道這小子是壞人了。”
  哪知法王卻道:“不是他大膽,是我有意試試他的功夫,故而未曾把我的身份告訴他的。他以為我是吉鴻的同黨。”當下把昨天的事情說給江上云聽。最后說道:“聽楊華說,他昨晚已經見過你了。”
  江上云道:“是的。但不知他還說了一些什么?”
  白教法王道:“他只告訴我碰見了你,說是有你保護那位鄧姑娘,他可以放心回來了。
  嗯,這位楊少俠人品武功都很不錯,你經過柴達木,想必已經知道他這次曾經幫了我們大大的忙吧?”
  江上云道:“柴達木我是匆匆路過,未曾遇見冷、蕭兩位頭領。”白教法王道:“啊,原來你尚未知道。”于是把楊華幫忙韓威武把藥材送給義軍和昭化之事告訴江上云,當然又是少不免稱贊楊華一番。
  江上云聽得法王如此稱贊揚華,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安。疑惑的是不知楊華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不安的是昨晚自己和楊華曾經大打出手。
  “好在法王并不知道,否則只怕我是要更為尷尬了。”江上云心想。他并不后悔自己曾和楊華交手,雖然他亦已開始有了懷疑,不敢像從前那樣斷定楊華必定是個壞人了。不過沒有后悔是一回事,法王這樣稱贊揚華,他當然也是不敢在法王面前再說楊華的壞話。
  “聽楊華說,這匹馬是那位鄧姑娘的坐騎,那位鄧姑娘呢?”法王問。
  “她前往天山去了,我把自己的坐騎給了她。”
  “楊華已經替我去找你的師妹了。”法王繼續說道:“這匹白馬是從那賊和尚手中奪下來的,本來想找尋你們,找著了順便交還她的。但現在我卻有了另外的一個主意,你肯幫忙我嗎?”
  “但請法王吩咐。”江上云當然是這樣回答了。
  “你定然是急于見著你的師妹了,是么?”法王微笑說道。江上云已經表明是來找尋師妹的,怎好意思否認?當然又是只能點了點頭。
  “那就好。”法王接下說道:“那位鄧姑娘已經前往天山,今天我恐怕是追不上她。韓總襟頭如今在昭化,今晚我和他還有一個約會,所以要請你幫一個忙。”
  江上云說道:“好的,我把這匹白馬送還那位鄧姑娘就是,順便我也可以換回我的坐騎。”
  “我不是這個意思。”法王微笑說道:“白馬是應該還給那位鄧姑娘的,但她既然有了坐騎,那也用不著這樣急交還她了。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先騎這匹白馬,趕快去找楊華和你的師妹。這匹馬跑得快,你會追得上他們的。希望你能夠和師妹一起回來。這匹白馬以后我會派人送去。”
  “楊華呢?”江上云問道。
  “他說他另有事情往別處,你也不必勉強他和你們一起回來了。”法王說道,他是老于世故的人,固然他希望江上云和楊華成為朋友,所以才給江上云這個差事;但另一方面,他當然也想得到,本來就是情侶的師兄妹別后重逢,當然不愿意有第三者插在中間。
  他自以為給江上云設想得甚為周到,哪知卻是完全錯了。江上云聽了這話,不由心中苦笑:“楊華去追我的師妹,碧漪如今也正是回轉去趕他。我若再去追趕他們,這算什么?”
  不過江上云卻怎能對白教法王說明真相,只好姑且答應下來,騎上那匹白馬,說道:
  “我也但愿早日找著師妹,回來昭化拜謁你老人家。”
  他跑了一程,越想越不是味道:“我何苦去討沒趣,還是先把這匹白馬送去給鄧姑娘,換回我的坐騎吧。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和爹爹也是老朋友,要是在路上碰不見鄧姑娘,我就索性也到天山一趟。”他料想法王此時已經踏上歸途,也不怕遇上他了。于是便即折回原路,徑往天山。
  主意雖然打定,心情還不免有幾分惆悵:“師妹恐怕已經找到楊華這個小子,此時他正在談論我也說不定吧?哎,想不到我和師妹一起長大,我在她的心目之中,竟然比不上一個和她相識未久的外人!”
  金碧漪還沒有找著楊華。
  和江上云一樣,她也是心亂如麻。同時感到了幾分歉意:“我這樣把他扔下,師兄此時不知是怎樣了?不過誰叫他對楊華成見太深,我說的話他又不肯相信。”
  “急于找著楊華,攔阻他做傻事。這樁事情又是不能和師兄說的,唉,只好留待將來,再向他賠個罪吧。”
  白馬跑得飛快,但跑了兩天,仍然沒有碰上楊華。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江上云說的那位鄧姑娘來了。“楊華真的和她很親熱么?還是大師兄故意夸大其辭,為的是激怒我呢?”
