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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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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4 09:31:37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鬼斧神工開異境 丹心俠骨創新天
 
  “臨異境,林石涌奇峰。萬笏朝天驚鬼斧,千巖竟秀詫神工,人在畫圖中。”
  ——調寄望江南
  森森劍裁千峰立。怪石奇巖,千姿百態:如雄鷹展翅,如駿馬揚蹄;如高僧入定,如西子捧心;有的孤峰拔起,如筆峭;有的群峰陳列,如帳屏連。遠看如有千萬鐵騎,披甲待發;近看則似刀林劍樹,畢露鋒芒。
  這是不知多少個千萬石頭構成的一片石林。是云南省潞南縣素有“天下第一奇觀”之稱的石林。
  據說這一高原地帶,遠古原是一片海洋,以后地殼變動,海底變成陸地,這些風姿綽約的巨石,正是當年海底的巖石,在逐步露出海面時,受海水沖刷而成。后來海枯了,石爛了,就變成了這一片千姿百態,瑰麗無儔的石林。
  一個滿面風塵的中年書生,正在緩緩走近石林的入口。形容雖有幾分憔悴,卻掩蓋不住他那精光四射的炯炯雙眸。
  他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題有“天開異境”四個朱筆紅字,書法遒勁,不知是哪一代名家所題。兩旁大石,一旁刻的是“大氣磅礴”,一邊刻的是“鬼斧神工”。望入“林”中,但見怪石嗟峨,星羅棋布,布成了恍如萬戶千門。令人既是憧憬林中的奇景,又是隱隱覺得有點可怖。
  書生心里想道:“徐霞客游記中曾有詩云: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若然沒有當地土人向導,切不可孤身擅入。看來不是夸大之辭。”
  他沉時片刻,終于還是步入石林。
  林中景色,果然是想象不到的奇麗。但見曲徑通幽,石廊相接。潛瀑暗流,在縱橫交錯的石罅中緩緩穿過,但聞水聲,不見溪流。踏入石林深處,就似進入了一個地下迷宮。這書生轉了幾轉,已經不辨南北西東了。
  “天開異境,果然名不虛傳。”書生想道:“可惜此際我卻是無心游玩。”
  原來他并不是為尋幽探秘而來,他是來找尋一個人的。
  正當他走到一處光線黯淡的亂石叢中,浮想聯翩之際,忽覺微風颯然,突然有一個人從他背后跳出來,一抓就抓向他的琵琶骨。那人出手之后,方始喝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書生沉肩縮肘,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就憑肩頭一沉一轉的力道把那人帶過一邊。可是他卻沒有回答那人的問話。
  那人的手指剛剛觸到他的肩頭,就給他用上乘武學中的“卸”字訣化解了攻來的力道,一抓抓空,不覺大吃一驚,情知遇上高手,忙再問道:“你究竟是誰?你不說,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中年書生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腳跟一轉,竟然轉回到原位,背向著他。
  那人一聲長嘯,心里想道:“只要我能支持片刻,師父一來,便可無妨。”他已知道對方乃是勁敵,下手便不留情,一招“排山倒海”,雙掌同時劈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名實相符,掌力的強勁,果然是有如排山倒海。
  中年書生反手一揮,使的是一招普普通通的招式,“玄鳥劃砂”,單掌之力抵住他的雙掌。那人剛猛之極的掌力竟是不能向前推進一步,但也沒覺得對方的反擊之力,試了兩招依然試不出對方路數。陡然間,只覺對方那股抵住他的力道消失于無形,身體失了重心,不由得腳步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那人身手也是端的敏捷,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身形一飄。一閃,方位立變。回過身來,競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一招“羚羊掛角”,擊向敵手面門。
  中年書生似乎也沒想到他這拳法變化得如此精奇,輕輕說了一個“好”字,雙手忽然貼住膝蓋。
  這一下變化更是大出那人意料之外,按說他的拳勢如此凌厲,對方若不招架,必定就要閃避。哪知中年書生卻是把雙手垂下,既不招架,也不閃避。這剎那間,倒是令他不覺怔了一怔了。
  說時遲,那時快,中年書生雙掌一揚,迅即左掌撫拳,躬腰一揖。只聽得乒的一聲,那人已是給他的拳頭打著。
  可是這一拳看來雖然來勢狠猛,著體卻是毫不疼痛。那人呆了一呆,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你是二師父么?”原來中年書生剛才打著他那一招,乃是點蒼派的“請手式”,別的門派“請手式”只是表示禮貌,只有點蒼派的“請手式”可以用來傷人。這人在八九歲的時候,曾在點蒼門下,跟著中年書生學過入門的功夫,深奧的功夫尚未學到,“請手式”
  則是會的。
  中年書生哈哈一笑,說道:“華兒,你長得這么高了,武功也大大長進啦!”
  此時他們已經站在比較明亮的地方,中年書生定眼一瞧,只見眼前這個少年,面貌已是和小時候大不相同。但卻是越看越像他的好朋友孟元超了。中年書生想起了孟元超,想起了孟元超的愛侶云紫蘿。如今孟元超是下落未明,云紫蘿則已長眠地下,不由得心里一酸,強自忍住眼淚。
  這少年則是歡喜非常,抱著中年書生叫道:“二師父,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的,大師父好嗎?”
  原來這個中年書生乃是“點蒼雙煞”中的段仇世,這個少年是他的徒弟楊華。楊華所問的“大師傅”,亦即是段仇世的大師兄卜天雕,則早已在七年之前死了。他死的那天也正是楊華被他們的仇家擄去那一天。
  楊華發覺師父的神色有些不對,心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連忙問道:“二師父,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你和我說吧。”他想不到分開七年之后,師徒忽地重逢,這霎那間,一幕幕的往事,不由得從心頭翻起。
  回憶的幔幕拉開,最先出現的是一幅靈堂慘象,他的父親楊牧是個名武師,不知為了什么,一天晚上,忽然自溢死了。他對父親的印象甚是模糊,在他的記憶之中,父親似乎也不怎樣疼他,偶爾對他表示親熱,也總是當著母親的面,好像是有意做給母親看的。他雖然不懂事,小小的心靈還是感覺得到的。不過父親死了,他當然還是難過的,尤其那一天靈堂發生的事情,他更是忘懷不了。
  “好兇的姑姑!”回憶的第二幕就是母親和姑姑在靈堂吵架了。母親給姑姑赴跑,接著有一個不速之客到來,把他從姑姑手里搶了去。選個人自稱是他父親的好朋友。不過這個“宋叔叔”卻對他很好,他帶他去找尋母親。
  母親沒有找到,在半路上他又給兩個人搶去了。這兩個人就是后來變成了他大師父和二師父的卜天雕與段仇世。大師父相貌兇惡,一起初他很害怕,但大師父對他可比宋叔叔還好,他也就喜歡他了。他也同樣喜歡二師父,二師父除了教他武功,還會教他讀書寫字。
  回憶的最后一幕是在點蒼山,二師父不在家,大師父不知為何受了傷,和他一同住在一個姓凌的伯伯家里養傷。那晚發生的事情,現在想起心中猶有余怖。
  那天晚上他在睡夢之中給人驚醒,原來不知是什么時候有四個一模一樣的人闖了進來,正在和他的大師父打架,凌伯伯則已躺在血泊之中,發出慘厲的呼叫。
  他不知道大師父后來怎么樣,因為那四個人,后來他才知道是滇南四虎,把他交給一個道士,那道士抱了他就跑下山,跑了好遠好遠,他還隱隱聽得山頭上的高呼酣斗。
  那道士對他很兇,說他的父親是反叛朝廷的大賊,他很奇怪,父親若是“反賊”,為何沒有公差捉他,他還記得父親出殯那天,還有本縣的縣官前來送殯。那道士一路上虐待他,他幾次要跑又跑不掉。直到碰上現在的師父方始解除苦難。
  回憶飛炔的一幕幕從胸海中閃過,忽聽得段仇世一聲苦笑,將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段仇世苦笑說道:“你大師父的事,我慢慢會告訴你的。還有許多事情我都要告訴你。不過現在你可先得帶我去見你的師父。”
  楊華又驚又喜,說道:“二師父,原來你已經知道了,我正想告。”
  段仇世笑說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師父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經找了你們七年了!”
  話猶未了,忽地又有勁風颯然,來自身后。段仇世反手一勾,那人一托他的肘尖,駢指如朝,便從肘底穿出點他穴道。段仇世叫道:“好個驚神指法!”沉掌一攬,雙方電光火石似的分開。楊華方在叫道:“兩位師父,你們不是,不是好……”“朋友”二字尚未說出,段仇世和那個人已是手拉著手,哈哈大笑。這人不是別個,正是楊華現在的師父丹丘生。
  段仇世道:“恭喜你練成了失傳的驚神指法,又收了好徒弟。”
  丹丘生笑道:“你的綿掌功夫也練得很不錯呀。依我看來,比你從前練的轟掌還要強呢。至于說到徒弟,嘿嘿,這是我間接搶了你的,你是不是來興問罪之師?”
  段仇世笑道:“你把他調教得這樣出色,我感激你還都來不及呢。不過你為何不在崆峒山,卻搬到這兒來住?”
  丹丘生道:“這地方不好嗎?”
  段仇世道:“好雖是好,想象中神仙的洞府大概也不過如是。但卻害我找了你們七年都找不著!”他心里正是有一個悶葫蘆想要丹丘生為他揭開。
  丹丘生道:“咱們到里面說話。石林中風景最美的地方,你還沒有看到呢。華兒,你去取酒來。”
  段仇世跟著丹丘生鉆過幾個幽暗的山洞,忽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泉書大字,湖邊一塊石頭上則題有“劍池”兩個較小的草書字體。劍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瀲滟。花枝低椏,從峭壁上橫伸入湖,湖中花樹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絕美圖畫。段仇世贊嘆道:“此處果然是世外桃源,怪不得你樂而忘返了。”
  丹丘生道:“相傳明代的大俠張丹楓曾在此峰練劍三年,日常在湖中洗劍。故此峰名劍峰,池名劍池。”
  段仇世道:“名山勝地,更加上這段俠士的傳說,那是更足令風景生色了。咦,這邊還有一座石碑呢。”
  丹丘生道:“這是黃道周寫給徐霞客的一首七言古詩,后人將它刻為碑記的。張丹楓的傳說未必可靠,這座詩碑卻是不假。”
  黃道周是明未在南京殉國的忠臣,徐霞客則是大旅行家,兩人志趣不同,事功有異,卻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段仇世道:“黃、徐二公都是我所仰慕的先賢,這座詩碑倒是不可不讀。”當下拂拭殘碑,讀那首詩:
  “天下駿馬騎不得,風臂雪尾走白日。天下畸人癖愛山,負鐺瀉汗煮白石。江陰徐君杖履雄,自表五岳之霞客。鳶肩鶴體雙瞳青,汁漫相期兩不失。事親至孝猶遠游,欲乞瑯釬解衣織。萬望看余墓下棲。擔囊脫履騖鳥啼。人門吹燈但嘆息,五年服闋猶麻鞋。貴人驛騎不肯受,掉頭畢愿還扶藜。”
  段仇世嘆道:“一個是忠臣,一個最高士,事功不同,但都是畢生從事于實現自己的志愿。他們的這段友情,也足以垂式千古。”
  丹丘生道:“聽說你結交了一派反清義士,這些年來,做了許多轟轟烈烈的事情,我雖不能道隨君后,亦是頗以有你這樣一位朋友自豪呢。想必你是以黃道周自期了。”
  段仇世說道:“我的朋友中倒是不乏黃道周這樣的人物,我卻是渺不足道了。和老朋友我是不會說客氣話的,丹丘兄,你聽來的那些關于我的消息,其實十九乃是耳食之尋。我雖然結交了一些反清義士,但這些年我實是一事無成。說起來我還是要羨慕你呢。”
  丹丘生苦笑道:“我有什么值得羨慕?”
  段仇世道:“你在這世外桃源,安享人間清福,還不值得別人羨慕么?”
  丹丘生嘆口氣說道:“你以為我是在這里享清福么?”段仇世詫道:“我只道你是像涂霞客那佯,踏遍了天下名山,最后選擇這洞天福地定居。莫非你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丘生道:“不錯,我正因為迫不得已,方在這里匿藏的。”
  段仇世頗感意外,問道:“是誰逼你?”
  丹丘生道:“我得罪了掌門師叔,又不見諒于同門,如今已是崆峒派的棄徒了。”
  段仇世吃驚道:“你是崆峒派最杰出的人物,脾氣在常人眼中看來,雖然怪僻一些,我相信你也不至于犯了什么太大的過錯,他們怎的如此絕情?”
  丹丘生道:“我也不認為我有什么過錯,錯就錯在不肯同流合污。”說到這兒,語氣已是顯得頗為憤激。
  段仇世道:“可是為了你救華兒一事引起的么?據我所知,華兒是給你的一位不肖師弟串同了滇南四虎,從我師兄那里搶去的,后來所說你曾替掌門師叔執行戒律,把這位不肖師弟逐出本門。”
  丹丘生說道:“原來這件事情你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那就不用我和你再說了,不錯,我是曾為此事,被掌門師叔怪我擅自作主。不過,我之所以不見容于同門,卻也并非只是為這件事情。”
  段仇世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丹丘生搖了搖頭,說道:“家丑不可外揚。段兄,你雖然是我的好朋友,請恕我也不便對你詳言。”
  丹丘生這樣說了,段仇世自是不便追查下去。轉過話題問道:“那么你是為了不愿意見到同門,才躲到這里的嗎?”心想以丹丘生那么高傲的性情,不見于同門,甚至無辜被逐,那也難怪他要傷心遁世的。
  丹丘生道:“不是我要躲避他們,是他們要把我置之死地。”
  段仇世聽了此話,不禁駭然。這才知道丹丘生所受的委屈,有更甚于被逐出門墻者。但由于這是丹丘生的“家丑”,他固然不愿詳言,段仇世也是愛莫能助。
  丹丘生苦笑道:“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什么不讓你知道我的消息了吧?我是怕你為我打抱不平!”
  段仇世道:“貴派之事,外人自是不便干預。但令師叔似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是否可以替你設法疏通?”
  丹丘生斬釘截鐵地說道:“段兄,你的盛情可感。但這件事情,你最好還是別要多管!”
  段仇世無可奈何地說道:“我也知道你這個忙我是幫不了的。但你就甘愿終老此間了么?雖然這里是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丹丘生道:“不甘愿又怎么樣,我是認命了。這地方本來是有人住的,二年前我找到了這個地方作為隱居之所,還因此結了一個仇家呢!”
  段仇世道:“那是何人?”
  丹丘生道:“三十年前,有個橫行天下的大魔頭,名叫盂神通,想必你會知道?”
  段仇世道:“聽說他是同前輩武學大師金世遺同一代的人,兩人曾經幾度交手,互有勝負。后來死在女俠厲勝男的劍下。”
  丹丘生道:“不錯,孟神通的故事,武林中人大都耳熟能詳,不過他雖然死了,卻還有一個姓陽的徒孫,苦練他傳下來的修羅陰煞功,恐怕就少人知道了。”
  段仇世不禁又吃一驚,問道:“你說的那個仇家,就是孟神通這個徒孫?”
  丹丘生道:“正是。他收了幾個徒弟,霸占石林,準備重開門戶,和各大名門正派爭雄。為了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練得大成,恐怕泄漏風聲,是以不但不許外人踏入石林,附近的土人,也都遭了他的毒手。”
  段仇世心道:“怪不得找不到土人作為向導。”說道:“這妖人如此可惡,換了是我,我也要把他除掉!”
  丹丘生道:“可惜我還不能將他除掉。但也幸虧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練成,我才能夠將他逐出石林。”
  段仇世道:“如此說來,你還得提防他來報仇了。”
  丹丘生道:“當時他給我傷得不輕,大概還得三年方能慚復功力。”
  段仇世道:“他會不會跑去與你的同門勾結?”
  丹丘生道:“這個我想大概還不至于。崆峒派雖然出了若干不肖之徒,勉強也還算得是名門正派,怎會和這個作惡多端的妖人勾結?這個妖人生怕別人知道他是孟神通的徒孫,想來也不敢去找崆峒派的。”
  段仇世道:“但愿如此。”顯然仍在擔心。
  丹丘生忽道:“段兄,你若是一定要幫我的忙,我倒有一事請托。”段仇世說道:“那你說吧。你的事情,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丹丘生笑道:“也用不著你赴湯蹈火,我是想請你既作黃道周,又作徐霞客。”
  出語突兀,段仇世聽得莫名其妙,不覺怔了一怔,笑道:“我是做不來黃道周,恐怕也做不來徐霞客。徐霞客踏遍天下名山,我哪有這許多余暇。”
  丹丘生笑道:“我不是要你云游四海。你且聽我先說一個徐霞客的故事。”
  “有個和尚名叫靜聞,據徐霞客所記,他‘撣誦垂二十年,刺血寫成法華經,愿供之雞足山。’明未崇祈年間,徐霞客與他結伴同行,至湘江遇盜,和尚被打落水,擎經于頂,一頁不失。幸而那強盜只謀財,不害命,徐霞客被劫后,與靜聞一路化緣,至廣西南寧,寄榻于崇善寺。靜聞病死。后來徐霞客攜他的骨灰與血寫的法華經,闖關五千余里,終于到了雞足山。經供之‘悉檀寺’,骨灰也埋在雞足山,并為之立塔。完成了朋友的心愿。”
  段仇世贊嘆道:“如此交情,真可說是生死不諭了。”
  丹丘生道:“徐霞客有‘哭靜聞禪侶詩’六首,寫在‘悉檀寺’的經舍壁上,我那年游雞足山曾經讀過,可惜如今只記得兩首了。我念給你聽:
  “鶴影萍蹤總莫憑,浮生誰為證生。護經白刃身俱贅,守律清流唾不輕。一簧難將余骨補,半途空托寸心盟。別時已恐無時見,幾度臨江未肯行。(原詩有云:江中被劫,上人獨留刀下,冒死守經,經免焚溺。)
  “同向西南浪泊間,忍看仙侶墜飛鴛。不毛尚與名山隔,裹草難隨故國旋。黃菊淚分千里道,白茅魂斷五花煙。別君已許攜君骨,夜夜空山位杜鵑。”(羽生按:此兩詩見《徐霞客記補篇》)
  段仇世擊節贊道:“好,至性至情,真是好詩!”
  丹丘生說道:“我見棄本門,又結強仇,說不定什么時候死在此地。臭皮囊我是無須勞你把骨灰攜返老家的了,但我寫的歧崛武學發微,卻是花了半生心血,研究本門武學的一點心得,敝帚自珍,在我來說,是等于靜聞和尚珍視他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法華經的。”
  段仇世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要我像徐霞客那樣。他替靜聞送到雞足山,你要我送給何人?”
  丹丘生道:“我死后請你把我的遺書送給我的掌門師叔,若然他也死了,就送給繼位的掌門人。你愿意嗎?”
  段仇世笑說道:“此事不過舉手之勞,但你胡為出此不祥之言,說不定你會長命百歲,我還死在你的前頭呢!”
  丹丘生哈哈大笑,說道:“你素來豁達,何必忌諱一個死字?你現在沒病沒痛,三個月內,不會死吧?”
  段仇世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那也說不定啊!”
  丹丘生正容說道:“段兄,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走的時候,我就把這本書給你,請你務必替我了結心愿。”
  段仇世見他如此鄭重付托,只好說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的同門……”
  丹丘生已知他的心意,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錯,我被逐出門墻,同門對我不好,但畢竟還是同門。崆峒派的武學,總不能落在異派妖人手里!”
  段仇世道:“你何不傳給華兒,讓他將來歸還本派?”
  丹丘生道:“我和你一樣,都是并不重視門戶之見的。但我的師叔、師兄,師弟可就不是這樣了。華兒是我的徒弟,也是你的徒弟,又是楊牧的兒子,他身兼三師武功,即使我未曾被逐出本門,收他為徒,也是犯忌。他若然把我的遺書拿去送給掌門師叔,只怕還會連累他呢。”
  段仇世知他說的乃是實情,于是笑道:“好,那么只能由我來替你以德報怨了。”心里則在想道:“不過,你尚未知道華兒的身世呢,他可不是楊牧的兒子。”
  丹丘生放下一重心事,繼續說道:“現在該輪到我問你了,你此來想必是為了華兒?”
  段仇世道:“不錯。”
  丹丘生道:“論理我是應該把徒弟還給你了,但他只差一年,就可以學全我的這點功夫,你可否再等一年?”
  段仇世笑道:“我并不是向你討還徒弟的。但說句實話,我也不知死在何時,有些事情,他小時候我不能告訴他,現在他十六歲了,我是應該告訴他了。”
  剛剛說到這里,只見楊華捧著一壇酒,已經走到劍池來了。
  丹丘生說道:“這是我自己釀制的,你聞一聞。”壇子打開,酒香撲鼻。段仇世贊道:
  “好酒,好酒!”
  丹丘生笑道:“今日須得盡歡,你喝半壇夠不夠?”
  段仇世道:“可惜我的量淺,恐怕不能陪你盡興。莫說一人一半,你喝九份,我喝一份,也已醉了。”丹丘生道:“好,那我做主人的先喝為敬,你隨量吧。”
  楊華在石臺上擺下酒杯,丹丘生笑道:“不用酒杯。”捧起酒壇,湊近嘴邊,宛似鯨吞虹吸,白練似的一條“酒柱”從壇中激射出來,瞬之間,就給他喝了半壇。楊華從未見過師父這樣喝法,看得呆
  丹丘生有了幾分酒意,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這是詩經《黍離》一詩中的句子,是寫一個流浪者訴他的憂思的,丹丘生語調蒼涼,段仇世聽了也是不禁引起感觸。丹丘生把酒壇一頓,說道:“段兄,你是知我的人,喝酒,喝酒!”
  段仇世喝了兩大口,擊石而歌:“目居月諸,胡迭而微?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這是詩經《柏舟》一詩中最后的一節,譯成白話詩的意思是:
  “問過月亮問太陽,
  為何有光像無光,
  心上煩惱洗不凈,
  好像一堆臟衣裳。
  我手按胸膛細細想,
  怎得高飛展翅膀?”(按:此詩有不同譯法,這里是根據余冠英的《詩經選譯》)
  他以詩相答,寓有與丹丘生互相勉勵的意思。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段兄,不能奮飛的是我,我是該細細的想一想了。至于你,你不用我的鼓勵,已經是在展翅高飛了。喝干這壇酒吧,我祝你鵬程萬里!”
  段仇世道:“道兄,我也祝你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但諸恕我,我可不能陪你再喝啦!”
  少年不解愁滋味。楊華對他們的說話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卻也隱隱感到兩位師父都似有著滿腹牢騷。
  丹丘生道:“對,你還有話要和華兒說呢,我不勉強你喝了。”捧起酒壇,把剩下的酒喝得干干凈凈,酒意更是有了七八分了。
  楊華正在渴望知道大師父及母親的消息,好不容易等到說話的機會,便即問道:“對啦,大師父究竟怎么樣了,你告訴我吧。還有我媽的消息,二師父你可知道?我想她一定會到處尋找我的。”
  段仇世心痛如絞,緊握著楊華的手,說道:“華兒,我希望你做個硬漢,你答應我。”
  楊華怔了一怔,不解師父何以先說這個,答道:“我當然要做個鐵錚錚的硬漢子,媽和大師父自小也是這樣教導我的。”
  段仇世道:“好,好孩子,那么我告訴你,你要挺得住!令堂和你的大師父,都、都已死啦!”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震,把楊華震得雙眼翻白,眼淚都流不出來,竟是呆了!段仇世沉聲說道:“華兒,醒醒!你要不要幫他們報仇?”
  楊華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硬咽問道:“是誰害了他們?”
  段仇世道:“下手害你大師父的滇南四虎,一個個都已給我殺掉了。害你母親的仇人,你母親在臨死之前,也已親手報仇了,但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仇人。”
  楊華道:“那人是誰?”
  段仇世緩緩說道:“是滿洲韃子的朝廷,你要知道,這不是私仇,殺害他們的仇人,都是清廷的鷹犬!”
  楊華茫然道:“那我應該怎樣報仇?”
  段仇世道:“清廷只知搜刮民財,欺壓百姓,它不僅是害死你母親的仇人,害死你大師父的仇人,還是全國老百姓的仇人,連同滿族的老百姓在內!外面有許多抗清的義士,你將來應該和他們站在一起,這才報得了國恨家仇!”
  楊華一咬牙,說道:“二師父,我一定聽你的話去做!”傷心之余,不由得放聲大哭。
  丹丘生忽地哈哈大笑三聲,喝道:“不許哭!”
  楊華吃了一驚:“難道師父瘋了?”只聽得丹丘生說道:“人誰無死,我還巴不得像他們這樣死呢!有的人長命百歲,庸庸碌碌過了一生,活著對人也沒好處,只不過是個蛀米大蟲;有的人雖然年紀不大就死掉了,他們的死卻是重于泰山,對別人有很大的好處。你愿意做哪一種人!”
  楊華聽得熱血沸騰,不假思索地便即說道:“當然愿意做后一種人!”
  丹丘生哈哈大笑,說道:“看呀,那你正該為著有這樣一個好媽媽和好師父而自豪,因為他們正是這一種人?還哭什么呢?哭壞了身子,能夠幫你報仇么?”
  楊華拭干眼淚,說道:“是,我不哭!”
  丹丘生便說道:“對,這才是好孩子!”想起自己一生蹭蹬,事與愿違,哈哈大笑之后,眼眶里反而不覺隱有淚光了。
  段仇世柔聲說道:“華兒,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楊華道:“是,請二師父吩咐。”
  段仇世道:“你還有一年,才能跟你的三師父學成武藝,到時我或者會來接你,但也可能不會再來。你要好好利用這一年的時間。”
  楊華道:“二師父,你為什么不在這里和我們同住?”
  段仇世道:“因為我在外面還有緊要的事情。”一面說話,一面拿出一本殘舊的抄本,黃色的封面上寫著“孟家刀譜”四個篆字,交給楊華。楊華好生納罕,問道:“孟家的刀譜?二師父,你給我作什么?”
  丹丘生愛武成癖,一見這本刀譜,不由得吃了一驚,雙眼發亮說道:“這個孟家,是不是三河縣那家孟家?”段仇世說道:“不錯。”丹丘生瞪大了眼睛,說道:“孟家快刀,天下第一,這本刀譜,你從何處得來?”段仇世笑道:“總之不是偷來的便是。”
  丹丘生知道他不肯告訴自己,雖然不大高興,但料想段仇世定有因由。于是不再查問來源,接著說道:“聽說盂家快刀的唯一傳人名叫孟元超,年紀不到四十,早已名震江湖,你認識他嗎?”
  段仇世道:“他是小金川義軍中的領袖人物,我有幸曾與他相識。”
  楊華說道:“啊,那么他是一位抗清的英雄了?”
  段仇世說道:“不錯。華兒,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正是涉及孟元超的。”
  楊華心里想道:“二師父給我這本刀譜,想必是要我練它了。既然是孟家快刀,當然和孟元超有關。”
  果然便聽得段仇世說道:“我要你在這一年時間,練熟孟家刀法,然后去找孟元超比武。”
  這話前半段在他意料之中,后半段卻出他意料之外。楊華吃了一驚,說道:“找孟元超比武?為什么?”段仇世道:“我要你替我出一口氣。”這話令到楊華更驚奇了。
  楊華問道:“二師父,你不是說孟元超是個抗清的大英雄么?那、那……”心里在想道:“他既然是個大英雄,二師父如何與他結怨?又為什么一再要我替他比武呢?”
  段仇世已知他的心思,說道:“不錯,孟元超是我的朋友,但我們之間也曾結有一點小小的梁子,雖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為師的這口氣卻是非出不可。至于我和他結的是甚梁子,又因何要你代我比武,這些原因,暫時我不能告訴你。將來待孟元超和你比武之后,他自會告訴你的。你只須依照我的話去做。”
  楊華問道:“二師父要我怎樣和他比武?”
  段仇世遁:“你找到了孟元超,比武之前,不可說出是我徒弟。但必須用我和三師父教給你的武功,直到……”
  楊華未曾聽完,便即說道:“我就只會你們兩位師父教給我的武功呀。小時候,媽媽雖然傳授過一些入門的內功心法,招數可是全沒教過我的。”段仇世道:“不,你若是用心練的話,一年之后,你就會把孟家刀法練得相當純熟的了。”楊華詫道:“這是他的家傳刀法,難道你要我用他的家傳刀法對付他么?”
  段仇世笑道:“我當然希望你只用我所傳授的武功,就能勝得了他。不過這可不是十年之內所能做到的事,而你卻必須在一年之后,就去找他,越快見得著他越好。所以依我估計,你還是勝不了他的。”
  楊華道:“那不是仍然不能替師父爭氣么?”
  段仇世說道:“但我有一個法子,可以令你必然能夠勝他!”楊華說道:“什么法子?”段仇世笑道:“你剛才已經說出來了,就是用孟家的刀法對付他。不過一定要等到最后三招才能使用!”
  楊華半信半疑,說道:“我用孟家快刀和孟家刀法的第一高手過招,那不是班門弄斧嗎?”
  丹丘生是個武學大行家,哈哈笑道:“這法子當真不錯。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最后三招,你突然使出他的家傳刀法,他一定錯愕不已。高手拼斗,他心神一分,你就可以乘虛而入,大有機會取勝了。
  段仇世笑道:“不是‘大有機會’,那是一定可以取勝。”要知丹丘生只是從武學著眼,他還沒有知道楊華是孟元超的兒子。段仇世則可以想象得到,孟元超一旦知道是他兒子和他比武之時,心情該是何等激蕩!
  段仇世繼續說道:“你這三招孟家刀法一使出來,孟元超必定不知如何招架。但你可不許傷他!”
  楊華道:“這個當然,他是抗清英雄,我怎能傷他?”
  段仇世道:“還有,最后一招,我還是要你用我所傳的武功,就用那招請手式吧,將他摔倒!這樣我的面子就更光彩了!”
  楊華唯唯應命,心里卻有一點疑惑不定:“二師父說得好像一切都在他的勝算中,我可不敢相信便能這樣輕易取勝。”當下問道:“二師父,你說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那么除了這件事情之外……”
  段仇世說道:“對,還有一件事情你要緊記。孟元超和你說的什么話,你都要相信他!”
  楊華是孟元超的私生子,這件事情,段仇世可不便在丹丘生面前說出來,雖然他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甚至對徒弟也是礙難啟口的。
  楊華不禁又是頗覺奇怪,心想,孟元超是個大英雄大豪杰,他說的話我還能不相信他嗎,何勞師父吩咐?
  丹丘生也覺得段仇世的行事有點神秘,說道:“段兄你為了要勝過盂元超,花了這許多心思,這可不大像你平素的為人呀!”
  段仇世暗然嘆道:“疑難將余骨補,半途空托寸心盟。這是你剛才念給我聽的,徐霞客哭好友的詩。我也有一位死去的好朋友。我要華兒做的事情,就是要完成我這兩位一死一生的好朋友的心愿!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老謂我何求!丹丘兄,請恕我現在還不能明白地告訴你。”
  楊華聽得莫名其妙,心想二師父起初說是要出一口氣,現在又說要完成好友的心愿,前后豈非矛盾?又為什么我去找孟元超比武,就可以替他的好友完成心愿呢?他怎知道,段仇世說的那個死去的好友乃是他的母親,活著的好友則是他的父親。他是藉比武為名,令盂元超父子相認。
  丹丘生料知他有難言之隱,心想自己也有類似的事情,不禁又生感慨,說道:“段兄,請恕我怪錯你了。我雖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為朋友的苦心,我卻是領略得到。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楊華說道:“師父,這壇酒都已給你喝干了。要不要我替你再拿一壇。”忽見丹丘生“噓”了一聲,突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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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家丑難言寧抗命 門墻羞列豈尋仇
 
  楊華吃了一驚,說道:“師父,你怎么啦?”丹丘生淡淡說道:“也沒什么,只不過酒是暫時不能喝了。”神色雖然不見慌張,眼睛卻是全神貫注地望著劍峰入口之處。
  楊華尚未知道發生什么事情,段仇世則已聽出有人正在走進石林,而且不止一個。想道:“能令得丹丘生如此緊張的人,世上寥寥無幾,莫非就是他那大對頭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丹丘生,你想不到我這樣快便會回到此處來吧!”
  丹丘生道:“我早知道你要來的,遲來早來都是一樣。你請來的是何方朋友,為何還不現身?”
  只見一個鷹鼻獅嘴,額門狹窄,五短身材的怪模怪祥的人走了進來,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何須急急,且讓我交待幾句說話也還不遲。”
  楊華低聲說道:“二師父,這人就是那姓陽的大魔頭了。”段仇世仔細打量,只見此人雖然其貌不揚,但雙眸炯炯,一看就知是練有深厚的內功。段仇世緊握楊華的手,悄悄地吩咐他說道:“華兒不用害怕,不管他們來了多少人,動手的時候,你跟著我就是。”楊華大聲說道:“我當然不怕,他是三師父的手下敗將!”
  那姓陽的魔頭對段、楊二人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朝著丹丘生陰惻惻地噓了一噓,說道:“丹丘生,你在這里倒是住得好舒服呀!”
  丹丘生沉聲喝道:“陽繼孟,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段仇世這才知道這個魔頭的名字,心想:“他名叫繼孟,想必就是要繼承他的師祖孟神通的意思了。”
  陽繼孟笑道:“丹丘生,你又不是糊涂蛋,還用得著我表白來意嗎?我說你搶了我這洞府,亭福也享得夠了!”
  丹丘生道:“哦,原來你重新練好了修羅陰煞功,如今是要來搶這座石林了?”他對陽繼孟的恢復武功,雖然并不害怕,但卻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本來以為陽繼孟最少還要三年方能恢復的,想不到他現在非但內傷業已痊愈,而且從他精華內蘊的眼神和中氣充沛的聲音看來,武功似乎還勝從前。
  陽繼孟緩緩說道:“你的眼力倒是不錯,可惜我的來意你只料到一半。”
  丹丘生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意欲如何?劃出道兒來吧!”
  陽繼盂冷冷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搶了我的地方當然應該歸還給我,理所當然的事情何須再說。但你還不僅僅是搶了我的地方呢!”
  丹丘生道:“不錯,我還打傷了你,你要算帳,我就和你算吧!在這石林附近的士人,你傷了多少?”
  陽繼盂說道:“那是另外事情,我只和你算帳!”丹丘生說道:“那也行呀,你要怎樣?”針鋒相對,眼看就要動手。
  陽繼孟忽地打了一個哈哈,并不動手,又再說道:“看在你曾經是過崆峒派弟子的份上,我對你倒不妨破例開恩。只要你給我瞌三個響頭,叫一聲爺爺,我就……”
  話猶未了,丹丘生已是一聲冷笑,陡地喝道:“放你的屁,你給我滾出去!”陽繼孟好像有恃無恐,笑說道:“丹丘生,你今日還想恃強欺我,那只是做你的春秋大夢了!”
  丹丘生喝道:“你不想走?”
  陽繼孟道:“我要你給我滾!”
  丹丘生道:“好,那我就和你再決雌雄,我倒要看看你重新練成的修羅陰煞功有多厲害!”
  陽繼孟冷笑遺:“丹丘生,你別以為你請來了高手助拳,便可以如此氣焰凌人。我告訴你,我也請來了兩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你要不要見一見他們?”
  丹丘生道:“我只和你算帳,你用不著把我的朋友牽扯進去。至于你這方面,我早知道你有狐群狗黨和你一同來了。”說至此處,突然朝著劍峰入口處一指,提高聲音喝道:“你們既然來了,為何鬼鬼祟祟的不敢出來?”
  在他所指之處,亂石堆中,果然立即走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白須道士,走在后面的卻是個中年軍官,那道士氣得面色鐵青,指著丹丘生罵道:“丹丘生,你好膽大,竟敢目無尊長,辱罵于我!”
  這霎那間,丹丘生面色大變,不是恐懼,而是痛心。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師叔,我、我不知道竟、竟然是你老人家來了。”原來這個道士不是別人,正是崆峒派三個長老之一的洞玄子。洞玄子是掌門人凌虛子的師弟,亦即是丹丘生的師叔了。
  剛剛不久之前,丹丘生還和段仇世言道他不相信他崆峒派的人會同這姓陽的邪派妖人勾結,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陽繼孟邀來的“狐群狗黨”之中,竟然就有他的師叔在內。
  丹丘生固然吃驚,但段仇世比他還要吃驚。
  段仇世不但認識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而且認識這個軍官。這個軍官名叫歐陽業,是前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師侄,也是十年前曾經橫行一時的一個魔頭歐陽堅的兒子,歐陽堅與北宮望相繼死了之后,他仍然留在御林軍官中,如今已經做到御林軍的副統領。
  陽繼孟這樣的妖人變作清廷鷹犬不足為奇,崆峒派的長老和御林軍的副統領勾結可就大出段仇世意料之外了。“這是洞玄子個人的自甘墮落還是整個崆峒派都給清廷收買了呢?”
  段仇世不由得暗暗吃驚,只能希望僅是屬于前者了。
  心念未已,只見洞玄子已在朝著丹丘生說道:“你知道我剛才為什么不先出來嗎?我是特地來考察考察你的行為的。哼,哼!丹丘生,你真是越來越長進啦!”
  丹丘生心頭火起,但仍然尊敬他是本門長輩,強抑怒氣說道:“不敢。這些年來,我這個做師侄的雖無寸進,但自問尚未有辱本門!”
  洞玄子冷笑道:“你還開口本門,閉口本門,你早已不是本門的弟子了!”
  丹丘生淡淡說道:“師叔既不承認我是本門弟子,那你老人家卻還跑來這里‘考察’什么呀?”
  洞玄子怒道:“你雖然早已被逐出門墻,你犯的罪還未受到應得的懲罰。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奉了掌門師兄之命,將你拘回去問罪的。”
  丹丘生亢聲說道:“我犯了什么罪了?”
  洞玄子道:“你是舊罪加上新罪。擅自作主,趕跑師弟,以致他死于非命,這是舊罪;霸占人家的地方,還要打傷人家,這是新罪。剛才這位陽先生和你講理,只要你磕頭認錯,已是格外寬容。你卻還要橫行霸道,趕他出去。這都是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你還不認?”
  丹丘生道:“師叔,你說我的舊罪,我曾經和掌門師叔分辯過的,當時你也在場,我不想再說一遍了。你們不肯原諒,那我也沒辦法。至于說到今日之事,難道你不知道這位‘陽先生’是大魔頭孟神通的徒孫?”
  洞玄子道:“是又怎樣,你別節外生枝!”
  丹丘生道:“不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師祖徒孫,不應混為一談。但可惜這位陽先生的所作所為卻完全和他師祖一樣,他走師祖的老路,這就不能說是兩不相干了。他害過多少人,師叔,‘或許’你還未知道吧?”
  洞玄子冷笑道:相罵無好口,你當然要說他壞話,我可沒有工夫去查究你說的是真是假。我親眼見到的只是你自恃本領高強,橫蠻無理。搶了人家的地方,還要趕人家出去。連我這個被請來主持公道的人,也挨你一頓臭罵!”
  丹丘生強抑怒氣,淡淡說道:“師叔,你既然擺明了是偏袒這個妖人,那我沒話可說!”
  洞玄子喝道:“你罪有應得,諒你也無可分辨!”
  楊華忍不住說道:“太師叔,你口口聲聲說我的師父搶了人家的地方,這座石林,難道就是他家的產業嗎?”
  洞玄子盯了楊華一眼,說道:“這小畜生是不是云紫蘿的兒子?”
  楊華怒道:“你雖然是我的太師叔也不該胡亂罵人!”
  丹丘生說道:“華兒,別人不知道該當自我尊重,那是別人的事情。你看在師父的份上,應該忍耐一點,別和你的太師叔吵嘴。”說了這話,這才回過頭對洞玄子說道:“不錯,我這徒弟是云女俠的兒子,這又怎樣?”
  洞玄子道:“給你擅自處分的那個師弟,后來就是死在云紫蘿這臭婆娘的劍下,你知不知道?”
  楊華跳起來怒喝道:“你罵我猶可忍受,罵我母親,我可不管你是太師叔不太師叔了,你這臭賊道……”
  洞玄子喝道:“誰是你的太師叔,我正要把你拿回去給本門弟子報仇!”
  丹丘生快快一步,攔在師叔與徒弟的中間,洞玄子一抓之下,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擋住,力道雖然柔和,他已是不禁退了一步。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個逆徒,武功比起三年之前又精進了。只怕真的要掌門師兄親自出馬,方能將他制服了。”
  丹丘生喝道:“華兒,不可無禮!”跟著說道:“師叔,你是本門尊長,何必與小孩子一般見識。再說,本門師弟即是死在他的母親劍下,那也與他無關。據我所知,那個弟子是幫清兵去打小金川碰上了云女俠方才給她殺掉的。恐怕也怪不得云女俠吧?”
  洞玄子火紅了眼,喝道:“那我應該怪誰?”暴怒如雷,哪里還有長輩的風度,已是跡近無理取鬧了。
  丹丘生冷靜說道:“他是我的徒弟,那個給云女俠殺掉的本門弟子也是我‘擅自處分’,你要怪怪我好了!”洞玄子說道:“好,那你馬上自廢武功,跟我回去,聽候處置!”
  丹丘生談淡說道:“還有別的沒有?”
  洞玄子道:“還有,這小畜生你既然私自傳授了他的本門武功,也應該一并廢掉。但看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他的這條小命,我就不要他的了!”
  丹丘生一言不發,待他說完之后,這才哈哈哈大笑三聲!洞玄子怒道:“你笑什么?膽敢不遵掌門之命?”丹丘生笑道:“你既然不認我是本派中人,為何我還要聽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什么本派掌門之命?”
  洞玄子沉聲說道:“你雖然被逐出本門,你犯的罪還沒處罰!你不自廢武功,我只好替你動手了。”
  丹丘生本來已有幾分酒意,此時濁氣一涌,又再哈哈哈大笑三聲,說道:“不錯,我是有罪,但可不是你說的那些罪狀。不勞你問我自己招供吧!”
  “第一,你們想投靠朝廷,博取功名利祿,我不肯與你們同流合污,屢次在掌門師叔面前,阻撓你們的‘大計’,所以功名利祿之心最重的你,就不能不把我當作眼中釘,務欲除之而后快了!
  “第二,你做的那件丑事,掌門師叔給你累得沾了一點邊的,這事僥幸目前還沒外人知道,只有我知。你不想法補救,卻要害我。”
  此言一出,洞玄子又驚又怒,顫聲喝道:“你,你,你胡說八道我、我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
  丹丘生冷笑道:“當真要我說出來嗎?唉,家丑不外揚,說了出來,你不害臊,我在好朋友面前也要害臊。”
  段仇世一旁靜聽,不由得大大吃驚,想道:“怪不得他說是有難言之隱,原來他不愿意說的那件丑事,崆峒派的掌門竟也有份。我還只道凌虛子一向是個正人君子呢。”
  洞玄子又氣又惱,喝道:“住嘴!”大喝聲中,猛的向他撲來。丹丘生一個移形換位,倏地避開,冷冷說道:“師叔,你當真要和我動手么?好歹你也是我的長輩,你定要動手,我先讓你三招!好,這是第一招。”
  洞玄子給他氣得雙眼翻白,但他剛剛領教過丹丘生的本領,自忖確是沒有把握勝得過他。倘若竟然敗在師侄手下,在陽繼孟面前可不好看。是以在丹丘生喝道,“這是第一招之后,他雖然恨得牙癢癢的,第二招可還不敢當真就發,不禁又是惱怒,又是尷尬。丹丘生淡淡說道:“師叔,我勸你還是得罷休時且罷休吧!”
  陽繼孟見洞玄子下不了臺,只好一挺腳膛,上前說道:“洞玄道兄不必生氣,你替我主持公道,我很感激。但我和他結的梁子,請你讓我和他算帳吧。不敢有勞道兄了。”
  洞玄子松了口氣,裝模作樣地說道:“他是敝派逆徒,本應由我清理門戶,不過你我交情非比尋常,你若不能親手報仇,心里也不痛快,那就請你一并替我代勞吧。”
  丹丘生和陽繼孟動手無須顧慮,立即說道:“先說清楚,你我是不是單打獨斗?”
