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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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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女帝奇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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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22:2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歷劫了無生死念
  李逸心頭一震,想不到來的竟是武玄霜!高手比拼,哪容得稍稍分神,就在這時, 金冠道人雙跋一合,竟把李逸的寶劍夾在當中,勁力一發,李逸虎口流血,把恃不住, 嗆嘟一聲,寶劍墜地!金冠道人正要再傷李逸,忽覺背后微風颯然,金冠道人雙跋一旋, 反手劈去,武玄霜斥道:“你敢違抗我的命令!”金冠道人突覺氣氛有異,那鬧哄哄的 場面,忽然間變得寂靜如死,簡直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不由得心中一凜,說 時遲,那時快,只覺虎口一麻,兩面銅跋已給武玄霜劈手奪去!本來以金冠道人的武功, 雖然敵不過武玄霜,最少也可以抵敵四五十招,但他在惡戰之后,加以心神一亂,立即 被武玄霜乘虛而入,點了他的穴道。
  武玄霜“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是你這個妖道!”一掌擊出,將金冠道人 震出三丈開外,立即喝令禁衛軍的軍官把他縛了。
  李逸呆若木雞,目光相接,只見武玄霜泛出一絲笑意,輕聲說道:“你回來了。” 李逸點了點頭,彎腰拾劍,再抬起頭時,武玄霜已走過去了。
  軍官們和王府武士都認識武玄霜,見她突如其來,料想必是奉了武則天皇帝的命令, 誰人還敢動手?只有牛先生不認得她,但也覺情形有異,混亂中忽聽得武承嗣悄悄吩咐 他道:“你把陽程兩人殺死,趕快逃走!”軍官和武士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口來, 牛先生聽了武承嗣的吩咐,悄悄退下,道人武士叢中,就在這時,武玄霜也已走到武承 嗣的面前。
  武承嗣裝作不知,起立說道;“妹妹,你來得正好。這里有兩個突厥奸細,我正要 捉他們。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武玄霜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那兩個奸細不是 已經捉住了嗎?”武承用道:“誰?哎呀,那兩個不是奸細,這兩個才是呢!”武玄霜 道:“長孫泰,你的海捕文書帶來了沒有?李都尉命令你緝捕的奸細是誰?”長孫泰大 聲說道:“要緝捕的是陽太華和程建男,幸不辱命,已經拿下來了。但魏王不肯放走, 海捕文書也給他撕爛了。”
  武玄霜柳眉一豎,道:“哥哥,你怎么說?”武承嗣雖然是武則天的親侄兒,但他 深知姑母寵愛這個堂妹遠在自己之上,一向都對她有點懼怕,被她追問,慌忙辯道: “李明之想必是有點誤會了,這陽太華是東門校尉,怎會是奸細呢?”武玄霜道:“你 說他不是奸細,你和天后陛下說去,我奉了陛下的詔書,說他二人罪情嚴重,天后陛下 要提他們入宮親自審問。你要替他們辯護,那么就一同去吧!”
  武玄霜取出詔書,武承嗣嚇得面如土色,想不到事情已鬧到則天皇帝的面前,李明 之的命令他可以不理會,皇帝的詔書他焉敢不遵?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幾個念頭,忽地拍 案罵道:“哼,你這兩個奸細竟然敢混到王府來,騙得我好苦!自己是奸細,卻還誣賴 別人,真真可恨!左右,將他們押上來,替我重重的打他們一頓!”
  白元化和長孫泰也想到武承嗣是為了解圍,但一想武承嗣已肯低頭,承認了陽程二 人乃是奸細,他到底是個王爺,多少也得給他一點面子,白元化便移開腳步,把陽程二 人抓了起來,交給了一個王府武士。
  有武玄霜在此,長孫泰料想不至于有什么變卦,哪知武承嗣的話,實在是暗示牛先 生手下的。武玄霜道:“不必在這里責打了,解進宮里再審問吧。”話猶末了,忽聽得 兩聲慘叫,原來是牛先生混在武士叢中,暗下毒手,兩枚喂有劇毒的透骨釘,射入了陽 太華和程建男的心房!
  這一下發生意外,長孫泰剛省悟是武承嗣殺人滅口,忽見金冠道人也爬了起來,往 外便跑,原來他的氣功造詣非凡,運氣沖關,恰恰在這個時候,自己解開了穴道。長孫 泰一掌擊去,“篷”的一聲,正中他的背心,金冠道人穴道方通,尚未能運功反擊,但 長孫泰這一掌卻也打他不倒,他順著掌勢,向前沖得更急,轉眼間已出了大門。
  白元化認出暗下毒手的是牛先生,一抖手飛出兩柄飛刀,金冠道人中了一刀,搖搖 欲墜,另一口飛刀觸及牛先生的身體,卻“哨卿”一聲,跌下地來。原來牛先生練有 ‘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他和金冠道人不同,他未曾受傷。功力無損,飛刀雖然擲 中了他,卻連他的布衣也沒有刺穿。
  李逸飛身便追,只聽得武承嗣大喝道:“可惱,可惱!是誰暗殺了欽犯?將他斃了!” 登時一陣亂刀,將那個武士砍死。真兇牛先生則已逃出大門。李逸腳步不停跟著追出, 背后隱隱傳來了長孫泰的叫聲:“李兄,回來!”
  李逸心中一動,佯作不聞,仍然緊追不舍,原來他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要追牛先生, 另一方面,卻也是藉此機會,避開了在這種尷尬的場面之下與武玄霜相敘。
  禁衛軍也有幾個高手追出來,但追了一會,便逐漸落后,只有李逸還在牛先生身后, 片刻之間,追到了僻靜的所在,牛先生忽地冷笑道:“李逸,武則天也是你的仇人,你 何苦為她賣命?”反手一揚,一大片細如牛毛的梅花針化成了一篷銀雨,向李逸罩下來, 李逸揮動寶劍,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梅花針投入劍光圈中,都給絞成粉屑!