  她沒有見過鄧明珠,但她也曾聽人說過她的美貌。“楊華是個老實的人,他該不會見到人家的姑娘長得美貌就動了心吧?但江師兄卻說是親眼看見他們十分親熱?江師兄雖然脾氣暴躁,我不喜歡,可是他從來不說謊的。恐怕也不至于是為了要激惱我而說假話?”
  馬兒在飛跑,心潮在起伏。金碧漪不覺感到幾分妒意了。草原上一陣寒風吹來,金碧漪瞿然一省,驀地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不由得臉上發燒,想道:“我為什么要妒忌那位鄧姑娘?啊,原來我是真的愛上楊大哥了。記得和他相識未久,他就和我說過,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雖然他從未有向我表白心事,我也知道他是喜歡我的,我為什么還要懷疑他呢?”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背后馬鈴聲響,金碧漪不自覺的回頭一望。
  幸虧她剛好回頭,就在比際,一枝利箭正在向她射來。金碧漪把手一抄,接過了那枝箭,反彈回去。接著一個鐐里藏身,避開了連珠續發的第二枝利箭。第三枝能射來,已經是落在白馬后面。
  金碧漪笑道:“我道是誰暗箭傷人,原來是你們兩個僥幸還沒死掉的狗腿子。”原來在她背后追上來的兩個人,正是個多月前,她和楊華在玉樹山碰上的那兩個御林軍副統領馬昆和御林軍軍官周燦。
  當時他們都給楊華打傷,滾下山坡,金碧漪如今騎的這匹白馬,也正是從馬昆手中搶來的坐騎。這兩個人是奉命前往拉薩的。想必是他們一養好了傷,便即又趕來了。
  馬昆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偷了我的堅騎,有膽的你莫跑!”周燦也在喝道:“姓楊那小子呢?躲到哪里去了?”
  金碧漪自忖未必打得過他們兩個,于是笑道:“有膽的你們追來吧,我和楊大哥正是在前面有個約會。你要見他,容易得很!”她扔下了兩句話,虛打一鞭,白馬嘶風,跑得飛快。轉眼之間,已是把這兩個人遠遠的拋在后面。
  馬昆、周燦二人聽說楊華就在前面,不禁都是吃了一驚。周燦低聲說道:“只是這個小子,咱們還好對付。姓楊那個小子倘若真的也在前頭,咱們只怕吃虧。不如寧可多走兩天,走另一條路,讓開他們吧。”
  馬昆是御林軍副統領身份,不好意思便即示弱,沉吟半晌,這才說道:“也好。反正這小子倘若敢當真騎了我這匹有大內烙印的白馬,前往拉薩,咱們的人也不會放過他的!”這幾句話他可是大聲說的了。為的是想恐嚇金碧漪前往拉薩,要知金碧漪倘若是真的和楊華前往拉薩,馬昆雖然在那里有許多幫手,也還是有所顧忌的。
  待到金碧漪走得遠了,馬昆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小子,她是姑娘。”
  周燦說道:“我也看出一點痕跡,似乎是女扮男裝的野丫頭。只不知是誰?”
  馬昆道:“我已經打聽出來了,她是金逐流的女兒。剛才我是特地不說穿,把他當作是不知來歷的小子辦的。你要知道金逐流雖然和咱們作對,但他是天下第一劍客,咱們的本領和他可差得遠。要報他的女兒幫那姓楊的小子傷了咱們之仇,也還是以當作不知為好。”
  金碧漪并不知道已經給他們識破行藏,心里還在暗暗好笑:“他們口口聲聲罵我是臭小子,要是我真的是個小子,倒可免掉許多煩惱。嘿嘿,這兩個鷹爪孫是老江湖,但我在不到兩個月中,和他們交手兩次,他們仍然看不出我的破綻,看來我倒也真的可以冒充‘小子’了。”很為騙得過兩個精明干練的公差的眼睛而得意。
  但在得意之余,卻也為了一樁事情有點煩惱,“原來這匹白馬是烙有大內印記的,我可還沒有留心在意。馬昆和周燦這兩個家伙已經在路上發現,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和劉挺之、葉谷渾等人,想必更是在他們之前,早已到了拉薩。要是在拉薩給他們碰上,我孤掌難鳴,倒是麻煩。不過,也顧不了這么多了。但愿在路上就碰見了楊大哥。”
  馬不停蹄的跑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岔路,路口有間茶鋪。金碧漪暗自思量:
  “我這匹白馬比他們的坐騎快得多,此時少說也把他們甩后十里了。莫說他們害怕碰上楊華,就是膽敢追來,也是決計追不上我的了,我倒不妨坐下來慢慢喝一杯茶,打聽打聽楊華的消息。”
  金碧漪把白馬系在門外,走入那間茶鋪,一面喝茶,一面和那賣茶的老漢搭訕:“我是前往拉薩的,不知該走那條路才對?”