  陽繼孟道:“我請你的師叔來是作證人,當然是我和你單打獨斗。”原來陽繼孟心里也是有點害怕段仇世給丹丘生助拳,雖然料想洞玄子和歐陽業聯手大概克得住他,但混戰起來,段仇世若是和丹丘生不顧一切,合力先行攻他的話,他可是對付不了。倒不如單打獨斗勝算更高了。
  丹丘生正是要他說這句話,當下說道:“好,那么今日之事,就由我與你分一個強弱存亡。我這徒弟,誰敢動他一根毫毛,但我要有一口氣在,定必和他拼命。”
  洞玄子明知丹丘生這番話是對他說的,哼了一哼,沉著臉不作聲,心中則在另打主意。
  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看了段仇世和楊華一眼,心里也在打他的如意算盤。
  不過他們打的如意算盤,都想等待看了陽繼孟與丹丘生交手之后,是怎么樣一個情形,方能決定出不出手。于是兩邊的四個人都在劍池旁邊屏息以待。
  丹丘生喝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陽繼孟趁他吐氣開聲的時候,登時一掌劈出,他這掌力蘊藏著新近練成的第八重修羅陰煞功。
  修羅陰煞功最高的境界是第九重,第八重的功力亦已是非同小可了。掌力一發,寒聲陡起,溫暖如春的洞府突然間好像從和煦的春日變成了酷冷的嚴冬。段仇世那么深厚的內功也自感有點涼沁沁的皮膚起栗。看楊華時,只見他雖然牙齒格格作響,但臉色仍是紅潤得有如蘋果。段仇世放下了心,想道:“這孩子自小得母親傳他正宗內功的基本功夫,練的是童子功,比起我在他這個一年紀,可是強得太多了。看來他是可以抵受得起,用不著我替他擔心了。”又想:“修羅陰煞功果然名不虛傳,倘若是換了我抵敵這個姓陽的魔頭,恐怕還當真不易抵敵呢。丹丘生舉重若輕,這幾年他的功夫精進如斯,真是我也意想不到。”
  仇世卻不知道,丹丘生此時也在暗暗吃驚。
  丹丘生在狂颶沖擊之下,兀立如山,旁人看來,似乎應付得綽有余裕,其實他是感到寒意直透心頭。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魔頭的修羅陰煞功似乎還勝從前,他怎的恢復得這樣快呀?”上次之戰,陽繼孟受傷甚重,他本來以為陽繼孟最少還要再過三年方能恢復原來的武功的。
  原來陽繼孟是得了歐陽業之助,給他服食了大內藥庫珍藏的“長春大補丸”,功能固本培原,見效比少林寺秘制的大還丹還快。這也就是陽繼孟何以甘于自貶身份——一為歐陽業所用的原因了。
  不過丹丘生雖然有點吃驚,仍是傲然不懼。這幾年來,陽繼盂的修羅陰煞功固練得大勝從前,他的內外功夫亦已精進不少。當下寸步不讓,唰的便是一劍刺去,喝道:“你練成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又能奈我何哉?”
  丹丘生的劍術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只見他的青鋼劍揚空一閃,登時幻出漫天劍影,在這一招之內,竟然遍襲了陽繼盂的奇經八脈一十三處大穴。
  連段仇世也還未曾看得十分清楚,只聽得叮的一聲,接著嗤的一響,兩條人影,倏地分開。陽繼盂右手的衣袖短了一截,碎布飛揚,化作片片蝴蝶,但丹丘生卻沒乘勝追擊,只見他劍交左手;反而似乎呆了一呆。
  原來在那兔起鶻落之際,雙方已是交換了驚險絕倫的一招。陽繼孟給他那一劍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削去了一幅衣袖,曲池穴和愈氣穴只差毫厘幾乎給他刺著;但丹丘生卻也給他用玄陰指的功夫,剛好彈著了無鋒的劍脊。拿捏時候的準確那是不用說了,最厲害的是,一彈之下,丹丘生那柄青鋼劍竟然是凍得有如堅冰,幾乎掌握不牢!
  丹丘生吃了一驚,劍交左手,想道:“原來這魔頭競已練成了隔物傳功!”“隔物傳功”是一種十分怪異的邪派功夫,當年孟神通就曾用過這種功夫,和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斗得不分勝負的。陽繼孟的造詣當然未及得上當年的孟神通,但丹丘生也未比得上當年的唐曉瀾。是以雙方各顯神通,彼此都吃了對方的一點虧。陽繼孟使出“隔物傳功”,以玄陰指彈中了丹丘生的劍,登時便似有一股寒流,從劍上傳來,沖擊丹丘生握著劍的右手的寸關尺脈。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不能乘勝追擊,而要劍交左手的原因了。
  陽繼孟險些給對方刺著穴道,蹬蹬蹬連退三步,亦是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丹丘生劍交左手,說時遲,那時快,陽繼孟已然又是向他撲來。丹丘生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轉眼之間,但見劍光,不見人影。陽繼孟倒抽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他的左手劍也是如此厲害!”
  劇斗中陽繼孟又再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覷個真切,“錚”的一聲,見中他的劍脊。這一次陽繼孟抓緊時機,一撣得手,立即閃電般的向他抓去,喝道:“撤劍!”五指如鉤,輔以左掌發出的第八重修羅陰煞功掌力。
  哪知他快,丹丘生更快,這一抓仍然抓了個空。丹丘生的青鋼劍己交回右手,唰唰唰連環三劍,每一劍都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陽繼盂第三次施展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這一次卻是彈不著他的劍脊了。
  丹丘生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看看我的刺穴劍法。”劍招倏變,當真是“攻似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然在右。陽繼孟但覺四面八方都是丹丘生的影子,自己的掌鋒,卻是連他衣角都沒沾著。丹丘生劍尖所指之處不離他的要害穴道,陽繼孟雖沒給他刺著,穴道亦已感到涼颶颼的甚為難受。
  段仇世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心里想道:“金逐流號稱天下第一劍術高手,可惜那年泰山之會,我只見到一鱗半爪,未窺全豹。但就我所見的看來,丹丘生再練幾年,只怕也可以追得上金逐流了。”看到精彩之處,禁不住眉飛色舞,大聲喝彩:“好個躡云劍法,好個驚神指法!”
  原來躡云劍法以飄忽見長,乃是崆峒派中最難練得好的一套上乘劍法,而“驚神指法”
  更是崆峒派早已失傳的一種點穴功大。連此時在場的崆峒派長老洞玄子也是只知其名,不懂練法的。
  洞玄子看得目瞪口呆,又妒又羨:“是當年我那老掌門師叔偏心只傳給他,還是他得了本派的什么秘密,連掌門師兄和我也不知道的呢?”他卻不知這是丹丘生自己鉆研出來的。
  丹丘生天資聰穎,精通本派武功之后,潛心研究,一理通百理融,把本門失傳的武功,自己參悟出來的,和原來的驚神指法不盡相同,但卻是青出于藍了。他把驚神指法化為劍法,劍指合一,用來刺穴,威力重大。即使崆峒派歷代的大師復生,只怕也是比不上他。
  但陽繼孟是武林怪魔孟神通的衣缽傳人,如今本領更勝從前,當然亦是非同小可!
  斗到緊處,只見掌風呼呼,砂飛石走,劍花錯落,耀眼生輝。寒光冷氣,竟似凝成一團實質的似霧非霧的東西,楊華此時已是禁受不起,只能站到距離二十步之外旁觀了。
  陽繼孟不但修羅陰煞功厲害而已,他的步法也是極為奇妙。他固然打不著丹丘生,但丹丘生那樣飄忽的劍法亦是刺他不著。原來他的師祖孟神通武學最雜,陽繼孟會的不過三成,但在他所會的各種怪異武功之中,有一種“天羅步法”,用之于閃避快刀快劍,如是最有奇效。
  洞玄子看到百招開外,松了口氣,心里想道:“看來久戰下去,陽繼盂大概是可以取勝了。他只須了解丹丘生的劍招,丹丘生除了應付招數,還要抵御身上所受的修羅陰煞功的奇寒。他的功力不見得比我還高,那么再過百招。他就將抵受不住了!”
  段仇世亦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想道:“陽繼盂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不過丹丘生所練的內功屬于純陽一路,看來也足以抵御得來。繆長風的太清氣功亦不過如是。”
  兩個武學行家的看法不同,或許是由于他們都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得勝,故而看法各有偏頗。若然僅就目前的形勢看來,則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楊華武學造詣較淺,看不出其中奧妙之處,但卻是看得手舞足蹈,最為緊張。有一招丹丘生使得極險,楊華失聲叫道:“好呀,看你這魔頭還能夠躲開?可惜,可惜,只差半寸。”原來那一劍還是刺不著陽繼孟。
  洞玄子忽地冷冷說道:“小鬼頭吵什么,乖乖的給我躺下吧!”他認為陽繼孟已是可以穩操勝算,用不著再有顧慮,于是找個借口,就來難為楊華了。
  段仇世喝道:“欺侮孩子,你要不要臉!”聲到人到,洞玄子剛向楊華一抓抓下,陡見寒光一閃,段仇世的長劍己是迎截他的手腕,洞玄子慌忙縮手,喝道:“我處置本門弟子,關你什么事?”
  段仇世喝道:“他也是我的徒弟,你不知道么?再者,丹丘生都已給你們逐出了崆峒派,楊畢還焉能算是你的本門弟子?”
  洞玄子氣得面色鐵青,喝道:“他曾經學過崆峒派的功夫,我就有權將他的功夫廢掉!”
  段仇世冷笑道:“你要廢他武功那也不難,可得問過我這口劍答不答應!”
  段仇世這兩句話說得強硬之極,競是完全不把洞玄子放在眼內的口氣。洞玄子好歹也是武林前輩,雖然明知段仇世不容易對付,卻怎咽得下他這口氣?當下暴跳如雷,喝道:“段仇世,你好無禮,你以為老夫不敢教訓你嗎?”
  段仇世冷笑道:“你可不是我的師叔,擺什么長輩架子?哼,有理敢打太公,我還要教訓你呢!”
  這么一說,洞玄子當然更是下不了臺,登時出手!左手拂塵,石手長劍,塵劍兼施。左手是一招“拂云見日”,右手是一招“度劫金針”!
  按兵器的性能來說,拂塵主柔,刀劍主剛,不同性能的兵器同時使用,最是困難。但洞玄子如能剛柔兼濟,相輔相成,兩招同時使出,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段仇世冷笑道:“臭賊道,你的功夫可比你的師侄差得太遠!”身形疾起,以攻對攻,雖然沒有兩般兵器,卻也是劍掌兼施,雙手使出不同的招數。
  洞玄子左手拂塵摟頭罩下,段仇世一掌拍去,輕飄飄的好似并不用力,那拂塵的萬縷千絲,卻已給他的掌力蕩開。原來段仇世以前練的是毒掌功夫,后來覺得毒掌功夫不夠光明正大,改而苦練綿掌,練了七年,綿掌功夫亦已到了“擊石成粉”的境界了。也好在他練成綿掌,以柔勁化解柔勁,方能對付得了洞玄子這柄拂塵,在蕩開拂塵的同時展仇世右手的長劍刺出,“鐺”的一聲,兩柄長劍碰個正著。火花飛濺之中,兩人的身形都是不禁晃了一晃,虎口也都是隱隱感到一陣酸麻。誰都沒有占到便宜,剛好功力悉敵。
  洞玄子哼了一聲,拂塵再起,這一次塵絲卻沒散開,而是聚成一束,拿來當作判官筆使,畢自指向段仇世的穴道。而右手的長劍則是劍走輕靈,用來輔助拂尖的攻擊。
  段仇世心頭一凜,想道:“這臭賊道列名崆峒三老,倒也不是浪得虛名。這剛柔互換的功夫,使得似他這樣巧妙的,在武林中恐怕也是寥寥可數了。”
  原來段仇世剛才那樣的奚落他,用意乃是要把他激怒的。其實洞玄子的本領雖然比不上師侄丹丘生,但決不至于像段仇世說的那樣“相差太遠”。若然只論本派功夫的精純和火候,丹丘生恐怕也還稍不如他。
  洞玄子是老狐貍,給段仇世那么一激,雖是氣恨,卻沒動怒。他深知高手搏斗,決不可氣躁心浮,當下沉住了氣,攻守兼施,和段仇世展開惡斗!
  劍影縱橫,拂塵飛舞。段仇世和洞玄子這場惡斗,也是各有千秋,斗得難分難解。
  楊華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兩個師父都是他極之關心的人,他的一顆心也隨著形勢的變化起落。看到緊張之處,情不自禁的便是高聲喝彩,或者大叫可惜。
  楊華年紀雖輕,但從五歲開始練武,也已練了十一年了,不過平日練武,只是師父和他“喂招”。卻未有過實戰經驗。此時得有機會目睹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性命相搏,不覺便拿來與自己的平日所學印證。“二師父這招推窗望月,我只道是一招普通的入門掌法,卻原來也可以變化得如此精妙。”“三師父的這一招玄鳥劃砂,先慢后快,和我的一出手便力求快捷不同,敢情這就是后發制人的精義?”看了百數十招,不知不覺領悟了許多武學的訣竅。
  正在看得出神,忽聽到段仇世喝道:“華兒,提防惡狗!”楊華驀然一驚,只見歐陽業已是到了他的身邊。
  歐陽業哈哈一笑。說道:“小鬼頭看得心癢難熬是么,我和你玩楊華一躍而起,剛要拔劍,說時遲,那時快,歐陽業已是驕指倏的向地點來。指頭還未碰著他,已是令他感到一股熾熱的氣流。
  楊華腳踏躡云步法,百忙中一閃閃開。歐陽業道:“小鬼頭倒很溜滑。”變指為掌,一掌劈出,熱風呼呼,原來他是家傳的“雷神掌”功夫,發出的掌風,就似從鐵匠的鼓風爐中噴出來似的。
  丹丘生叫道:“走乾門,轉坎位,反戳勞宮穴!”楊華依法施為,一指戳出,指尖果然是恰好對準了敵人掌心的“勞宮穴”,歐陽業練的雷神掌,最怕是勞宮穴給人點著,一給點著,真氣就會渙散,連忙縮手。
  可是丹丘生指點徒弟,稍稍分神,登時便給陽繼孟乘機反攻,搶了先手。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非同小可,攻勢猛壓下來,饒是丹丘生內功深厚,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段仇世叫道:“快劍攻他下盤!”略一分神,也是給洞玄子乘機進擊,險險給他拂塵掃著。
  楊華早已拔劍出鞘,避招、出劍、進招,一氣呵成。唰唰唰連環三劍,就和對手搶攻,叫道:“兩位師父放心,徒兒不怕這條惡狗!”
  段仇世哈哈大笑,說遺:“對,初生之犢不畏虎!”丹丘生道:“不對,應該說是初生之犢不畏惡狗!”他們看到徒弟力斗強敵,應付得居然不錯,都是大為得意,也就不顧自己也是正在對付強敵,不該分神了。
  洞玄子和陽繼孟豈是易與小輩,攻勢一搶到手,便如剝繭抽絲,綿綿不絕,段仇世和丹丘生想要抽空指點徒弟,已是不可能了。
  楊華的真實本領,自是遠遠不如對方,但他的躡云步法迅捷輕靈,這卻是歐陽業比不上他的。所以段仇世教他用快劍攻歐陽業的下盤,叫歐陽業無法凝聚真氣以雷神掌傷他。但雖然如此,由于雙方的本領相去甚遠,而且形勢瞬息百變,即使楊華的兩位師父有空指點他,也是不可能和現場的變化絲絲吻合的。故此楊華在開頭數十招還能勉強支持,百招之后,卻難免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丹丘生猛的急攻三招,把陽繼盂逼退一步,緩過口氣,叫道:“華兒聽著,你要目中有敵,心中無敵!”
  這兩句話乃是提綱契領的武學精義,平日丹丘生對楊華說過不止一遍的,楊華一聽,登時心領神會,心適:“不錯,這兩句話我怎么忘了?”
  “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那就是既要重視敵人,又要輕視敵人的意思。你看到眼前的敵人,要注視他的一舉一動,認真的對付他,但心里卻不必畏懼強敵,到了最高境界甚至可以當作無敵人正在與你性命相搏,那你就可以無雜念的把你所有的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楊華一悟精義,便即見招解招,見式拆式,把生死榮辱勝負等等雜念拋之腦后,不求克敵反能克敵,果然劣勢漸漸扭轉過來。歐陽業只覺得楊華的劍法招招凌厲,每一劍都似乎是指向自己的要害,饒是他本領高出楊華許多,也是不禁有點提心吊膽了。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百多招,在這段時間里,丹丘生業已搶回攻勢,稍占上風,段仇世也和洞玄子扳成了平手。但到了一百多招之后,楊華卻又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他不覺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得了師父的提點,但還是打不過這廝。”他可不知,歐陽業本是江湖一霸,能夠和他打成平手的武林中總共也不過十多個人,如今他能夠和這樣的強手斗到將近三百招,這已經是十分之難能可貴了!
  歐陽業久戰不下,心中焦躁,掌力越發加強。
  楊華悶熱難當,汗如雨下。他已在全神應付敵人了,但熱得實在難受,招數發出,不知不覺已是不依章法。
  歐陽業一看時機已到,驀地一聲大喝,右掌震歪楊華的劍尖,左掌五指如鉤,立即向他當頭抓下。這一抓正是歐陽業的殺手絕招,一抓下來,把楊華的身形籠罩在他掌勢之下,叫楊華決計躲閃不開!
  丹丘生和陽繼孟的惡斗,已經略占上風,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徒弟不妙,立即也是一聲大喝:身形疾起!
  陽繼孟忽覺眼前白茫茫一片,酒氣薰人,惡心欲嘔,原來丹丘生在飛身躍起之際,大口一張,把剛才喝迸肚里的一壇烈酒全都噴了出來,陽繼孟連忙閉了眼睛,雙掌護身。酒花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饒是他差不多已可說是練成了鐵骨銅皮,亦自感到火辣辣作痛。他想不到丹丘生還有這門絕枝,不由得心頭大駭。
  殊不知丹丘生這一噴看似惡作劇,實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陽繼盂的穴道給熱酒一燙。
  陰煞氣消,威力大減,但丹丘生自己亦是頗傷元氣了。要知他們二人功刀相若,本領相當,丹丘生若非如此,可也很難擺脫陽繼孟的纏斗。
  那邊廂段仇世也是驀地一聲長嘯,長劍一揮,用足了十成功力向洞玄子劈下。洞玄子吃了一驚,喝道:“要拼命么?”只聽得“咔嚓”一聲,雙劍相交,竟是斷為四截。
  段仇世把手中的半截斷劍一擲,不理會洞玄子的后著如何,立即便向徒弟那邊跑去。他和丹丘生是一樣心思,要救楊華性命。這一擲名為“神龍掉尾”,正是段家劍法中敗中求勝的最后一招絕招。洞玄子閃避不開,“波”的一聲,斷劍插進他的胸口。洞玄子紅了眼睛,伸指點了胸口旁邊的三處穴道。這是崆峒派的封穴止血法子,可令傷者,不至因為失血過多,便即昏倒。俗也只是僅能急救一時而已。
  洞玄子情知性命難保,他要爭的就是這一時片刻,他嘶啞著聲音喝道:“段仇世,你也休想活命!”斷劍插在他的胸口,他居然還是能夠如影隨形地追上了段仇世。段仇世對他的恫嚇,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門兩人來得正是時候,歐陽業那一抓堪堪抓到了楊華的頂門,丹丘生先到,反下一拿,扣著他的手腕,歐陽業沉脖縮時,掌力急吐,雙方硬碰硬接,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只聽得“蓬”的一聲,有個人摔出三丈開外!
  倒下去的是歐陽業。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陽繼孟、段仇世、洞玄子三人,都是捷如飛烏般的疾撲過來,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來到。
  楊華已是力竭糟疲,歐陽業那一抓雖沒抓著他的腦門,但雷神掌的掌力亦已震得他頭昏目眩,腦門就好像給燒紅的烙鐵突然烙了一下似的!一時間他還未知道發生什么事情,忽覺身子一輕,段仇世已是將他拉出圈子。
  丹丘生把歐陽業擊倒,自己亦是感到十分難受。要知他和陽繼孟的一場惡斗,已是元氣大傷,此時又再硬接了歐陽業的雷神掌,雷神掌的熱毒和修羅陰煞的寒毒同時在他體內發作,一忽兒如墜冰窟,一忽兒如陷烘爐。饒是他功力深湛,亦自抵受不了這種煎熬。牙關格格作響。
  歐陽業倒在地上,嘶聲叫道:“丹丘生已受內傷,你們快快把他干掉!”陽繼孟喝道:
  “好,我給你報仇,定叫這廝難逃公道:“雙掌開推,向丹丘生猛撲過來。把修羅陰煞功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丹丘生打了兩個盤旋,腳步未曾站穩,一覽背后風生,反手便是一掌。喝道:“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掌力激蕩,發出郁雷般的聲響,丹丘生只覺冷入骨髓!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結起來了。陽繼孟也不好過,胸中氣血翻騰,五臟六腑都好像轉移了方向。
  段仇世把楊華拉出圈子,也是剛一轉身,便即碰上了迎面撲來的洞玄子。
  洞玄子給他的半截斷劍插入胸膛,情知已是性命難保,這一招誓與對方同歸于盡,當真是狠辣無比!
  楊華陡覺勁風襲來,剛要出招應敵,段仇世忽地一掌將他推開,叫道:“華兒,快走!”這一推用的乃是巧勁,楊華身不由己的直往前奔,跑出了十步開外,方才穩往身形。
  他身形一穩,便即回過頭來,心道:“二師父,請恕徒兒這次不聽你的說話。”想要施展輕功跑回去幫他師父動手,忽覺一口真氣提不起來,竟是無法施展輕功。這才知道自己已是受了內傷,怪不得師父不許他幫手。
  就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洞玄子與段仇世以性命相搏的最兇險的一招。洞直子的拂塵凌空擊下,段仇世掌影翻飛,卻是脫不出拂塵的籠罩。陡然間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只聽得洞玄子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懼叫,倒在地上。但段仇世也是血流滿面,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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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45:27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石窟宗師留秘笈 林中情侶覓親人
 
  原來在這生死決斗之中,洞玄子給段仇世以綿掌擊石成粉的功夫,在他胸膛重重地擊了一掌,本來插在他的胸口那半截斷劍,也給掌力拍得全插進去,直沒至柄。洞玄子倒在血泊之中顯然已是一命嗚呼。但他臨死之前那凌厲的一擊,拂塵也打著了段仇世,段仇世的面上布滿一條條的傷痕,額骨亦已破碎。
  楊華大驚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飛快的跑回師父的身邊!叫道:“師父,你怎么啦?”他知道師父必定是隨身攜有金創藥的,當下抱住師父,便來搜他的金創藥。
  段仇世輕輕將他推開,慘笑道:“華兒,我不行啦,你快去幫忙你的三師父吧。”
  丹丘生和陽繼孟的拼斗,此時也正好到了生死的關頭!他以一掌抵著陽繼孟的雙掌,左手提起劍來,緩緩的向陽繼孟的咽喉刺去。陽繼孟對著明晃晃的劍尖,竟似視而不見,上半身紋絲不動。但說也奇怪。那一劍提在丹丘生手中就好像提著千斤重物似的,向前移動半分,也要用極大的氣力。
  原來他們此時已是拼斗內力,力強則勝,力弱則敗,那是絲毫也不能取巧的。丹丘生雖然只用一只右手抵擋對方雙掌,但這只右手,已是集中了他全身的氣力。陽繼盂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何等厲害,他用于右掌的內力稍減一分,只怕未能殺掉陽繼孟,就要先斃在陽繼孟的掌下。
  雙方功力恰好是八兩半斤,任何一方,只要有人幫忙,哪怕是一個小孩子,也能夠取了對方性命。
  楊華呆了一呆,不知是去先幫三師父的好,還是先給二師父治傷的好。二師父傷得這樣重,只怕流血不止,那就有死無生。
  段仇世嘶聲叫道:“你還不去。”楊華一咬牙根,搖搖晃晃地移動腳步。想要跑快一些,不料欲速則不達,忽地一跤摔倒。
  楊華忍痛躍起,又再前行。只見丹丘生的劍尖已是堪堪指到了陽繼孟的咽喉,陽繼盂頭頸一側,劍鋒在他頸核下面劃過,登時血流如注。楊華心頭大喜,只道丹丘生就可殺了這個魔頭,哪知丹丘生和陽繼盂同時大叫一聲,竟然一齊跌倒!楊華這一驚之下,跟著也跌倒了。他早已心力交疲,這一跌登時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楊華迷迷糊糊中只覺身子發熱,漸漸醒了過來。
  眼睛張開,只見兩個師父都在他的身邊。一個用掌按著他的胸膛,一個用掌抵著他的背心。原來他們正在使用殘存的真氣,輸入楊華體內,替他醫治內傷。
  楊華叫道:“師父,你、你們……”丹丘生道:“別說話。”楊華眼光一瞥,只見歐陽業和洞玄子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稍遠處陽繼孟靠著一棵大樹,雙目緊閉,臉上血色全無,也不知是死是活?
  過了一會,丹丘生方始微笑說道:“好了,華兒這條小命總算撿回來了。”笑聲中身體軟綿綿的向下彎,段仇世的情形和他完全一樣,雙手一松,突然兩個人都倒在地上。
  楊華大驚說道:“師父,你怎么啦?”一手拉丹丘生,一手拉段仇世,卻是拉不起來。
  丹丘生道:“你放心,陽繼孟所受的傷決不在我之下,我若是活不成,這魔頭也是決計不能活在世上!”
  楊華聽他說“你放心”,只道師父的傷并沒他想象那般嚴重,聽完之后,方始知道原來還在自己估計之上。楊華顫叫道:“不,不,師父,你、你們不、不能死!”
  丹丘生笑道:“人誰無死?只要死而無憾,那就是值得了。如今沒有多少時候了,你附耳過來,我有話吩咐你。”說到后面,已是氣若游絲。
  楊華慌得六神無主,只好把耳朵湊到丹丘生口邊,只聽他說道:“我身上有我畢生心血寫成的本派武學精義,我本想托你的二帥父帶給本派掌門的,現在只能傳給你了。但掌門師叔是不會認你作本派弟子的,你也不必交給他們,就自己另開一派吧。還有……”
  楊華正在凝神靜聽他“還有”什么,忽覺段仇世使勁拉他,丹丘生道:“對,我忘記了你的二師父也有話要吩咐你,你先聽他說吧。”
  楊華一看二師父的傷比三師父還重,當下心如刀割,彎下腰聽段仇世說話。
  段仇世斷斷續續說道:“記著,要練成盂家刀法。孟元超,他,他是你的……”原來段仇世忽地想起楊牧還在世上,楊華與他遲早也會相逢。那時只怕楊華不會相信盂元超的話,仍然要把楊牧當做父親。而自己又已死了,沒有可令楊華最能相信的人作證。是以他必須在臨死之前,把秘密告訴楊華。可惜正在說到最緊要的關頭,他已是油盡燈枯。
  楊華怔了一怔,問道:“孟元超是我的什么?”
  楊華問了兩次,聽不見段仇世的回答,一探他的鼻息,方才知道;師父不知是什么時候,早已斷了氣了。
  楊華一驚非同小可,回過頭來,叫道:“三師父,三師父!”只見丹丘生灰白的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卻好像“凝固”在臉上似的。令人不禁有毛骨竦然之感。楊華驚上加驚,抱著帥父用力的搖,叫道:“三師父,三師父,你不是還有話要和我說么?”忽地一股寒意直透心頭,原來丹丘生的身體竟是冷若堅冰,不知什么時候,也已死了。
  片刻之間,失掉自己兩個最親愛的人,本來已是心力交疲的楊華,哪里還能支持得住,心中一片茫然,欲哭無淚。陡然間只覺地轉天旋,登時不省人事。
  待到楊華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陽光射入石林,把劍池映得一片金碧。池畔的野花迎。風搖曳,在劍峰上棲息的烏兒正在離巢。一切都是這么寧靜,哪里像是曾經沐浴過血雨腥風。
  楊華定了定神,從迷糊中完全清醒過來,記起了昨日的事情,肝腸寸斷,心里想道:
  “兩位師父已經慘死,我應該讓他們早早入士為安。”
  不料當他找尋師父的尸體時,不但段仇世和丹丘生兩人的尸體不見,陽繼孟、洞玄子和歐陽業這三人的尸體也是全都不見了。
  楊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了好一會兒,心想:“難道昨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惡夢么?”
  他清楚記得,二師父和三師父是倒在劍池旁邊,并排一起的;洞玄子胸口插著斷劍,倒在稍遠的地方;歐陽業是死在一塊巖石下面;陽繼孟則是靠著一棵松樹緊閉雙目的。但現在這一切都像幻景一樣,都消失了。
  “難道陽繼孟還沒有死,他把尸體都搬出去了?”
  但跟著再想:“三師父和我說過,陽繼孟受的傷決不在他之下,他若是活不成,這魔頭也非陪喪不可,三師父是要我安心在石林練好武功,決不會說假話來安慰我。而且,即使陽繼孟幸沒有死掉,要跑出石林亦已艱難,哪里還有力氣搬走尸體?再說他搬走尸體又為的什么?”
  揚華抱著萬一的希望,大聲叫道:“二師父,三師父!”希望奇跡出現,他的二師父和三師父還沒有死。
  劍峰上的鳥兒給他嚇得展翅高飛,但石林里除了鳥聲之外,就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了。
  奇跡沒有出現,但地上一灘灘的血跡倒是給他發現了。顯然這是昨日那場惡斗留下的血跡。有敵人的,有師父的,也有他自己所流的鮮血在內。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遍地陽光,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當然不是夢了!
  忽然他的目光給一樣事物吸引,那是放在石臺上的一本書。昨晚二師父和三師父就是把酒壇放在這個石臺上喝酒的。酒壇在石臺底下碎成片片,石臺上卻多了一本書。他拿起來一看,正是丹丘生所寫的崆峒派武學精義,丹丘生臨死之前,說要傳給他的。
  怪事接連發現,楊華心里又有了一線希望:“三師父倘若被人所害,那個人又怎會把這本書留下來給我?這件怪事終須有水落石出之時。”再想:“但愿兩位師父還在人間,但不管他們是生是死,我總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望、辜負了他們以絕技相傳的苦心!”
  有了希望,悲痛稍減些,楊華檢查身上的東西,段仇世給他的那本“孟家刀法”,也還是在他的身上,并沒遺失。
  隨后兩天,楊華搜遍整個石林,什么人也沒有發現。石林倘若沒有熟悉地理的人做向導,那是不容易進來的。楊華自思:仇家之中,最熟悉石林地理的是陽繼孟。這魔頭縱然僥幸未死,最少也得養傷幾年。又即使有別的仇家能夠闖入石林,他打不過也可仗著熟悉石林的地形躲避,于是便放心在石林住下,遵守兩位師父的“遺囑”,苦練武功。
  丹丘生積下的余糧足夠他一年食用,在石林里還可以捕魚獵獸,日子完全可以過得和從前一樣。
  楊華先練孟家刀法,打開了那本書,只讀了兩頁,卻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第一章是“總綱”,開頭寫的是:“快刀要義,以我為主。以‘嫩’輔‘老’以‘急’輔‘遲’。以靜制動,以客犯主。此為變格,亦須熟悉。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要旨仍在一個“訣’字。但主客易勢,動靜得宜,必須審情度勢,不可默守成規。”
  楊華武學已有根底,讀來并不難懂。不過什么“嫩”“老”“遲”“急”等等術語,卻是不懂。
  好在第二頁就是對上面這段話的注解,紙質不同,墨色也比前一頁“新”得多,看來乃是后人添注的,奇怪的是:寫上注解的那個人的書法。楊華竟是似曾相識!
  最初楊華尚未注意,只是津津有味讀那注解,懂得了“嫩”是以刀尖接觸對手的兵器。”“老”是以刀柄砸磕;刀柄磕托稍慢為,“遲”,刀尖先迎為“急”。
  注解不單解釋“術語”,還有注解答本人的心得,如:“嫩須輕靈,老須用勁。急防躁進,遲防生變。主客易勢,”當在敵方攻勢最急之時出其不意行之。”等等、注解的文字寫得密密麻麻的,比正文還多。
  楊華茅塞頓開,大為歡喜,心里想道。“這些刀法上的精義,用在劍法上大概也是可以的,看來上乘的武學似乎都是殊途同歸。”忽地心念一動,不覺咦了一聲,想道:“這人的筆跡,我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
  “孟家刀法”每一頁的后面、都插有紙質不同的另一頁寫上添注。楊華起了疑心,不先練那刀法,先把每一頁的書法仔細察視。越看越覺得熟悉,但卻想不起來。
  他在劍池旁邊低首沉思,“這是孟家刀法,添加注解的人最可能的當是孟元超了。孟元超我見也沒有見過,焉能熟悉他的筆跡?”
  池中影子出現他的影子,楊華忽地想起小時候母親和他在北戴河上泛舟的情景。不禁心痛如絞,想道:“爹爹對我雖然也好,總是不及媽媽的好。她不但自小教我武功,讀書寫字,也都是她一手教的。唉,想不到我和她已是永無見面之期了,我必須聽二師父的吩咐,練好武功,為她報仇,管它這些字是誰所寫,我還是先練好刀法吧,將來見了盂元超再問他也還不遲。”
  他本來決定不去思索那是誰的筆跡了,但當他想起母親教他寫字之時,突然間心念一動,恍然大悟,跳起來叫道:“這是媽的筆跡!”
  但他想了起來之后,卻是不由得更奇怪了:“媽怎會懂得孟家刀法?要說她是給孟家的人抄的吧,難道她認識孟元超?孟元超又怎會那樣相信她,把家傳的刀法給她看,還請她代抄自己所領悟的武學精義呢?”他把孟家刀法翻來覆去的仔細看幾遍,注解文字的筆跡確實是她母親的。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楊華沒有看錯,那些注解的文字確實是云紫蘿替孟元超抄的。那時他們正是一對少年情侶。
  楊華滿腹疑團,隱隱感覺到母親和孟家定有淵源,當然他還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孟元超的兒子。
  最后楊華想道:“反正我是要去找孟元超的,見了它自然知道其中原故。何必現在去想這想不通的事。”
  楊華自小得名師指點,資質又極聰穎,苦練孟家刀法,不到半年,便已純熟。比段仇世估計的所需的一年的時間少了一半。
  跟著再練丹丘生傳給他的崆峒派武學精義,這是他的本門學問,上手更快。不過對深奧的武功,當然還是不能一學就會。練完這本秘簽,不知不覺已是過了將近一年了。
  在苦練本領、琢磨上乘武學的這一年當中,最令他困惑的是,怎樣才能將兩種上乘的武學融會貫通?
  他已經領悟到孟家的刀法可以用到崆峒派的劍法上來,但這兩門的武學卻是有獨特之處,例如孟家快刀以快為主,崆峒劍法則以閑雅舒展為主,路數不同,招法大異,甚至有相反的。怎樣才能相反相成,合而為一呢?楊華畢竟火候未到,可是難于自己揣摩出來的。
  但雖然如此,在這一年過后,他的武功已是突飛猛進,遠非從前可比了。
  還差七日未滿一年,他準備滿了一年,便即離開石林。他在石林住了幾年,一旦就要離開,自是不免對這名山勝地,頗有戀戀不舍的感情。于是在這七大當中,他拋下武功,到處游玩。
  這一日他在劍池洗了個澡,游興正濃。在劍池上來之后,抬頭看那劍峰,“劍峰”二字,相傳是明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所書,鐵劃銀鉤,寫得十分有力。
  楊華看得心神如醉,似乎張丹楓的書法也有可以和劍法共通之處,忽發奇想,要跑上劍峰摸一摸張丹楓的書法。還想看一看是不是可以把它拓下來。
  劍峰峭立如筆,字刻在一塊平滑如鏡的巖石上,下面絕無可以立足之處,也不知張丹楓當年是怎樣寫上去的。
  這樣險峭的劍峰,猿猴也難爬上。但已是難不到武功突飛猛進的楊華。他以壁虎游墻的上乘輕功爬到那塊巖石下面,把準備好的一條繩子縛在劍柄,寶劍插入巖石,繩子的一端縛在腰間,身子懸空,摸張丹楓所題的“劍峰”筆劃,默想其中可以和劍法共通之處。
  “峰”字最后一筆像一柄利刃似的直拖下來,但中間卻有個小小的缺口,筆勢不能連續。楊華覺得有點奇怪:“張丹楓寫這個字為何不作興一氣呵成呢?”
  楊華把眼睛貼近缺口往里張,只見黑黝黝的竟是一個不知有多深的山洞。好奇心起,用力一攀那塊凸出來的石筍,忽聽得軋軋聲響,刻有“劍峰”兩字的那塊大石忽地似磨盤轉過一邊,出現了一個比海碗還要大的洞口,已經是容納得一個人鉆進去了。楊華拔了一些茅草堆在洞口,用隨身攜帶的火石點燃,讓洞中沖出一股穢氣去凈。然后下去拿了火把,方始入洞探險。
  入口雖狹窄,里面則甚開闊,楊華走過一條長廊,忽地眼睛一亮,只見一張白玉供桌,桌上寫有幾行文字。這張玉桌,竟是整塊通體晶瑩的白玉做成的。玉石不奇,但這樣大的一塊白玉,可是無價之寶。
  供桌后面的石壁上有個中年書生的畫像,豐神俊秀,栩栩如生。左下角寫有幾個小字“天順七年化外之民張丹楓自畫像。”
  “天順”是明代第六個皇帝明英宗朱祁鎮的年號,(按:明英宗登位時的年號為“正統”,其后改為“天順”,天順七年即公元一四六三年。)距楊華發現畫像之時,已有三百多年。楊華站在這一代武學大宗師的畫像之前,不由得肅然起敬。
  回過頭來,再看那白玉供桌上寫的幾行文字。四行大字寫的是:“入得此門,與我有緣。愿作我徒,戒律必遵。”另一邊寫有密密麻麻的十條戒條。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拜師之禮,每讀戒律一條,叩頭十響,必須用力。”但供桌上卻不見有什么拳經劍譜之類。
  楊華心里想道:“我并不貪圖絕世武功,但這位前代大俠卻是值得我向他磕一百個響頭,尊他為我隔世師尊。”
  那十條戒律只有第一條有點特別,其他九條,則是名門正派常為戒律,不外“不許恃強欺人,不許奸淫擄掠,不取不義之財……”等等,第一條卻是:“不作大明臣子,但遇外敵入侵,可為大明出力。”原來張丹楓的祖父乃是和明代始祖朱元璋爭奪江山的張士誠,張士誠和朱元璋在長江一戰,兵敗沉江,故而張丹楓留下戒律以不做明朝的官列為首要。怎料到有人發現之時,早已是改朝變代了。
  楊華心想:“我當然不會做官。但這條戒律的主旨乃是要抵抗外敵的入侵,如今是滿洲韃子霸占了漢人的江山,根據這一條的道理,我就該和俠道一起反抗清廷,這正是我今后該做的事。”
  其他九條,更是任何一個正派的人應當遵守的立身處世的道理,楊華當然依得。于是毫不躊躇的便即跪在張丹楓的畫像之前磕頭。由于他對這位一代武學宗帥的仰慕乃是發自內心,因此不折不扣的依照張丹楓遺囑吩咐行拜師之禮,每讀一條戒律,用力磕足十個響頭。
  讀完十條戒律,瞌足一百個響頭,磕得額角都腫起來了。
  忽地奇跡出現,只見他跪下磕頭之處,地面凹陷,裂開一個山洞,隱隱透出寶光。楊華挖開泥士一看,地下藏的是一個丘匣,四角嵌有四顆明珠。楊華這才知道,張丹楓要他磕這一百個響頭,磕得原來大有道理。打開玉匣一看,里面藏的一本書,封面題的是“玄功要訣”四字。
  楊華得兩個師父傳他的刀法劍法,對于臨敵的招數所知已是甚多,但上乘內功如何修習卻是未知。小時候父親和段仇世雖曾傳授過他一點入門的練功法子,后來丹丘生也教過他一些吐納功夫,但他兩位師父的內功都是介乎邪正之間,不能說是上乘的正宗內功心法。張丹楓留下的這本“玄功要訣”,顯然是他畢生武學精華之所聚的上乘心法了。
  楊華想道:“張丹楓是一代武學宗師,他的內功心法不知如何深奧?”果然一開頭他就不懂。“子日: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豈能出于理、氣、象乎?”文字的意思,他是大致懂的,但這幾句說得太“玄”,他卻不知與武學有何關系,心想:“孔子哪懂內功,為何引他的話?”
  再讀下去,這才知道是與武學有關。書中寫道:“象者拳之形也;氣者拳之勢也;理者拳之功也。理氣兼備,舉手投足,無不逾矩。”跟著把闡發這幾句話的道理解釋的清清楚楚,亦即是修習上乘內功“心法”了。楊華細細咀嚼,越讀越是有味。只覺書中的解釋,和自己曾經學過的有些地方也可以觸類旁通,那是卓而不玄了。“玄功要訣”講的都是武學基本原理,雖然只是十數頁的薄薄的一本書,已是包羅萬象。他以前的所學和這本“玄功要訣”比起來,有如小溪之比大海。
  不知不覺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行寫的是:“心法領悟,可以入內室鉆研無名劍法。”
  楊華心里想道:“玄功要訣,精深博大,要說領悟,談何容易?但我在石林可是不能久留,還是先去看看無名劍法吧。”又想:“劍法名為‘無名’倒也特別。聽說張丹楓是天山派的始祖,為什么不叫做天山劍法呢?”
  楊華踏入山洞的最前一間石室,只見兩邊石壁畫滿圖形,共有一十八個,畫的都是各種使劍的姿勢。
  但只有圖形,卻沒文字,楊華留心細看,第一個圖形像是“朝天一柱香”,但這個劍式,劍尖是筆直的指向天空的,壁上的圖形劍尖雖也上指,卻是斜指。認側面的某一個角度看來,劍尖倒似乎指向站在下首的敵手了。第二招像是“玄鳥劃砂”,但仔細看時仍是不像。而且“玄地劃砂”乃是轉身以反手發出的劍式,楊華試一比劃,根本就不可能一下子從“朝天一柱香”變為“玄鳥劃砂”。
  其他各式劍招,情形都是類此。看來像是某一普通劍式,細看又不相同,甚至有若干劍式,左看像是甲派的招數,右看像乙派的招數,正中間看又像丙派的招數的。而且十八個圖形,劍勢都不連續。楊華看得莫名其妙,想道:“這個劍法可比玄功要訣更難懂了。連招式的名字都沒寫上,怪不得叫做無名劍法。”
  原來這是張丹楓晚年所創的劍法,己是在他開創天山派之后許多年的事情了。其時他的愛妻云蕾已死,他的掌門弟子霍天都已足以支撐門戶,于是他遂重履中原,最后回到他與云蕾少年時候最喜歡的地方一一石林一度過晚年,方始創出這十八式“無名劍法”。這“無名劍法”比任何“有名”的劍法,境界都要更高一層。它是要靠學者各自的悟力自創新招的。
  楊華的“玄功要訣”都未入門,當然是看不懂這最深奧的“無名劍法”了。
  楊華走出石室,心里想道:“我現在尚未領悟玄功要訣,欲求躐等,自是不易。但祖師的劍法必定有其道理,我先把各個圖形牢記心中,以后待我有了那個學力之時,說不定就可懂得其中的妙處了。”到洞口一看,只見瞑色四合,原來他在洞中沉迷于張丹楓所傳的武學,不知不覺已是過了整整一個白天,此時肚子方始覺得有點餓了。楊華把那塊封洞的石頭轉過來堵住洞口,爬下劍峰。
  于是者接連幾天楊華都在石室里默記那壁上圖形,不覺七日之期已滿,一十八式“無名劍法”亦已牢記心中。
  雖然他還可以留在石林,但為了急于去找孟元超以釋心中疑問,他還是決定了按照原來的計劃,在師父“失蹤”了一周年的日子離開。
  最后一日,他戀戀不舍的離開了住了幾年的石屋,但在他要出石林之時,卻忽地想起一事。
  楊華想起那日的奇事,暗自思量:“兩位師父生死卜。可能尚在人間。但凡事不能從好的一面著想,壞的一面,陽繼孟這大魔頭說不定也還是活著呢?”跟著自然想道:“假如陽繼孟未死,先回到石林,萬一給他發現劍峰上的秘密,以他的武學造詣,說不定可以領悟張丹楓的無名劍法,那豈不是助紂為虐。不如回去毀了他吧。”同時他也委實舍不得離開石林,想回去再看一看他最喜歡的地方,喝一口劍池的清水,摘一朵劍峰的野花。
  正當他向劍池走去的時候,忽聽得有腳步聲響,好像就在身邊。楊華吃了一驚,連忙躲在一塊巖石后面。
  腳步聲走過去了,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見了。但卻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楊華怔了一怔,隨即啞然失笑:“在我在石林住了幾年,怎的忘了石林的地勢了。”要知石林萬戶千門,峰口路轉,有時甚至看到了前面的人,距離極近,也還要轉幾個彎才能和他相會的。
  楊華心想,假如是師父回來的話,一定會出聲叫他的。會不會是陽繼孟和什么人回來呢?