  牛先生雙指一彈,“錚”的一聲,又發出一枚透骨釘,透骨釘的份量比梅花針沉重, 勁力也當然大得多,竟然穿過劍光織成的光幕,李逸揮劍將它打落,也自覺得虎口一麻, 劍尖震動得嗡嗡作響。透骨針從他鼻尖飛過,隱隱聞得一股腥風。
  李逸大怒,飛身一掠,一招“鵬搏九霄”,劍光如練,凌空刺下,牛先生早已脫下 身上的長衫,當成兵器使用,揚空一卷,李逸的劍尖在他的布衣上一滑而過,勁力竟然 使不出來,牛先生卷不著他的寶劍,亦是心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倏的又變招刺出,這一招用的是內家陰柔之力,牛布衣的長 衫一震,兩股陰柔之力一粘,李逸的寶劍鋒利非常,但聽得“嗤”的一聲,牛布衣的長 衫開了一道裂縫,急忙后退,李逸喝道:“哪里走?”一招“橫指天南”,跟蹤追擊, 牛布衣喝道:“你真個要給武則天賣命?”忽地又發出一宗暗器,形似圓球,嗚嗚作響, 距離極近,閃避不開,李逸一劍將它劈破,突然間飛出許多黃豆般大小的跌蓮子,有如 冰雹亂落,李逸揮起一圈銀虹,騰身拔起,但覺肩頭微微一麻,已給一顆鐵蓮子打中。
  牛先生哈哈大笑,喝道:“你還敢追么?”一揚手一個圓球又飛過來,李逸斜刺閃 開,牛布衣冷笑道:“你雖然學了乖,可惜仍末學全!”揚手一柄飛刀,將那圓球擊破, 鐵蓮子又紛紛向李逸射來。
  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間從屋頂上跳下一個人,手執一面大旗,大旗一展,將 鐵蓮子全都卷去,就在這時,李逸已給了牛先生寶劍一招“驚濤拍岸”,向他下三路卷 到,牛先生的長杉疾忙往下一裹,就在這一剎那,手執大旗的那個武土已如飛趕至,大 旗揮舞,反而把牛先生的長衫裹住,牛先生的腳跟中了李逸一劍,登時被那個武士的大 旗卷了起來,只聽得他一聲慘呼,武士將旗抖開,把牛布衣擲落地下。他被那武士的大 旗緊緊一束,肋骨斷了兩條,人也早已暈了。
  這個武士原來是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一的秦湛,李逸以前冒名投軍,曾和他同過事, 秦湛生擒了牛先生,望了李逸一眼,叫道:“咦,你是誰,咱們好似在哪里見過似的?” 李逸改了面容,他一時認不出來。李逸道:“我姓張,前才來的。你把這廝送去給李都 尉吧,我也該回去覆命了。”秦湛正想問他覆什么命?李逸已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身法, 如飛跑了。秦湛頗感奇怪,他做夢也想不到是李逸,為了怕他認出,避開他的。
  李逸回到長孫泰的府邸,長孫泰尚未回來。李逸獨坐書房,心亂如麻,想起了上官 婉兒又想起了武玄霜,正自神思迷想,忽地有人揭開簾子,走入他的房中。
  掛在墻上的圓鏡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心頭一震,顫聲叫道:“玄霜!”武玄 霜笑道了:“你想不到是我吧?我也想不到你會回來,敏兒好嗎?”李逸道:“好,夏 侯前輩已答允收他為徒了,這孩子他也很掛念你。”
  武玄霜坐了下來,向李逸望了一眼。柳眉微贊,問道:“你受了點傷?”李逸道: “不錯,是中了牛先生的一粒鐵蓮子,不算厲害,鐵蓮子雖然是有毒的,但已給我運內 力將毒逼出來了。”武玄霜取出一粒碧綠色的丹丸,說道:“這是我師兄所煉的碧靈丹, 能解百毒,我怕你余毒未清,小心為上,你就再服一粒吧。”
  李逸深感她關切之情,雖然覺得憑著自己的內功,可以不必再要解藥,還是依言服 了。兩人目光相接,萬語千言,不知從哪里說起?過了半晌,武玄霜道:“你回來已有 多天,長安是比以前好了還是壞了,你總可以瞧出一些來吧?”李逸默然不語。武玄霜 道:“其實不管是好是壞,總勝于托庇異國,老死異鄉。”李逸嘆了口氣,說道:“也 許將來我會帶敏兒回來,但長安卻不是我久居之地。我想見了婉兒一面之后,我就要離 開這里了。”
  武玄霜忽然低聲問道:“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眼光中顯露著異樣的表情, 李逸心頭一跳,道:“咱們現在還有什么話不可說的?說吧!”武玄霜道:“你不過剛 入中年,敏兒也還要人照顧,死者已矣,你可曾想過續弦么?”李逸心弦顫動,輕輕搖 了搖頭,武玄霜嘆口氣道:“婉兒絕代才華,又是自幼和你一起長大的,你們本來可以 是一對天生佳偶。”李逸這才知道她原來是撮合婉兒,更覺心亂如麻,過了半晌說道: “有一個人很愛慕婉兒,你知道嗎?”武玄霜道:“知道,是長孫泰。但婚姻之事,豈 能勉強,婉兒尊敬他,但卻不愿意嫁他。”李逸道:“前幾天我得到婉兒一首詩,看詩 中的意思,她似乎要嫁給一個她所不愿意嫁的人,有這回事么?”武玄霜道:“你若是 和婉兒結合,你們兩人都可以終生快樂。若是你不娶她,也許她會嫁給一個她所不歡喜 的人。”李逸道:“婉兒怎會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武玄霜道:“她不喜歡這個人,但 卻是愿意嫁給他的。除非你娶她,否則她一定會嫁給這個人,而且也一定是終生郁郁不 歡,你再仔細的想想吧!”