  賣茶的老漢說道:“兩條路都可以走得到的。不過左面這條路是直路,右面這條是彎路,須得繞過嘉黎和魯貢這兩個地方,才能到達拉薩,大約要花兩天工夫。”
  金碧漪笑道,“那還有誰肯走彎路?”
  老漢說道。“那兩個地方懇畜牧區,內地來的馬販子就要到那里去。小哥,看你的模樣不像是做生意的吧?”
  金碧漪道:“我是給一個朋友到拉薩找事情做的。”
  那老漢道:“當然是走左面的直路省事了。”
  金碧漪道。“我那位朋友比我早兩天動身,不知可曾在此經過?”當下對老漢說了楊華的形貌。
  那老漢臉上似乎有點古怪的神色,說道:“不錯,是有這么一個少年,昨天中午時分,還在我這鋪子里喝茶呢。”
  金碧漪道:“他是走左面這條路吧?”“不,他是走右面那條。”“你沒有告訴他右面那條路是彎路嗎?”“告訴他了,不過……”
  金碧漪怔了一怔,問道:“不過什么?”那老漢緩緩說道:“昨天我碰上二件從所未見的怪事,你那朋友……”金碧漪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他怎么樣?”
  那老漢道:“昨天你的朋友在這里喝茶,他也和你一樣,向我打聽一個人。”金碧漪道:“啊,他打聽誰?”心里甜絲絲的,只道楊華要打聽的人,當然就是她自己了。她明知故問,讓那老漢說出來,聽著也覺舒服。
  哪知道老漢說了出來,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他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年約四十來歲,蓬頭垢面的腌臟漢子路過。”金碧漪皺了皺眉,說道:“一個中年的腌臟漢子?奇怪,是什么樣子呢?”
  那老漢道:“還有更奇怪的呢,說來也真湊巧,他說的那個人,我以前沒有見過。但就在他向我查問的時候,只聽得踢啦踢啦聲響,那個腌臟漢子穿著一雙破鞋,自己在路上出現了!”金碧漪詫道:“他們是朋友嗎?”
  那老漢道:“大概不是吧。我聽那漢子說道:‘多謝你的銀子,你這匹紅鬃馬也借結我騎一騎吧?哩,嘿,我看你這匹馬倒還不錯!”
  “你的朋友立即就沖出去,他可真是快到極點,我只見人影大然從我面的躍起,一眨眼也就到了外面了。他喝道:‘別動我的坐騎,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把東西還我!’敢情那漢子是個小偷,偷了你朋友的東西,并非相識的人。”
  金碧漪越聽越奇,心里想:“一個小偷,怎能偷得了楊華的東西?而且倘若是普通錢物,楊華定也不會這樣緊張。他是失掉什么重要的物事呢?”問道:“后來怎樣?”
  那老漢道:“更奇怪的事情出現了。你的朋友跨上坐騎,那腌臟漢子哈哈笑道:“我才不稀罕它呢,你這匹馬雖然不錯,未必能跑得過我。不信,你再試試,追得上我,我就還你東西!”
  金碧漪大為驚詫,問道:“結果如何?”