  謎底馬上揭開,那兩個人已在開始說話。一個是男,一個是女。聽他們的聲音,年紀都似乎不大。
  那少女嘖嘖贊賞,說道:“這里真是神仙洞府!”
  男的笑說道:“你可別忘記留下記號,要是找不著我的叔父,咱們出去,可就難了。”
  楊華依稀記得二師父和他說過家里還有一個侄兒,心因想道:“在這里住過的還有一個陽繼孟,不知他是誰的侄兒?”跟著想道:“師父當年是離家出走的,據三師父說他還是什么小王爺的身份呢,他離家之后,后來就是他的侄兒做小王爺了。聽說師父出走之后,從來也沒回過家里,他是一向討厭家里的人的。小時候我跟二師父兩年,也只是聽他提過侄兒一次,大概不會紆尊降貴,來到石林探險?”他這樣一想,雖然并不知道陽繼孟是否有個侄兒,也把這人當作陽繼孟的侄兒了。當下跟在這一男一女的后面,想要多聽一點他們說的什么,待證實了這里的是陽繼孟的侄兒之后,他才出手。”
  楊華的輕功遠遠在他們之上,地形又熟,這一男一女都沒有發覺后面有人。但楊華再聽他們的說話,卻是立即就把他的猜疑推翻了。
  只聽得那少女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來此的時候,孟大俠早已叮囑過我了。”聽到這里,楊華不由得心中一動。“她說的是哪位盂大俠?”
  心念未已,便聽得那男的說道:“孟元超是我叔父的好朋友,可我還沒有見過他呢。冰妹,你怎的知道應該向他打聽消息的?”不出楊華所料,那少女說的“盂大俠”果然是盂元超。
  那少女噗嗤一笑,說道:“青哥,你怎的如此糊涂,自己說過的話也都忘了?”
  那男的似乎是呆了一呆,半晌才笑起來道:“不錯,我記起來了。有一次咱們談論當今豪杰,我是曾向你提過我的叔父和孟元超的交情。那次咱們談論的人很多,在場的也還有別人,想不到已經過了一年多了,你還記得。”
  那少女道:“你說過的話,每一句我都記得!”
  那男的道:“冰妹,你真細心。可是,唉,糟糕!”
  那女的道:“什么糟糕?”似乎因為男的話說得如此突兀,有點驚疑不定,心中不悅,聲音冰冷。
  那男的笑道:“你這樣細心,以后我可不敢在你跟前說錯一句話了。”
  那少女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們在打情罵俏,楊華在一旁卻是又驚又喜:“原來我猜錯了,他是我二師父的侄兒。”隨即心頭一沉:“要是讓他知道了叔叔的不幸消息,不知道多難過呢。”
  楊華正在盤算應該怎樣和他們見面的時候,只聽得那男的已在接著說道:“咱們還是說正經的吧,孟大俠是怎樣和你說的?”
  那少女道:“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
  那男的道:“我想知道詳細一些。”
  那少女道:“好,那我再說一遍。或許那天我說的有什么遺漏。要是你聽不明白,還可以問我。”
  那男的道:“我也想知道更多一些有關孟元超、令師叔以及小金川義軍的事情。”
  那少女道:“好的,我盡我所知,說與你聽就是。先說你叔父的事情。”
  那男的想要知道的這些事情,也正是楊華想要知道的。
  楊華本來準備過去和他們見面的,心念一轉,想道:“我和他們第一次見面,可不方便向他們打聽這許多事,不如聽聽,他們怎樣談論孟元超吧。”那天,他雖然沒有聽完段仇世所要告訴他的說話,心中已是隱隱感覺得到,孟元超一定和他大有關系。
  于是楊華依舊悄悄的跟在他們的“后面”,說是“后面”,其實已是隔了幾重“門戶”
  的。只聽得那少女說道:“令叔最后一次見到孟大俠的時候,曾經告訴他是準備前往石林。
  據說是要找一位朋友。”
  那男的道:“不知他找的是什么朋友?”
  那少女道:“他沒有告訴孟大俠。不過,你是他的侄兒,他的朋友,你大概也應知道一些吧。想一想看。”
  那男的道:“你不知道,我的叔叔當年是因為和我爹爹不和而出走的,直到我二十歲的時候,他方才回來一趟,我跟他出去,沒多久又分手了。他的朋友,我知道的只有孟元超和繆長風,另外就是他死去的師兄卜天雕了。”
  楊華想道:“敢情就是那次我和大師父在點蒼山出事之后,二師父才回家的。怪不得在這以前他極少和我提起他的侄兒了。”
  那少女道:“原來如此。不過,這石林的主人既然是你叔叔的朋友,想必不是壞人。”
  那男的道:“那是一年多的事情了,叔叔不知是否還在這兒?咱們進來這許久,仍沒發現人跡。”
  那少女道:“在這個好像八陣圖的石林之中,你是不是有點害怕了?”
  那男的道:“即使有甚危險,我也還是要來的。”
  那少女道:“有一句話,不知我該不該問你。”
  那男的又好像是呆了一呆,勉強笑道:“你對我是知無不言,我豈能瞞你。你盡管問吧。”
  那少女道:“我看你好像另外還有什么心事?”
  那男的笑道:“你真厲害,心事也瞞不過你。不錯,我此來固然是為了尋找叔叔,另外卻也還有一件事情。”
  那少女道:“什么事情?”
  那男的道:“這石林和我段家大有關系。不過,現在我還沒看見劍池劍峰,要是找到了那個地方,我再告訴你吧。”此言一出,楊華和那少女都是大感奇怪。他的秘密為什么要到劍池劍峰才能吐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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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50:04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深入石林求秘笈 敢憑寶劍斗魔頭
  那少女性情和順,心里不高興,臉上仍是含笑說道:“好吧,那我就先說一說小金川的事情。他們都是當世豪杰,據一隅之地,抗拒清廷,日子雖苦,志氣不撓。我的確是佩服他們。”
  “那你為什么不囹在小金川?”男的問道。
  “師叔和伯父要我離開的,當時正是一場大戰的前夕。我希望留下,他們卻非要我離開不可。因為他們已經決定放棄小金川了。”
  “呵,他們要放棄小金川,那不太可惜么?”
  那少女像是想了一會,方始緩緩說道:“孟大俠說過,他們打的仗是長期的,為了驅除韃子,光復河山,這個仗也許要打十年,也許要打一百年,不在乎一個地方的得失。最重要的是人,不是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所以雖然他們一直把小金川當作自己的家一樣,但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他們還是準備放棄小金川的。”
  那男的道:“呵,這么說,以后我是不可能到小金川去找盂元超的了?”這句話也正是楊華心里想說的。他按一按藏在身上的孟家刀譜,不由得一片茫然。
  那少女說道:“不錯,他們準備向川邊撤道,今后將是行蹤無定的了。我離開不久,清兵便大舉入川。消息隔絕,難知實況,只怕此際小金川早已失守了。咳,要不是……”
  那男的道:“要不是什么?為何不說下去?”
  那少女忽地笑道:“這次你猜猜我的心事吧?”
  那男的道:“要不是為了把我叔叔的消息帶來給我,你一定不顧一切要跟他們撤退的了。”
  那少女粉臉泛紅,笑道:“這次你倒是聰明得很。”
  那男的忽道:“這次你在小金川可有見著劉抗么?”
  那少女道:“見著了。劉大俠的夫人名叫武莊,聽說還是認識你的呢。你卻沒有和我說過。”
  那男的淡淡說道:“不錯,她以前和云紫蘿女俠及繆大俠繆長風等人,曾經在我家里住過幾天。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忘了告訴你了。”
  那少女說道:“劉夫人對我很好,年紀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可還是十分天真活潑,像個未出嫁的姑娘。有一天我們站在一起,盂夫人調侃我們,說道:
  你們站在一起,像是一對姐妹。論年齡,劉大嫂當然應該是姐姐,但若論到穩重端莊,卻又倒像她是妹妹了。”
  那男的默不作聲,好像在想什么。
  那少女說了這個“笑話”,見他毫無反應,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道:“當然這是孟大俠的夫人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也是不懂事的小丫頭,怎能與劉夫人相比。劉夫人看似‘少不更事’實在卻是能干得很呢。小金川的女兵,都是她和孟夫人一起訓練的。”
  那男的道:“別盡說劉夫人了。”
  “咦,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又有什么心事了?”
  “我聽說義軍要放棄小金川,還能高興么?”
  那少女道:“孟大俠不是講得很明白么?當年他們開辟了小金川作為義軍基地,以后他們還是可以開辟另一個新天地的!他們有的是丹心俠骨,還怕開創不了?”
  那男的道:“道理我懂得,就是心里不舒服!”
  那少女安慰他道:“聽說義軍要放棄這樣好的地方,誰的心里又能舒服呢?但這好像冬天的夜晚一樣,黑夜很長,也很寒冷。但無論如何,總會過去。白天一來,又是遍地陽光了。你說是么?”
  那男的嘆口氣道:“你說得很對。”其實他心里的不舒服并不只是為了義軍的撤退。
  這少年名叫段劍青,正是段仇世的侄兒。八年前武莊在他家里住的時候,他曾經對她一見鐘情。后來知道名花有主,這才息了念頭。這段秘密,他從來沒有和人說過。他剛才向這少女打聽劉抗,其實就是想要知道武莊的消息。
  那少女道:“剛才你問我為何不留在小金川,我也想問一向你,你又為何不跟你叔叔去小金川?”
  段劍青說道:“像你一樣,我的叔父也不許我去小金川。”心里則在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因為他說的乃是謊話。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避免見到武莊。
  那少女道:“我明白了,你的叔父是怕你吃不了苦。你是小王爺的身份哪!”
  段劍青怫然不悅,說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小王爺了。要是我打算享福的話,我還會出來闖蕩江湖么?你別以為我吃不了苦,我,我……”像是要找什么事實,證明他能“吃苦”,可又說不出來。
  那少女噗嗤一笑,說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這樣認真干嘛?”段劍青忽地感到有點對她不住,笑道:“其實我倒是有點后悔沒去小金川呢?”
  那少女道:“為什么?”段劍青道:“要是我前兩年就到了小金川,豈不是可以早點和你相識么。”
  那少女笑靨如花,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念頭?其實我又有什么好處,值得你特地到小金川來和我結識?”
  段劍青本是哄她歡喜的,但見她對自己如此深情,不覺大為感動,說道:“因為你是最關心我的人,要是咱們能夠早些相識,那就好了。”這幾句話,可是發自他的內心的了。他心里在想:“假如我與她相識在和武莊相識之前,說不定可以減少許多煩惱。”
  那少女只道他是當真喜歡自己,笑道:“兩年的我還在青城山呢。其實古人有云:白頭如新,傾轟如故,交情的深淺,豈是時日所能衡量?咱們現在相識,也為時未晚呀。”
  原來這少女名叫冷冰兒。是青城派第三代女弟子。小金川的義軍首領冷鐵樵是她族伯,副頭領蕭志遠是她師叔。不過她自小在青城山學藝,去年方始學成下山的。回到小金川,已是在她和段劍青相識之后了。當然在她最初和段劍青相識之時,她還是不敢把自己的來歷告訴他的。
  段劍青對她又是感激,又是內慚,勉強笑道:“你說得對。咱們再談一點小金川的人物吧,那位孟夫人怎樣?你說過了劉夫人,可還沒有談及在小金川坐第三把交椅的人物——孟元超孟大俠的夫人呢。”他是特地轉過話題,免得冷冰兒沿著原來的話題,和他再說下去。
  冷冰兒道:“孟大俠的妻子名叫林無雙,她本是扶桑派的掌門人,后來因為到小金川和孟大俠成親,把掌門的位子讓給她的師兄石衛的。”
  段劍青道:“哦,原來她還是一派掌門,那一定是女中豪杰了。”
  冷冰兒笑道:“那還用說?她的劍法在小金川那許多豪杰之中,也是被公認為第一的。
  她不但武功高強,在做人方面,也是和孟大俠一樣,同是性情中人。”
  段劍青笑道:“你和她又不是老朋友,怎么知道?”
  冷冰兒道:“你可知道在江湖上曾負盛名的云女俠云紫蘿嗎?”
  楊華跟在他們后面,聽到這里,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歡喜的是他們如此夸贊他的母親,傷心的是母親早死了。暗自想道:“他們剛談孟元超夫妻,怎的就說到我的母親頭上來了?且聽聽他們怎樣說她?”
  段劍青笑道:“豈只知道,云女俠還曾經在我家住過呢。可惜聽說她早已死了。”
  冷冰兒道:“云女俠生前是孟大俠夫妻的好朋友。”
  段劍青道:“那又怎樣?”
  冷冰兒說道:“我曾經和孟大俠夫妻到云女俠墳墓前吊祭,他們是因為就要離開小金川,特地在百忙中抽出空來,去和云女俠告別的。那一天他們夫妻都是哭得十分傷心,孟夫人還幾乎哭得暈了過去呢。”段劍青似乎覺得有點奇怪,說道:“孟大俠那樣的英雄人物,他也哭了?”
  冷冰兒道:“是呀,而且哭得那樣傷心。我聽人家說過,孟大俠在歷次戰役中不知受過多少次傷,從來沒人見他流過眼淚的,那天我卻陪他們夫妻流了不少眼淚。”
  段劍青嘆口氣說道:“像孟大俠夫妻這樣重視友情的人,當今之世上,恐怕是很少有了。”他這話乃是有感而發,并非由于他知道了盂元超和云紫蘿的關系。
  冷冰兒幽幽說道:“那也不見得,依我看來,小金川那班豪杰,都是十分重視友情的。”她這話也是有感而發,心中在想:“就只怕人家對你好,你自己卻不知道:“但段劍青卻似猜著她的心思,隨即笑道:“不錯,我說這話,確是該打。眼前就有一個十分重視友情的人。”
  冷冰兒羞紅了臉,說道:“我是和你泛論,你怎么說到我的頭上來了?”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段劍青笑道:“你不是么?”
  楊華無心聽他們的情話,暗自想道:“原來我的母親是葬在小金川,那我還是必須到小金川去走一趟了。即使見不著孟元超,也可以略盡人子之道,祭一祭媽媽的墳。”又想道:
  “原來媽媽是盂元超夫妻的好朋友。但那本刀譜為什么孟元超不讓妻子抄呢?不過,也說不定是盂夫人請媽媽代她抄的。”他自以為這個疑團已是可以解釋,于是又再細聽段劍青和冷冰兒的談話。
  忽聽得段劍青一聲怪叫,充滿了又驚又喜之情。這是在他們靜默了一會之后,才突然發出來的贊嘆聲音。原來他們己是不知不覺走到劍池來了。
  冷冰兒贊嘆道:“這里才真是仙境了!我真想象不到世間竟有這樣美麗的地方!”
  段劍青道:“你看,這就是劍峰了。‘劍峰’二字,是張丹楓題的!”語調興奮異常。
  在他們歡喜贊嘆之時,楊華早已抄捷徑從他們旁邊繞過,上了劍峰,躲在一放大石后面。他剛才聽段劍青的口氣,似乎劍峰有個秘密和段家有關,心中暗自思量:“我可不能此際現身,否則他會以為我是有意偷聽他的秘密了。”
  只聽得冷冰兒笑道:“瞧你高興得這個樣子。你說的這位張丹楓可是明代的那位武學大宗師張丹楓嗎?”
  段劍青道:“不是他還有誰值得我這樣高興?哈哈,我終于發現了!”
  冷冰兒道:“你發現什么?”
  段劍青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不成,不成!這次恐怕還是不免如入寶山空手回了!”
  冷冰兒詫道:“你是來尋寶的么?”
  段劍青笑道:“我尋的可不是金銀珍寶!”說話之際,仍然定著眼睛仰望劍峰。
  冷冰兒道,“你說有話要和我在劍峰下面說的——”
  段劍青道:“好,你比我聰明,你給我琢磨琢磨。”
  冷冰兒道:“琢磨什么?”
  段劍青道:“這劍峰上藏有一個秘密,和張丹楓有關,也是和我段家有關。”
  冷冰兒道:“你這話可把我聽得糊涂了。張丹楓是明代的武學宗師,怎的與你們段家有關。”
  段劍青道:“我不騙你,說起來張丹楓還算得是我的祖師呢!”
  楊華大為奇,怪,想道:“張丹楓怎的也是他的祖師呢?他是第一次才來石林的,當然不能和我一樣發現張丹楓所留的秘笈。”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冷冰兒問道:“這就更奇怪了,你又不是天山派的,張丹楓怎會是你的祖師?”
  段劍青道:“張丹楓在大約三百年前曾經在我家作客,留下幾篇指點入門的功夫,但不知是哪一代祖先開始,就不許家中子弟學武了。我的叔父就是因為要學武藝而離家的。”當然他也知道還有別的原因,但卻不愿意在冷冰兒的面前說出自己父親的過錯。
  冷冰兒道:“你不是也會武功嗎?”
  段劍青道:“我是偷偷學的,十二歲那年,我在家里找到張丹楓的遺篇。可惜,那只是入門的功夫。但張丹楓還有最奧妙的武功秘笈藏在劍峰之上!”
  冷冰兒道:“你怎么知道?”
  段劍青道:“和張丹楓同一時代的還有一位著名的劍客,名叫鐵鏡心,你大概也知道吧?”
  冷冰兒道:“不錯,我曾聽得師門長輩談過,聽說他在當時是和張丹楓差不多齊名的劍客。”
  段劍青道:“不,差得頗遠,這是鐵鏡心自己也承認的。他對張丹楓的劍法佩服得五體投地。”冷冰兒詫道:“他們都是明朝的人。鐵鏡心說過的話,你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難道他們的閑話,也有什么史籍記載么?”
  段劍青道:“史籍沒有,私人的記載卻是有的。”接著說道:“鐵鏡心的妻子沐燕是前明‘黔國公’沐府的郡主,沐燕的弟弟沐磷則是我們段家的女婿。算起來鐵鏡心也是我們段家的親戚呢!”
  冷冰兒笑道:“你們段家的親戚,名人倒真不少。但這又怎樣?”
  段劍青道:“張丹楓晚年在石林隱居,有一天鐵鏡心夫婦去拜訪他,張丹楓把新創的一套尚未定名的劍法演給他們看,鐵鏡心佩服得五體投地,贊為古往今來,至高無上的劍法。
  當時就勸他趕快覓個衣缽傳人。但張丹楓在劍法未曾完全創造成功之前,卻是無心去物色弟子。”
  段劍青道:“石林天山相隔萬里,鐵鏡心當時也未必抽得出空,張丹楓自是不便麻煩他去把自己的弟子招來。”
  冷冰兒道:“張丹楓不怕這劍法失傳嗎?”
  段劍青說道:“張丹楓是個十分豁達的人,當時他和鐵鏡心夫婦閑談,確是曾經有過慨嘆,慨嘆恐怕時不我予,不知劍法創道成功之日,他是否還能活在人間。但后來他說,要是找不著傳人,他在臨終之前,就會把畢生武學的心得藏在劍峰,留待有緣。他但求以有生之年,對武學有所創道,即使后世沒人發現,自己也可以死而無憾。”
  冷冰兒嘆道:“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畢生以赴,至死方休。這位武學大師的胸襟,確是和常人不同。”
  段劍青繼續說道:“鐵鏡心和張丹楓的這段談話,他的妻子沐燕寫在日記之中,后來他們夫婦先后死了,這本日記落在沐燕弟弟沐磷的手上。后來因為當時的朝廷曾有削藩之議,沐磷避禍岳家,這本日記也就留在段家了。我是在書庫中和張丹楓所留的那幾篇入門功夫同時發現的。”
  冷冰兒說道:“如此說來,要是有人能夠發現張丹楓所藏的秘簽,豈非可以天下無敵。”段劍青說道:“那也未必,還要看他本人的造詣以及能否領悟秘笈上的深奧功夫。”
  楊華想道:“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像我就是得物而無所用。”段劍青接著說道:“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件稀世之寶了。”冷冰兒笑道:“怪不得你這樣急于要來石林。”
  段劍青嘆口氣道:“可是你看這劍峰峭立如筆,只怕猿猴也難爬得上去,也不知那秘笈是藏在什么地方。”說話之際,眼睛一直在望著冷冰兒。
  冷冰兒躊躇片刻,說道:“要是我能夠幫忙你,我一定幫忙你的。但說句實話,我的輕功或許比你好些,這劍峰也是決計爬不上去。”
  段劍青說道:“我有一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咱們搓一條長繩,你拿著繩索的一端,繩子縛在我的腰間,讓我爬上去。萬一失足跌下來,你也可以接住。”冷冰兒道:“萬一失手,接不住呢?”段劍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了這本秘笈,喪了命也是值得的。”
  冷冰兒道:“我不贊成你冒這個危險!武功好不好有什么緊要?或許你會說我是婦人之見,但我總覺得,做一個‘俠義道’武功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個‘俠’字。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一樣可以行俠仗義呀!”
  她這話說得甚為誠懇,但段劍青心里卻暗暗不悅。原來他是希望冷冰兒替他冒險,而他在下面接人的。當然他不好意思說出來,但他心里則是在想:“你這樣七竅玲瓏,難道還不知道我的用意?”豈知冷冰兒根本就沒想到這層,她想說的是:“青哥,就是你的武功再差,我也是一樣喜歡你的。”當然她也是不好意思說出心里的話。
  段劍青怫然不悅,說道:“你既不贊成,那就算了。不過這個秘密,你可千萬別向外人泄漏。”
  冷冰兒怔了一怔,不覺眼圈紅了,說道:“你不相信我,何必把這秘密告訴我。”
  段劍青賠笑道:“你別多心,我豈能不相信你呢?只是這秘密極關重要,我才忍不住要多說一句罷了。”
  冷冰兒道:“但這秘密,恐怕也不僅是你我知道。”
  段劍青道:“不錯,這秘密我懷疑叔叔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不許我和他作伴,一個人偷偷跑來這里!”
  楊華躲在劍峰之上,聽到這里,覺得甚為刺耳,暗自想道:“這位‘小王爺’忒也多疑,我相信二師父決不知道這個秘密!要是他知道的話,那天在他自己以為性命難保之時,第一樁事情必定就是要告訴我這個秘密。”跟著又想:“聽這位‘小王爺’的口氣,似乎他對武功秘笈比對他的叔父更為重視,找叔父為名,找秘笈才是真的!”
  冷冰兒似乎也是不以為然,笑道:“恐怕也不能說是你的叔父偷偷跑來的吧?他不是告訴了盂大俠么?他是來石林訪友,并非為了找尋什么秘笈。”
  段劍青冷冷說道:“他雖然是我叔父,但疑人之心不可無,焉知他不是瞞著孟元超?”
  “那也何必多此一舉,把石林之行告訴盂大俠呢?”
  “或許他以為孟元超知道石林的地理,希望孟元超對他此行,多少能夠有點幫助呢。”
  冷冰兒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敢像你這樣多疑。”
  段劍青繼續說道:“我還有懷疑的呢,石林里未必真的有他的一位好朋友居住,否則他何以不肯向對孟元超說出那位朋友的名字?”
  對于段劍青地這個疑問,楊華卻是能夠替他解答的。楊華心里想道:“這也沒有什么難解。第一、三師父和我住在這里,不愿給外人知道;第二、三師父是給掌門師伯趕出來的,又和陽繼孟這大魔頭結了仇,隨時可能遭受不測之禍,二師父知道我們在這里,他是非來不可。但孟大俠身負小金川義軍的重責,二師父豈能讓他操心!他們是好朋友,倘若二師父與孟大俠說明真相,那么孟大俠是應該陪他來還是不陪他來呢?豈非反而令孟大俠為難了?”
  冷冰兒笑道:“你疑不疑心令叔已經找著那部張丹楓的武功秘笈?”
  段劍青道:“這很難說,不過我總是希望能夠自已找到的。奇怪,現在還未發現有人,看來叔父多半是已經離開石林了。”
  冷冰兒笑道:“要是令叔已把秘笈拿走,咱們用不著留在石林,要是他沒發現,以咱們現在的本領,也沒辦法爬上劍峰,不如留待將來待唯們練好輕功再說吧。”
  段劍青默不作聲,楊華藏在巖石后面,看不見他的動作,半晌,忽聽得冷冰兒“噗嗤”
  一笑,說道:“喂,你在我掌心畫來畫去,干什么呀?”
  原來段劍青戀戀不舍,看張丹楓的遺墨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覺的就捉著冷冰兒的手,在她的掌心比劃,模擬那“劍峰”二字的寫法。待到冷冰兒問他,他方始如夢初醒。
  “你瞧,這‘劍峰’二字,鐵劃銀鉤,多么有勁!張丹楓的書法,似乎和劍也頗有可以共通之處呢。你比我聰明,你和我參詳參詳。”段劍青說道。
  楊華偷聽他的說話,不覺頗有“知音”之感,想道,“這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雖然我不能算是英雄。至于二師父的這位侄兒,心木似乎也是不大正派,恐怕也不能算是什么英雄人物呢。”他本來準備把張丹楓的秘笈送給段劍青的,但想到這層,卻是不禁又有一點躊躇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冷冰兒“噗嗤”一笑,說道:“你真是學武學得入了迷了,我是個笨丫頭,哪能夠參透出什么妙理。不過我倒有一個想法,說出來你別見怪。”
  段劍青道:“這樣客氣做什么。你的見識一定是高明的,說出來。”
  冷冰兒笑道:“你有你的體(身體)!我有我的體。你要練什么書法、劍法,為什么不在你自己的身體練?亦即是說:何以不練自己的‘體’,要練別人的‘體’?”
  段劍青一陣茫然,忽地叫起來道:“冰妹,你這幾句話倒是很像偶誤,大有撣機!不錯,要像張丹楓這樣的成為一派宗師,自是應該自成一體!但這個境界,只怕在我有生之日,也是不能達到的了!”
  楊華躲在劍峰之上,聽到冷冰兒那幾句話,也是有如忽受醒醐灌頂,登時恍然大悟。
  冷冰兒的“體”字,是有雙關字義的。可以作“身體解釋”也可以作“自成一體”的“體裁”“風格”“宗派”“技業”等等解釋。
  腦中似有靈光閃過,楊華暗自想道:“不錯,上乘的造詣,不論是書法也好,劍法也好,應該自成一體!若僅知模仿前人,‘練別人的體’,練得多好,也是落在下乘!”
  這剎那間,他練過的各種功夫,崆峒派的躡云劍法、孟家的快刀!張丹楓的“無名劍法”,……都在他的腦海中涌現出來,它們之間有什么共通之處呢?怎樣將這些上乘武學融會貫通,創道自己的武學,“自成一體”呢?他好像拿到一條鎖匙,但急切之間,還不能打開門戶。
  楊華正自心醉神迷之際,忽地又似乎聽得什么聲息,霍然一省,連忙摒除雜念,伏地聽聲。
  只聽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奇怪,我剛才搜那石屋,屋子里倒是還有糧食,但人影卻是不見一個。咱們現在差不多來到劍池了,還是不見有人。”
  楊華好生奇怪,暗自想道:“這人是誰,聲音好熟。他搜我的屋子意欲何為?”
  心念未已,一個蒼老的聲音已在接著說道:“石生,你可是有點害怕么?”
  楊華吃了一驚,這才想了起來:“原來是陽繼孟的大弟子。好,你來得正好,且看你現在還能欺負我么?”
  原本陽繼孟這個弟子名叫盤石生,四年前楊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四年前楊華只是個十四歲的大孩子,本領當然比不上他,幸虧丹丘生及時把陽繼孟打敗,盤石生只能跟著師父出石林。但楊華已吃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虧了。
  盤石生說道:“丹丘生本領非比尋常,我當真是有點害怕家師兇多吉少呢。”
  那蒼老的聲音道:“你害怕令師殺不了丹丘生,反而遭了他的毒手?”
  盤石生道:“但愿不至如此。”
  那蒼老的聲音道:“絕對不會如此!倘若只是令師一人,那我不敢擔保。但你要知道,令師是和我的洞玄師兄一同去的,而且還有一個大內高手歐陽業幫忙他們。洞玄師兄的內功,在我們崆峒派中,除了掌門師兄之外,就數他了。即使單打獨斗,丹丘生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盤石生說道:“但要是他們殺了丹丘生,為何到了現在已有一年,還不見他們回來呢?”
  楊華聽了他們的對話,對這兩個人的來歷和來意都已大概明了,想道:“想是盤石生不見他的師父回來,是以請了洞玄子這個師弟陪他同來尋找。”
  那蒼老的聲音接著說道:“我怎么知道了或許他們藏在石林深處,尚未知道咱們進來;又或許他們是和歐陽業迸京去了呢?不過你倘若當真害怕的話,你可以先走。”
  盤石生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洞冥道長,有你老人家在這里,我害怕什么?我只是擔心家師而已。,”
  楊華聽得“洞冥道長”四字,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比剛才知道是陽繼孟的弟子來的吃驚更甚。
  原來楊華雖然沒有見過洞冥子,卻是曾經聽得三師父丹丘生談過他的。據丹丘生說,本派兩代弟子,除了掌門之外,論內功是洞玄子第一,論劍術是洞冥子第一。他練成的一套連環奪命劍法。一個人施展便可兼顧八門,等于有八個劍客同時合在的威力。當時丹丘生曾笑道:“可惜我和這位師叔翻了臉;要不然我倒是可以向他請教,用不著自己一個人成年累月苦苦思索本派失傳的劍法了。”
  楊華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心中自忖:“師父這些話當然是對長輩的客氣,但師父最少認為他是可以共同琢磨劍法的人,看來這位大師叔的劍法是的確高明的了。”
  要知楊華在劍法方面,除掉已經死了三百年的張丹楓不說,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的三師父。若然丹丘生只說洞冥子的劍法在崆峒要數第一,此時的他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但三師父也曾說過要“請益”的人,他可就不敢小覷了。“聽師父的口氣,連環奪命劍法似乎還比不上他傳給我的躡云劍法,但可惜躡云劍法我才不過下了半年苦功,要和這位大師叔作對,恐怕是決計敵不過他了。”楊華心想。
  洞冥子和盤石生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因楊華的內功造詣已經頗是不凡,又有伏地聽聲的本領,所以能夠聽得相當清楚。劍池旁邊的段劍青和冷冰兒卻是尚未知道已有惡人到來,大禍即將臨頭了。
  冷冰兒笑道:“我都相信你的聰明才智,何必你卻反而沒有自信。還是回去練自己的‘體’吧,反正咱們也是沒有辦法找到張丹楓的武功秘笈的了。”
  段劍青戀戀不舍地說道:“我的叔叔沒找著。這回真是如入寶山空手回了,好,走吧,走吧!”
  此時洞冥子和盤石生已經走到劍池入口之外,洞冥子怔了一怔,說道:“靜聲,里面似乎有人。”
  冷冰兒也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了,“咦”了一聲,說道:“青哥,你聽,好像是有人來了!”
  段劍青又驚又喜,連忙叫道:“我是劍青,叔叔,叔叔,你……”他知道能夠在石林出現的人,除了他的叔父那還有誰?哪知話猶未了,只見來的乃是一個老道士和一個中年人。
  “你們是什么人?”“你們是什么人?”段劍青與盤石生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
  洞冥子則是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爺,段仇世也是你的叔父,對嗎?小王爺,幸會,幸會!”
  段劍青詫道:“請問道長法號。咱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道長怎么知道我的?”
  洞冥子哈哈一笑,說道:“小王爺是大理第一貴人,貧道縱然孤陋寡聞,也不至于不知道你小王爺呀!更何況令叔在江湖上聲名遠播,貧道也是仰慕已久的了。貧道是崆峒派的洞冥子,不知令叔可曾和你說過我么?”
  段青劍吃了一驚,心里想道:“聽他的口氣,他和叔叔似乎只是彼此慕名,未曾見過面的。怎的他就知道我是誰呢?莫非是我和冰兒剛才所說的話,已是給他聽見了?”當下搖了搖頭,說道:“家叔很少和我談及武林人物的。請恕冒昧,敢問道長因何來此?”
  洞冥子笑道:“這句話似乎是應該我問小王爺才對。”言下之意,似乎他來石林乃是理所當然。
  段劍青方自一愕,只聽得洞冥子已在淡淡說道:“這里的主人乃是貧道師侄。”
  段劍青想道:“原來叔叔說是到石林訪友,倒并非虛言。”愕了一愕,問道:“令師侄是誰?”
  洞冥子道:“小王爺,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段劍青聽他問得古怪,眉頭一皺,神情不悅,說道:“何故道長以為我會知道?我是真的不知!”
  洞冥子緩緩說道:“敝師侄名叫丹丘生,據我所知,令叔和他乃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惜令叔雖然來過一次崆峒山,恰巧我不在山上,以至無緣相會。小王爺,你是來找令叔的吧?”
  段劍青知瞞不過他,說道:“不錯。但我卻不知道家叔是來找你的師侄。”
  洞冥子道:“好,算你事前不知,那你現在知道他們的消息了吧?”說話漸漸變為不客氣了。
  段劍青滿懷不悅,說道:“不知!對不住,我可要走了,請恕不能奉陪啦!”
  盤石生忽地喝道:“且慢!”與洞冥子交換一個眼色。洞冥子微笑道:“對,你是應該和他說到正題了。”
  段劍青哼了一聲,說道:“你是何人?有何指教?”
  盤石生道:“我師父的下落,你知道嗎?”
  段劍青道:“誰知道你的師父是誰了。”
  盤石生道:“我的師父是陽繼孟,你當真不知?”此言一出,段劍青倒沒什么,冷冰兒可是大吃一驚了。
  要知陽繼孟雖然是埋名隱姓,躲在石林,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寥寥無幾,但青城派的名宿蕭青峰和小金川的冷鐵樵等人則是知道孟神通有這個徒孫的,只不知道他是藏在石林罷了。
  冷冰兒曾經聽得蕭、冷等人談過陽繼孟和他師祖的事情,知道他是當今之世的一大魔頭,此時突然聽得面前這個漢子就是陽繼孟的徒弟,焉得不驚。
  但段劍青卻是真的不知,他還是絲毫不以為意地說道:“陽繼孟是什么人?沒聽說過。”
  盤石生一聲冷笑,說道:“你什么也說不知,但張丹楓的武功秘笈藏在哪里,你總不能說是不知了吧?”
  “張丹楓的武功秘笈”從盤石生口里說了出來,段劍青這才不得不大吃了一驚了。
  “什么秘笈?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段劍青訥訥說道。
  盤石生冷笑道:“好小子,別裝蒜啦!我們都聽見了,你剛剛和這位姑娘說過的!”’段劍青不識對方的厲害,心里想道:“秘笈已經泄漏,反正是要和他們拼的了!”于是傲然說道:“我沒說過,你一定是聽錯了。讓開!”
  洞冥子淡淡說道:“小王爺,我勸你還是交出來吧。你要知道,他的師父在丹丘生之前已經在石林住了幾年,為的就是要找尋這本秘笈。這本是他家之物,你怎可擅自拿去?”他還以為段劍青是已經找到了。
  段劍青怒道:“我說不知就是不知,你怎么可以這樣蠻不講理!好呀,你以為我是當真好欺負的嗎?”唰的一聲響,拔劍出鞘。
  洞冥子哈哈笑道:“小王爺,你要和我打架?再過十年,你才來吧?”段劍青一時未懂他的意思,說道:“你不敢和我打架,那就讓開!”
  盤石生笑道:“道長,你太抬舉這小子了。他再練十年,也不配做你老對手。這杯罰酒,還是讓我灌他喝吧!”
  聲出人到,段劍青唰的一劍向他刺去。盤石生在劍脊輕輕一彈,段劍青只覺掌心一陣奇寒,冷得長劍也都掌握不牢,鐺嘟墜地!
  段劍青大驚之下,左掌一翻,一招“攔江截斗”,護胸迎敵。盤石生哪里將他放在眼內,什么招式也不用,自向他抓去。
  但雙掌相交,盤石生卻是不禁“咦”了一聲,原來段劍青的本領雖屬尋常,但內功的基礎卻是得自張丹楓的真傳。盤石生隨隨便便的那么一抓,竟然給他的掌力蕩開。
  盤石生笑道:“想不到你這位小王爺倒是還有兩下子!”左掌穿出,倏的抓著了段劍青的手腕一扭。
  他剛才把段劍青估計過低,此際卻又估計過高了。這一抓已是用上了幾分修羅陰煞功。
  段劍青冷得難熬,痛得難受。一聲狂嚎,面無人色。
  冷冰兒喝道:“放開他!”明知不是敵人對手,卻是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
  盤石生笑道:“我倒舍不得傷害你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呢。”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已是一口氣向他攻了七招。青城派的劍法非同泛泛,盤石生不想傷她,倒是給她攻攻手忙腳亂。盤石生怒道:“好,你刺吧!”抓起段劍青,作個旋風舞,把他迎向冷冰兒的劍尖。
  就在盤石生哈哈大笑聲中,劍峰上忽地爆出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住手!”只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般的從劍峰上跳下來。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楊華了。
  他人在半空,暗器先發。暗器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盤石生做夢也想不到竟有飛將軍從天而降,陡聞一聲霹靂似的喝聲,心頭大震。眼神一亂,那枚石子已是打到他的面前,對準了他眉心的太陽穴。要躲閃也來不及了。
  忽聽得“錚”的一聲,那枚石子一分為二,兩邊飛開。原來是洞冥子擲出一枚銅錢,和楊華打來的這枚石子恰好碰個正著。銅錢比小石子更輕,卻把石子打碎,功力顯然是在楊華之上了。
  雖然沒有打著盤石生,但石子就在他的眼前爆裂,卻是不免令得他的眼神心神都是不禁為之一亂。冷冰兒乘機一劍從他背后刺來,盤石生連忙伏地一滾,他這么一滾,當然是不能不把段劍青放開了。
  那枚石子一分為二,余勢未衰,擦過冷冰兒鬢邊,痛得她火辣辣的好不難受。冷冰兒不顧疼痛,抱起了段劍青慌忙就跑。
  盤石生也是嚇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洞冥子及時發出銅錢,碰開石子,他的太陽穴縱能避開,眼睛一定給石子打瞎了。他睜開眼睛之時,只見楊華已是站在他的面前,冷笑說道:
  “盤石生,你還認得我么?”
  盤石生怔了一怔,驀然醒起,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個小子!”洞冥子說道:“這小子是誰?”盤石生道:“就是丹丘生那個姓楊的徒弟,算起來還是你老的徒孫徒輩呢。”
  洞冥子說道:“他的師父早已被逐本門,我可沒有這個徒孫,你不用顧全我的面子。好,你小心應付他吧!”
  洞冥子自視甚高,楊華的武功雖然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初時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
  但在知道楊華是丹丘生的徒弟之后,卻是不禁好生驚異了。心里想道:“聽說丹丘生練成了本派失傳的躡云劍法,另外還不知道練成了什么奇妙的武功。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恐怕不是謠傳的了。好,我且從這小子身上察看他的功夫。”他一來要從楊華的身上,察看丹丘生練成了一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本液功夫;二來他自視甚高,輩份高出楊華兩輩,自是不能和他動手。但他囑咐盤石生“小心應付”,這“小心”二字,已是透露出他的顧慮,顧慮盤石生不是楊華的對手。
  盤石生認出楊華,心中的怯意倒是消了幾分,想道:“不過三年功夭,我不信這小子的本領就能在我之上。敢情他只練好了一套輕功和一手暗器,就用來嚇我。”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很好,你居然還記得我。那么三年前你欠我的那筆債,想必你也未曾忘記吧?”
  盤石生聽見洞冥子叫他“小心”,心中已是大不舒服,一聽這話,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子,向閻羅王討債去吧!”怒氣沖沖,便即一掌打下。
  他若然不是心粗氣躁,或許還能和楊華斗個三二十招,這么樣輕敵急進,可就馬上吃虧了。
  楊華有意叫他吃個苦頭,身形紋絲不動,直到敵掌離身不到三寸,方才猛一側身,橫掌往上一削。
  盤石生正自想:“十招之內我若打發不了這個小子,只怕要給洞冥子輕視了。”見楊華不躲不閃。出掌接招,心頭大喜:“你這小子居然敢和我硬碰,那是最妙不過!”原來他這一掌已是用上了修羅陰煞功。哪知心念未已,雙掌齊飛,只聽得咔嚓一聲,盤石生的一條右臂已是脫了臼。
  原來楊華使的這一招乃是孟家的快刀化成掌法的,后發制人。正是深得刀譜中“以我為主,以嫩輔老,以急輔遲,以靜制動,以客犯主的精義。盤石生的本領雖也不弱,卻怎識得這樣奇妙的以掌化刀的絕招?
  不過楊華接了這掌,卻也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退了兩步,牙關格格作響。原來他雖然苦練一年,內功畢竟還是未夠火候。“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直接侵入他的身體,雖然禁受得起,寒意亦已直透心頭。
  盤石生見他如此,僥幸之心登時油然而生,想道:“我若是給這小子打敗,莫說眼前就要給洞冥子看輕,以后在人前也抬不起頭。看來他是抵御不了我的陰煞功,好,我拼著左臂受傷,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斃于掌下!”
  楊華打了一個冷顫,忽地想起“玄功要訣”中有個運氣驅除邪毒的法門,依法施為,運氣三轉,瞬息之間,便覺得身子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楊華大喜,想道:“祖師的玄功果然奇妙,待會兒斗那牛鼻子臭道士,恐怕也未必就準是我輸了。”精神一振,正好盤石生又是一掌打來。
  盤石生忍著疼痛,喝道:“好小子,我和你拼了!”一個“獅子搖頭”,左掌一翻,使出一招“羚羊掛角”,照楊華面門打來,他右臂受傷,修羅陰煞功并無影響,這招“羚羊掛角”,使得兇狠非常!
  楊華喝道:“來得好!”雙掌合攏迎上前去,又是硬碰硬接。這一招是段仇世傳給他的“起手式”,但如今他的功力遠非昔比,平常無奇的“起手式”威力亦是大得出奇。只聽得“咔嚓”一聲,盤石生殺豬般的狂噙怒吼,倒在地上打滾,左臂也給扭脫了臼了。
  楊華哈哈笑道:“三年前你打我一掌,如今我已連本帶利,加倍討回,饒了你吧。”這次他接了盤石生的修羅陰煞功,立即便能發聲大笑,而且笑聲宏亮,顯見他已是不受寒毒所侵。
  洞冥子在旁觀戰,看得驚奇不已。他本來料到盤石生不是楊華對手,但卻想不到他會輸得這么快,不過兩招,雙臂都脫了臼。心里想道:“奇怪,這小子使的這兩招似乎不是本門武功?他年紀輕輕,內功又何以就能練得如此精純,居然能夠破解了盤石生的修羅陰煞功呢?”
  冷冰兒抱住段劍青逃走,此時剛要逃出劍峰的人口,洞冥子喝道:“給我留下!”他怕段劍青帶了張丹楓的武功秘笈逃走,心想盤石生反正已受了傷,過一會兒再收拾楊華也還不遲。
  冷冰兒冷笑道:“你以武林前輩自居,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洞冥子哼了一聲道:“我說過什么話?”
  冷冰兒道:“你不是說我們非得再練十年,不配和你作對手么?”