  李逸的腦海中浮起了長孫壁的影子,心想:“壁妹尸骨未寒,我怎忍另談婚嫁?” 武玄霜道:“也罷,你一時委決不下,讓你先見了婉兒也好。不過,我希望你在見到婉 兒的時候,先要打好了主意,婉兒一生的命運,就要看你如何處理了。好,你今晚就去 見她吧!”
  李逸怔了一怔,說道:“今晚可并不是長孫泰入宮輪道之期啊!”武玄霜道:“我 帶你進去。”李逸吃了一驚,道:“你帶我去?”武玄霜道:“不錯。你藏在我的車子 里,誰也不敢搜查,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進去了。”李逸道;“你姑姑知道了沒有?”武 玄霜道:“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李逸神色躊躇,武玄霜道:“你若今晚不去,以后再 找機會就難得多了。”李逸道:“為什么?”武玄霜道:“你今日在魏王府大鬧一場, 天后陛下現在還無暇查問詳細情形,將來一定有人告訴她的。”
  李逸心頭鹿撞,只聽得武玄霜又道:“我已和婉兒約好,入宮之后,你躲在我的房 中,二更時分,她來會你。我去絆住姑姑,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們遮掩。你趕快換過一 身衣服吧,后宮可是不許男子進去的啊,你最好扮成一個宮女。”李逸道:“男子漢大 丈夫豈能易弁而欽,我不扮宮女。”武玄露笑道:“這有什么打緊,當今的皇帝尚且是 女人,你卻還是重男輕女。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不過,這身武士的服飾是要換的,我 總不能帶一個武士進我的閨房呀。這樣吧,你打扮成小太監的模樣,和我同車入宮。” 她早就準備了一套官女的宮裝和一套太監的青衣小帽,現在李逸不愿改扮宮女,她就把 那套太監的服飾給他,笑道:“委屈你一下子,換好了衣服,就請出來。”說罷便走出 房間去了。
  李逸一片茫然,心中只是盤旋著一個念頭。“我今晚要見婉兒,要見婉兒!”長孫 泰忽地走了進來,將門輕輕掩上,說道:“玄霜已經和你說好了?”李逸道:“說好了, 我今晚就見婉兒!咦,你是幾時回來的?武承嗣的事情,武則天怎樣發落?”長孫泰道: “我是和武玄霜一道回來的,我知道她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武承嗣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張相國已經遞上奏折,又有武玄霜作指證,料想武承嗣這番難逃公道。”
  李逸匆匆的換過衣裳,回過頭來。長孫泰一片悵憫的神情,嘆口氣道:“李兄,你 對壁妹生死不忘,我感激得很。但死者不能復生,敏甥也要人照料。眼前有合道的人, 我勸你還是續弦的好。”頓了一頓,又道:“婉兒一直將我當作兄長看待,壁妹死了, 我就只有她一個妹妹了,我不愿意婉兒抑郁而終,我失掉了一個妹妹,不能再失掉她了。 唯有你可以令她快樂,我也但求她得到快樂。李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李逸點 點頭道:“我明白,不過,不過——”長孫泰道:“不要再說什么不過了,你們快樂, 我就快樂。一切都要為婉兒著想。好吧,你換好衣裳了,快些出去吧!”
  長孫泰眼有兩顆晶瑩的淚珠,急忙舉袖拭去,但李逸已在鏡中瞧見了。李逸回過頭 來,緩緩說道:“泰兄,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這說話模棱兩可,但長孫泰已 無暇推敲了,緊緊握著他的手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好了,你去見婉兒吧!”
  李逸藏在武玄霜的車子里,一路馳入宮門,車輪疾轉如飛,李逸的心也似隨著車輪 轉動。長孫泰的意思明白得很,乃是希望他與婉兒結合,寧愿自己默默忍受哀傷。李逸 心亂如麻,他不忍長孫泰傷心,但也不愿婉兒郁郁終老。“婚姻之事,豈能勉強了,她 真正歡喜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啊!”武玄霜剛才的說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知 道婉兒的性格,她不愿嫁長孫泰,勸也沒有用的。可是剛才聽武玄霜的說話,若是他不 娶婉兒的話,婉兒一定會嫁給另一個人,這個人不是長孫泰,她雖然不歡喜這個人,但 卻愿意嫁給他!”這是什么原故呢?饒是李逸絕頂聰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逸藏在車廂后面,不能和武玄霜交談,他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心亂如麻,他 愛惜上官婉兒的絕世才華,要是婉兒沒有歸順武則天,而自己當年又迫于形勢,不得不 與長孫壁結婚的話,也許他早已與婉兒結合了。然而現在——唉,轉眼將近十年,十年 來的變化又是如此之大!他在婉兒之后碰到了武玄霜,在武玄霜之后又碰到了長孫壁, 更想不到的是與長孫壁成為夫婦,而長孫壁又是為他死的!
  往事歷歷,重上心頭,李逸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幽幽的嘆了口氣。現在長孫壁 已經死了,他本來決意獨身終老了,誰知又碰到了這樁事情。上官婉兒才華絕世,他又 怎忍見她彩鳳隨鴉?婉兒和武玄霜的影子同時在他腦海中泛起,婉兒和他的性格較為相 投,而玄霜對他的感情則更為深厚,李逸又是一陣迷茫,但盡管仍在躊躇,那獨身終老 的決心已是有點動搖了!
  武玄霜的座車毫無阻礙的獨入后宮,武玄霜在宮中住的時間很少,她喜歡清靜,武 則天在太液池邊的竹林里撥了一所住宅給她,因為不常住的原故,服恃的官女只有幾個 人,其中兩個還是她帶來的心腹婢女,李逸扮成一個太監的模樣隨她進去,并沒有引起 怎么注意,其時已是黃昏時分,武玄霜將李逸安頓房中,吩咐了心腹婢女幾句,便出去 了。
  李逸獨處房中,聽宮中玉漏已近二更,心頭怦怦跳動,過了一刻,忽聽得有腳步聲 傳來,好似不止一個人,李逸怔了一怔,慌忙逃到帳后,接著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笑道: “玄霜表姐的住處真不錯呀!”