  那老漢道:“結果如何,我不知道。但當時我見到的,你朋友騎的那匹馬跑得非常之快了,但還是迫不上那個人!不過片刻,人和馬的影子都已不見,后來是否能夠追上,我就不知道了。呀,老漢活了這么一大批年紀,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不過你的朋友也算細心,在他跑了之后,我發現桌子上有他留給我的茶錢。
  金碧漪心道:“莫說你沒有見過,我也沒有聽過跑得這樣快的人。”問道:“那漢子是向右面這條路逃跑的。”
  那老漢道:“是呀。所以你若要找尋你的朋友,恐怕也只有走右面這條彎路了。”金碧漪道:“多謝老丈指點。”心中暗暗咒罵那腌臟漢子:“他偷了楊大哥的什么東西,害得我也要多走冤枉路了。”
  心念未已,賣茶的老漢忽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啊呀,他,他,他又來了!”話猶未了,但覺眼睛一花,坐在他對面的金碧漪早已不見了。
  在茶鋪外面突然出現的正是那腌臟的漢子。大約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一雙破鞋,手望搖著一柄破爛的蒲扇,這形貌和賣茶老漢描繪的完全一樣。是以金碧漪用不著老漢告訴她,一見此人出現,立即便追出去。
  饒是她出去得快,可還是給那人搶在她前頭,騎上了她的白馬。
  那人哈哈笑道:“昨天沒得到那小子的紅鬃馬,這匹白馬可比那匹紅鬃馬還好,嘿嘿,我也真算是走了運啦。”
  那人剛剛撥轉馬頭,跑出數丈之遙。金碧漪一抖手,三枚銅錢對準他后心的穴道擲去,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她隨身沒帶暗器,只能用銅錢當作暗器。
  那人笑道:“你的茶錢應該給老板才對么。給我吧。”破蒲扇反手一接,三枚銅錢全都落在扇面。金碧漪也曾聽過父母談論各家各派的暗器手法,但這種獨特的接暗器手法,她可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人跟著又露了一手發暗器的功夫,昂扇一揮,三枚銅錢閃電般的飛回去。金碧漪本能的身形一閃,哪知三枚銅錢卻并非是打她的。只聽得“錚錚”聲響,三枚銅錢從她頭頂飛過,飛進茶鋪,這才知道這三枚銅錢是飛回茶鋪的。
  那漢子笑道:“你比你的朋友可是粗心得多,他昨天還記得付茶錢,你可忘記了,嘿、嘿,人家小本生意是賠不起。沒奈何,我自不要,替你付啦。”
  金碧漪輕功雖好,可怎追得上日行千里的駿馬,情急大呼:喂,你是哪位前輩高人,可莫戲弄晚輩。我的爹爹是金逐流!”她出身武學世家,見識自是不凡,料想此人必非尋常之輩,說不定可能和她的父親相識。縱然不識,也當知道她的父親。
  不料那人大笑說道:“什么前輩,我是九代家傳的小偷,誰和你開玩笑?”金碧漪道:
  “好,你若真是小偷,你要銀子我可以給你,請把坐騎還我!”
  那漢子笑道:“你這叫不懂行規,干我們這一行的,哪有把東西吐出來之理?何況跑得比我快的馬兒,還當真少見呢,難得你的這匹白馬跑得比我還快,我更不能奉還你了,嘿嘿,其實,我要了你這匹坐騎,也是為你的好,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金碧漪氣往上沖,冷笑說道:“你偷了我的東西,還說是為我的好?”
  那漢子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這匹馬如何得來,你自己明白。這是烙有大內印記的御馬,你要是騎了它到拉薩,管保就是大禍一場。我替你消彌這場大禍,嘿、嘿,還是看在你爹爹的面子呢,你還不感謝我嗎?”說至此處,快馬加鞭,轉眼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金碧漪猜不透這人是正是邪?是友是敵?但聽他的語氣,有一點是可以斷定:“他和爹爹恐怕是相識的了。”
  “反正楊華已是從這條路走了,我只好也跟著他走這條路啦。路上碰不上,到了拉薩總可以打聽他的消息。那漢子也說得對,我不是騎著御馬,最少可以減少鷹爪的注意。”金碧漪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步行前往拉薩了。
  莫說金碧漪步行追不上那個漢子,楊華有駿馬代步,也是追不上那個漢子。
  可是他卻是非找著這個漢子不可,因為他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是兩日之前的事情,亦即是金碧漪碰上這個漢子的前一天。楊華從一個藏人小鎮經過,忽聽得一間酒店里人聲喧鬧。
  這幾天來,楊華在路上吃的都是干糧,正想找間酒店吃一點新鮮的食物換換口味,于是便擠進去看。
  只見到七八個似是客商模樣的漢人圍著一個腌臟漢子喝罵。楊華問明原委,原來這個漢子大吃大喝之后,卻沒有討錢。
  那漢人說道:“東西已經吃進我的肚子去了,我又嘔不出來,有什么辦法,頂多你們把我打一頓抵償。”
  那藏人老板倒是好心,說道:“算了吧,咱們已經教訓他了,就別再難為他啦。”
  似是商隊首領的那個漢人卻道:“不行,不行,這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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