  洞冥子哈哈一笑,說道:“我用不著和你們動手,也能將你們留下!”說話之間,飛身躍起,幾個起伏,已是跑到冷冰兒后面,大袖一揮、拂出一股勁風,冷冰兒踉踉蹌蹌的斜竄幾步,險些跌倒。
  楊華審察形勢,要趕上去救他們二人恐怕已來不及,靈機一動,忽地哈哈大笑,說道:
  “盤石生,你不服氣,可以叫你的師父找我報仇,我要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好有人,莫以為練成了什么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就可以稱霸武林了。好,你好好養傷吧,我可恕不奉陪。”一個轉身,不是向段、冷的那邊跑去,卻向劍峰的另一邊出口逃跑。
  洞冥子正在戲弄段、冷二人,聽了這話,不覺驀吃一驚,驀然省起:“這小子的口氣這樣大,我倒不知道當今之世有哪一派的內功可以破解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的。”跟著便自想到:“這小子的本領好得出奇,按常理來說,像他這樣年紀,本派內功練得多好,也是決計抵御不了修羅陰煞功的,嗯,莫非他、他已經取得張丹楓的秘笈?”再又想到,楊華留在石林幾年,剛才又是在劍峰上面跑下來的,他找到秘笈的可能性當然比段劍青大得多了。
  “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他。這小子熟悉石林地理,莫要給他跑了。”本來洞冥子的算盤是下一步才收拾楊華的,此時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卻是不由他不改變主意了。他想段劍青業已受傷,冷冰兒一個年輕的姑娘背著他逃跑,還怕她能跑到哪兒?收拾了楊華,他們也未必跑得出石林。
  洞冥子心念電轉,腳步也飛快的朝著楊華所跑的方向追去。
  楊華故意放慢腳步,讓他追上。回過頭來,說道:“你要和我動手嗎?”
  洞冥子喝道:“把張丹楓的武功秘笈給我留下,饒你不死!”
  楊華道:“你是崆峒派的長老洞冥子吧?”
  洞冥子道:“是又怎樣?”
  楊華淡淡說道:“我的師父雖然給你們逼走,你到底還是我的長輩,我讓你三招!”
  武林規矩身份不同的人交手,自然是長輩讓招。如今洞冥子的輩份比楊華高出兩輩,楊華卻顛倒過來,要讓洞冥子三招,洞冥子焉能不怒?當下哼了一聲,喝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吧!”說到“成全”二字,呼的便是一抓將下來。
  楊華正是要他動怒,一覺勁風颯然,身形便似水蛇游走,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他這一抓。
  洞冥子吃了一驚,心里想道:“他這身法倒是古怪得很,好像是本派失傳的躡云步法。”崆峒派失傳的躡云劍法據說是以飄忽見仗,有一套相應的步法和劍法配合的。洞冥子雖然沒有見過古譜,但古譜的一鱗半爪散見于其他典籍之中,洞冥子還是略有所知的。
  洞冥子固然吃驚,楊華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原來洞冥子的指尖從他背心劃過,未觸及他的肌膚,已是有如火棒烙過他的背脊一般,令他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要不是洞冥子由于給他激怒,進招稍為急躁,這一抓就能將他抓住。楊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怪不得師父對他也是頗為佩服,他的劍法本門第一,內功還不是本門最強的一個,但這一抓未曾抓著已是如此厲害,當真給他抓著,那還了得?”
  說時遲,那時快,洞冥子已是如影隨形,跟蹤撲到。他見識了楊華的本領,這次出招,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一招兩式,掌拳兼施,掌勢籠罩住揚華身形,左拳猛的搗出,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天羅地網”。掌勢自上而下!有如天羅;拳勢自下兜上,有如地網。掌主柔,拳主剛,柔是虛,剛是實。拳掌兼施,剛柔互濟,虛實并用。正是從他的看家本領“連環奪命劍法”中化出來的。“看你這小子還能逃得出我的天羅地網么?”洞冥子心想。
  只聽得“嗤”的一聲,聲如裂帛。楊華衣裳給他抓破,但還是滑似游魚一樣,從他的“天羅地網”中逃出來了。饒是洞冥子那么高明的武功,連他的身法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怎的,那霸道之極的一拳已是打了個空。
  楊華叫道:“糟糕,還好!”身形一晃,“滑”出數丈開外,踢起一片塵沙。
  楊華說過要讓對方三招,他踢起塵砂,迷對方視力,可說是有點取巧。不過他并無還手,卻也不算食言。
  洞冥子只道他是存心戲弄,越發大怒,喝道:“狂妄小子,狡獪小賊,今日我不把你斃于掌下,誓不為人!”
  聲如霹靂,掌似奔雷。只聽得“轟隆”一聲,身邊的一棵大樹,竟然給洞冥子的掌力震得倒了下來。洞冥子喝道:“好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可休怪我!”只道楊華給他的掌力所震,不死也得重傷。
  楊華眼睛發黑,只覺胸中氣血翻涌,五臟六腑都好像移轉位置一般。連忙吸一口氣,用張丹楓秘笈上的內功心法,凝聚真氣。洞冥子話猶未了,只見塵霧散開,楊華已是站在他的面前,氣定神閑,哪里像是受傷的模樣。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太師叔,晚輩已經讓你三招,僥幸可還沒死。讓了三招,本門情份我已是盡了心意,恕我不能再讓你了!”
  本來以洞冥子的身份,三招打不倒一個晚輩,就該罷手,再也不能和對方為難。但這口氣他怎咽得下,心里想道:“在這石林里只有盤石生一人,今日之事,他是不會說出去的。
  我殺了這小子,也不怕會給天下英雄恥笑。”當下手按劍柄,但一時之間,卻還是不好意思便即拔劍出鞘。
  楊華卻似知他心意,似笑非笑地接著說道:“洞冥道長,你想殺我還是用劍的好。一柄不行用夠兩柄!”他不稱“太師叔”稱呼“道長”,表示師門之義已絕。
  洞冥子老羞成怒,唰的拔劍出鞘,一個劍銷,藏的卻是可以分開來的股劍,劍身很薄,明晃晃的有如一泓秋水。一看就知鋒利非凡。
  洞冥子雙劍掣在手中,冷笑說道:“料想你的師父已經對你說過本門的連環奪命劍法了,你樂得說風涼話兒,可惜,你只憑口舌之利未必保得住你的小命,我不和你斗口,進招吧!”
  原來連環奪命劍法繁復之極,本來是幾個人同使布成劍陣的,最少也得兩個人合使,方能曲盡其妙。但洞冥子在這套劍法上浸淫了幾十年,他一個人就能把連環奪命劍展開。不過由于劍法太過繁復,必須使用雙劍。
  楊華說道:“好,這次你讓我先行出招,也算公道。看招!”劍尖一挺,好像自己練招一樣,目光注視劍尖,緩緩劃了一圈,劍勢圈著自己的身子。
  洞冥子眉頭一皺,心道:“這是什么劍法?”喝道:“你弄什么玄慮?”楊華笑說道:
  “你急什么?”霎時間,劍光閃處,已是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倏的便指向洞冥子咽喉!
  楊華使的正是躡云劍法中極其精妙的一招,先以虛招擾亂對方眼神,攻他一個揩手不及。但洞冥子火候何等老到,他雖然不識這套劍法,一看楊華手勢,已知他是由虛化實。當下將計就計,身軀陡然一縮,楊華的劍尖堪堪刺到,撲了個空,重心驟失,不覺一個跟蹌。
  說時遲,那時快,洞冥子倏地出招,劍挾金風,已是向著楊華的胸膛刺過來了。
  楊華叫聲“不好!”倒持劍柄,劍尖反指自身。洞冥子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小子打不過我,莫非想要自殺不成。”哪知又是一招極其古怪的劍法。他的劍劃了一道弧度甚小的半個圓圈,突然從肘底穿出,竟是刺向洞冥子意想不到的方位。
  洞冥于“噫”了一聲,沉劍一挑,“穿針引線”,解招還招。心道:“莫非他使的就是躡云劍法,果然奇妙。”內力直匿劍尖,唰唰幾劍,把楊華的劍勢壓縮得只能在內圈防守。
  洞冥子喝道:“好小子,看你還能有什么古怪的門道?算你是孫行者,終須也逃不出如來佛祖的手心!”
  楊華冷冷說道:“是么?”劍走輕靈,擋了兩招,突然高高舉起,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劈斫下來,洞冥子冷笑說道:“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要知劍術重在輕靈迅捷,哪有這樣硬劈硬斫的道理?這樣打法,和本領相等的交手已是犯忌,何況是高低手過招?
  洞冥子使了一招“舉火撩天”,力貫劍尖,滿以為這一撩就可以將對方的劍削為兩段,不料雙劍一交,楊華的劍忽然滑過一邊,劍勢陡轉,又是從他意想不到方位刺來。
  原來楊華這招一氣呵成,前面兩招用的是躡云劍法,后面這招卻是從盂家快刀化出來的。深得“舉重若輕,以拙勝巧”的妙理,這是孟家快刀的“變格”,洞冥子如何識得?尚幸他功力固然高出楊華,劍術也是非常老到,一覺不妙,立即變招,楊華稍稍占了一點便宜,也還不能脫出他的劍光籠罩。
  洞冥子心道:“這小子所學甚雜,最后這招決非本門劍法。不知是否張丹楓秘笈上的劍法?今日倘若殺不了這個小子,再過三年,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對楊華精妙的劍術,又羨又妒,殺機陡起“連環奪命劍”立即霍霍展開!
  楊華真實的本領和洞冥子相比畢竟差得還遠,他換了幾種劍法,饒是瞬息百變,仍然沒沖出對手的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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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前路未知徒悵惘 故園遙望獨彷惶
  洞冥子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手中雙劍盤旋飛舞,轉眼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雖然只是一人雙劍,隱隱印有列陣而戰之勢,楊華要對付的好像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個“劍陣”
  了。這才知道:他師父說的——洞冥子使用連環奪命劍法,等于有八個一流劍客合圍一一果然不是虛言。
  不知不覺雙方斗了將近百招,楊華勉強還能應付,氣力已是漸漸不夠,圈子越縮越小。
  洞冥子見時機已到,一劍疾刺過去,喝道:“小子,還不撒劍!”他在一招之內,遍襲楊華七處穴道,料想楊華決計躲閃不開!
  在這危機瞬息之間,楊華不假思索,使出了這七日來他朝夕揣摩的“無名劍法”,劍尖斜指上方,正是“無名劍法”的第一個圖形,似是“朝天一柱香”,而又不是“朝天一柱香”的劍式。
  楊華自己都還未曾真正領悟這一式“無名劍法”的妙用!但在洞冥子這樣一位武學大行家的眼中,他這劍式卻是厲害無比,自己一攻,只怕就給他乘虛而入!要知劍術多高,在攻擊時本身也是難免要露出空門的,倘若給對方搶先一步攻入空門,那就非敗不可了。平輩還可冒險對攻,洞冥子高出楊華兩輩,他是只能贏不能輸的。是以他在未有把握破解楊華“怪招”之前,只好唯有回劍防身了。
  楊華精神陡振,也不管是否能夠拆解敵招,就把記牢了的“無名劍法”,依樣畫葫蘆的一式一式施展出來。雖然只是“形似”,亦已足以震懾強敵!
  洞冥子越看越古怪,越打越是吃驚,喝道:“好小子,你使的是什么劍法?”
  楊華笑道:“我使的就是叫做‘無名劍法’,在你號稱崆峒派劍術第一高手,原來也是如此孤陋寡聞么?”
  他說的全是真話,洞冥子卻道他是戲弄自己,大怒喝道:“就算你當真得了張丹楓的真傳,最多你也只能多活一個時辰,你膽敢將我欺弄!”
  洞冥子說的可也不是虛聲恫嚇,他的功力遠勝楊華,“連環奪命劍法”布成的“劍陣”
  又是無懈可擊,他只守不攻,時間一長,也能累死楊華。楊華破不了他的劍法,亦即無法突圍,心中暗暗叫苦。洞冥子把內力催緊,雙劍展開,隱隱帶著風靂之聲。冷笑說道:“小子,知道厲害了么?我不用殺你,也能叫你力竭而亡!”
  楊華暗暗焦急:“無名劍法雖然奧妙,我卻未能發揮它的威力,這可如何是好?”驀地想起“你有你的體,我有我的體,為何要練別人的體?”又再想起師父“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教訓,腦海好像閃過靈光,唰的一劍便刺過去,登時把對方的“劍陣”攻破一個缺口。
  洞冥子退出三步,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劍法總的越來越是厲害,他這一招,倘若快了半分,我的愈氣穴只怕就要給他刺中了。”原來楊華在實戰中頓悟上乘武學的妙理,他這一劍刺將出去,已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把躡云劍法和孟家刀法合而為一,創出了自己的新招。
  一個是揮灑自如,一個是心虛膽怯。楊華不把強敵放在心上,劍招一變,擊、刺、撩、抹、崩、唰、劈、刺,無不恰到好處。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健輕靈!不知不覺,又再斗到百招開外,洞冥子只覺自己的招數一發出去,便即受到楊華的牽制,越發膽寒。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生怕真的就會“八十歲老娘,倒碰嬰兒”了。
  論輩份他是楊華的“太師叔”,他的心理是只能贏不能輸的。哪知越是怕輸,就注定了他非輸不可!
  洞冥子心里又是焦躁,又是駭怕,猛的一咬牙根,把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倫,只盼能夠勝得一招,保住面子,便可借口愛惜小輩,罷手不斗,不至于給盤石生笑話。以自己的輕功,料想可以安全退出這座石林。
  他要顧全面子,不知正是弄巧反拙。其實他的劍法比不過楊華,功力如是遠勝。勝敗的關鍵在于時間,要是楊華能夠在氣衰力竭之前,刺傷了他,他的功力多高,也是無濟于事。
  但若他能沉著應付,多支持半柱香的時刻,楊華可就非敗不可了。再不然他若是現在逃跑的話,楊華也是決計阻攔不了他的。
  壞就壞在他要顧全面子,這一輪急攻,越發激起楊華的斗志。而他所頓悟的上乘武學,也由于敵人之強,在不知不覺之間,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至!
  洞冥子一口氣猛攻十數招,雙劍一圈,銀虹暴長,把楊華的身形圈在當中,喝道:“看在你年紀輕輕,劍法也還練得不錯,你肯求饒,我可以放你!”
  楊華自創新招,正在得心應手,哈哈笑道:“洞冥道長,我看你的劍法號稱連環奪命劍法,卻也未必就能真的奪了人家性命!”笑聲未已!“無名劍法”的第一式倏地又使出來。
  劍尖斜指上方。
  這一招雖然重復使用,但在洞冥子眼里與前卻又不同。
  此時楊華站在一塊石頭上,地勢稍高,劍尖斜指,角度恰到好處,洞冥子站在低處,只覺他的劍勢斜指,一刺下來,就可以刺著自己的愈氣穴或漩鞏穴或陽白穴,這三處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難就難在楊華的劍勢捉摸不定,三處穴道似乎都可給他刺著。要是確知哪個穴道的話,以洞冥子的本領,倒是容易對付。
  洞冥子慣經陣仗,應敵的功夫確也老辣非常,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倏的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踏乾門,轉坎位,雙劍左右展開,保護兩臂。
  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使出連環奪命劍的絕招,用來應付對手繁復多變的刺穴劍招,本來是使得極為適當的,豈知楊華這招劍法,卻是各家各派所無。他這么一個變招,本來可以避開的,反而避不開了。
  楊華對石窟中的劍式圖形,記得熟極如流,在第一式似是而非的“朝天一柱香”之后,跟著就是第二招似是而非的“玄鳥劃砂”。“玄鳥劃砂”的方位和“朝天一柱香”相反,在正面對敵交鋒之際,本是絕無理由連續使用的,但楊華已是不假思索地使了出來。
  人影翻騰,劍光流散,只聽得一聲尖叫,洞冥子左肩著了一劍,倒縱出三丈開外,他負痛狂奔,心里猶自暗暗叫聲“僥幸!”僥幸沒有給楊華刺著穴道,得以保全世命,逃出石林。楊華呆了一呆,轉瞬之間,洞冥子己是逃得無蹤無影。回頭一看,那躺在劍池旁邊的盤石生也不見了。原來他是在楊畢剛才開始占到上風的時候,一見不妙!便即仗著熟悉地形,悄悄的從劍峰另一端出口溜走。
  楊華呆了一呆,又驚又喜,失聲叫道:“原來如此!”
  原來他對“無名劍法”這兩個式子,揣摩了半天,也還揣摩不出其中道理的。他屢次比劃,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從“朝天一柱香”變為“玄鳥劃砂”,但剛才洞冥子那么一避,轉過來的方位,恰好就“湊上”了他這招“玄鳥劃砂”,根本用不著他轉過身反手發劍,他這才懂得最上乘的劍術,不僅在于自己使得好,還要能夠“調動”敵人。一招發出,敵人如何應付的后著,卻早已在自己所算之中。當然這次還井非出于他的“所算”,而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早已料到敵人要這么變招的。不過他懂得這層道理,劍術又是更進一重了。
  敵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石林重又歸于寂靜,楊華想不到自己扈然能夠打敗“太師叔”,一陣驚喜過后,只覺渾身無力,骨頭都好似要松散一般。他躺在地上,沒多久便即不省人事,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楊華驀地想了起來:“二師父的侄兒和那位冷姑娘不知走了沒有?”
  他回到石屋,只見雜物凌亂,墻壁挖穿,顯然是曾經被人搜過,好在還有一些食物留下,他飽餐之后,便卻去找段劍青和冷冰兒。
  踏遍石林,不見他們蹤跡。楊華心里想道:“段劍青是師父的侄兒,他冒了這么大的危險,費了這么多的氣力,來找尋張祖師的武功秘笈,我本來應該送給他的,現在卻是沒法給他了。”但跟著又想:“二師父這個侄兒心術似乎并不怎么正派,這秘笈不給他也罷,不過他昨天是受了傷的,但愿他不要給洞冥子這牛鼻臭老道碰上才好。”
  他料理好簡單的行囊,帶了一袋干糧,戀戀不舍地離開石林。住了這么多年而又是自己所喜愛的地方,一旦離開,心情自是有些悵惘,又好像還有什么事情未曾做妥似的。
  走過劍峰下面,驀然想起:“我不愿把張祖師的玄功要訣送給段劍青,又如何可以讓張祖師的無名劍法仍然留在那個石窟?”
  洞冥子和盤石生已經從段劍青口中知道這個“寶藏’的秘密,難保他們不會再來。洞冥子的本領非段劍青可比,他是可以上得劍峰的,難保他不會發現那個石窟。為了不讓張丹楓的無名劍法給壞人偷學了去,楊華最后一次攀上劍峰,進入石窟,把壁上的十八個“無名劍法”的圖形鏟掉。
  他走出石林,三年來第一次走出石林。只見遍地陽光,外面另是一番景象。心情又是興奮,又是有點感傷。
  他不僅是三年來第一次走出石林中且是和有生以來過去十六年的生活告別!
  過去他雖然經歷了許多災難,先后卻有宋叔叔和三個師父保護著他,但今后可是他一個人獨闖江湖了。而闖蕩江湖,并不是本領高強就可以應付得了的。
  “我到什么地方去呢?”眼前是明朗的晴天,但在他的心里如是不覺一片茫然了。
  本來按照他原定的計劃,是要到小金川去找孟元超的,但現在清兵已經占領了小金川,孟元超不知轉到什么地方,他這計劃恐怕是行不通了。
  忽地他想起冷冰兒和段劍青說過的一段話,那段話是由于義軍放棄了小金川,她說來安慰段劍青的。“當年他們開辟了小金川作為義軍基地,以后他們還是可以開辟另一個新天地的!他們有的是丹心俠骨,還怕開創不了。”
  情況雖不相同,道理卻是一樣,楊華心里想道:“師父當年和我躲進石林,拿這世外桃源作為安身立命之所。誰知這世外桃源,也是躲避不開血雨腥風!我應該效法盂大俠他們,開創我自己的新天地。只要我立定腳跟做人,不負師父勉勵我做個‘俠義道’的教訓,那么,去得成小金川固然很好,去不成亦是無妨。”
  “這位冷姑娘看來倒比二師父的侄兒好得多,只不知他們現在怎么樣了?”楊華迎著朝陽,浮想聯翩,走出了石林,也走向了新的天地。
  冷冰兒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與段劍青把臂同行,這天是他們離開石林之后的第三天了。
  段劍青那天受的傷只是皮肉之傷,比較嚴重的是被盤石生打了一掌。好在他的內功雖然不是怎么深湛,卻也頗有根底。敷上了冷冰兒的金創藥,經過了三天的調治。外傷和內傷都已好了。不過當然還是不能跑得很快,在崎嶇的山路上只能緩緩而行。
  想起那日之事,段劍青余悸猶存,說道:“冰妹,你冒險救了我的性命,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冷冰兒笑道:“你和我還用得著客氣嗎?不過,說起來救你性命的可并不是我呢。我和你的性命,都是別人救的。”說至此處,不覺難過起來,笑容頓斂,嘆了口氣,跟著說道:
  “在劍峰上跳下來的那個少年不知是什么人,唉,他救了我們的性命,他自己可知恐怕、恐怕……”
  段劍青道:“那少年的本領似乎很不錯,我們都可以逃出生天,料想他也可以沒事的。”
  冷冰兒道:“但愿如此。但你不知道,那個苗人是當世一個大魔頭的徒弟。那個道士的本領又比苗人還更厲害。那人年紀輕輕,武功再強,恐怕也不是他們對手。他救了我的性命,我就逃走,我真覺得有點愧對他呢。”
  段劍青淡淡說道:“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冷冰兒苦笑道:“話說回頭,其實以我這點本領,那天就是回去,也幫不了那人的忙。
  不過如今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心中總是難安。”
  段劍青說道:“咱們也不知道那兩個魔頭要到幾時方始離開石林,要打探那人的消息,也只能留待將來再說了。其實我想回石林去,比你還更心急呢。咱們白走一趟,毫無所獲。
  張丹楓的武功秘笈,要是給別人得去,那就糟了。”
  冷冰兒道:“大哥,別要為此難過,得失有定,平安就是福了。沒有秘笈,咱們一樣可以過得很快樂的。還是你那句話對,一切留待將來再說吧。”
  這次輪到段劍青苦笑了,說道:“反正咱們也沒辦法取得秘笈,不好也只好如此了。”
  忽地心中起了一個邪惡的念頭:“那人從劍峰上跳下來,不知他在劍峰是否業已發現張丹楓的秘笈?我當然不希望他死在那兩個魔頭手里,但若真的已遭不幸,倒是少了一個可能知道秘笈的人。”
  他心里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踢著一塊石頭,險些摔了一跤。冷冰兒連忙將他扶住,說逍:“大哥,小心。”
  段劍青道:“這山路真是難行,要是有一匹坐騎,那就好了。”
  冷冰兒逍:“山路是很難行,但只要膽大心細,先不怕難,小心一點,慢慢就會習慣的。”
  段劍青笑道:“你說的話,似乎總是藏著一些道理。”
  冷冰兒笑道:“我懂得什么道理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你看前面那個老頭,他推著車子,走這山路比咱們難得多了,他可是走得平平穩穩。這還不是由于他平日走慣的緣故嗎?”
  段劍青笑道:“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有一匹坐騎。”
  忽聽得馬鈴聲響,冷冰兒笑道:“你剛說到坐騎,坐騎就來了。還恰好是兩匹坐騎呢。
  可惜咱們總不能冒充強盜,搶了人家的坐騎。”
  段劍青道:“咦,這兩匹坐騎,倒是罕見的駿馬!”
  山路盤旋曲折,冷冰兒抬頭望上去,只見兩騎駿馬在山路上奔馳如履平地,不由得暗暗喝彩。泛眼間,那兩匹駿馬已是跑近那個推車的老頭。冷冰兒失聲叫道:“不好!”
  那老漢推著木車彎著腰走,剛剛走到山坳轉角之處,駿馬奔馳,來得太快,眼看就要碰上,決難閃避!
  那兩個騎者,看裝束是一個軍官,一個文官。軍官本來是在后面的,忽地快馬越過前頭,喝道:“糟老頭子,給我滾開!”馬鞭一揮,在間不容發之際,卷著車把手一掀,登時把車子掀翻,轟隆隆滾下山坡去了。車上截的乃是石灰,揚起滿天灰蒙蒙煙霧。那老漢子跌在地上打了個滾,受了一點皮肉之傷,卻幸而避開了車馬相撞之禍。他驚魂稍定之后,痛心所受的損失,不覺哭了起來。
  冷冰兒吃了一驚,說道:“這軍官的本領很是不弱!”心里想道:“可惜青哥受了傷,我一個人恐怕搶不了他們的坐騎。”
  段劍青“咦”了一聲,悄悄說道:“那個文官我好像是認識的。”
  那軍官怒道:“你這糟老頭子真不識相,大不了倒翻幾百斤石灰也值得這樣傷心?我的衣裳都給你的石灰弄臟了,再哭,老子回去把你一刀劈為兩段。”
  那文官似乎心腸比較好些,說道:“幸好沒給石灰弄瞎眼睛。咱們趕路要緊,饒了他吧。”
  冷冰兒哼了一聲,和段劍青說道:“這兩個家伙仗著官勢欺侮窮人,我看不過眼,大哥,你躲過一邊,我給那老人家出一口氣。”
  段劍青忙把冷冰兒拉過一邊,小聲說道:“冰妹別惹閑事。”說時遲,那時快,兩騎快馬,已是風馳電掣般跑到他們面前來了。
  那文官忽地勘住坐騎,叫道:“你不是段王府的小王爺嗎?小王爺,你還記得我嗎?”
  原來這個文官名叫金光斗,以前是大理“定邊將軍府”的幕客,經常在段家走動的。
  段劍青心中七上八落,只好硬著頭皮和他招呼,說道:“原來是金大人。金大人,你升官了呀,恭喜恭喜!”
  那軍官聽說段劍青是“小王爺”的,怔了一怔,哈哈笑道:“老金,你的福份可不小呀,一出門就遇上了貴人,我也沾了你的光了。”
  金光斗跳下馬來,說道:“小王爺、這位是李都頭。”那軍官跟著下馬,自我介紹:
  “小王爺,幸會,幸會。我叫李大勇,是定邊將軍府新來的都頭。”
  段劍青見他們停了下來,不覺越發心慌。強自鎮定,說道:“兩位太客氣了,請上馬吧。別耽誤了你們的公干。”
  金光斗道:“不忙,不忙。難得在這里碰見小王爺,我還有話要向小王爺稟告呢。這位姑娘是……”
  段劍青道:“她是我的表妹,舅舅只有她一個女兒,因此自小把她當作男兒看待。恐防世道不好,也曾叫她練過幾天武藝。”他見金光斗的目光似乎很注意冷冰兒腰懸的佩劍,是以搶先給她解釋。冷冰兒暗中打定主意,要是他們盤根問底,自己躲不過去的話,便即先發制人。
  好在他們雖然有幾分懷疑,卻沒盤問下去。金光斗說道:“小王爺,你離家有三年了吧,我記得那年韓將軍被人暗殺,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我還見過小王爺的,后來就聽說小王爺出外遠游去了。今天恰巧是韓將軍三周年的忌辰。”
  段劍青心頭“卜通”一跳,想道:“來了,來了!”要知三年前那樁轟動一時的暗殺案件,正是和他有關,聯手刺殺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的人是程新彥父女和武端兄妹,而當時武端正是住在他的家里。第二天御林軍官西門的和“將軍府”一個衛土隊長來他家查案。
  又是給他的叔叔段仇世和武端兄妹殺掉的。
  段劍青強笑說道:“不錯,我就是因為大理的治安太壞,當時也不知會鬧到什么地步,是以方才離家避亂的。”
  金光斗道:“現在好得多了。朝廷派來了一位丁將軍。這三年來地方上連一件盜案都未有過。”
  段劍青道:“哦,治理得這樣好嗎?真是難得!”
  金光斗笑道:“其實要地方平安,也沒別的法門,只須嚴刑峻法就行了。丁將軍頒下嚴令,諭了值一兩銀子的小偷就斫掉一條手臂,值五兩銀子斫掉雙手,值十兩銀子以上的就斬首示眾。哪里還有人敢再搶再偷?”
  冷冰兒氣得牙癢癢,心里想道:“這正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偷了一點東西的窮人要斬首示眾,搜刮民脂民膏的大官卻是袋袋平安。”心里顧忌段劍青傷還未好,動起手來對他不利,只好隱忍不發。段劍青勉強笑道:“原來如此。”
  金光斗繼續說道:“小王爺,你現在回去,包管可以過太平的日子了。丁將軍也很想你小王爺回去呢。有小王爺在大理,幫他的忙,朝廷的政令也容易推行得多。”
  段劍青說道:“金大人說笑了,我最不會應酬,哪懂得幫官府的忙?丁將軍那樣能干,也用不著我來幫忙呀!”
  金光斗道:“不然,不然。你們段府在大理素有威望,只要你回去坐鎮,就已經是幫了官府的忙了。有一件事我還未告訴你,你不在家的時候,丁將軍對你的王府保護得很周到,丁將軍真的是十分希望你回去的。”
  段劍青不可置否,換過話題笑道:“金大人,恭喜你在將軍府得意!這次和李都頭出來,想必是有緊要的公事辦了,我!我真不敢耽誤你們啦。”
  金光斗得意洋洋地說道:“也沒有什么得意,多蒙丁將軍看得起我,給我補個實缺,充當文案罷了。我和李都頭是奉命到小金川投送公文的,不過是例行的公事。”冷冰兒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地說道:“小金川不是在打仗嗎?”
  金光斗道:“不,早已打完了。你有親戚在小金川嗎?”對冷冰兒的關心小金川戰事,不覺有點奇怪。
  冷冰兒道:“我的奶媽有個兒子在小金川當差,她前去探親,官兵也不許她入境。我只道還在打仗呢。”
  李大勇聽金光斗和“小王爺”談話,插不進口,心中頗為氣悶,此時乘機便出風頭,說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小金川以前是叛賊的巢穴,如今雖然全境都給官軍占領了,戒備仍是不能放松的。據我所知,不但老百姓不能隨意進出,就是投遞普通公文的也只能在邊境的哨所放下。”
  冷冰兒道:“這么說,你們也不能進小金川了?”
  李大勇正是要她問這句話,笑道:“你是小王爺的表妹,說給你聽不打緊。不瞞你說,我就是沒有公丈投遞,也可以自由進出。金大人和我一起,他也可以進去的。”話中不啻向段、冷二人暗示,他的身份其實要比這個姓金的官兒高得多。金光斗勉強笑道:“這位李都頭以前是在御林軍當差的。”
  這次輪到李大勇大為得意了,接下去便道:“這次在小金川做軍官的有我的許多老同事。我雖然調來大理,在御林軍的名冊上也還掛有名字。在御林軍當差的奉派出外,都有一面腰牌,即使舊同事未必全認識我,見了腰牌,也會讓我自由出入。”
  金光斗聽到他夸耀自己的身份時,不覺皺了皺眉,但也沒有說話。
  冷冰兒暗地留神段劍青的面色,段劍青也剛好在這個時候,對她皺了一皺眉頭。
  冷冰兒笑道:“可惜你的腰牌不能借給別人。”
  李大勇道:“你這個奶媽的兒子姓甚名誰,在小金川什么地方得意?”
  冷冰兒胡亂捏道了一個假名,說道:“我只知道他是在小金川當差,卻不知是在哪個衙門。”
  段劍青道:“金大人,多謝你的關心。時候不早,咱們都該走了。待你回到大理,我再替你接風吧。”
  金光斗喜道:“小王爺,這么說你是準備回家了?”
  段劍青道:“我是離鄉避難的,如今故里升平,你們的丁將軍又特加垂注,招我回去。
  我是倦鳥知還,也想回家過過太平日子了。”
  金光斗道:“對,還是回家的好,你一回去,丁將軍必定歡迎。”忽地又問:“小王爺,你和令表妹怎的不備車馬,不嫌山路崎嶇么?”
  段劍青笑說道:“我喜歡游山玩水,騎上了馬,豈非變成了走馬看花,沒什么意思了。”
  金光斗道:“原來如此,小王爺真是雅人。好,那咱們在大理再見吧。”
  金光斗和李大勇去得遠了,段劍青埋怨冷冰兒道:“冰妹,你哪有什么奶媽的兒子在小金川?剛才我真是怕你胡亂說話,引起他們的猜疑呢。”
  冷冰兒笑道:“剛才要不是你的眼色止住我,我還想搶他們的坐騎和腰牌呢。”
  “幸虧你沒亂來,否則這麻煩可就大了。”
  “有甚么麻煩?不瞞你說,我剛才只是怕殺不掉他們。”
  “你若是殺了他們,我可是別想再回大理了。”
  冷冰兒怔了一怔,說道:“你當真想要回家?”
  段劍青點了點頭,說道:“小金川已給清兵占領,你也沒有什么地方好去。不如和我回家,暫住些時。”他見冷冰兒面有猶豫之色,跟著再說:“你別誤會我是貪圖過舒服的日子。我想養好身體練好武功,再與你闖蕩江湖。”
  冷冰兒嘆口氣說道:“我也希望你有個安靜的地方調養一些日子、卻不愿你冒險回家。”
  段劍青道:“不瞞你說,我本來是不敢回家的,但在碰見了這兩個家伙之后,我倒是沒有顧慮了。”
  冷冰兒說道:“什么,你相信他們的‘好話’?也相信他們那個丁將軍的‘好意”嗎?”
  段劍青道:“不是相信他們,我相信他們的將軍不把我再當疑兇!”
  “你指的是暗殺前任那個什么叫‘韓將軍’的案子?”這件案子和第二天在段劍青家里發生的事情,冷冰兒是曾經聽他說過的。
  段劍青道:“不錯,照剛才的情形看來,秘密并沒泄露。那個繼任的丁將軍,顯然對我也是并沒懷疑。”
  “何以見得?”
  “那軍官能用馬鞭掀翻車子,本領委實不弱,對嗎。”
  “不錯。我剛才不敢搶他,就是恐怕打他不過,連累了你。”
  “他也未必知道咱們真正懂得武功,在他眼里,定然不把咱們放在心上,對嗎?”
  “這又怎樣?”
  “可是他們對我卻是那么恭敬。”
  冷冰兒笑道:“因為你是‘小王爺’呀!”
  段劍青皺眉道:“你這樣聰明,怎的還未想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因此得到證明,證明他們沒懷疑你。”
  “是呀,他們若是稍有懷疑,這是陌路相逢,還肯放過我嗎?恐怕一見面就要動手拘捕我了。”
  “你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但焉知他們誘你回去,不是另有什么陰謀詭計。”
  段劍青笑道:“冰妹,你總是這樣多疑,我看是不會有什么危險的。離家三年,說實在話,唉,我也很想回去看一看。”
  冷冰兒躊躇莫決,半晌說道:“你瞧那個老漢還在那里哭呢,真是可憐。”
  她突然換了話題,段劍青不覺怔了一怔,說道:“好,那咱們過去送他幾兩銀子吧。”
  冷冰兒道:“對,咱們先做了這件好事,然后從長計議。”
  不料那老漢卻不要他們的銀子。
  冷冰兒道:“我們是誠心誠意送給你的,你為什么不要?”
  那老漢道:“有官家向老百姓伸手要錢,哪有反而送錢給百姓的?”
  冷冰兒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看見那兩個官兒和我們站在一起說話,就以為我們也是‘官家’了?其實我們和你一樣,都是百姓!”
  老漢哪敢相信?雖然他沒有聽見金、李二人把段劍青叫做“小王爺”,但他們對段劍青那樣畢恭畢敬的態度,他卻是看見了的。
  冷冰兒道:“不錯,他們是想巴結我這朋友,其中另有原因!你無須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你完全一樣,討厭他們痛恨他們。他們那樣欺負你,我見了也冒火。你放心,銀子收了,決不會有甚麻煩!”便把銀子放在他的手心,也不理他要不要,和段劍青便離開,老漢想要還給他們,哪里還追得上?捧著銀子,只是發呆。
  段劍青滿懷不悅,過后說道:“那老漢也真是的,他業已身無長物,我們送銀子給他,難道還會算計他嗎?”
  冷冰兒道:“他是給官家欺侮慣了,即使不以為我們算計他,也會以為我們要戲弄他啊!”接著笑道:“一個沒有什么見識的鄉下老漢也知道不能相信官家,青哥,你怎么反而相信他們了?”
  段劍青呆了一呆,笑道:“冰妹,原來你是繞著圈子和我說這一句話。”
  金光斗此時也正在埋怨李大勇。
  “李都頭,我知道你是御林軍軍官,可你在我面前逞威風不打緊,何必把自己的秘密說給不相干的人知道?”
  “你不是說丁將軍很看重這位‘小王爺’嗎?”
  “話是這樣說,其實……”
  “其實什么?”
  金光斗瞪他一眼,說道:“你的口太沒遮攔,我可不敢告訴你。”
  李大勇笑道:“丁將軍或許有‘借重’這位‘小王爺’之處,其實也不是什么‘看重’他的,對嗎?”
  金光斗道:“原來你也不太糊涂,那你知道就好。”
  李大勇道:“那你知道我為什么故意向他們泄露的原因嗎?”
  金光斗怔了一怔道:“這么說,敢情你是另有用心?”
  李大勇道:“當然,我是試探他們的。你以為我只是有勇無謀么?”
  “試探什么?”
  “那位‘小王爺’身有武功,那個女的恐怕比他還更厲害,你知道么?”
  “真的,這我倒瞧不出。”
  “段劍青的叔叔段仇世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聽說他和小金川幾個‘匪首’還是有來往的,你知不知道?”
  金光斗道:“段仇世因練武和老王爺鬧翻,我是知道的。江湖上的事情,我就沒有你知道得清楚了。你聽來的消息可靠么?”
  李大勇賣個關子,笑道:“消息的來源,我也不能告訴你。總之,既有這樣的風聲,我就不能沒有懷疑了。”
  金光斗心里很不高興:“我知道的恐怕比你還多呢,你不和我說實話,我也不會完全告訴你。”當下故意說道:“但大理的人都知道,這位小王爺和他的叔父可沒有什么關連。而且段府雖然早已是過氣的“王爺”,在大理也還頗有聲望,知府大人和將軍多少也得尊重他家幾分的。”
  李大勇道:“是呀,所以我才要試探這位“小王爺”,剛才我故意泄露秘密,就是想引他們來搶我的這面腰碑。他們一動手,那就不用說定是小金川的‘匪黨’了。”
  金光斗道:“可惜他們沒有動手。”
  李大勇道:“那對我也沒什么妨礙,咱們的馬跑得這樣快,腰脾的秘密縱然給他們知道,他們也總不能找另外的同黨來追上搶去腰脾。”
  金光斗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笑道:“依你老兄的本領,有人來搶,你也不怕。”
  李大勇道:“好在這位小王爺肯回大理,這次找不到憑據,以后咱們還可以找。”
  金光斗忽道:“你想找憑據那也不難!”
  李大勇愕了一愕,連忙說道:“你知道為何不早說?”
  金光斗道:“不是我信不過你,咱們發個毒誓,從今以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就告訴你!”
  李大勇笑說道:“金大人,你的心眼兒真多。好,咱們結為兄弟,共死同生,大家都說實話!誰若背誓,死于非命!”心想:“我的武藝高強,別人想殺我可沒那么容易的。”
  金光斗也有他的想法:“我是文官,不用打仗。死于非命的機會總比你少得多。”
  兩人發過毒誓,金光斗這才說道:“堵殺前任韓將軍那件案子,這位小王爺很有嫌疑。”
  李大勇道:“你怎么知道?”
  “刺客之中有一對少年兄妹,我曾經在段家見過。”
  “那你為何不向丁將軍告密?”
  “將軍府出事那晚,我不在場,刺客的形貌,只是聽得衛士說的”
  “哦,所以你不敢斷定那一男一女是否就是你在段家見過的,那對兄妹?”
  金光斗道:“是呀,茲事體大,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文案,沒有拿到段家把柄之前,便去告密,倘若給丁將軍說我是捕風捉影,叫我如何能吃得消?何況這位小王爺又不在大理,丁將軍也是沒法將他捉來,讓我和他對質。”
  李大勇道:“那么這位小王爺現在是回大理了,你不是可以舉報了嗎?你想法找他的把柄吧。”
  “把柄我是找得到的,但要你的幫忙。”
  “要我如何幫忙?”
  金光斗沉吟半晌,說道:“咱們將來從小金川回到大理之時,要是這位小王爺還在家中,你扮作蒙面賊晚上到他家去,將他捉來給我,我有辦法套出他的口供。”
  李大勇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擔的風險太大。”
  “你放心,我有把握叫他從實招供,即使我搞錯了,也不會連累你。但事成之后,功勞大半卻是你的。”
  李大勇情知他的說話不盡不實,想道:“看來他是已經拿到了段家的把柄,但不知為了何因,定要得到段劍青的親筆招供,方敢舉報。但既有這飛來的好處,我也不必盤問他了。”當下笑道:“金大哥,咱們現在是結拜弟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既然成竹在胸,小弟就聽你的。”
  李大勇猜得不錯,金光斗之所以不敢告密,確實是有難言之隱。原來將軍府的地圖,就是他畫給武端兄妹的。那天晚上,他和另一個姓錢的候補官兒,在客店里給武端兄妹活擒,迫不得已畫圖以獻。他若告密,恐怕會給查出這件事情。但如今事隔三年,武端兄妹早已到了小金川,決不會再回大理,揭破他的秘密,他自是不怕單獨對證段劍青了。
  合伙圖謀段劍青的事情商量妥當之后,金、李二人都是得意非常,哈哈大笑。
  哪知笑聲未絕,忽聽得有人喝道:“好呀,你們干的好事,給我滾下馬來!”
  聲到人到,路邊山腳的茅草叢中突然躍出一個少年,把手一揚,李大勇連他發的是什么暗器都未看得清楚,跨下的駿馬已是猛的一跳,把他拋下馬背。
  金光斗的情形比他更糟,跌下馬背,打了幾個滾,發出一聲慘叫,寂然不動,看情形竟是摔死了。
  那少年雙手各執繩疆,把兩匹馬系在路邊的一棵樹下,拍了拍手,笑道:“這兩匹坐騎倒是不錯!”
  李大勇畢竟是個高手,雖然狩不及防摔倒,一個鯉魚打挺,便即翻起身來。不過他見這個少年如此了得,一時之間,倒是不敢上前。
  他在打量這個少年,這個少年卻是先來“招惹”他了,“把腰牌給我!”那少年喝道。
  李大勇怒道,“哪里來的小賊,如此大膽!”
  少年笑道:“你們這兩個家伙,居然想要謀財害命,膽子也是不小呀!”
  李大勇面上變了顏色,喝道:“你這小賊,胡說八道!你,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那少年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們剛才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嘿嘿,對不住,我都聽見啦!”
  剛才李大勇和金光斗商量妥當之后,是騎上馬走了一程方才碰見這個少年的。李大勇驚疑不定,想道:“剛才路上分明沒有人,他躲在哪里偷聽?即使他的輕功真有神出鬼沒之能,也決不能跑得比我的坐騎還快呀。”他哪里知道,這個少年其實只是偷聽了他們和段劍青的那番說話,只知道他們是千方百計想把段劍青騙回大理,至于“圖財害命”云云,則是這個少年據理推測,猜想到的。
  李大勇驚疑不定,對這少年也是有點忌憚。但陰謀已給對方揭破,無論如何,也是非得殺人滅口不可了。
  “老弟,咱們有話好說。你想要什么,咱們商量。”李大勇口中說話,手中捏著的暗器突然發出。他射出的是兩枚透骨釘,只聽得“叮叮”兩聲,也不見那少年動手,兩枚透骨釘打著了他,卻插不入他的身體,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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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51:36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巧得腰牌入虎穴 敢憑硬骨斗狼兵
  少年笑道:“我只要那面腰牌,誰要這些破銅爛鐵。”原來這少年有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內功,不但功力弱于他的敵人沾衣即跌,暗器沾著他的衣裳,也會給他彈開。
  李大勇暗襲不成,騎虎難下,硬著頭皮一聲大吼,撲上前去,撥刀就斫!