  來的是武則天和她的女兒太平公主,李逸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們已經知道我 在這兒?是誰把風聲泄漏出去了。”但聽得武則天笑道:“你看她的房中圖書滿架,裝 飾雖然簡單,卻比你高雅多了。”太平公主道:“玄霜表姐文武雙全,我怎能與她相比?” 武則天道:“嗯,你真該向你的表姐和婉兒多學一些東西。”太平公主應了一個“是” 字,說道:“媽,其實我更想跟你多學一些治國平天下的本領。”武則天道:“你有這 個志愿也未嘗不好,治理國家最緊要的是大公無私,用人唯賢,還應該體恤百姓。做皇 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看你近幾年來越來越貪圖享受了,聽說你最近要京兆尹給 你征集,大修駙馬府,有這回事嗎?”
  太平公主低下了頭,說道:“咱們帝王之家,女兒就是多造一座府邸,也小是什么 大事。只是事前沒有明稟母后,這是孩兒的過錯。”武則天道:“胡說,你是我的女兒, 更應該自知檢點,帝王之家,就可以胡作非為嗎?你建造私人府邸,怎可以動用京兆尹 來征集民快,你這是亂了朝廷的法度,你知道嗎?尤其現在是戰爭過后,更不可勞民傷 財。”太平公主面色大變,說道:“母親責備的是,孩兒停止修造便是。”
  武則天喘了口氣,續道:“還有人密告你督官賣爵,任用私人,竇懷貞、蕭至忠等 人都是憑藉你的勢力得官的。”太平公主大吃一驚,忙道:“媽你不要聽別人的閑話, 孩兒絕沒有督官賣爵的事情,孩兒引進一些人也不過是為母親分勞罷了。婉兒不是也推 薦過姚崇、宋景都等人么?”武則天道:“姚崇、宋景都是有才能的賢人,竇懷貞等豈 可與之相比?”太平公主道:“竇懷貞不是也有相當才干嗎!”武則天道:“不是我見 他們有點才能,我早就把他們貶滴了。他們對我諂媚奉承,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心術不 正的小人。”
  太平公主不敢吭聲,武則天嘆了口氣,說道:“我以前對待你的幾個哥哥很嚴厲, 有人說我沒有骨肉之情。其實我無非是想為你們好啊!”太平公主低聲道:“媽,我知 道。”武則天道:“我忙于國事,對你們的管教其實已是失之過寬了。我現在已是八旬 老婦,精神不比從前,對你們更縱容了些,這是我的過錯。唉,要不是我管教不嚴,怎 會鬧出武承嗣這樁事情。”
  太平公主道:“承嗣表哥一時不察,被奸細混入他的王府,還望母親從寬發落。” 武則天道:“不用你管,我自有分數,咦,婉兒怎么還不來呢?”聽了這話,李逸又是 心頭一震,“莫非她已經知道了我與婉兒在這里約會?”
  太平公主道:“婉兒不在她自己的屋子,一定是到這里來了,母親你就再坐一會; 看看孩兒料得準么?”武側天笑道:“這點鬼聰明我相信你還有,不過婉兒一定料不到 玄霜不在這兒,她見了我,亦當意想不到吧!”聽她們的口氣,似乎武則天已找過婉兒 一次,找不到才到這里來的。李逸稍稍安心,但武玄霜到哪里去了?武玄霜本來對李逸 說過,她是要去絆住武則天,讓他們的幽會不受驚擾的,何以現在武則天來了,武玄霜 卻不隨來?想至此處,李逸又不禁心頭惴惴。
  過了一會,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意思是說:“媽,你看我料 得多誰!”果然揭簾而入的正是上官婉兒。武則天哈哈笑道:“婉兒,我等你許久了。”
  上官婉兒大為驚愕,極力忍住,不讓神色上表露出來,她向武則天行過了禮,問道: “天后陛下可有什么事情要我辦么?”武則天道:“正是有件緊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孩兒,你且退下,過一會再來。”太平公主內心妒忌,卻不敢吭聲。
  太平公主走后,武則天笑道:“婉兒,你今晚面色有點不對,為的什么?”婉兒心 頭一凜,說道:“沒什么呀,也許是昨晚睡得不好吧。”李逸從帳后偷窺,見婉兒顏容 慌恢,暗暗痛心。
  武則天道:“這幾天事情較多,辛苦你了,承嗣的案件,卷宗你弄好沒有?”上官 婉兒道:“已整理好了,就等陛下過目。”武則天道:“承嗣送來的請罪奏折怎么說。” 婉兒道:“他說不知道那兩人是奸細,自認失察之罪。那兩人已經死了,無可對質。” 武則天又問道:“玄霜指證他曾派遣密使,私通突厥,他的折子里怎樣自辯?”婉兒道: “他說突厥大汗要求和親,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淮陽王延秀,他派去的人不過是談和 親的事情,那時戰爭尚未發生,后來戰事一起,他的僻者回不來,是否迫于淫威,歸順 了突厥,那他就不知道了。他沒有稟陛下,自認專道之罪。”
  武則天冷笑道:“他倒善于避重就輕!”想了一會,說道:“婉兒,你給我起草一 封詔書,將武承嗣的各種職權盡皆解除,并罰傣年,只保留他魏王的封號。”
  婉兒以為武則天定要大發脾氣,重責武承嗣的,哪知竟大出她意料之外。武則天瞧 了她一眼,笑道:“婉兒,你心里一定不服,說我袒護自己的侄兒了?”婉兒默不作聲, 索性給她來個默認。武則天道:“婉兒,你很忠直,我就是歡喜你這個脾氣。魏王罪大 罰輕,難怪你不服氣,可是事至如今,我也只能這樣!”