  少年側目斜聊,李大勇那刀堪堪斫到,他方始中指一彈,冷笑說道:“你這點功夫,可還不值得我撥劍殺你!”錚的一聲,刀鋒反卷回來,把李大勇的額頭斫得血流如注。
  到了這個地步,李大勇知道再打也是只有送命的了,把刀一拋,叫道:“腰牌給你,好漢饒命!”
  少年笑道:“這樣膿包,做什么御林軍軍官?哼,我本來可以饒你不死,可惜我信不過你……”
  李大勇不敢等他把話說完,慌忙叫道:“你不是說過我不值得你殺嗎?”
  少年笑道:“我說的只是你不值得污我寶劍,不過,你既然苦苦求饒,那就看看你的造化吧!”說到“造化”二字,在距離十步之外,呼的一記劈風掌劈來。李大勇只覺勁風撲面,胸口如受巨錘一般,登時暈了過去。
  少年想道:“姓金那家伙已經摔死,這廝縱然不死,最少也要醫治一年半載,決不可能到小金川報訊了。”當下跨上坐騎,牽著另一匹馬,便即回去找尋段劍青和冷冰兒了。
  這少年武功極高,但畢竟是個初出道的“雛兒”,百密一疏,卻忘記了去察看金光斗真的摔死沒有。
  金光斗伏在路邊,動也不敢一動,待得這少年去得遠了,他吁了一口氣,方才慢慢爬起身來。
  原來他摔斷了兩條肋骨,傷得的確不輕,但卻還沒死。他是躺在地上裝死的。
  大難逃過,金光斗這才覺得痛得歷害,“哎喲,哎喲!”的呻吟。
  雖然痛得歷害,但幸是還是逃出性命了。金光斗呻吟了一會,把眼一看,看見李大勇躺在血泊之中,不禁又是得意起來,自言自語道:“你倒是應了毒誓死于非命了,沒有你的幫忙,我的風險是要擔多許多,但也還有把握能以獨自領功。”
  不料他正在自言自語之際,李大勇忽地翻了個身,跟著也呻吟起來。
  金光斗吃了一驚,只聽得李大勇斷斷續續地說道:“大哥,你、你過來,我、我有話和你說。”
  金光斗見他恐怖的形狀,心里很是害怕,想道:“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失了坐騎,自身難保,如何能夠照料傷重的他?”低頭一瞧,看見地上李大勇剛才給少年打落的那柄鋼刀,偷偷拾了起來,藏在袖中,說道:“賢弟,你是武官,理當視死如歸。愚兄手無縛雞之力,恕我是沒法幫你逃出生天了,后事我會替你料理的,你好好去吧。”
  原來他是怕李大勇糾纏不清,拖累于他,故而袖里藏著鋼刀,心里想道:“反正你是不能活了,不如讓我送你上路,免你多受痛苦,我也省得聽你絮聒。”
  李大勇生怕他不肯過來,繼續說道:“我、我知道我是不成的了,我不是要你救我……
  我、我、有個、有個秘密告訴你,可以幫幫你升官發財。只請你回到大理請、請丁將軍幫我報仇……我、我、我不成了,快、快、快……”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小,金光斗在距離十步之外,己是聽得不大清楚。
  金光斗喜出望外,心道:“想不到他臨死之時,居然還有這祥好心,不枉我和他結拜一場。”生怕他的秘密未能說出來人就死去,連忙一跛一拐的走到他的身邊,把耳朵貼著他的嘴唇,叫道:“賢弟,你快說吧!”
  不料李大勇忽地一聲冷笑,說道:“大哥,你還記得咱們發過的毒誓嗎?咱們是結拜兄弟,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冷笑聲中,陡地一掌劈出。金光斗做夢也想不到把弟竟是要取他的性命,李大勇雖然是臨終之際,氣力不及平時,這一掌也打得他死去活來,狂噴鮮血!
  李大勇哈哈笑道:“不錯,李某今日死于非命,但我也還能夠要你、要你也和我一樣!
  咱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也不枉了結拜一場!”原來金光斗剛才那番得意洋洋的自言自語,剛好是在他醒轉之時給他聽見,他氣不過金光斗的幸災樂禍,是以明知自己已活不成,也非得拉金光斗陪葬不可。
  金光斗狂噴鮮血,叫道:“你、你好狠!”好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壓在李大勇身上,手中拿的那柄鋼刀,正巧插進了李大勇的喉嚨。他們發下毒誓之時,可都沒有想到,并不是敵人要他們的性命,而是死在自己結拜兄弟的手上,應了自己所發的毒誓!
  此時段劍青和冷冰兒還在議論未定,不知該向何方。
  段劍青想要回家,冷冰兒遲遲以為不可。段劍青意亂心煩,苦笑說道:“其實我也不能跋涉長途,要回家談何容易?唉,要是咱們有坐騎代步就好了。沒有坐騎,去什么地方都不方便。”
  冷冰兒笑道:“你又不許我搶那兩個狗官的坐騎。不過,即使有了坐騎,我也不贊成你回大理。”
  他們是在盤旋曲折的山路上把臂同行,忽聽得在他們頭頂上面那條盤道,蹄聲得得,來得有如急風驟雨。
  冷冰兒“咦”了一聲,說道:“又是兩匹上好的駿馬,聽來好似不遜于剛才那個軍官的坐騎!”
  段劍青苦笑道:“羨慕有什么用,咱們又不能胡亂搶人家的。”
  冷冰兒說道:“奇怪,千里馬難得一見,在這荒山野嶺怎的會接連碰上?莫非是那兩個狗官又回來了?”話又未了,只見那兩匹馬已是從上面的盤道飛跑下來,但卻是空騎。
  一個他們似曾相識的聲音從山上隱隱傳來:“小王爺,你的朋友托我轉送你們兩匹坐騎,不過你可別讓大理的丁將軍看見!”
  冷冰兒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的影子隱入叢林了。冷冰兒失聲叫道:“原來是他!”
  段劍青道:“他是誰?”
  冷冰兒道:“人家的禮物收下來再說。”
  段劍青遲疑道:“這禮物能要么?”冷冰兒笑道:“既來之,則安之。莫辜負人家好意。”段劍青一看,這兩匹馬果然是金光斗和李大勇的坐騎。心里想道:“我不要它,這兩匹沒有人騎的駿馬也會跑的。”只好幫冷冰兒,把這兩匹向他們跑來的駿馬降伏。”
  段劍青累得滿頭大汗,和冷冰幾跨上坐騎,松了口氣,茫然說道:“冰妹,你瞧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冷冰兒道:“送這名貴禮物給咱們的人,就是那天在石林里救了咱們性命的那個少年!”
  段劍青詫道:“怎的竟是此人?”
  冷冰兒道:“何以你會覺得奇怪?”
  段劍青道:“金光斗和李大勇是奉命前往小金川護送公文的,何以會托這個少年把坐騎轉送咱們?他們要做人情,何須假手別人,剛才他們就可以自己送了。”
  冷冰兒噗嗤一笑,說道:“這你還不明白?”
  段劍青本來聰明。一想之下,恍然大悟,說道:“那你看來,敢請那個少年已經把金、李二人殺了?”
  冷冰兒道:“我猜正是這樣。若然不是這個武功高強的少年,也殺不了那個姓李的御林軍軍官。”
  “那么咱們駛了他們的坐騎,豈非要受嫌疑?”
  “你沒聽見他的說話么?只要不讓大理的‘丁將軍’看見,又有誰人知道是他們的坐騎?”冷冰兒笑道。
  段劍青嘆口氣說道:“好吧,那我只好和你到別的地方闖蕩吧,大理可是不能回去了。”接著說道:“但我還是覺得奇怪,這個少年救過咱們性命,又給咱們送來坐騎,他為什么對咱們這樣好,又為什么不肯和咱們見面?”
  冷冰兒道:“我也猜想不出其中原故,不過他已經逃出那兩個魔頭的魔掌,我卻是可以安心了。”
  冷冰兒沒有猜錯,給他們送來駿馬的人,正是楊華。原來他是出了石林之后的第二天,就發現了段劍青和冷冰兒的行蹤,一直在暗地里跟蹤他們的。他做了這件事情,甚為歡喜,想道:“祖師的秘笈我不能送給他,送給他們坐騎,也總算是對二師父的親侄兒盡了一點心意了。”
  他掏出那面腰脾,看了一看,小心藏好,縱聲大笑,笑道:“有了這面腰牌,我是可以前往小金川了!”
  在小金川一條荒涼的山溝子里,有家獵戶,住著一個年青的獵人和他的妻子。
  這天一大清早,年青獵人起來,和他妻子說道:“今天我去打獵獵,你在家里小心點兒,倘有什么風吹草動,快到后山既藏,別顧家里的東西。”
  年青的妻子說道:“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但我倒不是怕官兵搶了咱們的東西,我是怕你給他們捉去。”
  豬人安慰她道:“不會的,咱們這個山溝子從沒官兵來過,我到深山打獵,更不會碰上他們。不過,你在家中,我卻是不能不要你提防萬一!”
  妻子說道:“柱哥,我真是有點害怕。義軍走了,又沒人保護咱們。你雖然不是義軍,但要是給狗腿子知道你和孟頭領、宋頭領他們都很相熟……”
  豬人嘆氣道:“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我應該陪你在家里的。但家里可沒什么可吃的東西了,我不出去打獵怎行?”
  獵人的妻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那你去吧,但愿、但愿上天保佑……”
  獵人安慰她道:“你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用不著上天保佑。”
  妻子柔情萬縷的望著丈夫的背影走出家門,說道:“好,但愿你早去早回。”心里想道:“他還不知道我已經懷了孩子。”她不敢告訴丈夫,恐怕丈夫更多牽掛。
  她關上了門,在家中縫縫補補,還不縫補好一件破衣,忽聽得“蓬,蓬、蓬”的拍門聲,竟然是她丈夫叫道:“快、快開門,是我!”她希望丈夫“早點”回來,可想不到丈夫這樣早便回來了!
  “出了什么事么?”妻子連忙開門問她丈夫。
  丈夫關好了門,低聲說道:“有官兵上山,我眼見人馬已經跑進谷口了,我放心不下,回來和你一同逃走。”
  妻子大吃一驚,但心想官兵才進谷口,總不會這樣快就來到吧?說道:“真的吧?那你快點幫我收拾東西!”
  “不要收拾東西了,趕快溜罷!走后門!唉,糟了!”丈夫話猶未了。只聽得鐵騎踐地的聲音己是來的有如暴風驟雨。跑出去一定會給官兵發現了。
  夫妻相擁,此際,善良的妻子只能希望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不是來捉她丈夫的了。
  可惜善良的愿望往往事與愿違,馬蹄聲到了他們這間破屋的門前戛然而止,聽得出官兵是在散開,包圍這間屋子。他們竟是如臨大敵!
  “轟隆!”巨響,本來不大牢固的板門一下子就給撞破,如狼似虎的官兵沖入他們這間破屋了!
  面對著如狼似虎的官兵,年青的獵人反而比剛才鎮定得多,抬起頭來,昂然說道:“你們來干什么?”
  “你是賀鐵柱嗎?”軍官喝道。
  “是又怎樣?”
  “哼,那你就應該自己明白,還不趕快從實招供!”
  “招供什么?”
  “哼,你還裝蒜?你通匪有據,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么?有那些殘匪未及逃走如今還留在本地的,你把你知道的人一個個說出來!只有這樣,你才能夠“將功贖罪”,否則,哼、哼,你可就別怪我們辣手對付你了!”
  賀鐵柱冷笑說道:“我們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強盜。要有的話,恐怕也是新近來的,我焉能知道?”
  幾個官兵氣得哇哇大叫,說道:“長官,你聽這臭小子兜著圈子,不是在罵咱們是強盜嗎?”
  軍官面色一沉,喝道:“好,給他一點歷害瞧瞧!”
  一聲令下,登時便有官兵跑上去把他們夫婦分開。賀鐵柱劈面一拳,擊倒一個官兵。軍官罵道:“膿包!”五指一伸,抓住賀鐵柱的腕門,好似鐵鉗鉗住他的手腕。他的妻子也給官兵捉住了。
  賀鐵柱罵道:“我的話有說錯嗎?強盜,士匪!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土匪!”他給那個軍官用大擒拿手法抓住,已是發不出勁,但還在掙扎。
  軍官怒道:“你居然還敢罵我!”使勁一捏,賀鐵柱痛得冷汗如雨,但仍是吭也不吭一聲,繼續罵道:“強盜、土匪,罵你又怎么樣?大不了你把老子殺掉!”
  軍官忽地哈哈笑道:“好,你是好漢,你不怕死,但只怕你老婆未必不怕死吧?”
  賀鐵柱雙眼火紅,罵道:“你們還是人嗎?要殺盡管來殺我,為何欺負婦道人家?”
  軍官得意之極,縱聲笑道:“你要死我偏不讓你死,我要你在這里瞧你老婆受罪!”叫手下把他們夫妻捆縛了起來,親自拿了皮鞭,作勢就要打賀鐵柱的妻子,喝道:“快快從實招來,否則我就要當著你的面活活的打死她!”
  賀鐵柱緊咬嘴唇,似是又驚又怒。他不怕死,但怕妻子忍受不了折磨。可是他又怎能出賣義軍來救妻子呢?
  他的妻子本來是直打哆嗦,神情顯得頗為害怕,此時忽地挺起胸脯,說道:“柱哥,你可千萬別說!咱們死了,自會有人給咱們報仇的!”
  卸鐵柱精神大振,說道:“你真是我的好妻子,你都不怕,我還怕什么。你說得對,自會有人給咱們報仇的!”
  軍官哈哈笑道:“冷鐵樵和孟元超都給我們打跑,跑得不知去向了,你還指望誰人給你報仇?我勸你別作夢了!哼,鑼不敲不響,你說不說,我手上的皮鞭,動就要朝著你的婆娘身上招呼了!”
  軍官嘲笑賀鐵柱做夢,卻不知道救賀鐵柱的人已經來了。這才當真是他做夢也夢想不到的。
  這個來救賀鐵柱夫妻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楊華。
  楊華來到小金川已經一個多月了。
  李大勇那面腰牌果然很有用處,楊華想起那天通過禁區邊境的衛所情形,還在覺得好笑。
  他亮出腰牌,衛所的隊長畢恭畢敬的請他進去。但這個久歷戎行,老于世故的隊長對他并非毫沒懷疑。
  楊華扮成一個中年漢子,他的三師父丹丘生所學甚雜,也曾傳他改容易貌之術,化裝倒是沒有什么破綻。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舉止言談,總還是免不了有些“稚氣”。御林軍的軍營喬裝打扮并不稀奇,但那個隊長卻不能相信一個這樣年輕的人能當上御林軍的軍官。
  楊華發覺對方似有懷疑,便即炫露武功,隊長給他敬茶,他把茶杯輕輕一放,桌面出現凹痕,隊長這才相信他是憑著驚人的本領被選拔作軍官的。當下便要親自陪他前往駐守當地的清軍提督大營。幸好楊華也夠機靈,回說自己是負有秘密的任務前來小金川明查暗訪,不便公開露面驚動眾人,那隊長半信半疑,只好由他自去。
  不過楊華說是要“明查暗訪”倒也不假,他要結交義軍朋友,要查訪他母親的墳墓坐落何方。
  但一個多月過去了,他的暗訪明查,卻是毫沒結果,小金川的百姓誰不害怕碰上清兵的鷹犬,誰不害怕“通匪”的罪名。哪敢相信一個臉孔陌生的異鄉人?
  楊華在小金川各處浪游,這一天恰好來到賀鐵柱那條山村。他發現有一小隊騎兵上山,好奇心起:“清兵怎的會跑到這窮山溝來?又沒油水可撈?”心中已是隱隱猜想得到,清兵很可能是來“辦案的,他們要緝捕什么人呢?
  于是楊華仗著超卓的武功,在山頭了望,看清楚了清兵的去向,便即暗地跟蹤。
  破屋子里,那個軍官高高舉起皮鞭,喝道:“你招不招供,我數到三字,你還不說,我可要打你的婆娘了!一,二……”
  一個“三”字尚未說出口來,陡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住手!”隨即聽得乒乒乓乓的聲音,板門倒塌,守在門口的兩個衛兵給摔出一丈開處。此時圍在外面的兵士方始嘩然大呼。
  不用說來的乃是楊華了。他是以閃電般的身法穿過人叢中闖進來的!
  屋內兩個兵士慌忙揮刀斫他,哪知兩個上去跌了一雙,額頭血流如注!原來他們和那兩個守門的兵士一樣,都是給楊華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跌翻的。但由于他們揮動長刀,刀鋒反卷回來,傷了自己,吃的虧是更大了。
  那軍官本領平常,見他如是極快,一看就知楊華的武功遠勝自己,登時心生毒計,不去抵御楊華,卻把皮鞭套住賀鐵柱的脖子,楊華震翻士兵,闖進屋來,來得已經是非常之快了,卻還是遲了一步。
  軍官喝道:“站住!你動一動,我馬上就勒死他!你要不要你同黨的性命?”賀鐵柱的性命在敵人掌握之中,饒是楊華武藝高強,也是不能輕舉妄動了。
  好在他身上藏有李大勇那面腰牌,驀然一省:“用力不成,何不用智?”
  他掏出腰牌,朝著那軍官一晃,喝道:“混蛋,什么同黨?瞧清楚點,你認不得我,也該認得這面腰牌吧。”
  這個軍官本來是駐在小金川的清軍提督的衛士,自然認得御林軍的腰牌。
  還有一層,楊華通過小金川的衛所之時,是謊稱負有秘密的任務的,此事早已由衛所的隊長稟報大營,這個軍官也是知道的,此時突然看見楊華手持這面腰脾,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是,卑職混蛋,卑職有限不認泰山,請大人恕罪。大人有何吩咐。”
  “放開他們,跟我出去,我有話要和你說!”
  軍官思疑不定,但心里想道:“他是御林軍的軍官,奉了密令而來,他要我如此,想必有他的道理。”是以雖然還有懷疑,卻也不能不依從楊華的吩咐了。
  那兩個受傷的兵士爬起來,忍著疼痛,敢怒而不敢言。軍官罵道:“混蛋,你們得罪貴人還不知道,通通給我滾出去!”另外兩個未受傷的兵士連忙將他們扶了出去,到了外面,方敢給他們敷傷。
  走出山溝,軍官戰戰兢兢地請問楊華:“這姓賀的通匪有據,聽說他和‘匪首’孟元超還是有特別交情的呢!不知何以要卑職放他,敢請大人明示。”
  楊華喜出望外,心里想道:“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臉上卻絲毫不露,淡淡地說道:“你不明白?你聽過放長線釣大魚這句俗語嗎?”
  軍官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大人是要留下這個姓賀的才好慢慢偵查他的同黨?”
  楊華說道:“不錯。你難道不知道他們這些人的脾氣,他們吃軟不吃硬,你和他們硬來,什么也得不到。”壓低聲音跟著在軍官耳邊說道:“我可以把秘密告訴你,我奉命來此,就是要暗中偵查‘匪軍’留下來的重要人物,剛剛找得這條線索,又給你破壞了!”
  這軍官雖給楊華責罵,但楊華肯把“秘密的任務”告訴他,卻是令他受寵若驚了。
  “大人恕罪,小的實是不知。這次跑來捉人,也是奉了上司之命的。”軍宜也連忙壓低了聲音,向楊華再次求饒。
  楊華說道:“不知不罪。不過毀了這條線索,咱們可得想法補救才行。”佯作想了一會方始繼續說道:“叫你的部下先行回去,你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我有亦法補救。”
  軍官怔了一怔,好像猶疑不定。楊華說道:“有甚么為難之處嗎?”
  軍官訥訥說道:“沒、沒什么。不過‘軍門’限我今日日落之前回去繳令。”
  楊華淡淡說道:“我能叫你幫忙,自會替你擔待。你要是信不過我,怕我耽誤了你的公事,那也隨你的便。”
  軍官要的正是楊華替他擔待這句說話,利令智昏,心里想道:“軍門決不能不買御林軍的情面,我巴結得上他,恐怕比跟隨軍門的好處更大。”于是連忙說道:“大人言重了,‘幫忙’兩字卑職怎當得起,多蒙大人不棄,卑職得為大人執鞭隨鐙,于愿已足。”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好,那就跟我走吧!”
  賀鐵柱夫妻死里逃生,身上的束縛也都解了。但恐懼的陰影卻還罩在他們頭上。
  “柱哥,想不到咱們竟能逢兇化吉。打傷官兵那個人不知是何等樣人?韃子的軍官對他也似十分害怕。”獵人的妻子說道。
  賀鐵柱卻是毫無喜悅顏色,搖了搖頭,說道:“你莫想得太天真了,什么逢兇化吉,只怕大禍還在后頭呢!你不聽見那個狗官口口聲聲叫他做什么大人嗎?”
  “我就是不懂這個道理,”妻子說道:“他們既然是自己的人,為何他反而幫忙咱們痛打官兵?”
  賀鐵柱苦笑說道:“這什么難懂,不過是變換一下‘戲法’罷了。用鋼刀可以殺人,用糖衣包著的毒藥同樣也可以殺人。不同的只是,用糖衣包著毒藥很多人就會甘心情愿的吞下。總之,是韃子的官兒,咱們就不能相信。”
  妻子說道:“也許他是義軍的朋友,功冒充韃子的官兒呢?”
  賀鐵柱笑道:“你越發想得不近情理了,除非他殺了那個狗官,我才能相信他。”
  “那咱們怎辦?我現在有氣沒力,要跑恐怕也跑不動。大哥,你逃跑吧!”
  “那些強盜不會就此罷手,一定還在外面偵察咱們行動,莫說我不能拋下你不管,就是我要逃跑,那也只是自投羅網。倒不如等他們再來,拼得一個就是一個。”
  妻子柔聲說道:“對,咱們不受騙也不受嚇,大不了是個死,夫妻同日死,那也很不錯啊!”
  賀鐵柱不禁由衷贊嘆:“好妹子,我一向把你當作膽小‘怕事’賢淑柔弱的小婦人,原來你是如此剛強!”
  妻子說道:“大哥,我是跟你學的。”躺在丈夫懷中,臉上綻著微笑,眼用卻含著晶瑩的淚珠。是歡喜也是傷心,歡喜得到丈夫的贊美,傷心自己肚里有了孩子卻不敢讓丈夫知道。“我和柱哥死在一起,死而無憾。遺憾的只是連累了這個未出娘胎的孩子。”
  夫妻相偎相依,患難共同之時,加倍感到恩愛!
  賀鐵柱忽地驚起,輕輕把妻子推開,說道:“好妹子,你躲過一邊,有人來了!”
  妻子并沒躲開,仍然和丈夫站在一起。一咬銀牙,說道:“不是人,是強盜!大哥,你料得一點不錯,強盜又回來了?”
  話猶未了,楊華和那個軍官,已經走進門來!
  楊華一開口便令賀鐵柱大感意外,以至他本來要罵人的也忘記了。
  但他還是只感意外,軍官的吃驚卻是非同小可了。他本來就在惴惴不安,不知楊華要他干些什么,但想同是朝廷的軍官,楊華該不會令他太難堪吧?哪知楊華開口便說:“你得罪了他們夫妻,趕快給他們磕頭賠罪!”
  這軍官欺侮百姓慣了,焉肯低頭,大驚說道:“大人明察,樹有樹皮,人有面皮,我、我、我……”楊華喝道:“你、你什么?叫你瞌頭貽罪,你敢不依?”軍官本來想說:“我給他道個歉也就是了。”被楊華厲聲一喝,膝蓋不由自己的一軟,跪在地上,果然乖乖的就磕了三個響頭。
  賀鐵柱冷笑道:“你耍什么花樣,軟也好,硬也好,老子就是不吃你的!”他還是不肯相信楊華。
  軍官磕了響頭,想爬起來。楊華一把將他按住,喝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軍官苦著臉道:“大人,你饒了我吧。”
  楊華笑道:“你應該向他們求饒,不是向我求饒。”
  賀鐵柱的妻子說道:“你們到底搗什么鬼?你們做官的不欺侮我們窮人家已經好了。”
  軍官忙道:“大人,你聽,他們已經饒恕我了。”
  楊華道:“他們是氣你不過,誰說他們是饒恕你呀?不信,你讓他們自己說!”
  賀鐵柱這才覺得有點奇怪,姑且一試,說道,“剛才我幾乎死在你這狗官手上,這還不打緊,最最令我惱恨的是你要迫我帶你去殘害好人。我恨不得打你一頓出氣。”
  楊華說道:“好,那你就打他一頓出氣吧!不必害怕,是我叫你打的!”
  賀鐵柱道:“我怕什么,大不了你們把我殺掉!”抄起一柄打獵用的鋼叉,果然就打那個軍官。
  軍官忍無可忍,跳了起來,揮臂一格,賀鐵柱退了兩步,但軍官卻已給他打了一下,痛徹心脾。大怒之下,就要搶賀鐵柱那柄鋼叉,楊華在他肩頭一按,只用了三分氣力,已是把他按得不能動彈,冷冷說道:“他不把鋼叉插進你的喉嚨已經好了,你還不肯讓他打么?”
  軍官又驚又怒,不由得對楊華起了思疑,說道:“大人,這未免太過份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為何要這樣縱容土匪?”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對啦,你早就應該有此一問!你知道我是誰?”
  軍官顫聲叫道:“你、你難道不是御林軍的軍官?”
  楊華笑道:“你很聰明,一猜就對!實不相瞞,那面腰牌是我從一個御林軍的軍官手中搶來的。我是‘士匪’的朋友!”軍官嚇得“魄散魂飛”,連忙叫道:“好漢饒命!”
  楊華道:“賀大哥,你的意思怎樣?”賀鐵柱打他一頓,業已出了口氣,說道:“還請好漢處置他吧。只要他不再助紂為虐,陷害百姓,我倒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軍官慌忙發誓:“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即使奉了長官的命令,我也寧可拼著受罰,只是當作例行公事,敷衍一番了。若有背誓,叫我患上苛難雜瘀,不治身亡!”
  “好,你的話我暫且相信一半,我饒你半條性命!”
  此話一出,賀鐵柱夫妻和那軍官都是不禁大為奇怪,不懂怎么樣才可以只饒“半條性命”?
  楊華笑聲一收,忽地使了個小擒拿手法,一托那個軍官的下巴。軍官不禁“哎喲”一聲,把口張開。登時有一顆藥丸從楊華的手中塞進他的嘴里。軍官只覺這藥丸的氣味又辛辣又腥臭,但要吐也吐不出來,已是吞下去了。
  楊華笑道:“不必太過害怕,我給你吞的雖是毒藥,也不會立即要了你的命的。”
  軍宜大驚道:“毒藥?毒藥!好漢,你、你說過饒我性命的?”
  楊華笑道:“你錯了,我說的只是饒你半條性命。”接著緩緩說道:“這毒藥是一年之后才發作的,解藥我留給這位賀大哥,到時你來求他。賀大哥,到時你考察他的行為,給不給他,由你定奪。”
  賀鐵柱道:“只要他在這一年之內,當真沒有為非作歹,我當然給他。”
  楊華繼續說道:“這毒藥雖然一年之后方始發作,但藥力如今已是深入你的骨髓。今后你必須心平氣和,切忌動怒,更不可多用氣力,否則毒性隨時可以發作,你若不信,不妨照你平日練內功的方法,吸一口氣試試。”
  軍官想道:“一年之后方始發作的毒藥,倒是沒有聽人說過。”心中半信半疑,于是戰戰兢兢的吸一口氣姑且試試,一試之下,只覺脅下的“愈氣穴”隱隱作痛,如給利針所刺。
  不由暗暗吃驚:“原來當真是有這種毒藥。”
  楊華說道:“你可不要打什么壞主意,以為我不會長久留在這兒,你就來逼迫賀大哥交出解藥。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躲在哪兒,也躲不過。”
  軍官忙道:“小人怎敢?”賀鐵柱哼了一聲,說道:“諒你也不敢。未到限期,你想迫我交出解藥,那是做夢。大不了我和你一同死掉,解藥決計不會給你。”
  軍官早已“見識”過他的脾氣,情知此言不假,苦笑說道:“賀大哥,請莫多疑。你是我的救星,我巴結都來不及呢,怎敢對你有絲毫無禮?但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能常來看你。一年之后,我才能再來了。”
  賀鐵柱道:“誰要你來看我,走吧!”軍官如奉綸音,爬起來正要走時,楊華忽地喝道,“且慢!”
  軍官吃了一驚,心中打鼓,說道:“好漢有何吩咐?”
  楊華說道:“你走路只能慢慢的走。記著不可太過使用氣力。”
  軍宜說道:“多謝好漢關心,小人記得。”心中對楊華氣恨非常,可絲毫也不敢形之辭色。
  賀鐵柱的妻子看那軍官去得遠了,笑道:“柱哥,我說過有人會救咱們的,果然沒有說錯。”夫妻心意相通,在妻子一笑之中,賀鐵柱已是懂得她那未曾說出的話:“這人雖然沒有殺掉那個狗官,你也總該相信他了?”
  夫妻同向楊華道謝,說道:“請問恩公高性大名?”
  楊華說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請別這樣客氣,我姓楊名華,你叫我的名字好了。我也還要你們幫忙呢。”
  賀鐵柱道:“楊大哥,我只怕幫不上你的忙,你有什么事情,盡管吩咐。”
  楊華說道:“賀大哥,稱是孟大俠、孟元超的朋友,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這個人可能也是孟大俠的朋友,最少也和義軍有關系的。”
  賀鐵柱聽他一開口就要打聽義軍的事情,不覺多少又犯疑心,遲疑片刻,說道:“我和孟大俠只是相識,可夠不上做他朋友,義軍的事情,我知道得更是有限。不知你要打聽的是誰?”
  賀鐵柱的妻子跟著說道:“楊恩公,你和孟大狹的交情想必很是不錯?”
  楊華知道他們夫妻還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先不答話!卻笑著說道:“我有點渴了,你們請我吃個白薯好不好?待我吃了再說。”他忽然把正事撇開,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賀鐵柱夫妻不覺都是一怔。
  賀鐵柱的妻子抱歉道:“我們家里窮,可沒什么好東西招待恩公。這白薯待我給你削皮吧。”
  楊華已經拿起一個白薯,笑道:“不用!”陡然間只見白光飛舞,耀眼生花!原來楊華把白薯拋在空中,拔劍削皮,轉瞬之間已是削得干干凈凈。楊華納劍入鞘!白薯亦已落在他手中。他咬了一口,笑道:“滋味很好。賀大哥,聽說孟大俠的快刀天下無雙,想必你曾見過?”
  這一子可把賀鐵柱看得呆了,原來楊華以劍代刀,用的正是孟家刀法。
  賀鐵柱又驚又喜,連忙問道:“楊大哥,你是孟大俠的什么人?”心想楊華倘非孟元超的徒弟也是他的同門,楊華年紀這樣輕,想必還是他的徒弟居多。
  楊華說道:“實不相瞞。我和孟大俠尚未有緣結識,但這刀法卻是他托人代傳我的。為何傳我,我也不知。”
  賀鐵柱此際己是無疑,說道:“可惜孟大俠和義軍一同撤退,不知他們現在何方?否則,你要見他倒也不難。”
  楊華說道:“有一位云女俠,名叫紫蘿,聽說在上次清軍圍攻小金川之時,她曾經前來赴難。這件事賀大哥聽說過么?我要打聽的就是這位云女俠。”
  賀鐵柱的妻子忽地眼圈一紅,說道:“原來你要打聽的是她。唉……”
  楊華道:“怎么樣?”
  賀鐵柱黯然說道:“這件事情,你問我可是問得對了。云女俠來小金川的第一天,就曾救我們夫妻的性命。當時我們還未成婚,給清軍一同俘虜了去,幸虧遇上云女俠,殺散清軍,救了我們。不但救了我們,還救了我們許多同村的人。但可惜她的救命之恩,我們是再也不能報答了。”
  賀鐵柱的妻子跟著抹淚說道:“云女俠已經死了。你說得不錯,她是盂大俠的好朋友,他們夫妻每年都來給她上墳的。”
  楊華雖然早已知道母親已死,還是不免傷心。硬咽說道:“我知道,我也是想來給她上墳,卻不知她的墳墓是在何處?”
  賀鐵柱道:“我帶你去。”
  楊華說道:“不用。只請你給我詳細一點指點路徑,我會找得到的。”他曾走遍小金川各地,熟悉地名,是以只須賀鐵柱講述便行。
  賀鐵柱說道:“云女俠的墳墓在胡蘆谷,四面石崖圍著一塊盆地,墳墓就在盆地當中,外面看去,似乎無路可走,其實卻有秘徑相通。”一面說一面用柴枝在地上畫圖。楊華想道:“怪不得我到過兩次葫蘆谷也沒發現媽的墳墓。”當下用心默記,說道:“賀大哥,多謝你啦。”
  賀鐵拄道:“你一個人去,我總是有點放心不下。”
  楊華道:“為什么?”
  賀鐵柱說道。“按說這個秘密的墓地,外人很難知道。但清兵占領小金川已一年有多,也難保沒給他們發現。”
  楊華說道:“我會小心的。賀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啦,但我不可能要你陪我去冒這個危險。”
  賀鐵柱十分感動,說道:“你救了我們夫妻性命,可恨幫不上你的什么忙。”
  楊華說道:“你已經幫了我的大忙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到云女俠墓前一祭。嗯,天色不早,我該走了。”
  賀鐵柱道:“楊大哥,請你稍留片刻。有樁事情,我想不通,要向你請教。”楊華道:
  “請說。”心想:“要是他問起我是云女俠的什么人,我可不便和他說了。”
  賀鐵柱道:“江湖上義氣為先,講究的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對么?”
  楊華說道:“不錯。但也要看對方是什么人?”
  賀鐵柱一拍大腿,說道:“著呀,我就是在想對好朋友當然應該這樣,但對清廷的官兒是否也應該這樣呢?”
  楊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賀大哥,你想說的敢情是一年之后要把解藥交給那狗官之事?”
  賀鐵柱的妻子道:“我是女流之見,但依我看官府的話還是不宜太過相信。一年之后,你把解藥交了給他,他不是又可以肆無忌憚的來害咱們么?老實說,即使在這一年之中,他不敢來害咱們,我也是有點提心吊膽呢。”
  賀鐵柱道:“楊大哥,你的意思怎樣?你的解藥也未曾留給我呢?”
  楊華笑道:“我正要告訴你,根本沒有什么解藥!”
  賀鐵柱怔了一怔,說道:“啊,那你是騙他的?”
  楊華笑道:“我也沒有騙他,我已經饒了他的命了。”
  賀鐵柱聽得莫名其妙,楊華笑說道:“因為我給他吃的并非毒藥,所以也就沒有解藥。”
  賀鐵柱恍然大悟,問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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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0:33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一曲悲歌吊知己 十年隱痛隔幽冥
  楊華哈哈大笑,說道:“我給他吃的‘毒藥’其實是我臨時制造的,是在我身上搓出來的泥垢。”
  夫妻倆笑得打跌道:“楊大哥,你這樣捉弄那個狗官,真是最好不過。雖沒要他的性命,也叫他擔了一年心事。”
  楊華說道:“有一年的時間,那狗官不敢來難為你,你們可以從容的搬家。這錠銀子和一袋干糧你們拿去吧。”
  賀鐵柱的妻子道:“你救了我們性命,我們怎能還要、還要……”
  楊華道:“你們不要,那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
  賀鐵柱收下銀子和干糧,說道:“好,大恩不言報,我收下了。我們夫妻準備進深山老林找我們的獵人朋友,你倘若有事,要我效勞,請到這個地方,一年之后……”
  楊華笑道:“那也不用擔憂,一年之后,說不定小金川又已換了一番天地了。”
  一勾新月,數點寒星。午夜幽林,分外寂靜。樹林壁一塊平坦的草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墓,有一個少年正在墓地哭泣。這個少年乃是楊華。
  楊華哭了一會,拔出佩劍,芟除墓旁亂草。跟著拂拭墓碑,擦燃火石,讀那碑文。墓碑上寫的是“云女俠紫蘿之墓”七個大字,正是那本刀譜上孟元超的筆跡。
  楊華伏在墓前禱告:“媽,我來遲了十年,見不到你了。但我會繼承你的遺志,誓報家國之仇的。”心里想道:“我要知道更多一些媽的事情,恐怕還是非得見盂元超不可。但不知要到哪里找他?”
  禱告已畢,正待離開,忽聽得遠處一聲長嘯,穿過密林,震得楊華的耳鼓嗡嗡作響!這嘯聲也不知說是“悲嘯”的好還是“豪嘯”的好,似乎充滿豪情而又頗覺凄楚。
  楊華吃了一驚,想道:“這似乎是上乘武學中的獅子吼功,這人功力之深厚當真是非同小可!看來那崆峒二老洞玄、洞冥和大魔頭陽繼孟也都比不上他!”由于不知是友是敵,他又不愿意在母親的墓前惹事,是以只好躲避。
  墓地一片平坦,無處可以蔽身。好在墓后有兩塊如人臂合抱的大石,中間有些空隙,這個小小的窟窿其實只能容得一個孩子的身體的,但楊華練過縮骨功,卻是勉強鉆得進去。石塊四周荊棘叢生,高逾人頭。可比躲在樹上更不容易給人發現了。
  楊畢剛剛把身體藏好,只聽得嘯聲戛然而止,那個人已經來到了他母親的墓的。從縫隙中看出去,月光下景物依稀可辨。來人是年約五十左右有著三綹長須的漢子。這人來到了墓前,發現楊華剛剛鏟掉的一堆亂草,不禁大為詫異,“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有人來過?莫非是元超偷偷回來掃墓么?”當下便即叫道:“我是繆長風是哪位朋友替云女俠掃墓,請出來相見!”
  楊華不覺也是頗為詫異:“這姓繆的不知是什么人?聽他所說,似乎和孟大俠是相熟的朋友。”
  原來楊華的三師父丹丘生和繆長風并不相識,故而從來沒有和楊華提過他,二師父段仇世和繆長風雖是朋友,但他最后一次在石林與楊華會面,由于太過匆忙,要說的事情又多,因此也忘了把繆長風和云紫蘿的交情告訴楊華。
  楊華心里想道:“我且不忙會他,看他有何動作。”
  繆長風四顧無人,只道掃墓的人已經走了。他滿腔積郁,登時化作悲吟。吟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吟罷,放聲大哭。楊華幾乎忍不住陪他哭出聲來,想道:“聽他哭得這樣傷心,想必是和媽相識的俠義道中人物,決不會是敵人了。”
  繆長風伏在墓的泣訴:“紫蘿,我是特地來告訴你的,我已依從你的吩咐,把令郎當作我的兒子一樣撫養了。可惜他今年只有十歲,我不能帶他來你墳前拜祭。我還要告訴你,除了我教他的武功,我還替他選了一位名師,上個月得到天山掌門唐經天的答允,收他作關門弟子了。唐經天的本領比我高明十倍,將來你的兒子一定可以成為一代大俠!”
  楊華越聽越是奇怪,心里想道:“原來我還有一個弟弟,我卻還未知道。”
  繆長風又再禱告:“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這是你和我說過的。紫蘿,你雖然死了十年,在我心里,你還是活著。但愿……”
  聽到這里楊華不覺皺了皺眉,覺得繆長風這番話有點“奇怪”,這番話似乎是不應該向一個死去的有夫之婦說的話。“但愿”什么,繆長風尚未說出,卻忽地微微一噫,站了起來。楊華怔了一怔,凝神一聽,聽見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似也正朝著這個墓地走來。
  繆長風似乎已知道來者是誰,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想不到這個卑劣的賤丈夫居然有臉來給紫蘿掃墓。若是在別的地方碰上我,我決不能饒他。但現在是在紫蘿墳前,看在紫蘿份上,我不便妄開殺機,只好暫且躲他一躲了。”聲音雖小,但楊華躲在后面,卻是聽得清楚。
  “卑劣的賤丈夫”這六個字十分刺耳,楊華聽了,不覺頗為奇怪,心里想道:“此人不知是誰,但繆長風這樣罵他,這人的行為自必是十分惡劣的了。但卻為何說是看在我媽的份上,不愿為難他呢?媽媽是義軍首領都尊敬她的女俠,難道還能有這佯一個朋友?”
  腳步越來越近,是兩個人并肩同行的腳步聲。
  繆長風躲入樹林,飛身一躍,跳上一棵大樹。枝不搖,葉不落,連一點聲息都聽不出來,楊華暗暗佩服:“這人別的本領不知,就憑他一手卓越的輕功,已是非我所及。怪不得三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心念未已,只見兩條黑影在山坡出現,已是開始踏上墓道了。
  楊華悄悄撥開洞口的亂草,凝眸張望。走在前面的是個軍官,走在后面的是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
  這剎那間,楊華不由得心頭一震,想道:“奇怪,走在后面的這個人我好似見過的呢?”可惜他只能從小小的窟窿張望出去,月光又不是怎么明亮,那人的面貌還未能看得清楚。但不知怎的,楊華的心已是在卜卜地跳,似乎已感到“不祥之兆”了。
  后面那人開口說話了,他用贊嘆的口吻說道:“想不到這里別有洞天,全大人,若不是你帶路,這座墳墓只怕還是當真不易找到呢。”
  這個人一開口說話,楊華不禁又是心頭一跳:“更奇怪了,這人的聲音好熟!我和他一定不只見過一面,他是誰呢?他是誰呢?”
  那姓全的軍官笑道:“說起來也是你的運氣,要是你托了別的人,可就不容易我到這個地方了。”
  后面那人道,“我早知道你最有辦法,所以在你隨軍出征小金川之時,才特地拜托你的。”
  姓全的軍宜道:“不是我有辦法,是我有運氣。”你想知道其中緣故么?”
  后面那人道:“不知道。請你說來聽聽。想必是很有趣的故事了。”
  那姓全的軍官說道:“一點也不有趣。我是跟北宮統領在這葫蘆谷打過仗的人,想起當年那場大戰,思之猶有余悸。當年北宮統領就在這附近戰死,他是死在繆長風之手的,我僥幸逃脫,誤打誤撞,撞到這個群峰合抱的‘谷中之谷’里來,躲了幾天,方能脫險。”
  后面那人道:“原來如此,那你是舊地重游了。”
  “是呀,雖然我想起來害怕,還是忍不住要到從前遇難之地重游,卻想不到恰巧就發現了你托我尋找的這座墳墓。我發現之后,就加意保護,嚴禁士兵進去。”
  “她生前是和朝廷作對的人,你肯保全她的墳墓,我真是十分感激。”
  “楊兄,這么一點小事,我還能不賣你的情面嗎?”
  聽到這里,楊華不覺呆了。一陣茫然過后,心里想道:“怎么,這人也是姓楊?”“不祥之兆”的陰影在他心頭漸漸擴大,不過他卻不敢朝著這個方面想了。
  他定了定神,心里想道:“總算弄清了一些事情,原來剛才那個姓繆的果然是俠義道。
  他們說的那個‘北宮統領’想必就是那個十年之前身為清廷御林軍統領的北宮望了。北宮望生前是俠義道的公敵,楊華是曾經聽得他的兩個師父說過的。
  但弄不清楚的事情更多,“這個姓楊的分明和韃子的軍官一伙,為何他要保護我媽的墳墓?”楊華越想越是墜入五里霧中。或許,正是在他內心深處,害怕撥開這重重的迷霧。
  說話之間,那兩個人已經到了云紫蘿的墓的。那姓楊的“咦”了一聲,說道:“這里好像有人來過。”
  姓全那軍官道:“聽說孟元超每年都要來給她上墳,對她倒是一往情深呢!孟元超雖然不知逃到什么地方,但也說不定是他托山中獵戶,按時來給她掃墓。”
  楊華聽到這里,心頭大怒,想道:“你這樣侮辱我的母親,待會兒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他當然作夢也夢想不到,孟元超其實乃是他的父親。還只道這姓全的家伙是“狗嘴里不長象牙”,對“孟大俠”和他母親的交情橫加污辱。
  楊華在發怒,那姓楊的漢子也在發怒,“哼”了一聲,說道:“孟元超,可惜不知他躲在什么地方,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說也奇怪,姓楊這個漢子和那軍官一起同來,楊華對他倒似乎并無多大恨意。但此際聽了他這番說話,卻是不由得的恨起來了。心里想道:“你把孟大俠千刀萬剮那是做夢,我卻可以叫你先吃我的苦頭。”幾乎就想出去把這兩個人痛打一頓,但轉念一想,武功比他高明得多的繆長風都可以忍受他們,想必其中定有道理。他心里許多疑團未能解開,只好暫且忍住,聽聽他們再說什么。
  不料他們再說,可就說到他的頭上來了。
  姓全那軍官說道:“楊兄,我向你打聽一樁事情。”
  “什么事情?”
  “你是上個月出京的,你有沒有聽說朝廷派了一個御林軍的軍官米小金川,他是負有什么秘密的任務的?”
  “哦,有這樣的一樁事情嗎?我倒沒有聽說。不過,我和新任的御林統領海大人的交情比不上和前任北宮統領的交情,那人既是奉有密令,想必他就不便告訴我了。”
  “楊兄,你過謙了。誰不知道新統領海大人也要倚重你呢?比起十年之前,你是更加得意了。雖然你沒有正式任職,也是御林軍中的紅人呢。我卻是想回御林軍都不能夠。”
  “全大人不必擔心。你的事我和海大人提過,海大人軍門答應,只待此間局面稍定,就可以讓你回去復職。”
  “多謝楊兄給我保薦。”那姓全的軍官接著說道:“不過我想做件功勞才好回去。言歸正傳,這可又要說到那位御林軍中派出來行藏十分神秘的朋友了。”
  那姓楊的漢子道:“我真不知道有這個人,否則,以你我的交情,我何必瞞你?”
  軍官笑道:“我不是懷疑你把秘密瞞著我。我是懷疑那個人。那人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說來湊巧,也是姓楊。”
  姓楊的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據我所知,我不算數,御林軍中似乎并沒有另外一個姓揚的軍官。”隨即問道,“你懷疑他什么?”
  姓全的軍官說道:“我懷疑他是假的!”
  姓楊的漢子吃了一驚:“假的?他有沒有御林軍的腰牌?”
  “有,不過這人行徑實在可疑。依我看來,他那面腰牌即使是真,他的軍官身份恐怕也還是假的!”
  姓楊那漢子道:“為什么?”
  姓全那軍官道:“他有兩樣可疑之事。第一、他來了已經一個多月,可還沒有來見我們的提督大人。”
  姓楊那漢子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縱然他有秘密任務,不能給人知道,按官場的規矩也該來拜會軍門。除非他是奉了皇上的密令,前來監視……”
  “決沒這個道理。莫說軍門圣眷正隆,即使皇上對他有猜忌之心,派來的人也該是老成干練的親信,怎會把一個恐怕還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倚作心腹,何況他也曾對我透露口風,自稱是來密查‘逆匪’的余黨的。”
  姓楊那漢子道:“倘若這樣,海統領更沒道理不叫他攜同密令前來知會你們的提督大人,請你們的提督大人賜予方便。”跟著問道:“第二樁可疑之事又是什么?”
  那軍官說道:“昨天軍門的兵小隊長去捉一個姓賀的獵尸,這人是‘通匪’有據的。本來我們以為捉拿一個尋常的獵戶,還不是手到拿來,哪知卻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他們在那獵戶家中,碰上了那個自稱是御林軍軍官的小伙子。”
  “他怎么樣?”
  “他叫士兵回去,只留下那個小隊長幫他辦事。那小隊長今早回來,身上帶傷。”
  “誰打傷他的?”
  “據那小隊長說,是姓賀的獵戶打傷他的。”
  “那個小伙子呢,他站在旁邊看嗎?”
  “不,說出來恐怕大出你的意料之外了。據小隊長說,是那個小子故意要他忍受這個委屈的。為的是便于他用懷柔的手段,籠絡這個獵戶,才好放長線,釣大魚!”
  楊華躲在洞中偷聽,不覺暗暗偷笑:“這小隊長果然不敢說出真相。”
  那姓楊的漢子則是不禁皺皺眉頭,說道:“恐怕是那個冒牌的軍官有意包庇同黨吧?”
  “不錯,提督大人亦已起疑,是以立即把那個小隊長關了起來,并叫我去秘密調查那小子的身份。可惜不知他躲在何處。楊兄,你可得幫幫我的忙!”
  楊華忍不住又再偷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待會兒我就會不請自來的!”
  姓楊那漢子道:“咱們哥兒倆有什么好說的。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嗎?”忽地霍然一省,跟著說道:“會不會就是這個小子剛才來過這里掃墓?”“我正是有此疑心,聽說這小子武功很好……”
  姓楊那漢子哈哈笑道:“全大哥,憑你這一套威震大河南北的五虎斷門刀,莫說是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號稱天下快刀第一的孟元超,恐怕也未必敵得過你,要是他當真在此,那就正是最好不過了!”
  楊華心想:好,待會兒給你們一個“最好不過”。
  他正在暗地偷笑,哪知再聽下去,卻是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了!
  只聽得那軍官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楊大哥,你怎的倒給我的臉上貼起金來?你的金剛六陽手天下無敵,說實在話,我是在借著你壯膽呢!”
  “金剛六陽手”正是楊華家傳的絕技,楊華當年雖然因為年紀太小,未曾跟他父親練過,但他家傳的絕技他焉能不知?據他所知,夠得在“金剛六陽手”這門武功稱為天下第一人,要是他父親未死的話,當然是他父親。他父親已死,就應該是他的姑姑“辣手觀音”楊大姑了。但眼前這個姓楊的人卻并非女子!
  “奇怪,他怎么懂得金剛六陽手?還居然敢號稱天下無敵?呀,怎的、怎的,偏又這樣湊巧,他、他也是姓楊?”不知怎的,忽地一股寒意直透心頭,楊華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這兩個人卻不容他不想下去,他們說的話令他越來越是膽戰心驚!
  只聽得那姓楊的漢子笑說道:“多承謬賞。說實在話,這十年來我是在苦練家傳絕技,但我這金剛六陽手是準備用來對付孟元超的!”
  那軍官道:“對、對,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一個臭小子何須使出你的看家要領?剛才是我失言了。”
  姓楊那漢子笑說道:“咱們所說的話恐怕都是瞎疑心,給紫蘿掃墓的人料已遠走高飛,他還怎敢躲在這里?”
  那軍官道:“不錯,那么你該辦你的正經事了,要不要我暫且回避?”
  姓楊那漢子似乎怔了一怔,說道:“我有什么事要你回避?”
  那軍官笑道:“楊兄,你是一個多情種子,如今來給令夫人上墳,恐怕會有一些體己的說話,要在她的墳前泣告吧?我在旁邊聽了,可是不好意思。”
  姓揚那漢子哼了一聲,憤然說道:“我早已把她休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是應該稱為孟門云氏還是應該稱為繆門云氏呢?哼,你瞧,她這墓碑就是孟元超給她立的,想必多半還是應該稱為孟門云氏吧!”
  那軍官笑道:“所以我才佩服你是多情多義的丈夫呢,她那么對不住你,你還是故劍情深!”
  姓楊那漢子嘆了口氣,果然裝作一個“多情種子”的模樣,說道:“不錯,這賤人雖然千般對不住我,我楊牧總算和她做了一場夫妻!”
  楊華越聽越是吃驚,聽到最后,幾乎暈了過去。
  “我是在做惡夢么?”他咬了咬指頭,很痛,顯然不是做夢。“這人怎么能是我的父親,怎么能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早已死了!”
  迷茫中他父親死時的情景,依稀猶在目前。
  他記得父親是上吊死的,那晚他給母親的哭聲驚醒,睜開惺松的睡眼,看見母親把父親解下來。不過母親隨即就叫丫頭抱他出去,當時母親沒有說明原因,但他長大了自己懂得。
  想是母親不忍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太深的刺激,故而要他避開,不過現在他卻突然起了懷疑了:“我沒有親眼看見爹爹的尸體入棺,莫非他、他當真是還沒死掉?”
  “不,不,我爹一定死掉的。這人是冒充我的爹爹!”他想起了出殯之日靈堂的慘像,“要是我爹沒有死掉,媽為什么哭得那樣傷心?還有姑姑和我的幾個師兄也是哭得那樣傷心?我親眼看見他們抬著爹爹的棺材出去的!”他哪里知道其中另有許多復條的因由。
  唉,他其實只是自己哄騙自己,為的是他“不愿意”相信這人是他的父親。
  其實在他開始聽到楊牧說話的聲音之時,他已經是隱隱有所懷疑,心里十分恐懼的了。
  他唯一可以令得自己不信的理由,就是他的父親已死。
  可是他的父親此際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煎,親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愿意”相信,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人確實是他的父親無疑了!
  “我怎么亦?我該怎么辦呢?”
  楊牧站在墓前,讀那碑文“云女俠紫蘿之墓。孟元超立。”不由得怒火中燒,咬牙說道:“全大哥,請你留在這兒,看看小弟練功。”
  那軍官怔了一怔,笑道:“你不拜祭嬌妻,卻有閑情練功?在愛妻墓前練功,不嫌煞風景么?”
  楊牧哼了一聲說道:“我就是要煞煞他們的風景。”楊牧口中的“他們”,不用再加解說,那姓全的軍官,已經知道他指的定然是孟元超和云紫蘿了。
  那軍官暗自好笑:“老婆已經死了十年,還在呷這干醋。”但也不加說破,笑道:“老楊,你要練什么功啊。”
  楊牧咬了咬牙,說道:“我要借這塊墓碑,試一試我的金剛六陽手!”
  那軍官道:“對,孟元超立的這塊墓碑,若是讓它永遠立在這里!實在有辱你們楊家。
  你借它施展開碑裂石的金剛掌力,那正是最好不過,我也可以開開眼界!”
  楊牧吸了口氣,默運內功,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半晌舉起掌來,冷笑說道:“什么云女俠?紫蘿,你若不是貪幕這‘女俠’的虛名,也不至于受到孟元超的誘騙,落得今日的下場!”
  楊華聽到這些說話,就像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給一枝一枝的毒箭,射在他的心上一般,“媽和孟大俠難道當真做過對不住爹爹的事情?”
  他“不愿意”相信跟前這個楊牧就是他的父親,更“不愿意”相信他的這些說話。但“毒液”已經注入他的心房,在他內心深處已是隱隱起了猜疑,痛如刀割了!
  但不論如何,楊牧要毀掉他母親的墓碑,卻是他不能忍受的!
  “云女俠之墓有什么不對?媽媽為老百姓犧牲,戰死在清兵手里,她是無愧于女俠之名的。”楊華心里想道:“不管誰是誰非,縱然他真的是爹爹,縱然我媽真的做過對不住他的事,他也不能這樣侮辱我死去的媽媽!”
  但不能忍受又怎么樣?他已經知道“這個人”是他的父親無疑了,他能夠出去和父親打一架嗎?
  眼看楊牧的手掌就要向那墓碑拍下去,楊華氣得心肺欲炸,不自覺的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那軍官忽地叫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躲在這兒,給我滾出來吧!”
  楊華吃了一驚,只道已經給他發現。心念未已,忽聽得一長嘯宛若龍吟,是繆長風的聲音喝道:“鼠子敢爾!”虎嘯龍鳴。寒賊膽,楊牧的手掌停在空中,登時呆了!
  繆長風從樹上跳下,說時遲,那時快,晃眼間已是到了墓前。斥道:“給我跪下向紫蘿賠罪!”
  楊牧老羞成怒,冷笑說道:“我罵我的妻子,與你何關?難道你是她的丈夫?”
  話猶未了,只聽得“噼啪”聲響,楊牧已是給他打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半邊臉孔登時紅腫!
  楊牧雙掌開發,大怒喝道:“我與你拼了!”
  他苦練了十年的“金剛六陽手”,使將出來,果然非同泛泛,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原來他這家傳絕技,每發一招,內中都藏著六種不同的變化,還不僅僅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而已。
  可惜他碰上的對手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在繆長風的眼中,他這“金剛六陽手”,縱然不能說是“類同兒戲”,也不過是“米粒之珠”!
  繆長風冷笑道:“你的本領倒是比十年前有點長進,可惜你的為人如是不知長進,比十年前更加無恥了!”他恐怕損壞云紫蘿的墳墓,掌力一吐,把楊牧逼退,只見楊牧好似陀螺疾轉,打了一個盤旋又是一個盤旋,離開云紫蘿的墳墓也就越來越遠了。
  那軍官還不知道來的是繆長風,聽得楊牧那樣罵他,心里想道:“難道此人就是盂元超?為何他不用刀?”略一遲疑,楊牧踉踉蹌蹌的已是快要追到他的身邊來了。
  那姓全的軍官無暇思量,拔刀便斬,左一刀刀勢斜飛、用的是“撥云見日”,右一刀刀鋒徑刺,使的是“仙人指路”中間一刀直劈下來則是攻中帶守的“鐵門柵”。這連環三招,正是“五虎斷門刀”的殺著!
  繆長風斜跨一步,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招“斜掛單鞭”。硬搶他的寶刀。一抓抓空,繆長風隨著一招“白鶴亮翅”撥他手腕,這一撥仍然沒有撥著。不過那軍官的鋼刀卻也砍不著他。繆長風“哼”了一聲,中指一彈,正好那姓全的軍官一刀從中路劈下來,給他在刀柄彈個正著,刀鋒反努回去,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幾乎劈著了自己的額角。繆長風道:
  “聽說北宮望生前收買了一個五虎斷門刀的叛徒,名叫全大福,敢情就是你了。”
  全大福怒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胡言罵我?”
  繆長風冷笑道,“滄州石老師所創的五虎斷門刀,本來也算得名門正派,不想出了你這樣的一個無恥之徒,你不做人,偏要做狗,焉能怪我罵你?哼,聽說你要和孟元超較量刀法,真是也太不自量了。你是不值得孟大俠污了他的寶刀的,還是讓我替孟大俠教訓你吧!”冷笑聲中,雙掌翻飛。此時他已探出對方虛實,不過數招,只聽得“鐺’的一聲,全大福手中的緬刀已是給他打落。
  楊牧站穩身形,自付繆長風決計不能饒他,自己要逃恐怕也逃不了,硬著頭皮充當好漢,罵道:“孟元超是這賤人的姘頭,你是連姘頭也還未曾當上,卻要幫他們這對奸夫淫婦謀殺親夫么?哼,可惜你在云紫蘿的生前不能如愿,如今縱然能在她的墳地把我殺掉,也已遲了!”
  繆長風氣得大怒罵道:“看在云紫蘿的面上,我本來不想殺你,如今卻是非殺你不可!”
  楊牧拼命抵擋,繆長風輕飄飄的一掌拍來,掌勢變幻莫測,忽地由虛化實,楊牧左臉又著一掌,這一掌打得比剛才那掌更重,打得他的臉孔就像開了顏料鋪似的,紅的是血,青的是鼻涕,瘀黑的是給打腫的臉皮。
  金大福便想乘祝逃走,繆長風喝道:“往哪里跑?嘿、嘿,我要你們兩個全都死在云紫蘿的墓前,方能消我心頭之氣!”全大福剛剛道出幾步,又給他截了回來,不過全大福和楊牧聯手,卻也還能抵擋十招八招。
  其實繆長風要殺這個五虎斷門刀的叛徒倒是不假,說是要殺楊牧,不過嚇他而已。要知繆長風這人最念舊情,看在云紫蘿的情份,楊牧好歹也曾是她丈夫,他怎忍在墓前將地殺掉?不是楊牧喪心病狂,想要毀掉云紫蘿的墓碑,繆長風根本就不會出來。
  可是躲在洞里的楊華,卻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只道他當真要殺楊牧!
  不錯,楊華實是恥于有這樣一個父親,但楊牧畢竟是他的父親,他能夠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給別人殺掉嗎?何況他還有許多疑團待釋,不能讓楊牧死掉。
  唉,要是他知道楊牧其實不是他的父親,這結果恐怕就會大不相同了。
  繆長風長袖一揮,把全大福的緬刀第二次奪出手去,正要再打楊牧一記耳光,忽見墳墓的后面,突然有一個臉上滿是泥污的少年飛跑出來。
  楊華來得正時候,剛好替楊牧接了繆長風的一招。
  雙掌相交,聲如郁雷。繆長風虎口發熱,禁不住身形一晃。楊華亦是立足不穩,幸而他應變得宜,迅即以左足腳尖點地,右足腳跟為軸,原地轉了一圈,方不至于跌倒。他這一轉身,仍然是恰到好處的擋在楊牧身前。
  繆長風“嘖”了一聲,喝道:“你是何人?”心里想道:“我雖然未盡全力,但這人看來年紀很輕,居然能夠硬接我的太清氣功,也算是很難得了!”
  原來繆長風剛才打楊牧的那掌,并非想取他的性命,故而只是用上三分力道。待到和楊華掌力相接,知道對方并非易與,方始用上太清氣功反擊,掌力仍未盡發,但雖然如此,能夠硬接繆長風三分內家真力的,已非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莫比了。
  本來楊華雖應變得宜,但以繆長風爐火純青的武學修為,還是可以在他身形未穩的那一剎那乘虛進襲的,繆長風“憐才”之念一起,跟著的一招,右掌卻是停在半空,并未立即拍下。
  楊華悶聲不響,對繆長風的喝問,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攔在繆長風與楊牧之間,用意非常明顯:他要保護楊牧。
  楊華臉上涂了污泥,身上穿的卻是一套破舊軍衣。全大福心中一動,又驚又喜,不由得失聲叫道:“你是從御林軍來的楊兄弟嗎?這人是繆長風,他是欽犯!”楊華哼了一哼,仍然默不作聲。
  繆長風霍然一省:“這小子是清廷鷹犬,武功越好對我們越是不利。趁早除他,倒是免得留下將來之患。”當下喝道:“好小子,識相的快快給我滾開,否則你可是自己討死了。”喝聲中,那蓄勢已久的一掌登時拍下。
  楊華知道自己的功力和繆長風差得太遠,記起張丹楓“玄功要訣”中“避實擊虛”的內功心法,一個游身滑步,雙臂屈伸,把繆長風的掌力化開。繆長風贊了一個“好”字,跟著卻是搖了搖頭,連說兩聲“可惜!”
  楊華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強勁的對手,不由得精神陡振,把一切雜念全都拋之腦后。當真做到了“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地步。所曾學過的種種武功,一剎那間,全部融會貫通,化為掌法。和繆長風斗了二三十招,居然未落下風。令得繆長風也是不禁大為驚異。
  楊、全二人喜出望外,本來要逃的,也一變而為想爭功了。楊華這樣拼命惡斗,他們越發以為楊華必定是那個“行藏怪異”的御林軍軍官無疑,全大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我以為他是冒牌,原來卻是真的。”
  楊牧更是驚喜交集,心想:“這少年顯然是在全力保護我,為什么他對我這樣好呢?
  哦,是了,想必他知道我是海統領倚重的人。哈哈,有了這樣一個好幫手,我正好趁這機會除了繆長風。”
  繆長風手揮目送,只稍微分出一點心神去應付楊牧和全大福,重手法則都拿來對付楊華。
  楊華心無雜念,越斗越顯精神。只見他拳掌鉤爪,變化繁紛,沖、挑、推、劈,栽、切、撩、穿,八式八法,伸屈盤旋,莫不如憊;馬步、虛步、倒步、躍步,四門四步,進退趨避,無不得宜,當真是:沉穩處如淵停岳峙,迅捷處如隼擊鷹翔。斗得繆長風暗暗嘆息:
  “這少年用不了十年,一定遠勝于我。可惜如此一個武學奇材,竟然甘為鷹犬。”
  劇戰中,繆長風一聲長嘯,用上了八成太清氣功,輕飄飄一掌拍出。掌勢乎平無奇,卻是以拙勝巧的上釉學精華所聚。楊華閥口一熱,繆長風的手掌雖然未打著他,己是如受巨錘一擊。楊華踉踉蹌蹌的倒退三步,拿樁站穩,倏的拔劍出鞘。
  繆長風眉頭一皺,說道:“好小子,你還不服氣,要和我斗劍么?好,我就再看看你的劍法。”
  哪知楊華唰的一劍刺來,連繆長風也是不禁為之大吃一驚了!
  這一劍正是楊華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的一招,劍勢飄忽不定!出招更無“定式”,它是隨著對方的攻守之勢而臨機變化。繆長風初時以為是“玄馬劃砂”,倏然間就變為似是而非的“蘇秦背劍”,再一變又為似是而非的“采和獻花”。繆長風接了幾招,每一招都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劃來。要不是繆長風的武功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爐火純青的境界,幾乎傷在他的劍下。
  繆長風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楊華的本領雖然出他意外,初時也還不以為意,故而揚華用劍,他仍然只是一雙肉掌。此時心中暗暗叫苦,卻是騰不出手拔劍了!
  楊牧狂喜叫道:“好呀,咱們加一把勁,殺了這廝!”全大幅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使出“五虎斷門刀”的殺手,一招“鐵門柵”,向著繆長風的左肩劈下來了。
  全大幅的“五虎斷門刀”以狠毒著稱,確是非同泛泛。這一招拿捏時候,縱然未能是妙到毫巔,也可以說得是恰到好處。他趁著繆長風剛好給楊華攻得有點手忙腳亂之際,一刀劈下去。
  繆長風以一雙肉掌,應付楊華精妙絕倫的劍法,武功再強,也是難以同時兼顧兩側敵人的突襲了。
  忽地有雙方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就在全大福一刀劈下之時,忽聽得哨的一聲,白光閃過,全大福那柄厚背樸刀斷為兩段!他呆了一呆,方始知道是給楊華削斷的!
  全大福呆了一呆,叫道:“你干什么?”他還以為是楊華偶然失手,誤斷他的兵刃。
  楊華沉聲喝道:“滾開。”突然一個“倒蹬腿”,把全大福踢出數丈開外,但手中的長劍仍攻向繆長風。
  楊牧本來就要施展“金剛六陽手”抓裂繆長風的琵琶骨的,這一意外的變化突然發生,他也不禁嚇得呆了。
  繆長風大為詫異,喝道:“你究竟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他做夢也想不到剛才和他狠斗的楊華,忽然又會替他防御。友敵難明,是以口中說話,掌勢卻是不敢絲毫減緩。
  不料楊華的劍光一閃,唰的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橫云斷峰”,隔開了繆長風和楊牧。
  但這一招并非采取攻勢,他的用意顯然一方面固然是要阻擋繆長風傷害楊牧,另一方面卻也是要阻擋楊牧偷襲繆長風。
  莫說是頂兒尖兒的武學大行家的繆長風,就是楊牧,亦已看出他的用意了。
  楊華一劍刺出,嘶啞著聲音喝道:“滾開,滾開,你們都給我滾開。”
  楊牧驚疑不定,但見全大福已經負傷逃走,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小子若是突然翻轉臉來和繆長風聯手,只怕自己要跑也跑不掉。當下不敢多問,轉身便逃。
  楊華退后幾步,手中的劍仍在霍霍展開,好像自己練招一樣,其實卻堵住前途,不許繆長風去追楊牧。
  繆長風對楊華的舉動,百思莫得其解。但似他的武學宗師的身份,豈是可以任由一個后生小子喝令他“滾開”就“滾開”的?繆長風豪氣頓發,乘著楊華退后幾步之際,唰的也就拔劍出鞘,說道:“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何等人物,但現在沒有旁人打擾,咱們倒是可以正正經經的比一比劍法了!”
  楊華心里想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我何苦還要和你再斗?”但他實在恥于在繆長風面前,承認楊牧是他父親,既然不能承認,也就難以解釋剛才他為什么要保護楊牧了。另外,在他內心深處,還隱藏有一重恐懼,恐懼繆長風說出不中聽的話來。是以他雖然明知繆長風是他母親生前好友,亦是不敢向他多問。
  繆長風喝道:“小心,接招!”唰的一劍刺到,快如閃電。楊華橫劍一封,只聽得“哨”的一聲,虎口發熱。楊華不覺一呆,變了面色。
  繆長風笑道:“我這一招乃是依樣畫葫蘆,不知畫得對么?”
  原來繆長風用的正是楊華剛才削斷全大福樸刀的手法,不是招數相同,而是同樣的武學道理。雙劍相交之際,拿捏時候。以瞬息之差,在對方力道尚未來得及盡發之時,便即以一股巧勁,將對方的兵刃削斷。這和楊華所得的“玄功要訣‘中所授的避實擊虛的心迭,正是不謀而合。
  楊華的武學修為當然遠非全大福所能相比,繆長風要想削斷他的長劍決計不能如他削斷全大福樸刀那么容易。不過,這一招也顯然還是繆長風手下留情。否則,縱然不能削斷他的長劍,最少也可將它震落地上。
  楊華怒道:“你的劍法比我高明十倍,我斗不過你,這又怎樣,何必譏嘲?”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這可不見得,我看你的劍法造詣!決不止此,為何你卻好像心神不屬?小心,第二招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笑容一斂,忽地板起了臉,接著便道:“剛才你助我一臂之力,這一招我也未曾傷你。
  從現在起,誰都不再欠誰!”言下之意,即是從這第二招起,下手決不留情。
  楊華給他激起了好勝之心,又正值深受刺激之故,神智不免有欠清明,對自己的生命也不怎么看重了。濁氣上涌,喝道:“好,來吧!有本領你殺了我,誰要你手下留情?”
  繆長風道:“好小子,有志氣!”心想:“這小子雖然是清廷鷹犬,畢竟和一般的尋常鷹犬不同。”
  楊華濁氣上涌,運劍如風,瞬即攻了七招,繆長風還了五招,楊華出劍似乎稍快,但卻絲毫找不著繆長風的破綻,不覺霍然一省:“我怎的把無名劍法的要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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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1:11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豈有明珠投暗室 錯將奸賊當親人
  無名劍法的要旨在于臨機應變,后發制人。楊華定下心神,不再一味求快,改與繆長風游斗。把自己領悟的各派武學,融會貫通,隨著敵勢施展,奇招妙著,層出不窮。
  繆長風也跟著緩慢下來,斗了十數招,雙方的劍尖都好像挽著重物,遲遲才發一招。東一指,西一劃,兵刃不交,甚至距離在數丈之外,根本就不可接觸。看來好似雙方各自擺開架子,在那里你練你的招式,我練我的招式,其實卻是比剛才的狠斗、快斗,還更兇險得多。
  再斗一會,雙方出招更慢。但偶爾同時躍起,卻又是如同電光石火的疾拆數招。
  在雙方同時搏擊之時,彼此的劍法則又剛好相反。楊華是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繆長風則是平平無奇,不求變化而攻守俱備。但每一次雙劍相交,楊華都是不由得心頭一震,虎口發熱。
  繆長風嘆了口氣,說道:“論劍法之妙,當今之世,能夠與你匹敵的恐怕也是寥寥無幾了。但重、拙、大的三字真言,你似乎有待進步。”
  原來尋常的劍學訣竅,講究的是輕靈迅巧,“輕”種勝“重”,“巧”可勝“拙”,“小”可勝“大”。輕、重、巧、拙、小、大都是武學術語。較難明的是“小”“大”兩個術語。“小”是指變化多、花式妙,以奇詭為主。“大”是指絕不行險以求僥幸,所使的都是大開大闊的正路劍法。但若練到爐火純青的最高境界,卻可以返樸歸真,舉重若輕,行拙實巧,似大而小。
  楊華心里想道:“重、拙、大的三字真言誰不知道,若是我把‘玄功要訣’再練幾年,未必就輸給你。”原來不是楊華不懂這上乘的劍學道理,而是功力尚還未到。不過他還是說道:“多謝指教!”突然劍尖上翻,按著不發,只是緊緊注視著繆長風的劍尖。
  繆長風怔了一怔,笑道:“好,原來你比我還要高明,我這可真是好為人師而不自知了。”
  雙方的比劍又再一變,大家都在尋暇覓隙,根本就不出招。只是偶爾把劍尖移動,改變指向對方的方位。耗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楊華心里暗暗叫苦。原來這樣的“比劍”最耗精神。“比”了半個時辰,楊華已是心刀交疲了。
  楊華忽地反身躍出圈子,擲劍于地,憤然說道:“是我輸了。隨你處置我吧!”
  繆長風緊握長劍,劍尖指著楊華的咽喉,只要邁前兩步,劍尖一挺,就可殺掉這個武功奇高的少年,為俠義道消除后患,但不知怎的,幾次動了殺機,仍然不忍下手。終于一聲長嘆,說道:“在你有這副好身手,卻不懂得分辨黑白是非,甘心為虎作悵,我不殺你,讓你自己去仔細想想,知不知羞?”說罷,納劍入鞘,狂歌而去。
  楊華聽他歌道:“落魄行歌記昔游,頭顱如許尚何求?心肝吐盡無余事,口腹安然豈遠謀?”歌聲在山谷之中回旋,人已去得遠了。
  歌中有多少牢騷?更有多少豪情!繆長風抑郁的情懷,由于在云紫蘿的墓前得到傾吐而發泄了。
  楊華當然難以明白他的情懷,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是以狂歌當哭,和死去的知己告別。而他的知己,也就正是自己的母親。
  楊華卻是欲哭無淚,但覺一片茫然。他知道了許多過去連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但心中還是重重迷霧。
  他峭立母親墓前,良久、良久,跪下去緩緩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媽,你真苦命,死了也還有人誣蔑你。但不論人家怎樣說你,你始終是我敬愛的母親。媽,我也有心事要稟告你,我必定要查明真相,為你洗雪。”
  向母親“告別”之后,心中的悲痛更是難以形容。楊華拾起剛才扔在地上的寶劍,掩面狂奔。
  茫茫人海欲何之?他不知道,也不去想。只是跑呀跑的,漫無目的的狂奔。荊棘勾破了他的衣裳,刺傷了他的手腳,他也絲毫不覺疼痛。
  跑呀跑的,不知不覺已是跑上高山之巔,揚華這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正在哭得傷心,忽聽得有人說道:“華兒,你哭得出來就好!”聲音十分熟悉。楊華一驚,陡地跳起。那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的父親揚牧是誰?
  原來楊牧給楊華趕走之后,越想越是疑心。為什么這個不知來歷的少年竟肯舍命的保護自己?為什么他又不容許全大福偷襲繆長風,還要把全大福踢開,又把自己趕走?
  楊牧本來有點小聰明,把這許多不可理解的事情聯絡起來,仔細一想,終于給他在悶葫蘆里鉆出了個大悟來:“這小子的來歷我知道了,他已一定是楊華,不過他一定還未知道自己的來歷,否則早就讓繆長風把我殺掉。”
  識破了楊華的來歷,原來這個武功奇高的少年,竟是有自己的兒子,最少是名義上兒子,楊牧不由得大喜如狂。
  不過他卻還是要在“兒子”的面前,掩飾自己的內心。他要假戲真做,不能讓楊華識破他的圖謀。
  有這樣一個武功高明的兒子,要是他肯和自己父子相認的話,那不是因禍得福了嗎?
  是以,此際楊牧站在“兒子”的面前,不能不裝作像一個慈祥的父親,這個“慈祥的父親”,見著了失蹤多年的“兒子”,必須是又歡喜,又悲傷了。
  楊華這么一哭,悲痛化為淚水發泄出來,人也比較清醒了。從沒得到父愛的他,聽得楊牧用這樣關懷的口吻勸慰自己,不覺閥口一熱。
  這剎那間,楊華不由得心亂如麻,是應該父子相認呢還是不相認呢?
  楊牧繼續說道:“你母親死得那樣慘,也怪不得你傷心。但死者已矣,你還有活著的父親呢!”
  哪知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來,可就不能不引起楊華的怒火了。楊華心里想道,“虧你還有臉和我提起媽的慘死!她是因何而死的?她是戰死在敵人的手里的,你卻茍且偷生,甘心事敵,做了清廷的鷹犬!”
  楊牧見他默不作聲,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從“好”處著想,總以為自己用了父子之情,縱然他是鐵石心腸,也可以令他軟化,于是又再說道:“我知道你是華兒,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是你的父親嗎?”
  楊華忍無可忍,嘶啞著聲音喝道:“你胡說什么?我的父親早已死了,你敢來冒充我的父親!你給我滾、滾!”
  楊牧貽笑道:“華兒,你弄錯了。我真的是你父親,我并沒死,那次裝死,乃因無可奈何,你要不知道……”
  楊華陡地站起,斥道:“我沒有錯,錯的是你!”
  楊牧不待他把話說完,忙即說道:“是,是,錯的是我,但你不想知道為什么我會行差踏錯的原因嗎?”
  楊華喝道:“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知道你說的任何事情。你若還要冒認我的父親,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說到“不客氣’“三字,猛地一掌劈下,把一塊石頭劈開兩半,石屑紛飛。他是在發泄自己心中的怒氣,但看在楊牧眼里,可不由得不膽戰心驚了!
  楊牧著了慌,無可奈何,只好一步一步從楊華身邊退開,喃喃自語:“好、好,我走,我走!有一天你總會明白的。”他希望楊華問他明白什么?但楊華卻沒有問。
  雖然著慌,可又舍不得就此放棄他的圖謀。楊牧退了十幾步,退到楊華不能立即打著他的地方,又再站定,心中暗暗盤算,要怎樣才能說得動楊華。
  其實楊華并非不想知道,他心里還有許多疑團,這些疑團,只有楊牧才能給他解釋。雖然他也未必會說實話。
  不過,他卻怎能認賊作父?要他認賊作父才能明白真相的話,他寧可永遠也不知道了。
  楊牧盤算已走,咳嗽一聲,說道:“我說一個故事你聽,你盡可以不必把我當作父親,這個故事,你也可以當作是一個和你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卻是真實的故事。”不用畫蛇添足,言中之意,自然是他自己的“真實的故事”了。
  他見楊華沒有開口罵他,心里放下一塊石頭,于是把編好一的故事緩緩說了出來。
  “有一個人,他是名聞江湖的鏢師,本領雖然不是怎么高強,交游卻是甚為廣闊。為了吃的是鏢行飯,黑道白道,免不了都有點交情。在俠義道中更有許多他的朋友。”
  楊華暗自思量:“這話大概不假,否則媽當年也不會嫁他。”
  楊牧繼續說道:“不過,他的朋友雖然很多,推心置腹的朋友只有一個,這位朋友是個抗清的義士,而且不僅是尋常的俠義道,還是小金川的義軍首領!”
  楊華聽到這里,心頭一跳:“終于說到孟元超了。我倒要聽一聽他怎樣說孟大俠。”
  “不過那鏢師和這位朋友結交的時候,這位朋友還沒有去小金川,他是鏢師家中的常客。”
  “鏢師有個賢慧妻子,也是武林中人。那位朋友每次到他家里作客,他的妻子也總是親自出來招待的。
  “這鏢師既有賢妻,又有好友,不久又生了一個兒子,一家子本來過得非常幸福。唉,想不到禍起蕭墻,鬧出一樁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丑事。”
  聽到這里,楊華不禁心頭大跳,眼睛發黑,想要掩住耳朵不聽,卻又不能不聽。
  楊牧裝作十分痛苦的模樣,慘笑說道:“原來他的妻子和他這位好友是老相識,他卻不知。這位朋友對他的妻子傾慕備至,在她有了丈夫之后,也還是對她念念不忘。他是有意和鏢師結交,才好接近她的。
  “或許他們是一對舊情人,或許不是。鏢師是不相信他們以前曾有私情的,事后的調查,也沒有證據他們曾是戀人。只恨這位朋友用的手段太過卑鄙。
  “唉,他是人所共知的俠義道,誰想得到他竟是人面獸心。他和鏢師的妻子勾搭上了,鏢師還是被蒙在鼓里。
  “但事情總是會發作的,有一次鏢師保鏢回來,那次保鏢非常順利,回家比原定的時間早了兩天。他發現妻子和他的好友在房間里……唉!這樣的丑事說出來污我的口,也污了你的耳朵,我可不愿繪影繪聲了。”
  楊華幾乎暈了過去,但他可也不敢完全相信這些說話,心里想道:“孟元超既常來我家,為什么我沒有見過?我雖然年紀小,他‘死’的時候,我也有七歲了,像孟元超這樣一個著名的人物,我見過的話,不會記不起來的。”
  楊牧似乎知道他的疑心,跟著說道:“鏢師發現了妻子的丑事,非常痛心,和妻子說道:‘我本來可以成全你們,但孩子未滿周歲,要母親的照顧,你待孩子稍大一些,才和我分手如何?’他的妻子痛哭流涕,承認是一時之錯,請丈夫原諒,鏢師本來愛他的妻子,當下和妻子講明,只要她當真侮悟,以后和那人一刀兩斷,他也未嘗不可覆水重收。
  “經過這件事情,鏢師的妻子果然半步不出閨門,又像從前一樣,是個賢慧的妻子。那位朋友也果然遠走他方,沒有再來他家了。”
  他編造的故事倒是沒有破綻,未滿周歲的孩子當然記不起誰是他家常客。
  楊牧一聲長嘆,作出欲說還休的樣子,終于咬咬牙說道:“本以為雨過天晴。哪知他們還是余情未了。過了差不多七年,那位朋友又偷偷的回到他們那個地方。這次,那位朋友更是喪心病狂,竟要引誘鏢師的妻子和他私奔。”
  楊華未滿周歲,再過了差不多七年,那就正是楊牧裝死那年了。楊華皮膚起粟:“媽和孟元超當真會做出那樣的事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楊牧聲音嘶啞,作出不勝悲憤的樣子,說下去道:“那一晚!唉,那一晚,他們在花園里商量私奔,給鏢師發覺,他那朋友見奸情敗露,先下手為強,一掌把鏢師打翻。幸虧是在鏢師家里,鏢師的幾個弟子聞聲驚起。那人作賊心虛,在眾人未曾來到之前,慌忙逃走。鏢師才不至遭他毒手。家丑不外揚,鏢師對他的弟子只能說是鬧賊。”
  楊華隱約記得那晚“鬧賊”的事,上半夜有賊人來過,下半夜父親就投繩自盡了。長大之后,總覺得這兩件事情可能有點關連。同時也在奇怪,一個小賊怎的這樣大膽,竟然敢到名武師家去偷盜?在楊牧現在編造的故事中,則是把武師改為鏢師,避免太著痕跡。但兩者有何關連,楊華可就百思莫得其解了。
  此際,他聽了楊牧編造的故事,方始恍然大悟,原來竟然是這樣一樁他所夢想不到的“丑事”“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不,不!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憤怒、悲傷、羞恥……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一下子涌上心頭,楊華渾身顫抖,心里在叫。
  楊牧正是要他精神崩潰,又再嘆氣說道:“最令得鏢師傷心的是,那人要殺他的時候,他的妻子竟然袖手旁觀,不加攔阻。他被擊倒地上,妻子也沒扶他起來。
  “回到臥房,他的妻子冷冰冰地和他說道:‘你做出了不齒人口,令我丟臉的事情,你以為我還能做你的妻子么?’鏢師本來知道這次是決計不能像上次一樣,和好如初的了,但卻想不到妻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分明做出丑事的是她,怎的顛倒過來說是自己?
  “鏢師愿意給她休書,這口氣卻咽不下,便問妻子:‘我做了什么令你丟臉的事,你倒說來聽聽!’他的妻子說道:‘你自己做的事情,應刻自己明白。江湖上的好漢誰不鄙視你,還用得著我說么?哼,你可以將他從家里赴跑,卻不能將他從我的心里趕開!’說罷,背向丈夫,不再開口。
  “鏢師傷心欲絕,走出書房,一時氣憤,便即自尋短見。他的妻子畢竟還有少許夫妻情份,將他解下。他問妻子,為何不肯讓他死掉,還以為妻子已經有點回心轉意。哪知妻子說出一番他意想不到的話。她說:‘在我的心里,我早已把你當作死掉了。以你的處境,最好也是令人相信你已經死掉!但我不忍孩子沒有父親,所以唯有希望你茍且偷生的活下去!’這番話兒!把她的丈夫氣得再死一次。
  楊華給他編造的“故事”迷惑,不覺倒是有點同情他了,想道:“倘若這故事是真的話,也難怪他要自盡!”
  楊牧抹一抹眼淚,繼續說道:“當時鏢師悲憤交加,把心一橫,索性成全他們,假裝死掉。他要活下去查究事情的真相:他的妻子為什么那樣說?這里面是不是另有陰謀?
  “后來他才知道,原來他的那位‘好朋友’在江湖上散布謊言,說他當上了朝廷的鷹爪。他是黑道白道都有交情的,御林軍中也有他相識的朋友。是以這個謠言從一個武林中人大家都認為是‘俠士’他的那個朋友口中說出來,不僅外面的人相信,他的妻子亦是深信不疑!
  “在這樣的情形底下,倘若他給反清的俠義道碰上,恐怕有口也難分辨。而且據他所知,他的那位‘好朋友’害怕丑事傳揚,也是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他這才懂得,他的妻子叫他裝死,的確還是顧念幾分夫妻情份。
  不過,他總不能永遠做一個‘活死人’。哼,這也是一時糊涂,動錯了念頭,為了逃避他那朋友的迫害,心想他既然誣陷我,我就索性給他一個弄假成真。就這樣糊里糊涂的躲到御林軍中,托庇于他的軍中朋友。”
  楊華聽到這里,不覺怒火重燃,心里想道:“你倒說得輕松,做了韃子的爪牙,豈是‘糊里糊涂’四個字就能夠把罪名輕輕開脫的?”楊牧也似乎知道“兒子”的不滿,繼續說道:“他這一念之差,的確是鑄成大錯。不過他還不至于就此喪心病狂,甘愿為虎作悵。
  “在他假死之后,他的愛子也給那個狠毒的‘好朋友’使人搶了去,消息傳到他的耳中,更是令他氣恨欲狂。”
  宋騰霄和孟元超是“宋不離孟,孟不離宋”的一對好朋友,楊華早已知道。不由得暗自想道:“原來宋騰霄把我從靈堂搶走,乃是出于孟元超的指使。幸虧我的兩個師父又把我從宋騰霄那兒劫走,否則我就要落在仇人手上了。”
  楊牧鑒貌辨色,知道楊華已經有幾分相信他的說話,心頭暗喜,繼經說道:“愛子被奪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令他氣恨欲狂,初時他本想倚仗御林軍的朋友之力替他報仇雪恥的,但轉念一想,一錯不能再錯,豈能為了私仇,令自己更為墮落?是以他雖然在御林軍中,十年來卻只是食客的身份,連一個掛名的差事都沒掛上。不錯,他因一念之差,做了錯事,算不得是俠義道,但他也沒有害過一個人。”
  楊牧給自己臉上貼金,卻不知道自己和全大福在云紫蘿墓前所說的話,早已給楊華偷聽了去。楊華本來已有幾分同情他的,聽到這里,不由得氣上心頭,暗自冷笑:“剛才你還在和那姓全的家伙商量要把我這個冒牌的軍官捉去領功呢。他說你是什么海統領眼前的紅人,我雖然沒有瞧見你的臉上的神色,聽你說話的口氣,也知道你是得意非常!”
  楊牧“假戲真做”,越發演得逼真了。他不知哪里來的一副急淚,他一面抹淚,一面說道:“十年之后,那鏢師的妻子已經死了,他的兒子可還沒有找回。”
  “本來是恩愛的夫妻,想不到落得這樣收場。追源禍始,都是他的那個假仁假義的‘好朋友’害他的!
  “但最最令他傷心的,他只有一個愛子,這個愛子如今卻不知是落在何方?
  “要是他能夠把愛子我回來,他一定會改過自新。即使不配做俠義道,也要做一個可以令人尊敬的人。”
  楊華心里想道:“你這話倒說得漂亮,可惜我不是七歲的小孩楊牧生怕他不相信,又再說道:“或許你會這樣的問:為什么他一定要等待兒子回到他的身邊,方能改過自新?
  “因為他的年紀已經大了,本領又不高強。沒有兒子幫他,他不能逃出敵人掌握。
  “還有他要報仇,但他那個朋友,快刀天下第一,要是他不躲在軍中,只怕難逃他那朋友的毒手。唉,他只能希望有一個有本事的兒子保護他并為他報仇了!”
  說到這里,楊牧抽眼偷覷“兒子”的面色,卻不知楊華心里正在想道:“要是你當真有心改過,就算死在敵人手里,你也應該逃出來。哼,這些話分明是想要騙我!”
  楊牧嘆了口氣,說道:“你聽了這個故事覺得怎樣?假如你是那個鏢師的兒子,你又會如何?”