  武則天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這幾年精神不夠,一個人年紀老了,對兒女、對 侄兒又不免溺愛一些,顯兒和承嗣都想在我死后,繼承我的帝位,他們各自結黨營私, 我早已知道了。錯在我自負過甚,料想他們翻不出我的掌心,沒有及時制止他們。現在 他們的羽翼部已長成了。去年,我權衡輕重,立了顯兒做太子,承嗣生了怨妒之心,這 我也知道的。他派遣使者勾通突厥的事情,雖然沒有真憑實鋸,只有玄霜的一面之辭, 但依我看來,多半也是真的,我應該殺了他!但這事情一揭開來粘連極廣,絕不是只殺 了承嗣一個人就可以了事的,我老了。魄力遠不及年少之時,而且又在和突厥大戰過后, 國力消耗過甚,我不想再惹起任何亂事了,不論規模大小,我都要避免。所以我只攘奪 承嗣的各種職權,讓他役有力量造反,我的苦心,你明白嗎?”
  婉兒呆了好一會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武則天道:“這兩天我沒有功夫看 群臣的奏折,有什么緊要的你揀幾件說給我聽聽。”婉兒道:“也沒有什么緊要的,只 是崔告味、袁恕己二人合上一個奏折,是對陛下有所勸諫的。”武則天道:“他們二人 是正直的人,既有勸諫,那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事了,這還不緊要嗎?趕快說吧!”婉 兒道:“他們勸諫兩件事情,一件是請陛下停止修造佛寺,他們說去年修造同福寺,又 建佛教的“天摳”,用了銅鐵兩百萬斤,耗費錢財工力太多,請陛下體恤民艱。”武則 天驚然而驚,說道:“用了這么多鋼鐵,辦事的人竟然沒有告訴我!這是去年我在病中, 他們替我‘祈福’,而建造的,當時我想這也無可無不可,一時考慮未周,便答應了, 想不到他們得了我的旨意,便大興土木,耗費民力,唉,剛才我還責備我的女兒修駙馬 府呢,豈知我的錯比她還大!真是令我痛心!還有一件是什么?”
  婉兒躊躇片刻,說道:“他們請陛下遠小人而近君子。”武則天吃了一驚,道: “他們指的小人是誰?”婉兒道:“指的是張易之和張昌宗,他們說二張是陛下的壁臣, 留在官中,易滋物議,請陛下驅逐他們出官!”武則天道:“我見他們二人懂得音樂, 的確是把他當作壁臣看待,留在官中解悶的。我是一個老太婆了,本來以為不會有什么 閑話的。晤,但他們說得也對,二張并不是正派的人,要防備他們持著我的寵愛而賣弄 權勢,好吧,我明天遣散他們便是。唉,不是有人勸諫,我這一生真不知還要做錯多少 事情!”
  婉兒道:“陛下一生中做的好事也難于勝計!”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好事是 應該做的,不值得提。嗯,婉兒,現在輪到我和你說了!”
  武則天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色顯得非常沉重,婉兒心頭一凜,說道:“陛下有什 么吩咐?”武則天道:“不,我這次是來求你的!”婉兒嚇了一跳,急忙說道:“陛下 言重了,婉兒待罪之身,得陛下托以腹心,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武則天道:“不,我更感謝你。這十年來你幫忙我做了許多事情,最懂得我心事的 人恐怕也只有你了。”歇了一歇,嘆口氣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我今年已經是八十幾 歲了,自知來日無多,說句笑話,我已是一只腳跨進墳墓里的人了!”
  婉兒望著武則天衰老的顏容,聽著她凄涼的聲調,想她一代雄才,開天辟地以來的 第一位女皇帝,最終也不免歸于黃土,心頭不禁一陣傷感,忍淚說道:“陛下精神健爍, 何為出此不祥之言!”
  武則天凄然一笑,緩緩說道:“人總是要死的,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多少也做了 一些前人所未做過的事情,就是死了,也沒有什么遺憾。但是國家大事,我仍未能放心, 所以要求你來分挑我的擔子。”
  婉兒惶恐說道:“陛下這話折殺我了。”武則天正容說道:“婉兒,你聽我說,我 今晚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心腹之言。”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跟了我這么多年, 應該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死了之后,我卸下的擔子不知誰能挑起?我本來想過要 把帝位讓給狄仁杰的,可惜推位讓賢的事情只能見之千古代,現在是一家一姓的觀念已 經深入人心,我拗不過這幾千年來的觀念,所以我這個心愿也只好永遠擱在心頭,除你 之外,對任何人都未曾透露。”
  婉兒道:“太子為人忠厚,陛下當政以來,又提拔了許多賢人可以輔佐他,也不必 過于多慮。”武則天苦笑道:“我的幾個兒子都是庸才。太子較為忠厚,卻不是能夠擔 當大事的人。我的幾個侄兒更不是好東西。我的女兒,唉,她想學我只學到我的皮毛, 她貪權募勢,如果我死之后,沒人管她,更恐怕將來會弄出禍患。”
  武則天喝了口茶,連連喘氣,婉兒道:“陛下你歇歇再說吧。”武則天道:“不, 我現在不說,將來就沒機會說了。今天鬧出的武承嗣案件,更令我對兒女、侄兒失望傷 心,我死之后,是隨時會發生變禍的!所以我求求你,求你做我的媳婦!太子可好可壞, 有你做他的內助,我死了才能安心!”
  李逸藏在帳后,聽到這話,有如焦雷轟頂,他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婉兒碰到的是 這個難題,她所不喜歡的但又可能嫁給他的人乃是太子!
  婉兒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好久,好久,都未曾答武則天的話。本來,這件 婚事,在一年之前,武則天就曾經叫玄霜和太平公主向她示意過了,但武則天親口向她 提親,這還是第一次。
  武則天輕輕撫摸婉兒的秀發,眼光中充滿愛憐和期待,嘆口氣道:“我的兒子是個 庸才,這頭婚事實在是委屈你的,若然另有良策,我也不想你嫁給他的。但為了大局著 想,我還是希望你做我的媳婦。你跟我多年,熟悉政事,我的擔子,也只有你能挑起來。 你不但可以輔佐我的兒子,將來李武兩姓的糾紛,你也是最好的調停人。”
  婉兒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緩緩說道:“陛下,多承你看得起我,我也感激你對我 的期望,對我的信托,但這件事情,我還得想想。”
  武則天抽出手絹,親自替她拭去了淚珠,凝眸對著她說道:“婉兒,你是不是另有 心上的人?”
  婉兒避開她注視的眼光,搖了搖頭,心頭卻泛起了李逸的影子,“他來了沒有呢? 我心上有他,他心上有沒有我呢?”天后一生的婚煙也極不如意,她實在是為了國家犧 牲了自己的婚煙幸福的,我是不是也應該走她所走過的路呢?”婉兒心亂如麻,一時間 實是委決不下。
  武則天翻了翻桌上的一宗文件,忽道:“李逸已經回到長安,你知道了么?”帳后 的李逸與待立在她旁邊的婉兒,同時心中一震,只聽得武則天繼續說道,“今天在承嗣 王府捉拿奸細,也有他的一份,禁衛軍的幾個統領都來向我報告了。”
  武則天歇了一歇,嘆了口氣,續道:“李逸是個人才,可惜他以前一直把江山看作 他李家之物,對我成見太深,不知他現在有些改變沒有了。聽說你小時候和他很好。若 是他愿意輔佐太子,那么我可以封他做個親王,讓你做他的王妃。”
  婉兒心情激動之極,低下頭來,好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心上早已另有人了。”
  武則天道:“是么?我還未知道呢。其實,對我來說,我當然是最希望你做我的媳 婦,現在的情勢已經迫得很緊了,我大約也活不了多久了,婉兒,我在等待你的回復!”
  婉兒想了一想,答道:“陛下,請你給我三天的期限。”武則天微笑道:“好,三 天我大約還可以待得到吧。”說了這一句話,她接著就按了按桌上的金鈴,喚一個宮女 進來,問道:“玄霜回來了沒有?”
  那宮女回道:“她們已到凌波宮問過了,郡主還沒有回來。”武則天皺起眉頭,自 言自語道:“奇怪,難道當真會發生什么事情?”揮手叫那宮女退下,神色之間,似乎 顯得甚是不安。
  婉兒禁不住心頭一凜,她跟了武則天將近十年,很少見武則天有過這樣的神色,她 還記得就是在徐敬業造反的時候,武則天也還是談笑自如,難道在這太平的日子,會突 然發生比徐敬業造反吏大的亂子不成?
  婉兒問道:“玄霜姐姐真的不在宮中嗎?”武則天道:“我聽說有部份禁衛軍不穩, 是我差遣她向李明之打聽去了。”婉兒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了武玄霜何以不在武則天身 邊的原因,也明白武則天何以要那么著急向她提親了。
  婉兒想了一想,說道:“李明之是陛下的親信,禁衛軍和羽林軍的軍官也都是擁戴 陛下的可靠之人,或者那消息是謠傳的吧!”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有些事情往往 是難于預料,你越以為不會發生的,可能就會發生,我還是回去看看的好。”
  武則天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婉兒扶著她,剛剛走到門口,忽見太平公主匆匆跑來, 叫道:“媽,不好啦,有軍士嘩變,已經打進宮來了!”武則天道:“是誰率領的?” 太平公主道:“不知道!外面很亂,媽,你最好暫時不要出去,我已經叫張易之兄弟調 動宮中的宿衛軍士了。”
  武則天斥道:“胡說,這時候我不出去,還有誰能夠制止他們?張易之兄弟懂得什 么,你胡亂叫他調動宿衛,違反我的法度,你還未知罪么?”太平公主慌忙跪下來叩頭, 道:“母后陛下,我是為了你啊!”
  武則天怒道:“你就是知道給我多添麻煩!婉兒,你陪我去,我親自處埋這件事情!” 事到臨頭,武則天登時好像換了個人,反而精神奮發,鎮定起來,李逸也不禁暗暗佩服, 他對軍士嘩變的事情,也覺得大出意外。
  婉兒扶著她剛邁出一步,忽地又有兩個武士跑來,大聲稟道:“叛軍已經打破了朱 雀門,沖到了凌波殿啦!兩位張大人也都給叛軍殺了!”他們所說的“兩位張大人”指 的乃是張易之和張昌宗,武則天喝道:“二張有罪,也應該讓大理丞去依法審問才是, 怎么可以擅殺呢?另外還殺了什么人沒有?”那兩個武士道:“宮中混戰,有許多宿衛 已在亂軍中被殺死了!”武則天道:“是誰帶領叛軍?”那兩個武士道:“有張相國、 桓彥范、敬暉、崔玄味、袁恕己等人在內!”
  武則天面色大變,頹然說道:“連他們也背叛我么?”這些人都是她相信的正玄大 臣,聽說他們率領叛軍打入宮廷,她心中自是難過之極。其中崔亥味、袁恕己二人是婉 兒向武則天推薦過的,婉兒聽了,也是惶恐不安。
  其實這些人倒不是要反對武則天,而是要迎立太子。他們見武則天年老,二武掌權, 心中早已有了隱憂,這次鬧出了武承嗣的案件,他們都是出頭彈刻武承嗣的人,見武承 嗣雖被削去職權,卻仍然穩坐王府,他們自是更為憂慮,生怕武則天一旦死去,二武爭 權,國事便要弄到不可收拾,因此只有趁這時機發動兵變,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請武 則天退位,迎太子回朝,恢復李唐正統。
  武則天尚未知道他們的來意,但想了一想,立即又恢復了自信,毅然說道:“我不 信這些人會傷害我,婉兒,你扶我出去,讓他們見我!”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 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你所親信的人,也正就是要害你 的人,事到如今,你還一味相信外人么?宮中危機四伏——”頓了一頓,那兩個武士突 然喝道:“誰,這屋子就伏有刺客!”前面的武士把手一揚,倏地一柄匕首向帳后擲去!