  楊華驀地站了起來,喝道:“一個人走的是陽關路還是獨木橋,只能由他自己選擇,不能倚賴別人!假如我是那個鏢師的兒子,他若敢向我一再羅咳,我就要大義滅親了!”說到一個“滅”字,陡地一掌劈出,把一棵松樹打得倒了下來,砂飛石走,比剛才的打碎石頭,更是驚人!楊牧想不到說了一大車子的話,結果仍是如斯。生怕楊華當真就要“滅親”,嚇得慌忙像一條喪家之犬似的,夾著尾巴逃走。
  楊牧去得遠了,楊華的心情兀是有如潮水翻騰,久久不能平靜。
  當然,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楊牧其實并非是他的父親的。
  要是他剛才沒有躲在墓后,親眼看見那位丑劇,親耳聽見楊牧和全大幅那些說話,換了別個地方,別個場合,父子重逢,他知道父親未死,他是應該多么高興啊!
  但現在他卻是傷心欲絕了。在無意中識破了父親的真面目,原來竟是那樣一個甘心為虎作悵的財子奴才。
  他在傷心,他在憤恨,他在羞愧……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交結心頭。但他并沒后悔攆走自己的父親。
  但是楊牧說的那些說話,那些說話……。
  那些說話像毒蛇一樣咬嚙他的心,他不愿意去想,又不能不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媽決不會像他說的那樣下賤!”他心里在叫,口里在叫。當然心里的說話不會從口里叫出來。唯其如此——即使在沒有人的地方,他也不能說出心里的話。——他的痛苦是更難忍受了!
  他在狂呼,他在悲嘯。可憐楊牧注入他心望的毒汁,弄得他幾乎發瘋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忽然間,也不知出自無心,還是由于有意,他的手偶然觸及他身上所蔽的那本刀譜,那本天下無雙的孟家快刀刀譜。刀譜上有他母親的筆跡,是他的母親替孟元超抄寫的刀譜。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他心里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信心動搖了。
  一陣冷風吹來,楊華打了一個寒噤,楊牧的聲音好似還在他的耳邊叫道:“追源禍始都是那個狠毒的朋友害了他們的一家的!”
  楊華盡力使自己稍稍平靜下來,想道:“不錯,孟元超是義軍首領,但義軍之中,也難保沒有害群之馬。說不定他就正是這么一個好人中間的壞人,俠義道中的敗類!”
  他不能褻瀆自己的母親,滿腔怒火,不由得全部想要發泄在孟元超頭上。
  他拿出那本刀譜,要把刀譜撕成粉碎,驀地心念一轉,想起二師父的吩咐:“憑你的本領,你是敵不過他的,只有出其不意,使出他的孟家刀法,才能將他打敗。不過你可千萬不能傷了他。”
  楊華把刀譜重新藏好,心里想道:“我要把刀譜當面擲還給他,用他的刀法將他打敗。
  不過,二師父,我可得請求你的原諒,我決不能輕輕放過這俠義道中的敗類!”
  終于,他忍不住叫了出來:“孟元超。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殺掉!”唰的拔劍出鞘,一劍削斷一枝粗如兒臂的樹株,好像那枝樹株就是盂元超的腦袋。
  忽地有個清脆之極,宛若銀鈴的聲音冷冷向他問道:“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
  楊華如在夢中突然給人驚醒,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要不是這個少年穿著男子的衣裳,驟眼一看,幾乎令楊華疑心是傳說中的林中仙女出現。
  以楊華的武學造詣,本來可以眼觀四方,耳聽八方,正因是在半瘋狂的狀態之中,那少年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發覺。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少年,能夠走到他的面前,方始給他發現,輕功的高明,亦是可見一班了。
  他這一問,楊華急切中倒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少年雙眼盯著楊華,喝道:“快說,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否則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楊華定了定神,說道;“我要殺掉盂元超,關你什么事?你是他的什么人?”
  那少年冷冷說道:“我與孟元超非親非故,但他是義軍的首領,莫說你要殺他,即使只是對他有點不敬,我也不能饒你。除非你說得出非要殺他不可的原因,讓我聽聽有無道理。”
  楊華可怎么能夠和他——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呢?
  “孟元超,他,他是武林敗類!”楊華只能吞吞吐吐的這樣說道。
  “胡說八道:“那美少年板起臉孔斥道:“盂大俠為國為民人所共見,他是大英雄,大豪杰,你憑什么說他是武林敗類?”
  楊華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紅:“憑什么?憑什么?”這個問題,就是殺了他,他也是沒法回答的了!
  那少年冷笑說道:“諒你也說不出來!讓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你是韃子的御林軍軍官!”
  楊華叫道:“我不是,我不是!”掏出那面御林軍軍官的腰牌,用力一拋,拋得不知去向,他這個舉動,倒是令得那個美少年不覺為之一怔了。
  美少年的聲音柔和了些,說道:“你不是御林軍的軍官,我相信你了,那你是什么人?”
  又是一個楊華不能回答的問題。
  美少年再問:“你還要不要殺掉孟大俠?”
  楊華心里想道:“我不殺他也要把他痛打一頓!”但口里卻說道:“我還是要殺他!”
  美少年大怒道:“你要殺他,你才是武林敗類!”越說越是生氣,陡地喝道:“拔出劍來!”
  楊華呆了一呆,說道:“你要我拔出劍來做什么?”
  美少年道:“你這武林敗類,值不得污了孟大俠的寶刀,我替孟大俠殺你!”
  楊華說道:“那你殺我好了!”
  美少年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冷笑說道:“我知道你的本領很高,但你要空手斗我,我可不想占你這個便宜。我若是殺不掉你,也拼著給你殺掉!拔劍吧!”
  楊華說道:“我的寶劍只殺壞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看你也不像是壞人,我為什么要和你拼命?”
  美少年冷笑道:“說得倒漂亮,孟大俠是壞人嗎?”
  楊華閉口不答。神情卻好像在說:“我已經說過了,你還何必再問?”
  美少年忍耐不住,說道:“你不和我拼命,我要和你拼命!難道你真的甘心束手就擒?”
  楊華嘆口氣說道:“你叫孟元超做孟大俠,想必為義軍的人了。你要殺我,盡管來吧。
  我是不能和你斗的!”
  美少年呆了一呆,楊華是什么人呢?我真是莫名其妙了。半晌說道:“你這話當真?”
  楊華說道:“死亦無悔!”
  美少年圓睜雙眼,忽地一躍而上,“啪”的一下,打了楊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楊華果然絲毫不加反抗。
  美少年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你曾經救過賀鐵柱夫妻的性命,我不把你殺掉才怪!
  但誰叫你膽敢侮蔑孟大俠,我打你這記耳光,只能算是勉強出了我的一口惡氣!”
  美少年突如其來,突如其去,荒山寂寂,在這樹林里,又只剩下楊華一個人了。
  “他怎么知道我曾經救過賀鐵柱夫妻,哦,想必是曾經見過他們的了。賀豬戶肯把這事情告訴他,他一定是義軍中的好漢無疑了!”楊華心想。
  楊華摸一摸臉孔,剛剛給打了一記耳光,臉孔還是熱辣辣的。不禁心里苦笑,想道:
  “我為了私仇,要殺一個義軍首領,這記耳光怪不得他要打我。不過我這私仇可是不能不報!孟元超太過卑鄙可恨了!”他的“神智”清醒了些,“理智”可還沒有清醒。隨又想道:“我給那少年打了一記耳光,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也真好笑。但想來孟元超的下落,他是應該知道的。不過,他知道又怎么樣?在他心目之中,他早已把我當作武林敗類了,他還能和我說嗎?”
  日影西斜,是天黑的時分了。楊華心力交疲,想道:“我已經祭掃了媽媽的墓,總算了卻一半心愿。孟元超不在小金川,我也應該離開此地。”當下吃了一點干糧,便即閉目養神,準備養好精神就走。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盤腿靜坐,閉目運功,不知不覺,達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似有人聲。楊華驀地“醒”來,只見月亮掛在天空,已是午夜時分。月亮又大又圓,像是一個玉盤。清光瀉地,周圍卻是靜悄悄的。
  楊華咦了一聲,想道:“我分明聽見人聲,難道是聽錯了”晤,對了,一定是那少年氣我不過,又再回來!”
  心念未已,只聽得山腰處的亂草叢中獵獵作響,楊華起伏聽聲,聽得有個人說道:“全大哥,為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出動咱們四僧、四道、五官,不嫌小題大做么?”
  楊華這才知道不但是有人來,而且來的竟有十三人之多,這十三個人還都不是普通人物呢!
  楊畢在小金川已有一個多月,知道鎮守小金川的清軍統帥崔寶山提督的帳下,有所謂“四僧、四道、五官”十三名高手。“四僧”是從西藏請來的喇嘛憎,“四道”是武當派和崆峒派的叛徒,“五官”則是崔寶山手下有實職的軍官,其中兩個還是以前在御林軍中當過軍官的。
  隨即所得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說道:“馬大哥,你可不能輕視那個小子,那小子年紀雖輕,武功卻是高明之極,他和繆長風也能打個平手呢!”原來剛說話的這個人是全大福。他們藏在亂草叢中,悄悄地爬上來,說話的聲音一很小。好在楊華自小練過聽聲辨器的功夫,聽得卻是一清二楚。“原來姓全的這個家伙也是名列‘五官’之中的。”楊華心想。
  那姓馬的軍官似乎有點不大相信,說道:“真的?”
  全大福道:“這是我親眼見到的,豈會有假?不過,那小子雖然和繆長風動手,卻又幫他打我,我也不知他是什么路道?看來只怕多半還是和繆長風一路的!”
  那姓馬的道:“北宮統領當年就是死在繆長風劍下,繆長風才確是不能輕敵,至于那小子嘛……”言下之意,對楊華還是不怎么樣放在眼里。
  楊華暗自想道:“看來這四僧四道五官傾巢而出,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對付繆長風的。只有這個姓全的家伙,給我踢了一腳,他恨我卻是更多于恨繆長風了。”
  姓馬的軍官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那小子不知是楊牧的什么人,他舉報了這小子的藏身地點,卻又不肯同來,他還要求咱們,只能活捉那個小子,千萬別殺了他。”
  全大福說道:“不錯,據我所知,還是崔大人答應了他的這個條件,他才肯舉報的呢。
  崔大人還答允把那小子捉回未之后,交給他處置。”
  楊華聽到這里,不覺又是氣恨,又是痛心。雖然他早已知道父親是清廷的鷹爪,可還想不到楊牧竟然把自己的兒子也出賣了。
  再聽下去,只聽得那姓馬的問全大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緣故嗎?”
  “不知道。不……晤,我找到一點線索了。”
  “什么線索?”
  “那小子也是姓楊!”
  那姓馬的似乎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懷疑這小子是、或許是楊牧的子侄?”
  全大福道:“假如真是的話,咱們怎樣?”姓馬的道:“你和他是好朋友,依你說呢!”
  全大福咬了咬牙,說道:“我和他交情雖然不錯,但公事還是應當公辦。那小子武功很強,依我說,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要!”
  楊華熱血沸騰,忍不住驀地站了起來,喝道:“我在這里,你們來吧!”
  四面八方,胡哨聲此起彼伏,轉瞬之間,只見東面出現四個披著大紅袈裟,手提九環錫杖的番憎;南面出現四個手提長劍的青袍道士:西面出現三個軍官,手中也都執著兵器;北面出現的就是全大福和那個姓馬的家伙了。
  四僧、四道、五官從四面八方涌上,把楊華圍在當中!
  那姓馬的軍官哈哈笑道:“楊牧所料不差,這臭小子果然還在這里,可惜只是他一個人。”
  另一個軍官喝道:“小子想要活命,快說實話,繆長風哪里去了?”此人是“五官”之首,名喚鄧中艾,和全大幅一樣,以前也是曾經在御林軍中當過軍官的。
  楊華氣往上涌,冷笑喝道:“割雞焉用牛刀?你們什么四僧、四道、五官,并肩子都上來吧!”
  一個長須道士笑說道:“這小子見聞倒還不算寡陋,知道咱們四僧四道五官的名頭。”
  他是“四道”之首,道號混元子,本來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得意門徒,后來貪圖名利,接受了崔寶山的禮聘出山。
  一個胖喇嘛用藏語向混元子問道:“這小子說什么?”這胖喇嘛是“四僧”之首,法號天泰上人。他本來略懂漢語,但因楊華剛才說得很快,他聽得不大清楚。
  混元子哈哈一笑,緩緩說道:“這小子恐怕是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他要一個人對付咱們十三個。”
  天泰上人想在中原揚威立萬,最忌漢人輕視。混元子當作笑話來講,天泰上人聽了,卻是不禁勃然大怒。
  楊華哼了一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說道:“對付你們這些禿驢、牛鼻子、狗官兒,何需武功天下第一?就憑我這個未入流的無名小卒,也足以打發你們!”
  此言一出,不啻火上添油。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要求死,那還不易,佛爺送你上西天吧!”說罷回過頭來,對混元子道:“我要讓這小子見識我們西藏一派的武功,你們可別動手。”其他三個喇嘛只怕這“臭小子”當真有點邪門,提著九環錫杖,井肩齊上,給天泰上人掠陣。
  四道、五官正想著看看全大福所說可以稱繆長風打成平手的這個小子,到底有多厲害,樂得讓“四僧”先上。
  楊華笑道:“我也會念幾句往生咒,大和尚,你不愁沒人超度。”心里想道:“敵眾我寡,須得立下殺手!”當下默運玄功,把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天泰上人的禪杖損了一個缺口,楊華虎口亦自酸麻。兩人都是一驚,天泰上人這才知道這“臭小子”果然有點“邪門”,楊華也知道對方的內功造詣決不在自己之下。
  心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心念一動,腳步便即一個蹌跟,作勢向著天泰上人傾跌。
  天泰上人素來自負,雖知楊華厲害,料敵也還未足,只道楊華已是被他內力所震,心頭大喜,趁揚華身形未穩,急忙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朝著楊華的天靈蓋打下。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一個“風擺荷花”的身法,已是撲進天泰上人懷中,天泰上人一杖打空,杖頭陷地,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他的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楊華一劍刺穿。
  原來天泰上人所練的西藏密宗內功,頗有獨到之處,當楊華的劍尖刺著他的身體之時,他的那件裟裟立即有如漲滿的風帆,鼓了起來,卸去楊華劍尖上的勁道。這手功夫和少林派的“沾衣十八跌”內功,具有異曲同工之妙。楊華這一劍沒刺傷他,只能刺穿他的袈裟,心里也是好生駭異。
  掠陣的那三個喇嘛這一驚非同小可,開聲險喝,搖動九環錫杖,分從左右中三路,向楊華頭頂砸下。
  二十七個銅環同時搖動,叮叮鐺鐺之聲震耳欲聾。原來藏僧所用的九環錫杖,杖上的銅環也是武器,搖響銅環,發出極不堪和的“樂聲”能收擾亂敵人心神的功效。
  楊華喝道:“鬼嚎什么?”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他見這三個喇嘛出杖的手法,攻守配合,壁壘森嚴,隱隱有列陣而戰之意。倘給他們合圍,恐怕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內所能取勝的了。何況還有“四道”“五官”在旁虎視眈耽,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是不利。于是突出奇招,斜身高縱,唰的一劍,刺向左面那個喇嘛。
  那喇嘛挺杖招架,楊華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內勁力透劍尖,噼啪兩腿,快如閃電,右中兩路的喇嘛,想不到他突然就能飛腳踢來,待要橫杖擋架已來不及,給楊華踢個正著,兩個喇嘛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同時都滾了數丈開外,左面那個喇嘛敗得更慘,劍杖相交,但覺錫杖上一股巨力傳到手臂,曲池穴一麻,鐺的一聲,九環錫杖鰱地,石手兩只指頭竟給楊華一劍削掉。
  天泰上人一聲怒吼,撲將過來,正要拔起陷在地上的禪杖,楊華剛剛削斷那個喇嘛的手指,腳尖著地,身形旋風般的疾轉,劍光如練,立即疾削過來,要不是天泰上人縮手得快,只怕也將遭受斷指折臂之災。
  眾人驚呼之中,天泰上人雙臂一振,倏地脫下身上所披的大紅袈裟,抖開來化作昂紈云,只聽得嗤嗤聲響,轉瞬之間,袈裟上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宛似蜂巢,眼看不能再用,只好退下。楊華見他內功如此精純,居然能用袈裟抵擋利劍,亦是不禁有點佩服,是以就不去乘勝追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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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1:48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何懼群魔唯奮戰 卻嗟知己最難求
  楊華一舉擊敗四僧,旁邊觀戰的四道。五官無不大駭。
  混元子喝彩道:“好劍法,咱們比劃比劃!”長劍出鞘,劍尖嗡嗡作響,顯見功力甚是精純。他挽了一個劍花,說道:“我們武當青城四友,進則同進,退則同退,你可別說我們以眾凌寡。”
  楊華喝道:“別羅唆,看劍!”混元子是個劍術名家,一看楊華使的似是“玄鳥劃砂”
  的招式,不覺有點詫異:“這種普通的招式,怎的他使出來竟然還有破綻?”但在白刃相接之際,豈能容他仔細推敲?當下長劍一圈,使出一招“風卷流沙”,正是破解“玄鳥劃砂”
  的武當派絕招!
  哪知楊華這招“玄鳥劃砂”似是而非,倏然間劍尖斜指?已是從混元子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混元子大吃一驚,失聲叫道:“這是什么劍法?”幸虧他的劍術亦已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迅即回劍防身,已是變為“橫江截斗”。楊華劍光過處,把他的衣袖削了一幅。
  混元子面紅耳熱,說道:“當真英雄出在少年,佩服,佩服,尊師是誰?”要知他是武當派第二代的成名人物,輩份甚高,輸了一招,不能不說幾句門面話,以見他的氣度來待他的身份。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我的師父可是說不得的,說出來嚇壞了你!”
  混元子哼了一聲道:“大不了是那一派的掌門,你可知道當今各大劍派的掌門,十九也不過是和我平輩論交!”
  楊華笑道:“你當真要我說?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我的師父是三百年前的大俠張丹楓,比你們武當派的掌門人最少也要高出十七八輩,我這劍法就是他老人家傳授的無名劍法!”
  楊華說的本是絲毫不假,混元子只當他存心戲弄,大怒喝道:“你這小子居然敢消道我!”把手一揮,“四道”一擁而上,兩面夾攻。
  楊華笑道:“對啦!并肩子齊上,省得我多費工夫。”笑聲中一招“夜戰八方”,劍光霍霍,四面展開。哪知混元子這次早有準備,與師弟并肩一立,雙劍交叉,劍法嚴謹異常,楊華竟是攻不進去。另外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則與楊華游斗,劍法奇異飄忽。楊華要勝他們不難,但混元子和他師弟卻是十分難斗,當守則守,當攻則攻,不容楊華各個擊破。“五官”
  之首的鄧中艾喝彩道:“武當派的九宮八卦劍法當真是無懈可擊,令我們大開眼界!”
  楊華霍然一省,想起三師父丹丘生曾與他談論中原四大劍派的劍術,四大劍派,各有所長,若論綿密,首推武當。尤其武當派的“九宮八卦劍陣”,潑水不入,最為無懈可擊。
  “九宮八卦劍陣”本來是要九個弟子排成劍陣的,后來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和師弟黃石道人潛心研究,只要本門武學練到一流境界,兩個人就可布成這個劍陣。
  楊華心里想道:“這兩個賊道居然能布成武當劍陣,我要破他。可得多用心思了。”但饒是楊華業已領悟好幾種上乘的劍法,“無名劍法”亦能隨意創新,無奈混元子師兄弟雙劍合壁布成“劍陣”,確實是毫無破綻可尋,他們又有兩個青城派的高手相助,劍陣的威力更是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楊華想要保持不敗都很難,如何能破它?
  斗了片刻,楊華頻頻遭險招,心頭煩躁,險些被青城派的一名道士刺著,幸虧他閃避的快,對方的劍鋒幾乎是貼著他的肩頭削過。混元子喝道:“好小子,念在你的劍術練到這個境界也很不容易,趁早投降吧,我不殺你!”
  楊華喝道:“放你的屁!”揮劍格開混元子的長劍,驀地想起“我怎的又把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教導忘了?”沉住了氣斗了十幾招。又再想起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中有句話說:“不待敵人之可勝而求勝,方是上乘武學。”楊華腦海中靈光一閃,歡喜得幾乎要叫了出來,心道:“對了,他沒有破綻,我給他制造破綻!”用哪一種打法,方能最有效的給敵人制造破綻呢?
  楊華想了一想,只有把孟家的快刀化到劍法上來,方最有效。但是“我怎能用仇人的刀法呢?”略一遲疑,混元子唰的一劍刺來。劍尖刺破他的衣裳,幾乎傷及他的手臂。
  楊華咬了咬牙,想道:“孟元超雖然為人卑鄙,那也只是他的私德有虧,從大處來說,他總還是個抗清的義士,我用他的刀法來殺清廷鷹犬有何不可?”
  心念一動,快劍立發。既凌厲,又迅捷,在敵人刺出一劍的時間之中,他就能刺出六七劍。不過混元子師兄弟的九宮八卦劍法把門戶閉得十分嚴密,急切之間楊華還是難以破它。
  但那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卻是不敢迫近他了。
  楊華越打越快,打到后來,簡直是什么招數全用不上了。他是以無名劍法的精髓混和在孟家的快刀刀法之中,既無招數,甚至連騰挪變化都用不著,一刀快似一刀,但聽得叮叮鐺鐺的鳴金戛玉之聲,宛似同時擊打十面金鼓。
  楊華快劍展開,得心應手,從所未有,要知他業已領悟上乘武學,敵手越強,就越發逼出他的功夫,顯出他的奧妙,只見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越打越快、到了后來,只見劍光,不見人影。在這快斗之際,他看似隨意出招,每一招卻都是自自然然的攻守兼備。不求守而自守,不窮攻卻猛攻。混元子等人只覺劍光飄瞥,耀眼生擷,好似楊華的劍尖就在他們的面門劃來劃去。楊華隨意揮灑的無名劍招,竟使得敵方每個人都以為楊華是在專門對付自己。
  劇斗中,楊華一聲大喝,把孟家快刀中的“夜戰八方藏刀式”化到劍法上來,以右足足尖為軸,閃電般的轉了一個圈子。只這么一轉,劍尖已是向著敵方四人點了一點,劍點所落之處,不是咽喉,就是腦門各個人身的要害之處,他在一招之內,同時攻擊四個強敵的要害,其快可想而知!
  果然不出揚華所料,本來是無懈可擊的武當派劍法也給他的快劍迫出破綻來了,楊華喝聲“著!”唰的一劍,刺著了混元子的師弟,劍尖刺破他的虎口,令他的長劍立即墜地!混元子慌忙橫劍一封,防他續施殺手。
  楊華知混元子本領最高,不想和他糾纏,劍尖一點,蜻蜒點水般的一掠即過。但在混元子眼中看來,他這輕描淡寫的一招,卻是十分厲害的殺手。混元子自顧不暇,焉敢追擊?
  那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從兩側攻來,分進合擊,劍招既奇詭又狠辣。哪料楊華快得更是難以形容,剛從混元子身邊掠過,劍鋒倏的一轉,已是壓著左邊那個道士的長劍。力貫劍尖,只輕輕一絞,那道士的長劍不由自己的跟著他轉,只聽得“鐺”的一聲,那柄長劍被他絞得脫手飛出,剛好碰著右邊那個道士刺來的長劍,兩柄劍同時墜地,混元子獨木難支,不退也得退了。
  “五官”之首的鄧中文喝道:“好小子,休得猖狂,我來會你!”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只有二尺四寸,比普通的判官筆短得多。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能夠使用這種短判官筆的人,不問可知,自是擅于點穴的高手。
  果然楊華的青鋼劍尚未削著他的筆尖,他一個回身拗步,左手判官筆倏地伸出,已是點向楊華的右肩井穴。這一招雙方互搶攻勢,當真是兇險之極!
  楊華的劍招快了半分,按說是可以先刺著他,但當前的形勢,卻是對楊華不利。
  要知楊華乃是以一敵五,并非單打獨斗。此時全大福的快刀和那姓馬的青銅锏正在向他打來,另外兩個軍官亦已殺到。鄧中艾的點穴手法又狠又準,楊華的劍招雖快半分,相差不過毫厘,縱然能夠把他刺傷,肩井穴亦將給他點著。高手所爭,就是相差毫厘的瞬息之機。
  楊華在群敵圍攻之下,豈能和他拼個兩敗俱傷?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楊華身形一斜,全大幅的快刀劈了個空。反手一劍,再把青銅锏蕩開。在身形傾斜之際,腳踏醉八仙步法,左手同時伸出,一托鄧中艾的肘尖,避實擊虛,把鄧中文的點穴惡招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從鋼刀銅锏鐵筆的夾攻之下脫出身來,一個轉身迎上了在他背后攻來的兩個軍官。
  這兩個軍官一個揮舞三節棍,噼啪有聲;一個卻是雙手空空,并無兵器。楊華志在速戰速決,必須先擊破最弱的一種。當下手起劍落,便斬那個手中并無兵器的軍官。
  戰略本來不錯,可惜判斷稍有錯誤。那個軍官,只憑一雙肉掌,便敢上的應敵,可知并非“最弱的一環”。恰恰相反,他是在“五官”之中,武功僅次于鄧中艾的高手。精于七十二招大擒拿手法,應變最快。
  楊華一劍斬下,用的是孟家刀法中的“獨劈華山”勢捷力沉,但美中不足的卻是由于他把長劍當作大刀來用,稍欠輕靈。這也是楊華料敵不足之故。眼看劍鋒就要削上那人的手腕,不料那人變招比楊華更快,雙指一鉗,竟然鉗著了楊華的劍柄。另一個軍官見同伴得手,心中大喜,三節棍一抖,登時就朝楊華的天靈轟砸下。
  不過,他也是歡喜的太快了。楊華早已妙悟上乘武學,懂得隨機應變的道理,驟然遇險,不假思索的也立即變招,變得比那個精通擒拿手法的軍官還更為奇詭!
  只見白光一閃,楊華突然把手中的長劍拋開,那人的功力略遜楊華,接不下來,只好松手。楊華雙掌擊出,“蓬”的一聲,打著他的胸膛。登時把他打得口噴鮮血,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楊華一躍而起,剛好接著落下來的長劍,不待腳尖點地,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順勢就斬下來。這個軍官可沒有空手入白刃的本領了,三節棍給他當中斬斷,楊華劍鋒一挺,“噗”的一聲,刺入他的胸口。這幾下兔起鶻落,眨眼間連斃兩敵,鄧中艾等人方始迫上,三面合圍。
  楊華少了兩個敵人,唰唰兩劍,左刺全大福,右刺那個姓馬的軍官。全大幅是給他打怕了的,慌忙閃避。鄧中艾心里罵道:“膿包!”雙筆一振,一招“橫架金梁”擋住楊華長劍。姓馬那個軍官舞起青銅锏朝他后心就碰。
  青銅锏還未觸及楊華,楊華陡地倒在地上。那軍官不覺一呆,莫名其妙。鄧中艾雙劍刺空,提足要踩楊華。只聽得全大福一聲慘呼,雙腳已被滾在地上的楊華削斷。楊華用的是刀法中的“地堂刀”。全大福與楊牧狼狽為奸,楊華也最恨他,砍斷他的雙腳,方始消了胸中一口惡氣。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一個“鷂子翻身”,跳了起來。長劍隨著他躍起之勢反手刺出,喝道:“你和姓全的是好朋友,陪他去吧!”那姓馬的軍官魂飛魄散,只道楊華也要斬他的雙腳,拔足而逃。可是他跑得再快,卻不及楊華出劍之快,劍光過處,只聽得一聲慘呼,這次是那個姓馬的軍官,給楊華一劍削掉了他的一條臂膊。
  五個軍官,兩死兩重傷,沒有受傷的只有一個鄧中艾,敗得可是比“四僧”、“四道”
  更慘了。鄧中艾又驚又怒,喝道:“大伙兒齊上,這小子膽敢拒捕殺官,咱們還和他講什么江湖規矩!”
  楊華縱聲笑道:“我早叫你們并肩子上了,誰叫你們不聽我的說話。”
  他雖然豪氣干云,但以寡敵眾,敵手又都不是泛泛之輩,可還當真不易應付。
  “五官”雖然只剩一人,“四僧”、“四道”尚未如何損傷、混元子的師弟傷得最重,也不過是右手的輕傷,左手還能使劍。鄧中艾加上四僧四道,總共也有九人之多,論本領,單打獨斗,或許不及楊華,相差也是有限。楊華只應付他們三人聯手,已是為難,何況他們另外還有六名高手相助,何況,混元子和他的師弟也還能使出毫無破綻的劍陣?楊華要同時應付這許多高手,又怎能還像剛才那樣輕易的擊破他們的劍陣。
  片刻之間,楊華已是被困核心。九個敵人,三重圍困,把楊華圍得無隙可鉆。最內層的是鄧中艾和混元子師兄弟,攻守配合,嚴密非常。天泰上人和兩個藏僧把九環錫杖揮舞得接成一個圈圈,防他突圍。最外層還有兩個劍法奇詭的青城派道士和一個藩僧壓著陣腳!
  楊華被困核心,氣力漸漸不加。幸而鄧中艾等人對他神妙莫測的劍招也都還有些顧忌,他們以為勝券在握,自是不愿太過冒險進招,故此楊華還能勉強支持。這些人打定了主意,只待耗盡楊華氣力,那時何愁不能將他擒獲?
  正在吃緊,忽聽得鄧中艾喝道:“什么人,給我站住!”楊華把眼望去,只見一條人影,來得極快,看清楚了,原來正是那個剛才打了他一記耳光的美少年。
  鄧中艾猜不透他的來歷,見他年紀輕輕,也不放在心上,想道:莫非是大營里新來的小軍官,今天輪到他下鄉巡查!”駐扎小金川的清軍大營,由于防地乃是新收復的“匪區”,是以每天都要派出若干干探,到四鄉巡視,偵查“余匪”。這些干探多半由職位較低的軍官充當,穿的當然也是便服了。鄧中艾料想敵人決不會這樣大膽,膽敢獨自來救楊華;但一個小軍官料想也沒多大本領,用不著他來幫忙,是以喝他“站住”。
  楊華知道這人本領甚高,但也猜不透他的來意。心里想道:“他已經知道我的仇人是盂元超,剛剛他還打了我一記耳光,料想他是不會幫我忙了。最多是袖手旁觀,讓我和清廷的鷹爪斗個兩敗俱傷吧!”
  豈知雙方都沒有料中,那美少年并沒“站住”,反而來得更加快了。只見他身形一晃,疾如鷹暈穿林,眨眼之間,已是闖進最外一層的包圍圈。藏僧喝道:“你這小子,也太不知自量,這里有你插手的地方嗎?”那美少年冷冷說道:“是嗎?”話猶未了,只聽得“唰”
  的一聲,手上已是拿了一條軟鞭,霍地向那藏僧掃去。
  藏僧武功不弱,雖是出其不意,百忙中也還能夠揮杖抵擋,但仍是遲了半步,只覺虎口一麻,那美少年喝道:“你給我滾開!”說時遲,那時快,藏僧手中的九環錫杖已是給他的軟鞭卷去,這個水牛般身軀的藏僧跌了個仰八叉!
  與那藏僧同在外圈的兩個青城派道士這才知道來人乃是勁敵,連忙抽出身來,聯劍攻擊這個少年。齊聲喝道:“好小子,你要來找死,老子就成全你吧!”
  那美少年又是一聲冷冷地說道:“是嗎?”突然把軟鞭卷住錫杖往前一送,這條九環錫杖有一丈多長,給他用勁飛來,那兩個道士怎躲得開?只聽得“鐺”的一聲響,左面道士的長劍已是給錫杖碰落,右面那個道士本領較高,慌忙一矮身軀,平劍一挑,把錫杖撥轉一個方向。
  這兩個青城派道士以劍法奇詭見長,想不到未能施展,就給對方用這個“蠻來”的打法破了。其中一個長劍墜地,雙劍合壁已使不成。美少年得理不饒人,揮鞭如風,僻噼連聲,失了長劍那道土給他打得臉上添了兩道血痕。還有兵刃那個道士吃虧更大,膝蓋的骨頭打碎,疼痛難當,雖然還有兵刃,也只能骨碌碌的和衣滾下山坡去了。他是恐怕自己一足已跛,若不趁早逃跑,待會兒要跑也來不及。
  那條九環錫杖轉了一個方向,余勢未衰,向中間一圈飛去。“四僧”之首的天泰上人把禪杖一立,一招“舉火撩天”,將飛來的九環錫杖撩得飛上半天,九個銅環在半空中叮叮鐺鐺的響個不停,直飛出十數丈外,方始跌落山谷。
  美少年想道:“這個番僧倒是不可輕敵。”身形飄閃,宛似水蛇游走,說時遲,那時快,又已搶中層的圍圈。手起鞭落,向左面一個喇嘛打去,那喇嘛連忙移身換步,踏乾門,轉坎位,避招進招,美少年鞭如電閃,倏地一轉,又向右面那個喇嘛打去,那喇嘛也是連忙移身換位,踏龔門,轉離位,避招進招。
  只聽得一片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兩根九環錫杖碰個正著,兩個喇嘛也撞個正著,骨碌碌的都滾下了山坡!原來美少年年紀雖然很輕,卻也和楊華一樣,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看出兩個喇嘛的步法,算準了打向他們的一鞭,他們必須如此閃避,恰好就要撞個正著。
  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傷我門下!”美少年笑道:“我還要傷你呢,你瞧著吧!”使出軟鞭鞭法中的一招“陽關折柳”,軟鞭打成一個圈圈,向天泰上人的頸項便套。天泰上人喝道:“好小子,欺我太甚!”禪杖舞得呼呼風響,軟鞭給他蕩開,竟是落不下來。不過軟鞭輕不受力,天泰上人耗了許多氣力,卻是僅能自保。”
  楊華少了兩層包圍,僅需對付內圈的三個高手,雖還未能取勝,卻是可以揮灑自如了。
  他唰的一劍,把鄧中艾逼退一步,騰出手來,一記劈空掌向天泰上人打去。雖然是在苦斗之后,這記劈空掌也打得天泰上人腳步踉蹌。美少年身手何等快捷,乘隙即進,軟鞭卷著他的腰帶,喝聲“去!”借力使力,竟然把他扯上半空,一抖軟鞭,把他拋下山坡!
  此時只剩下內圈的三個高手,鄧中艾揮舞雙筆,抵擋他的軟鞭。論真實的本領,鄧中艾還要稍勝于他,不過他卻是失聲奪人,令得鄧中艾不能不微有些怯意。
  鄧中艾欺近身來,美少年的軟鞭幾乎給他的雙筆夾住。美少年喝道:“你會點穴,難道我就不會?”軟鞭倏的從雙筆縫中抽出,抖得筆直,點向他脅下的“淵腋穴”。鄧中艾大喝道:“好,我就和你比比點穴的勸夫!”他是一等一的點穴高手,左筆一撥鞭梢,右筆已是指向美少年胸口的“腿礬穴”。
  美少年喝道:“武功不拘一格,只是擅長一門,焉能算是高手?”身形游走;軟鞭卷地掃來,忽而屈曲如環,忽而伸直如筆。十數招中,已是變換了好幾種打法。他的軟鞭不但鞭法奇詭,還可以當作判官筆使,當作小花槍使,使出的招數,出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鄧中艾喝道:“不是高手,也能贏你!”話雖如此。但見美少年的軟鞭矯若游蛇,神妙莫測,心中已是不禁微有怯意,哪敢輕敵?
  劇斗中美少年使出“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唰、唰、唰,風聲呼響,卷起一團鞭影,向鄧中艾下三路掃來。鄧中艾見他來勢甚勁,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勁,身形平地拔起,跳起一丈多高,雙筆交叉壓下。”
  美少年正是要爭這瞬息之機,擺脫鄧中艾的纏斗。鄧中艾雙筆匝空,說時遲,那時快,美小年已是旋風似的從缺口撲出去,唰的一鞭,打那個正在和楊華惡斗的混元子。
  混元子是武當派的有數人物。焉能著他暗算?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大彎腰,斜插柳。”疾的一塌身,手中長劍,已是使出“蘇秦背劍”的招式,護身迎敵。
  鞭風劍影之中,只聽得有個人一聲慘呼,血流滿面,一只耳朵。竟然給美少年的軟鞭扯了下來!受傷的是混元子的師弟。
  原來美少年仍然是用聲東走西的打法,他情知混元子難于暗算,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混元子一塌身形,他的軟鞭恰恰從混元子的背上卷過去,拿捏時間,不差毫厘,混元子固然沒有給他打著,他的軟鞭也避開了混元子的劍鋒,疾卷過去,打了個圈圈,只一拉就扯斷了混元子師弟的耳朵。
  美少年突擊得手,冷冷說道:“你助我一掌,我報你一鞭,誰也不久誰的人情!”這話是對楊華說的。楊華剛才以一記劈空掌,助他打敗天泰上人;如今他打了混元子師弟一鞭,也助楊華破了武當派的鎮山劍法。美少年說了這幾句話,一個轉身剛好迎上了腳尖剛剛著地的混元子。
  他這幾句話不但令得鄧中艾感到有點奇怪,楊華也是頗有啼笑皆非之感。
  鄧中艾奇怪的是,這美少年和楊華說話的口氣,竟然像是外人,楊華則在心中苦笑:
  “原來你和我聯手對敵,卻還在心中恨我。你幫了我的大忙,卻不許我幫你的小忙,這分明是不愿意把我當作朋友了。”
  以楊華的本領,本來就可以擊破混元子師兄弟的“劍陣”,加上了美少年助他的這一鞭之力,勝得自是更加快了。混元子的師弟被他扯掉一只耳朵雖然不是致命之傷卻痛得他心神大亂,楊華的快劍已是攻破他們的防御,混元子的師弟轉身就跑。
  楊華喝聲“著!”唰的一劍,向混元子刺去。混元子橫劍一封,使出十成內力,留與楊華一拼。哪知楊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身形微動,閃過對方劍鋒,“啪”的一掌打下,劈著混元子的虎口,將他的長劍打落。只見白光一閃,混元子也是像他的師弟剛才一樣,皿流滿面,掩面飛奔。原來他吃的虧比他的師弟更大,一只左眼已給楊華刺瞎。
  混元子師兄弟都已負傷而逃,鄧中艾如何還敢戀戰,當然也是跑了。
  “四僧、四道、五官”,死的死,跑的跑,一場血雨腥風過后,山頭重又歸于寧靜,只剩下楊華和那美少年兩人。
  美少年冷冷地瞅著楊華,神情甚為奇怪。楊華納劍入鞘,上前施札,說道:“小弟楊華,多謝兄臺救命之恩,請恕冒味,敢問高姓大名。”
  少年冷冷說道:“我和你道不同不相為謀,何必通名道姓?”
  楊華碰了一個釘子,苦笑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總應該向你道謝的。”
  少年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是特地來救你的嗎?”
  楊華怔了一怔,說道:“不管你為了什么,你總是幫了我的大忙。”
  少年冷笑一聲,繼續說道:“要不是你曾經對這里的老百姓做過好事,我才不會幫你的忙呢?”
  楊華說道:“其實我也沒有做過什么好事,只不過前兩天幫了賀獵戶一點小忙。但他們也幫了我的忙的。”
  美少年說道:“我們講究恩怨分明,賀獵戶是我的朋友,你救了他們夫妻,所以今天我來救你。這不是為了你,只不過是替他們報答你的恩惠,恩怨兩清誰也不欠誰的情。你不必謝我,我也用不著謝你了。”說罷轉身就走。
  楊華快步超過他的前頭,叫道:“兄臺,且慢!”
  美少年俊目斜睨,冷冷說道:“你不許我走,是不是想要和我較量。
  楊華說道:“小弟哪有恩將仇報之理,只是想請兄臺幫一個忙。”
  美少年眉頭一皺,但卻說道:“論理你救了賀獵戶夫妻兩人,我今日幫你的忙似乎還未足相抵,不過,我和你并非一條路上的人,我也不能隨便答應你。好,你先說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楊華說道:“兄臺可是義軍中人?”
  美少年眉毛一揚,說道:“是又怎樣?”
  楊畢說道:“小弟正是想要找義軍,不知兄臺可肯指點?”美少年冷笑說道:“哦,原來你是想要我告訴你義軍藏在哪里?”
  楊華說道:“難道你還不能相信小弟不是韃子爪牙?”
  美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不是死心未息,還想去殺孟元超?”
  楊華說道:“那是另一件事情……”話猶未了,美少年已是厲聲喝道:“究竟是也不是?你先說個明白!”
  楊華不由得氣往上沖,心里想道:“你不肯告訴我那也罷了,何必如此盛氣凌人!”但轉念一想,這個少年畢竟有恩于己,只有忍氣吞聲,說道:“不錯,我和孟元超是有一段梁子,非得找他算帳不可!你若因此惱我,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找義軍,決無壞意!你不相信,我也不敢求你幫忙了!”說罷便走。
  哪知這次美少年卻追上來,喝道:“且慢”楊華負氣說道:“有何指教?”美少年道:
  “你為什么要找義軍?”楊華說道:“義軍的冷、蕭兩位頭領是家師好友。”
  美少年似是好奇心起,問道:“令師是誰?”
  楊華說道:“我有三個師父,大師父卜天雕已經死了,二師父段仇世,三師父丹丘生,他們一年前遭遇橫禍,迄今未卜死生。二師父曾經和我說過,他和小金川的義軍頭領冷鐵樵、蕭志遠兩位大哥,交情都還不錯,叫我可以投奔他們。”這話不假,不過,段仇世在義軍中最好的朋友還是孟元超,這個,楊華可是不便和他說了。
  美少年面色略見和緩,說道:“原來你是段仇世的弟子!這位前輩的名字,我倒是曾經聽得人家說過。”
  楊華喜道:“那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美少年忽道:“段仇世是你師父,楊牧是你何人?”
  楊華想不到他單刀直入的便問這個他最不愿意回答的問題,當下呆了一呆,澀聲說道:
  “什么人都不是!”
  美少年道:“那你為什么放走了他?”
  楊華更是吃驚,心里想道:“難道他早已躲在這兒,偷聽了我那不成材的爹爹和我所說的話?”
  美少年見他吃驚,甚為得意,接著說道:“你休想抵賴,我看見楊牧從這山上走下來,他的武功和你相差甚遠,若不是你有心放走了他,他焉能跑掉?”
  楊華始松了口氣,道:“不錯,是我放走了他。我有難言之隱,你別迫我……”
  美少年冷笑道:“我才不稀罕知道你的事情呢!”但卻忍不住又再問道:“你要殺孟元超也是有難言之隱么?”
  楊華咬牙說道:“不錯,但這和義軍并不相干!”
  一美少年高聲說道:“你錯了,你對百姓做過好事,是以我要幫你。但孟大俠做的好事更多,你怎能殺他?楊牧卻是清廷鷹犬,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該善惡顛倒!”
  楊華給他說得心中一動,不過,他心頭的結卻又怎能這樣容易解開?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幾個念頭,終于還是負氣說道:“錯了我也不能政變主意,最多在殺了孟元超之后,我陪他死掉!”
  美少年道:“那更錯了!怎能同一天死掉兩個有用的人。哼,枉你有一身高強的武功,心胸卻是如此狹窄!”
  楊華心亂如麻,不覺發了狂似地叫道:“你別管我行不行,你不懂,你不懂……”
  美少年說道:“好,你高興怎么樣就怎么樣,我不管你!”接著冷笑道:“你的武功雖然很高,諒你也殺不掉盂元超!我告訴你吧,他和義軍一起,如今大概是在青海的柴達木深山之中,你自己去尋找他們吧。”
  楊華叫道:“你上哪兒?”
  美少年道:“你怕我向孟元超通風報訊嗎?哼,你也太看輕孟大俠了,你以為他會怕你尋仇?”