  以李逸的武功本來不至于被他暗算,但他聽得宮中發生變亂,婉兒就要跟著武則天 出去,他也是大受震憾.他全付心神都放在聽武則天和婉兒的談話上,猛聽得金刃破空 之聲,躲閃已來不及,那柄匕首穿過了帷帳,在他左臂上劃破了一道傷口。
  另一個武士拔出腰刀,立刻撲向李逸,忽聽得“哨”的一聲,那柄腰刀斷為兩截, 太平公主叫道:“婉兒,你——”原來是上官婉兒用武則天送她的那柄匕首削斷了這武 士的兵刃。
  武則天驀地喝道:“都給我住手!”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你要問問婉兒, 為、為什么——”話未說完,武則天已揮手止住了她,喝道:“不許多嘴,嗯,是你回 來了?你是要見婉兒的么?”后面這兩句話是向李逸說的。
  李逸跨上一步,而對著武則天和婉兒,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么才好?武則天接著 說道:“可惜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你們說話了,你回來了很好,待我處理了這件事情, 再讓婉兒和你短敘”。
  婉兒忽地叫道:“哎呀,你受傷了!這是有毒的暗器,這,這怎么好?”李逸的傷 口流出帶著腥臭氣味的黑血,這時聽得婉兒這么一喊,登時覺得整條手臂麻癢癢的,心 頭也欲作嘔!
  太平公主呆了一呆,忽地掏出一個小巧雅致的玉瓶,倒出兩顆丸藥,說道:“這是 大內的七寶靈丹,能消百毒,你趕快給他服下。”一邊說話,一邊捉著婉兒的手,把那 兩顆丹藥倒在她的手中。
  上官婉兒哪里知道公主正打著歹毒的主意,原來太平公主自小看慣她母親做皇帝的 神氣,心中非常羨幕,也想學她母親的榜樣,可惜地母親卻把帝位傳給了她的哥哥。武 承嗣知她心意,極力巴結她,答應將來扶助她,就算做不到女皇帝,也可以幫她掌握大 權,操縱朝政,因此太平公主反而與武承嗣結成了一黨。她甚有心計,平日和婉兒非常 接近,博取母親的歡心,因此武則天和婉兒都沒有疑心她。武則天雖然發覺她行事任性, 也只當她是被縱容慣了,恃寵生嬌而已,想不到她懷有那樣大的野心。
  太平公主既然和婉兒日夕相處,婉兒的心事也就瞞不過她,這次她知道李逸已回到 長安,料想李逸必定會冒險入宮探望婉兒,就叫心腹的太監宮女,暗地里注意上官婉兒 和武玄霜,果然給她探聽到了武玄霜帶一個小太監進來的消息,武玄霜和婉兒的交情, 太平公主深知,聽到這個消息,立即便起了猜疑,所以她才縱恿母親到武玄霜的房中等 候婉兒。
  就在武則天和婉兒密談的時候,她卻出去拷問武玄霜的宮女,那宮女見是公主,又 知道她與婉兒素有交情,便把秘密說了。太平公主叫手下將那宮女看管起來,不許泄漏 消息,一面召集了自己的心腹武士來,恰巧叛軍打進宮中,她便趁此機會,以搜索奸細 為名,搜出了李逸。她本以為連上官婉兒都可以一并扳倒的,哪知她母親不但絲毫沒有 責備婉兒,對李逸也似乎甚有好感,聽她的口氣,甚至還要將李逸留下來。太平公主一 想,婉兒的聰明才智在她之上,若再加上一個李逸,自己將來一定要受他們壓制,于是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把隨身攜帶的毒藥冒充七寶靈丹,交給了婉兒。
  這時武則天正在催婉兒陪她去應付兵變,時機緊迫,不容婉兒仔細思量,而且她做 夢也想不到太平公主存心要害李逸,得到“靈丹”,如獲至寶,立即給李逸服下。
  只聽得外面奔跑呼號之聲,漸來漸近,又有兩個太監進來稟告,說是叛軍已打進了 乾元宮,武則天道:“婉兒,你害怕嗎?”婉兒道:“在陛下身邊,我什么都不害怕。” 武則天道:“既然不害怕,就趕快吧,還等什么?”
  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婉兒當然要陪著武則天,她含著眼淚,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望著李逸,想不到費盡心力,才把李逸弄進宮來,竟不能聽他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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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經霜方顯傲寒心
  李逸忽地感到眼睛發黑,一股冷意直襲心頭,暈眩中隱約似見到太平公主與那兩個 武士相視而笑,李逸心頭一動,急忙運了一口真氣,奔上兩步,叫道:“婉兒!”婉兒 回頭一看,見他面色有異,吃了一驚,問道:“你怎么啦?”李逸道:“我與你一同出 去!”武則天厲聲說道:“不行!我不要旁人卷入這個漩渦!”李逸道:“我也不想卷 入漩渦,但我不能留在你的宮中。”上官婉兒還未想到是毒藥發作,只道是他受傷之后, 血還未止,雖有“解藥”,卻仍然支持不住,心想:在亂軍之中,叛軍和宮中的宿衛都 認不得他,出去固然危險,留在這兒,給亂軍撞到,也有性命之憂,便向武則天說道: “天后陛下,他既不愿留在宮中,就讓他從地道出去吧!”武則天道:“也好,就讓如 意來照料他并護送他出去!李逸,這是為你而特別破例,你可不要泄漏了宮中的秘密!” 她扶著婉兒的肩頭,口中說話,腳步卻一刻不停,說完了這段話,她們已走到兩道的轉 角處了。上官婉兒最后還回頭一望,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
  李逸目送婉兒的背影,走過轉角就不見了,他心中一陣陣絞痛,一個宮女如飛奔來, 轉眼間就到了他的跟前,笑道:“殿下,你還認得我么?”這宮女正是武玄霜的心腹婢 女,曾隨過武玄霜大鬧峨嵋山英雄會的那個丫環如意。
  太平公主和那兩個武士本想待武則天走后,就把李逸殺了的,卻不料武則天把如意 叫來照料他,他們都知道這個丫環的本事,當然不敢動手。太平公主佯作關懷,詐笑說 道:“李逸,你好好養傷,亂事過后,早些進宮,婉兒還在等著你呢!”