  楊華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原來他給這少年打了一記耳光,又罵了一頓,但不知怎的,對他卻是甚有好感。而這“好感”,并非僅僅因為他曾經救過自己的性命。
  美少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楊華喃喃說道:“我不想說了,說出來恐怕你對我更多誤會。”原來他是想和這少年結伴同行。這少年既然是義軍中人,他在小金川的事情辦妥之后,想必也會回到義軍所在的地方。但想到這少年對自己誤會甚深,而自己又難于解釋,他焉能答應和自己結伴同行?是以楊華只好打消這個念頭,話到口邊,強自咽下。
  美少年好奇心起,眼睛望著楊華,說道:“說來聽聽,也是無妨。我不怪你就是。”
  楊華暗自嘲笑自己一時的沖動,想道:“他正在惱恨我與孟元超作對,我還要求他帶我到孟元超所在的地方,這不是異想天開嗎?我真是太幼稚了。他不罵我一頓才怪。罵不打緊,只怕他還要誤會是安有什么壞心腸呢!”
  美少年說道:“咦,你這個人怎么這樣扭扭捏捏,倒像個大姑娘似的,爽爽快快地說吧。”
  楊華給他這么一說,更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了,當下,低下了頭,說道:“其實我并沒有壞心思,只,只不過想和你交個朋友。”
  美少年忽地臉上一紅,說道:“你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楊華說道:“因為你對我好。”
  美少年板起臉孔,說道:“我早和你說清楚了,我是為了賀獵戶夫妻救你的,誰對你好了?”
  楊華說道:“我知道。不過我也并非僅僅因為你曾救過我的性命,我才覺得你對我好。”
  美少年臉上更起了兩分紅暈,說道:“我打了你的耳光,你還說得我好。”說至此處,不禁噗嗤一笑。
  美少年沒想到,楊華給他嘲笑之后,反而十分誠懇的和他說道:“不錯。我知道你打我的耳光,是為了想我好。可惜我有難言之隱,不能聽你的話。但你的好意我還是很感激的。”
  美少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楊華說道:“不知道:“心想:“你連姓名都不肯告訴我,叫我如何敢問你的來歷?”
  美少年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你只憑空想以為我是好人,假如我不是呢?”
  楊華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好人的!”美少年搖了搖頭,又自噗嗤一笑。
  楊華不覺慍道:“我是誠意的,你笑什么?”
  美少年正容說道:“我笑你太過容易相信別人,將來會吃虧的,你要知道,這世上的好人固然很多,貌似好人的的君子也很不少的,好比楊牧就是一個,二十年前,他曾經被人當作俠義道中人物,可憐云女俠云紫籮也上了他的當,以至遺憾終身。”
  楊華聽他說到自己父母頭上,心里好生難過,想道:“聽他的氣,似乎知道我的家事,難道媽媽當年并非甘心情愿嫁給爹爹,只是受騙的么?”隨后又想道:“這少年認識孟元超,他知道我的家事,那也不足為奇。爹爹固然不能算是好人,不過。孟元超和他不和!造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來詆毀他恐怕也是有的。”
  要知楊華雖然氣恨楊牧,但還以為楊牧是他的父親。做兒女的縱然知道父親不對,也總是不高興聽到別人當著自己的面說的。也正因此,楊華本來要向這少年打聽一點關于自己母親生前的事情,也不愿意開口了。
  美少年繼續說道:“再說,你能夠相信我,我也未必能夠相信你呢。”
  楊華澀聲說道:“我知道,你對我的誤會,我是沒法給你消除的,好,算我說錯了話,你既然看不起我,我也不敢妄欲高攀了,咱們各走各的吧。”
  美少年忽地嫣然一笑,說道:“誰說我看不起你,要是看不起你,還會和你說這許多話?不過,或許我對你是有誤會,但愿以后你的行事能夠消除我的誤會。”
  楊華心里苦惱之極,冷冷說道:“我非找盂元超算帳不可,我的行事是決計不能讓你消除誤會的。”
  美少年笑說道:“世間事變化無常,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這可說不定呢。正如你所說,人與人之間,大概總是難免有所誤會,不過天地寬廣得很,一點無關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說是嗎?”
  楊華無可奈何,勉強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
  美少年笑道:“好,但愿你真的能夠把我的話當作良言,時候不早,我可要走啦。經過今日一戰,敵人不會放過你的,你獨自一人,武功雖高,處境也很危險。要是你的事情已經辦妥,我勸你也是早日離開此地為宜。”
  關切之情,現于辭色。美少年終于走了,楊華目送他的背影漸去漸遠,沒入林中,不覺呆了好一會了。
  山風吹來,楊華霍然一省:“這人真是奇怪,他不愿和我做朋友,卻又對我這樣關心。
  他一會駕我,一會兒又安慰我,說呀說的不知為了什么,又突然會臉紅起來,真是令人莫名其妙。”想至此處,不覺又是暗暗好笑:“他說我像個大姑娘,我看他才是像個大姑娘呢!”
  楊華自小得到三個師父的愛護,但卻從沒有過一個朋友,是以在他見了這個和他年紀相若的美少年之后,不知不覺就起了渴欲求友之心。也正是因此,他剛才才會那樣“幼稚”,明知自己會給對方誤解,卻也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和那少年結伴同行之念,幾乎要說出來。”
  美少年的背影已經不見,楊華不禁頗為有點悵憫的心情了。“我自己的事情已經夠煩惱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我絲毫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卻去想他作甚?”楊華心中苦笑,慢步下山。
  天邊抹著一片晚霞,是臨近黃昏的時分了。宿鳥歸巢,不時從他頭頂飛過。
  “這些鳥兒,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飛翔,何等快樂。為什么我卻要有這許多煩惱?嗯,還是他說得對,天地寬廣得很,心胸放寬一些,或許就會少卻許多煩惱!”他不知不覺忽地又想起那少年說過的話,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
  他在山溪旁邊停下腳步,目光被水里的游魚吸引,心道:“咦,這里也有弓魚!”好像見了老朋友一樣歡喜。
  原來弓魚是云南洱海的特產,是一種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水而游,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楊華和師父住在蒼山,這種弓魚常從洱海逆游,沿著蒼山十八溪的溪流,游上蒼山之頂,游不上去,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么樣也不退后,“弓魚”的名稱,就是由此而來。
  楊華在小金川的山上發現也有弓魚,不覺又是歡喜,又是一陣傷感。想道:“大師父之憂未報,二師父、三師父生死未卜,媽的遺志也有待于我去完成,我縱使遇上什么難堪之事,也不該就此頹唐!”
  鳶飛魚躍悟天心,楊華吐出胸中悶氣,精神一振!
  “天地寬廣,我是應該在寬廣的天地之中,多少做出一點有益于人的事。不過,我家和孟元超這筆帳我還是要算的,假如我發現他當真是義軍里的害群之馬,我還是要把他殺掉!”楊華懷著矛盾的心情,走向新的天地。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不久前在小金川還是溫暖如春,如今在這青海高原之上,卻已是寒風刺骨的時候了。
  在這高原上的山區,一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沖風冒雪,獨自前行。這個少年便是楊華了。他是從小金川取道川北,經過甘肅的玉門關,來到青海的。
  雖然塞外草衰,也在這玉樹山上,山色仍是美得難所言宣。那是一種“壯麗”的美,“蒼勁”的美,秋天的天空似乎特別高,尤其是在這高原的山上。高原上的云也特別多,遠遠看去,山云相接,簡直分不清哪兒是山,哪兒是云。
  山間一路都是森林,下面大都是楊樹、燁樹和云彩;高處則是原始森林的落葉松。在這秋未冬初,野草衰黃的季節,山上多處是瑰麗的彩色。除了常綠的樹木在積雪的印照之下,依然閃著光亮的蔥綠以外,還夾嫩黃、鵝黃、締織、稻紅和楓葉紅,那是樹木、野草和巖石的顏色,還有那滿山長著的小灌木凍得發紫,從遠處看去,就象整個山頭都鋪著玫瑰花似的,當真是令人目眩神搖!
  楊華不由得歡喜贊嘆,心里想道:“我從前住的石林,當然是天下奇景,但來到這塞外的高原,卻是方知天地之大,怪不得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了。”
  正當楊華歡喜贊嘆,目眩神撥之際,忽聽得馬鈴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兩個軍官,正在并轡馳來。山路崎嶇,前面那個軍官揚起馬鞭,噼啪作響,遠遠地就吆喝道:“渾小子,不要性命了么。還不趕快給我滾開。”
  那兩匹駿馬,跑得有如風馳電掣,話聲未了,己是來到揚華身前,而那一鞭亦已朝著楊華打來。
  楊華心頭火起,不躲不閃,索性站在路的當中,只待他的皮鞭打到自己的頭上,便要將他拉下馬來。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只聽得呼呼風聲,那兩匹馬忽地躍起一丈多高,竟驟從楊華的頭上跳了過去。原來這兩匹堅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不用主人驅策,自己便會超過障礙。
  揮動皮鞭那個軍官幾乎跌下馬來!不由得甚為惱怒,說道:“這小子真可惡,我真想回去給他一頓鞭子!”
  后面那軍官笑道:“何必和一個渾小子計較,咱們還有公事待辦呢!”
  前面那軍官心念一動,說道:“你說他渾,我倒覺得他渾得有點古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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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32:1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險遇荒山崩雪浪 相逢古寺起風波
  后面那軍官道:“哦,你覺得他有什么地方古怪?”
  “我喝他滾,他非但不躲,反而站在路的當中。難道他當真渾得膽敢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
  飛騎沖去要打他,我看他是給你嚇得傻了。何必為一個傻小子傷腦筋,走吧,走吧。”
  后面那個軍官笑道。
  前面那個軍官似乎還有一點猶疑,后面那軍官說道:“看這天色,可能還有一場大雪。
  日落之前,咱們要是不能走過黑虎拗,恐怕會有大雪封山。”前面那個軍官這才打消了回去鞭打楊華一頓的主意。
  楊華心里冷笑:“你若回來,我是求之不得!”走了一會,忽又聽得蹄聲得得,似乎有七八騎之多,楊華只道是官兵,想道:“這次你們不來惹我,我也要給你們一點厲害瞧瞧。”
  只見一面鏢旗迎風飄揚,走在前面的是個“趟子手”,鏢行規矩,有個在前面喝道的人,稱為趟子手,大概是因為早已知道這座山上并沒強人,并沒喝道,他高高舉起那面鏢旗,用金絲線繡出一頭雄鷹,下面有“震遠鏢局”四個大字。
  楊華心想:“原來是鏢局的人,但這震遠鏢局的來頭可是不小!”
  原來震遠鏢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鏢局,總鏢頭韓威武本領高強,一桿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從無失手,當真說得是威震八方。這震遠鏢局的來頭,楊華曾經聽得他的二師父段仇世談過。
  走在中間的是四個騾夫,各自牽著一匹健騾,騾背上都是堆著七八個箱子,比一個人還高。走上山來,顯得甚為吃力。
  走在后面的是兩個鏢師,策馬緩緩而行。楊華心里想道:“這兩個人不知有沒有韓威武在內?”隨即啞然失笑:“他是總鏢頭,想必不會親自出馬的。”
  楊華知道霞遠鏢局聲名不壞,當下便即讓過一邊。那兩個鏢師看見他獨自一人在這崎嶇的山路止行走,也似有點詫異,其中一個就問他道:“小兄弟!你上哪兒?”
  楊華說道:“我上柴達木投親。”
  那鏢師好像怔了一怔,說道:“請恕我冒昧多問一聲,貴親在柴達木干什么營生?”
  楊華說道:“他是開牧場的。叫我去幫他飼馬。”
  那鏢師說道:“你不怕打風落雪的天氣,山路難行嗎?”
  揚畢道:“為了糊口,有什么辦法?不過我們窮人家的孩子,山路也是走慣了的。我正是要趁冬季來臨之前,趕到柴達木呢,否則就更難走了。”
  那鏢師說道:“這也說得是。不過看這天氣,可能還有一場大雪,說不定還會雪崩封山。要是黃昏日落之前,未走到前面那個山坳,我勸你還是找個一獵戶人家,投宿的好。”
  楊華說道:“多謝指點。”
  鏢師問道:“小兄弟,你冷不冷?”原來楊華那件軍裝早已拋掉,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單衣,而且有點破爛了。
  楊華說道:“我們窮人家的孩子,挨餓抵冷,早已慣了。”
  那鏢師大概覺得楊華可憐,想了一想,向同行的鏢師道:“石老弟,你的身材和他相差不遠,送他一件棉襖吧。”
  那姓石的鏢師道:“好的。”打開包袱,拿出一件棉襖,便即遞給揚華。
  楊華說道:“我和你們非親非故,怎好意思要你們的東西?”那鏢師哈哈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曾經相識?區區一件棉襖,算得什么?”
  那姓石的鏢師跟著笑道:“韓總鏢頭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你不知道,我們韓總鏢頭最愛結交朋友,你若推辭,他心里反而不安的。”
  楊華吃了一驚,說道:“他,他是韓總鏢頭?”
  韓威武看了楊華一眼,那姓石的鏢師便問他道:“你知道我們的韓總鏢頭?是否聽人說過?”
  楊華搖了搖頭,說道:“我長了這么大,都是在山溝子里打轉,外、面有頭面的人物,我怎會知道?不過我想,總鏢頭大概總是一個大人物吧?”
  韓威武給他說得笑了起來,去了疑心,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人物,不過是在刀頭討飯吃的人罷了。”
  鏢局這班人走過之后,楊華凝神細聽,隱隱聽得韓威武說道:“這個少年倒是有點意思。”
  那姓石的鏢師道:“是否有可疑之處?”
  韓威武道:“我還看不出來。不過他這樣窮,卻不肯輕易受人東西,倒不像是個尋常的窮小子呢。”
  這兩個鏢師在談論楊華,楊華也覺得韓威武保這支鏢有點奇怪。
  要知震遠鏢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鏢局,在全國范圍之內,也稱得上是鏢行領袖。韓威武以領袖鏢行的震遠鏢局總鏢頭的身份,親自出馬保鏢,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楊華雖然缺乏江湖經驗,日常聽得師父談論,對鏢行的情形,多少也知道一些。大鏢局的總鏢頭倘若親自出馬,所保的鏢,十九必屬于“紅貨”,而且多半會是“暗鏢”。
  所謂“紅貨”,即是價值甚高而方便攜帶的東西,例如金銀珠寶,千年何首烏、成形老山參,甚或價值連城的什么寶物等等。但現在他們卻是用四匹騾子,搬運幾十個木箱,如此笨重的東西,料想應是一般貨物,價錢也是有限,何須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
  至于“暗鏢”則是和“明鏢”相對而言。打明旗號,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保鏢,每個山頭都遞拜帖,稱為“明鏢”;不打旗號,唯恐人知,單人匹馬走道,稱為“暗鏢”。像震遠鏢局目前的情形:打出旗號,用上“趟子手”喝道,當然是“明鏢”了。但這“明鏢”并無大隊人馬隨行,只有一個鏢師跟著總鏢頭,保護四個騾夫,未免有失京城第一大鏢局總鏢頭的身份。
  還有一層,以當時的情形而論,富商巨賈,多數是在東南財富之巨,西北地瘠民貧,大買賣則是較少。是以第一流的大鏢局往往不屑于做西北一線的小生意。即使有時礙于情面,勉強接下,也決不會由總鏢頭親自出馬。
  楊華心里想道:“萬里迢迢,從北京護送一批笨重的貨物到青海來,山路又是這么難行,這分明是吃力不討好的生意,韓威武是在北京鏢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為什么他竟肯纖尊降貴,親自保這支鏢呢?”
  鏢局的人已經走在楊華的前頭,走過一個山坳了。由于騾子負重,走得緩慢,這一行人在山坡上還是隱約可見。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陣陣寒風從山巒間刮過來,發出駭人心魄的呼嘯。天色突然變了!
  鳥云遮住了晴空,大風驟起,飛沙走石,饒是楊華一身武功,也有寸步難行之感。
  忽地隱隱聽得打雷的聲音。楊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個天氣,怎么說變就變?要是下起大雨,可就更糟糕了!”心念方動,只聽得走在前面山坡。上的韓威武大叫道:“小兄弟,趕快跑上高處,找個地方躲避,咱們碰上雪崩啦!”楊華還未知道“雪崩”有什么可怕,但聽得韓威武這樣驚叫,亦已知道不妙了!
  楊華拔足飛奔,剛跑得幾步,只見隔著一個山坳的對山的山坡,平地冒出無數氣泡,那是層冰震裂之后所發生的現象。轉眼間,在他立足之處的山坡,也是白茫茫一片,整座山峰,都好像披上薄霧冰紹了。
  山頂的積雪傾瀉而下,許多磨盤大的雪塊爆裂開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就像一個郁雷連接一個郁雷!
  積雪夾著砂石滾下,幾丈高的大樹,給它一沖,也是登時沖倒。雪塊、石頭、樹木,碰著了阻道的懸巖,就像滾球一樣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山谷拋下;體積較輕的雪塊炸裂成無數碎片,伊似隕星紛落如雨,楊華伏在地上,只覺無數雪塊、百頭,在狂風中呼嘯、爆炸,從頭頂滾過,從身邊飛過。山鳴谷應,地動天搖,如臨世界未日!
  其實這只是對面山峰的雪崩,雖然波及他們這邊,禍害還不能算是很大,但在從來未見過“雪崩”的楊華,驟然碰上這樣可怕的景象,已是嚇得心驚膽顫!
  正當他膽戰心驚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救命,救命呀!”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登時令得楊華跳了起來。
  原來這一聲呼喊,激起了楊華的俠義心腸,他本來是在恐懼之中的,此時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心中想的只是必須救人,反而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只見一頭騾子滾下山坡,牽著它的那名騾夫也是隨著滾下,爬不起來。那頭騾子給石塊打碎了腦袋,騾夫則是跌斷了腳骨。
  雪塊砂石正像洪流般滔滔滾下,那名騾夫此刻雖然還不是首當其沖,但若再滾下去,必定會淹沒在這股越來越擴大的“洪流”之中。
  但這名騾夫和楊華所在之處,距離還在百步開外,楊華想要救他,也來不及。
  陡然間,只見韓威武飛身撲下,一抓抓著那名騾夫的腳跟,硬生生的把他倒提起來,往上一拋,喝道:“石兄,小心接著!”那姓石的鏢師雙臂一張,抱著騾夫,慌忙叫道:“總鏢頭,你快上來呀!”
  楊華松了一口氣,心中又喜又驚,想道:“韓威武果然名不虛傳,這手功夫,我就遠遠比他不上!”要知韓威武救這騾夫,全憑一抓之力,就把他拋上幾十丈的高處,這是非得有非常深厚內力不行的“大力鷹爪功”。
  楊華剛自為那騾夫慶幸,不料第二件災禍又發生了!
  那位石鏢師業已看出危險,才急忙叫韓威武上來的。哪知韓咸武竟然不肯離開險境,他救了騾夫,還要搶救貨物。
  那頭騾子已經死了,所背的十幾個木箱沿著山坡,散了滿地。有幾個箱子還在順著斜坡之勢,向下急滾。
  韓威武笑道:“別忙!”口中說話,身形拔起,又是往下一撲,腳尖落地之時,正好趕上滾在最前面的那個箱子,抓起來往上便甩。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箱子陸續滾到他的跟前,他就一個個的接下來、拋上去。說時遲,那時快,那股雪塊、砂石、木頭匯合而成的“洪流”,眼看著也就要滾到他的面前了!
  那姓石的鏢帥又驚又喜,叫道:“總鏢頭,人緊要,失掉一些東西,人家也會原諒咱們的!”
  韓威武沉聲說道:“不錯,是人緊要!但多保全一個箱子,就可以多救許多人,難道你不知道么?”
  那姓石的鏢師叫道:。”我知道,不過,你……”
  韓威武道:“好,這是最后一個箱子,我就來啦!”
  不料話猶未了,那股洪流卻先來了!
  韓威武剛剛拋出最后一個箱子,已是給一塊飛下來的石頭打個正著。韓威武雙臂一振,斜躍出數步開外,饒是他躲閃得快,也給那股洪流沖擊一下,幸虧不是正面的沖擊,但亦已禁受不起了。
  只見韓威武身形晃了一晃,“卜通”倒地,沿著斜坡骨碌碌的滾下去。那股“洪流”從他身邊滾滾而過。“洪流”是不斷擴大的,他若不能及時避開,勢必給淹沒無疑。但此時他已是精疲力竭,急切間哪能恢復這必需的氣力。
  那姓石的鏢師失聲驚呼,嚇得呆了。“洪流”已經淹沒半個山坡,切斷了上下通道。韓威武固然爬不上來,那姓石的鏢師也是無法下去救他。
  韓威武正自心頭一涼,自覺必死,忽覺得有一根木頭碰著他的身體,有個人叫道:“總鏢頭,快,抓緊……”原來是一根粗如人臂的樹技正在他的上方向他伸過來。
  原來他滾下去的方向也正是楊華跑下來的方向,楊華在千鈞一發之際,拗折一枝樹枝,剛好來得及遞下去救他。韓威武絕處逢生,抓牢樹枝,楊華用力拉他上去。就在這一瞬間,“洪流”滾滾的沖過他剛才立足之處!
  楊華拖著他走上高處,韓威武吸了口氣,精神一振,說道:“小兄弟,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
  楊華說道:“總鏢頭,你不是說過四海之內皆兄弟嗎?你送給我棉襖御寒,我也還未曾多謝你呢。”
  韓威武看他一眼,似乎越來越覺得這少年頗為奇特,說道:“小兄弟,剛才你冒險救我,很可能賠上你這條性命的,你知道嗎?”
  楊華說道:“總鏢頭,我這是學你的榜樣,你可以舍己救人,我為什么不可以?”
  韓威武哈哈笑道:“你說得好。小兄弟,你真有意思。”
  這場雪崩,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風功漸漸減弱,那股雪塊砂石匯成的洪流亦已卷過山坡,注入谷底了。只見一條條狹窄的裂縫,就像樹葉的脈絡一樣,遍布在山坡上,沖不掉的大石和樹木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
  楊華目睹這場雪崩的破壞力量之大,思之猶有余悸,說道:“幸喜咱們的人都沒損失,這場雪崩其是可怕!”
  韓威武笑道:“這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場雪崩呢。在十多年前,西藏珠穆朗瑪峰發生過一場大雪崩,小山也似的冰巖和雪塊像火山爆發一樣噴瀉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聽到打雷似的聲音,方圓數十里之內,人獸都被活埋,那才真是可怕呢!”楊華聽了,不禁為之咋舌。
  韓威武忽道:“小兄弟,你是不是曾經練過武功?”
  楊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把準備好的話說出來道:“我哪里會什么武功,不過自小跟大人打獵為生,有幾斤力氣罷了。”說了謊話,心里頗是有點歉意,想道:“這位韓總鏢頭是好人,其實我是不應該騙他的。不過,我倘若直認我會武功,只怕他定要追問我的師父是誰,那時我的身份是難以隱瞞了。何況二師父還是和清廷作對的呢,我怎能都告訴他。他這震遠鏢局能夠在京城執鏢行的牛耳,自必和官府中人也有來往。還是那位不知名的朋友說得對,不可輕易相信別人。”
  原來他是因為那個美少年的“臨別贈言”,才決定對韓威武說謊的。此時不禁又想起那個美少年來了,“不知他是否要回到義軍那兒?但愿他別碰上這場雪崩才好。”
  韓威武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楊華心想,自己是初出道的。“雛兒”,料想他不會聽過自己的名字,便如實說了。韓威武道:“小兄弟,你的氣力倒是不小呢,你家原來是獵戶的嗎?住在哪里?”
  楊華說道:“我住在小金川,不過早已沒有家了。”
  韓威武聽得“小金川”三字,吃了一驚,說道:“小金川不是經過一場大亂!去年底才給官軍平定的么?”
  楊華說道:“我是山溝里的窮孩子,外面的事情知道不多。不過,在官軍未來之前,倒似乎不覺得有什么亂,耕田的耕田,打獵的打獵,大家都能安居樂業,官兵來了,又要拉夫,又要抽稅,那才真是亂了。我就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才要到外地投親。”楊華編造這段謊話,一來是因為他曾經踏遍小金川,熟悉當地情形,不怕韓威武問出破綻,二來也是想試探韓威武對義軍的態度。
  韓威武道:“小金川是個好地方,十多年前,我也曾經去過的。那時冷鐵樵和蕭志遠兩位頭領還在小金川建立基業呢。你知道這兩位頭領嗎?”楊華想試探他,他也想試探楊華。
  楊華說道:“聽人說過,可惜沒有機會見過。韓總鏢頭,你認識他們嗎?”
  韓威武道:“我也是可惜沒有見過他們。至于他們的大名,我當然是早已如雷貫耳的了。”
  楊華說道:“我離開小金川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人,把他說成是強盜頭子。但小金川的窮人說起他們的時候,都沒有一個人認為他們是壞人的。韓總鏢頭,你見多識廣,依你看來,他們是怎樣的人?”
  韓威武道:“我和他們并非知交,不敢妄論。不過就江湖上的口碑說來,他們足可以當得英雄二字。”
  楊華松了口氣,暗自想道:“他的身份是總鏢頭,白道黑道都要拉點交情,當然不敢和官府作對,不過,聽他的口氣,最少他是同情義軍的。”
  韓威武老于世故,楊華要試探他,不知先已露出破綻。韓威武心里也在想道:“一個普通窮人家的孩子,怎說得出這些話來?看來這個少年一定是有點來頭的。”于是再問楊華:
  “你說你早已沒了家,你的爹娘呢?”
  楊華說道:“我自幼父母雙亡,是鄰家一個好心腸的大叔將我撫養成人的。”在他的心目之中,他是早已把父親當作死掉,說至此處,不覺動了真情,雙眼紅了。
  韓威武道:“唉,真可憐。你愿意跟我干鏢行嗎?我看你身手很是敏捷,是塊練武的材料。踉我幾年,一定可以當得上鏢師。”
  這話已是相當明顯的向楊華暗示,有收他為徒之意。倘若換了別人,有機會做北京第一大鏢局總鏢頭的徒弟,哪還有不立即跪下來磕頭之理?不料楊華卻是說道:“多謝總鏢頭的栽培,但我要去投親,只好辜負你的好意了。”
  韓威武好生失望,說逼:“你是去柴達木吧?”楊華說道:“不錯。”韓威武道:
  “好,那么咱們可以同走一程。”
  此時風雪已是完全停止,上山的路業已復通,那姓石的鏢師正在上面高聲呼喚“韓總鏢頭!”韓威武道:“我沒事,就上來啦!”
  說罷,回過頭來和楊華說道:“雪崩過后,山路很滑,小心點兒,緊跟著我。”
  韓威武業已恢復幾分精力,楊華跟在他的后面,見他步履輕健,踏雪無聲,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假如是我,剛剛經過了這場災難,只怕現在還是寸步難行。”
  那股“洪流”雖然已經注入山谷,斜坡上還是布滿冰雪碎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楊華緊緊跟在后面,韓威武跳過一道幾尺寬的山澗,說道:“看清楚我的落足之點!”在山澗那邊,由于溪水剛剛退下,布滿許多浮冰。
  楊華跟著跳過去,不料腳尖一滑,著足之處,似乎毫不受力,正要施展輕功,順著傾斜之勢在浮冰上滑過,只見韓威武已是回過身來,叫道:“唉,你怎么這樣不小心!”
  楊華心念一動:“莫非他是有意試我會不會輕功?”立即裝作失足的模樣,一跤摔倒。
  說時遲,那時快,韓威武已是旋風似的疾一轉身,及時將他扶穩了。
  楊華所料不差,原來韓威武果然是有意踩碎一塊冰塊,弄松了下面的石頭,試試楊華的本領如何。但這次卻是給楊華騙過了。韓威武不禁有點內疚于心,想道:“這少年救了我的性命,即使他是騙我不會武功,我也不該試他。”
  鏢行的人看見總鏢頭和楊華一起走來,驚喜之中,不覺也是有點詫異。那姓石的鏢師笑道:“小兄弟,剛才你不向高處跑,反而向低處跑,我真是為你擔心呢,好在你吉星拱照,避過這場災難。”原來他只看見楊華向韓威武失事的那個方向跟下去,但在當時雪塊滿空飛舞之中,卻沒看見后來楊華是怎樣救他們的總鏢頭了。
  聽了這話,韓威武不禁哈哈大笑道:“老石,你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
  石鏢頭怔了一怔,說道:“此話怎講?”
  韓威武笑道:“剛才要不是這位小兄弟救我,我早已給崩瀉的雪塊活埋了。你說這不是吉星高照嗎?”
  眾人大為驚異,想不到這個衣裳襤褸的少年能夠救了他們的總鏢頭,要不是韓威武親口所言,他們幾乎不敢相信。
  韓威武道:“趙大叔,你的傷怎么樣?”這姓趙的就是他剛才冒險救起的那個騾夫。
  那騾夫道:“還好沒傷著骨頭,石鏢師已經給我敷上了金創藥了。只可惜死了一頭騾子,這批藥材……”
  那頭業已倒斃的騾子所背的十幾個木箱,有幾個箱子在滾下山坡之時碰壞了,此時鏢行的人正在把散在地上的大包小包的藥材撿起來,一面就地取材,修理破爛的箱子。
  楊華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韓威武要舍命搶救貨物,原是治病救人的藥材。”對韓威武不覺更加佩服。
  韓威武笑道:“碰上這場雪崩,咱們才不過損失一頭騾子,這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趙大叔,你別擔憂!這十幾個木箱,我們可以分開來背。待出了山口,再找口頭騾子就是。
  倒是你的傷。”
  那騾夫道:“我的傷不打緊。”
  韓威武道:“雖不打緊,也不能讓你跟著我們走了。”
  石鏢師道:“不錯,是必須找個地方安置趙大叔了;不過,在這荒山之中……”
  韓威武道:“在這山上,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我認識當家的喇嘛。”
  石鏢師喜道:“原來是白教的喇嘛,那可真是最好不過了。”
  韓威武道:“是呀,即使我和當家的喇嘛沒有交情,咱們說明原委,他也一定會收留趙大叔的。”
  石鏢師道:“雪崩過后,明天也不知能不能走。既然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今晚咱們大伙兒就在那里歇宿吧。”
  韓威武說道:“我也是這個主意,這喇嘛寺雖然很小,咱們幾個人總還可以住得下的。
  小兄弟,你和我們一起走吧。我們當你是自己人一般,你千萬莫要再和我們客氣。”
  楊華替他們背上兩個木箱,笑道:“總鏢頭,你當我是自己人,那就請你也別對我太客氣了。”韓威武只好讓他背上。
  那鏢師名叫石建章,是韓威武的得力助手,為人厚道熱腸,說道:“楊老弟,俗語說得好,男兒志在四方你既然沒了爹娘,與其去投遠親,何不和我們一起,在鏢行混個飯吃?跟我們的總鏢頭,好歹也可以學會一點武功。”
  楊華仍然拿剛才答復韓威武的那番說話來回復他,石建章也是像韓威武一樣好生失望,說道:“老弟,要是你投親不通,回頭來找我們。對啦,令親在什么地方開牧場,你可以告訴我們嗎?我來找你也行。”
  楊華說道:“我只知道他是在柴達木,開設牧場,要到當地打聽才能知道他的確實地址。”
  石建章道:“啊,原來令親是在柴達木開設牧場,那巧極了,我們這次保鏢,也是要路經柴達木的。”和韓威武剛才的反應完全一樣,在知道楊華是前往柴達木之后,顯得似乎有點驚疑。繼續和楊華談話,也好似多少有點兒顧忌了。
  揚華不覺也起了一點思疑:“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小金川的義軍是藏在柴達木山區?”
  石建章轉移話題,問道:“那座喇嘛寺遠不遠?”
  韓威武道:“不遠。轉過前面那個山坳,你就可以看得見了。”
  石建章笑道,“總鏢頭,你真是交游廣闊,我還未知道,原來你早已和白喇嘛有了交情呢,怪不得……”說至此處,似乎忽地想起不宜在楊華面前透露更多的秘密,頓了一頓,正在琢磨要怎樣接著說下去才可以不露痕跡的把話題輕輕帶過的時候,韓威武已是哈哈一笑,跟著隨即說道:“你是說怪不得咱們的鏢局能夠接上這支鏢么?”
  石建章有點尷尬,只好說道:“不錯。”說話之時,裝作漫不經意的看了一看楊畢。
  楊華其實根本不知道喇嘛之中有個“白教”分支的,他一向只知道西藏的喇嘛有紅教、黃教之分,目前是黃教的勢力最大,達賴班禪都是屬于黃教的。卻不知道除了紅教、黃教之外,還有一個白教。他本來想問韓威武的,但感到韓、石二人對他似乎已有顧忌,也就不便再問了。
  韓威武卻似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你大概還不知道喇嘛教中有個白教吧?反正咱們閑著沒事,我說給你聽。”楊華說道:“若是不方便說的,那也不必說了。”
  韓威武哈哈笑道:“老弟,咱們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說的?”他張口大笑,心里也在好笑,想道:“這少年真是純樸得可愛。他當然是有來歷的人,不過,不管他是什么來歷,我也可以信任他了。”要知倘若稍通世故的人,也不會像楊華那樣坦率地說出他們的顧忌的。
  韓威武大笑之后,繼續說道:“白教在西藏的源流還在紅教、黃教之前。元代是紅教得勢,其后宗喀巴崛起,改革喇嘛教,是為黃教之祖,逐漸取代了紅教的勢力。白教在紅、黃兩教的排擠之下,則是更加式微了,最后,大概是一百年前,白教在西藏無法立足,終于遷到了青海,另建多倫寺,托庇于鄂昭盟的土王勢力之下,延續至今。教徒當然是遠遠不及黃教之多了。不過鄂克昭盟卻是青海諸盟之中最大的一個土王,管領科爾沁、伊令昭等十三旗,西藏的黃教喇嘛固然不敢向他挑釁,朝廷也要籠絡他們的。“盟”“旗”乃是從前新疆青海等地的行政單位。
  “白教現在的活佛法號孔雀明王,倒是個雄才大略的人,和鄂克昭盟的士王相處得很好,頗有中興之象。”
  一說完了“白教”的歷史之后,韓威武繼續說道:“鄂克昭盟今年年初發生過一場瘟疫,病人很多。實不相瞞,我們這批藥材就是運往鄂克昭盟的。往鄂充昭盟,中途要經過柴達木盆地,不過卻用不著經過柴達木的山區。所以咱們可以同走一程,但我們卻不能陪你去找令親了。”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是轉過山坳,只見那座喇嘛寺只比普通農家大些,圍墻破破爛爛,芽了幾個窟窿。
  石建章有點失望,笑道:“這座寺廟的‘年紀’看來不小,沒有一百歲恐怕也有八十歲了。雪崩,沒有將它震塌,也算得是邀天之幸。”
  韓威武笑道:“這是白教進入青海之時,最早在各地建立的一批寺廟之一。雖然破破爛爛,但當家的喇嘛沙瑪法師倒很好客,而且會說漢語。”
  果然到了廟前,當家的喇嘛沙瑪法師和一個小喇嘛便已聞聲出來恭候。沙瑪法師是個年約六十開外的枯瘦老頭,那小喇嘛也是又黃又瘦,看年紀似乎比楊華還小。
  沙瑪法師見了他們又驚又喜,笑道:“我還只道是給雪崩阻路的客商呢,原來是韓總鏢頭你的大駕光臨!”
  韓威武道:“我是特地來拜訪老朋友的。你不知道我們要往你們的活佛那兒嗎?”
  沙瑪法師說道:“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但卻想不到你們這樣快就來到了。嗯,剛才那場雪崩……”他已經注意到鏢行的人背著木箱和那個一跌一拐走路的騾夫了。
  韓威武笑道:“邀天之幸,只是損失一頭騾子。不過這位大哥跌傷,恐怕要給你添上許多麻煩了。”
  沙瑪法師說道:“你們不辭勞苦,冒著風雪,來給我們送藥,還要和我客氣一這算什么?你放心,待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包管給你醫好這位大哥就是。請進來吧。”
  喇嘛廟里只有一個客房、沙瑪法帥叫那小喇嘛將受傷的騾夫扶入房中休息,替他換藥治傷。其他人眾就在大殿卸下行裝,圍著圈兒坐下。所謂“大殿”,其實比普通人家的客廳也大不了多少。
  沙瑪法師笑道:“地方太小,只好委屈你們將就點兒,擠一擠啦,你們餓不餓?”
  韓威武道:“我們帶有干糧,剛剛路上吃過。餓倒不餓,不過要是有酒的話……”
  沙瑪法師說道:“對,喝酒可以解解寒意。正好我有一壇從多淪寺帶來的馬奶酒和一壇自釀的葡萄酒,你們放量喝吧。”
  喝了一碗酒,石建章說道:“奇怪不,剛才似乎很覺疲倦,現在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韓威武笑道:“疲勞過甚,反而睡不著覺的,你現在知道嗎?”
  石建章笑道:“恐怕是因為有好酒喝的原故吧。總鏢頭,我是好酒無量,你的酒量比我好,你多喝一碗。反正看這天色,明無恐怕也還不能登程。”
  韓威武說道:“小兄弟,別客氣,你也來喝,馬奶酒是青藏特產,別的地方喝不到的,葡萄酒的滋味更是不錯。”
  楊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是最喜歡喝酒的人,是以楊華的酒量也很不錯。馬奶酒有點酸澀的味道,喜歡的人覺得很好,楊華卻喝不慣,于是陪韓威武喝了兩碗葡萄酒。這種上品葡萄酒又香又醇,很易入口,過后方始慢慢發作。楊華的酒量雖然不錯,空肚喝酒,不覺也是有了一點酒意。
  忽聽得蹄聲得得,到了喇嘛廟前驀然而止。楊華方自奇怪,這么晚了還有騎馬的客商投宿。抬頭一看,只見兩個軍官已經大踏步走了進來。正是他日間碰上的那兩個軍官。
  韓威武“啊呀”一聲,站了起來,說道:“馬大人,周大人,什么風兒把你們吹來的?”原來這兩個軍官,一個名叫馬昆,一個名叫周燦。馬窟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周燦則是御林軍的高級軍官。
  馬昆苦笑道:“一點不錯,我們正是給這場大風雪吹到這兒來的。韓總鏢頭,怎的你親自出馬保鏢?”
  韓威武道:“青海西藏這一路的鏢我們的鏢師從沒走過,恐有失閃,說不得我只好陪他們闖道了。兩位大人又何以不在京中納福?”
  馬昆說道:“我們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上命差遣,只好出來賣命。”
  寒喧己畢,彼此都是有些納罕。韓威武以北京第一大鏢局總鏢頭的身份親自出馬保鏢,固然引起了馬昆的思疑;馬昆以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在這荒山古廟出現,韓威武也不禁驚異,想道:“但愿他們不是到柴達木去的才好。”
  不過,雙方雖然都有思疑,卻也不便動問,要知鏢行的規矩,外人倘若問及保的是什么鏢,上哪兒去等等有關業務秘密的問題,那是最為犯忌的。同樣的理由,韓威武更是不能打聽這兩個軍官辦的是什么“公事”了。
  但馬良卻在無意之中,自己透露了一些秘密,說道:“我們僥幸避過了這場雪崩,本來希望天黑之前能夠走出山口,到江孜投宿的。不料前山雪崩,后山的山口也給積雪封了。”
  江孜正是前往柴達木所必經之路。
  韓威武皺眉說道:“這可有點不妙,大雪封山,要是明日天晴的話,還好一些,可望積雪溶化,后天就可出山,假如接連幾天陰雨,那就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啟行了。”
  周燦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地哼了一聲,說道:“妙呀,原來你這小鬼頭也躲在這里,老子正要找你楣氣!”
  韓威武吃了一驚,把眼望去,只見周燦惡狠狠地指著楊華,喝道:“你這小鬼頭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
  原來楊華本是躲在堆起的木箱后面的,但終于還是給周燦發現了。”
  韓威武連忙說道:“這孩子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周大人,請周大人看在我的份上,饒了他吧。”
  周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楊華一番,說道:“什么?這小鬼是你們鏢局的人嗎?”心中實是不能相信,這個衣裳襤褸的少年竟然和大名鼎鼎的震遠鏢局有關。
  韓威武賠笑說道:“他是我們請來的向導。”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以前認識他嗎?”
  韓威武笑道:“他是此地土人的孩子,我怎能認識他?不過走這條山路甚是危險,有活可干的土人都不肯給我們做向導,沒奈何只好找一個窮人家的大孩子充當了。”
  周燦說道:“原來你也不是深知他的來歷的。我看他可不大像是一個普通的窮人家孩子。”
  韓威武不由得暗暗吃驚,要知他替楊華說謊,其實并不知道楊華底細,也不知道楊華曾否在這個軍官面前露出過什么破綻。而楊華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自己心里也早已明白。
  當下想道:“萬一他是小金川義軍中的人物,給這兩個家伙查了出來,我所擔當的風險可真是太大了。”
  周燦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快馬疾馳,他居然膽敢攔在路的當中,不知害怕。我們的坐騎反而幾乎給他嚇壞了。”韓威武聽得他這么說,這才放下了心,笑道:“周大人,你這可怪不得他,他在山溝子長大,恐怕從來還沒有見過像你們的坐騎那樣跑得飛快的高頭大馬的。他不是不知害怕,而是給嚇得傻了。”
  周燦說道:“他既然是你們的向導,為何當時只是見他獨自一人?”
  韓威武笑道:“周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們的騾隊在有雪崩跡象的山路上走,危險極大。是以必須向導先行探明十里之內的道路,待他回報方可啟程,否則一遇雪崩,就有被活埋的危險了。但饒我們如此小心,在這場雪崩之中,還是損失了一頭騾子,跌傷了一位弟兄。
  馬、周二人聽他說得合情合理,信了幾分。韓威武說道:“渾小子,你嚇壞了兩位大人的坐騎,還不快快賠罪。”
  楊華無可奈何,只好忍受委屈,向馬、周二人賠了個罪,心里想道:“總有一天,我要你們跪下來向我瞌頭!”
  馬昆笑道:“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總襟頭給你求情,我們也不必和一個渾小子計較了。”
  韓威武給他們斟了一碗酒,說道:“這是本寺主持自釀的美酒,韓某借花獻佛,敬兩位大人一碗。”
  周燦喝了酒興致很好,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韓威武閑聊,忽地說道:“韓總鏢頭,不是我們疑心太大,小金川發生過一樁事情,許多高手,就是栽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子手里的,這小子居然敢冒充我們御林軍的軍官哩!”
  韓威武說道:“有這樣的事?”
  周燦說道:“是呀,要不是我們被派小金川去查辦這件案子。我也不敢相信竟有這樣出奇的事情呢!”
  韓威武道:“這小子是什么路道,大人查出來沒有?”
  馬昆搖了搖頭,說道:“這小子,自稱姓楊,可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韓威武心中一動:“難道那位少年英雄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這位小兄弟?好在我沒有說出他的名字。”
  楊華也在想道:“好在這兩個狗官只知道我的姓,不知道我的名,否則一說出來,我可就要給他們當場揭破了。”原來楊華剛才因為料想韓威武不會聽過自己的名字,已經如實告訴他了。
  石建章道:“這小子在小金川做了什么案,不知兩位大人可方便說么?”
  周燦說道:“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不方便說的?反正這件事情在小金川也是大鬧開了。不過,說來慚愧,可真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有一個同僚名叫李大勇,送一件公事到小金川去,中途失蹤,現在尚未知道下落。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后不久,小金川就出現了一個冒牌的御林軍軍官,大概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便是那個小子了。料想李大勇已經遭了他的毒手啦。”
  韓威武裝作吃了一驚的模樣說道:“李大勇不是你們前任統領北宮望親自提拔的人嗎,他在京城的時候,和我們也是認識的,據我所知,他的武功還當真不弱呢!”
  馬昆說道:“還有武功高得多的人折在這小子手下呢,駐在小金川的崔軍門帳下有所謂‘四僧、四道、五官’,你知道么?”
  韓威武道:“曾經聽人說過,不過我記不起那許多名字,只知道四僧之首是天泰上人,四道之首是混元子,五官之首是鄧中艾。”
  馬昆道:“這三人的本領,依你看來怎樣?”
  韓威武道:“天泰上人是喇嘛教中有數的高手,混元子已得武當劍法的真傳,鄧中艾的判官筆更是武林一絕,當然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馬昆說道:“可是不但他們三人,‘四僧、四道、五官’,全都折在這姓楊的小子手下,那小子只不過有一個幫手,和他一般年紀,而且還在他打了許久才來幫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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