  李逸道:“多謝公主好心,我不會再進官來了!如意,咱們走吧!”如意把大床移 開,揭開了一塊石板,現出洞口,原來地道就在下面。宮中為了防備危急時逃難之用, 修了許多條可以通到外面去的地道,這是其中之一。武則天不惜讓他使用這條地道,確 實是對他特別看待了。
  如意向太平公主行了個禮,說道:“公主若見我家小姐,請告訴她是我護送殿下出 宮。”太平公主道:“好的,你放心走吧!”她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一說完就和那兩 個武士急急忙忙走了。
  如意和李逸走下地道。李逸拔出寶劍,借著寶劍的光華認路,走了六七步石級,忽 地又覺頭暈目眩,五臟六腑好似要翻轉來似的,一個失足,竟從石級上滾下,如意大吃 一驚,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殿下,你受了重傷嗎?”
  李逸深深的吸了口氣,說道:“不礙事,咱們快點走吧!”其實這時他體內的毒藥 已經發作,毒氣正循著他的手少陽經脈攻上心房,幸虧他在入宮之前,曾服了一顆武玄 霜給他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癥的解藥,時間也隔得過長,但總是增加了他身體抗毒的 能力,他仗著精純的內功,將真氣運了一轉,將要攻到他心房的一條黑線,又漸漸逼到 手腕以下。
  這時李逸也起了疑心:“難道太平公主給我的不是能解百毒的七寶丹,反而是另外 一種厲害的毒藥么?”
  如意貼在他的身邊照料他,說道:“小姐本來要帶我到禁衛軍去的,走出了清華門, 小姐不放心,又叫我回來。想不到你果然給他們發現了,真是好險!你可知道你是怎么 給發現的嗎?”
  李逸心頭一動,問道:“怎么回事。”如意道:“我一回來,就聽到公主在拷問宮 女,你躲在小姐房中的秘密,是那宮女泄漏的,后來公主就帶了那兩個武士進去,我以 為公主一定對你不懷好意。現在看來,她對你還像不錯,或者是我瞎疑心了。嗯,你的 傷是怎么受的?”
  李逸聽了這話,登時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太平公主果然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要 不是武則天差遣如意送我出宮,只怕我早已做了糊里糊涂的冤鬼了。”
  如意聽說他是中了那武士的毒藥飛刀,大吃一驚,說道:“那武士是公主的親信, 她明明知道躲在房中的是你,還讓她的武士傷你,哎呀,這事情不妙,咱們快走,快走! 提防有人追來!”
  兩人急步如飛,跑了一會。那地道黑黝黝的,除了他們的腳步聲之外,再也沒有其 他聲息,李逸稍稍放心,說道:“如意,謝謝你!”
  如意笑道:“謝我做什么,你應該多謝我們的小姐!”李逸道:“是啊,你們的小 姐已經救過我幾次了,我還得好好謝她。”如意道:“你知道就好!我只當你心上沒有 小姐呢。你可知道,這九年來她一直是在等待你啊!”
  李逸心弦顫抖,想起武玄霜對自己確是海樣情深,在她決意要撮合自己和婉兒婚事 的時候,心中不知蘊藏了多少痛苦!但她為了婉兒的幸福,竟不惜犧牲自己,甘愿作個 紅娘,這又是何其可佩!
  李逸心情動蕩,登時毒氣又升上來。他急忙強攝心神,繼續前行,走了一會,到了 地道的盡頭,忽聽得有軋軋的聲響,如意叫聲:“不好!”一抖手,飛出了兩點寒星, 拉了李逸,急急忙忙的向地道口撲去!
  只聽得外面“哎喲”一聲叫喊,就在這剎那間,李逸和如意已到了地道口,如意伸 手一按樞紐,開了石門,但見一面千斤閘正在急速降下。
  原來宮中修造這些秘密地道的時候,為了預防出口處給敵人發現,都裝有一面千斤 閘,危急之時,可以把千斤閘放下,堵死洞口,隔斷道兵,好讓里面的人,轉回宮中。 再從第二條地道逃走,千斤閘非人力可能移動,須用轆護升降,這時外面正有兩個武土 扯動轆轤的鋼索,將千斤閘放下來。其中一個武士被如意的暗器打中手腕,迫得松手, 要不然這千斤閘早已落下來了。
  如意一俯身從下面滾了出去,李逸遲了一步,那千斤閘離開地面已是不到三尺,李 逸平躺地上,運了全身功力,向上一托,立即似箭一般的射出,他雙手剛一松勁,但聽 得轟隆一聲,那個千斤閘已經落了下來,真是險到極點!
  李逸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那兩個武士亦已從城墻跳下,這地道通向皇城外的 一處僻靜所在,李逸見只有兩個武士,稍稍放心,但抬頭一看,卻又不禁心頭一凜。這 兩個人正是李逸以前在神武營時候的同僚,一個叫崔仲元,是劍術名家謝補之弟子,未 入神武營以前,在北五省就大大有名,另一個名叫周大年,也是個內家高手。李逸當年 冒嵋山武士張之奇之名,參加神武營的選拔試,就是和他們同一場考取的。當時周大年 曾顯露過踩豆成粉的武功,而崔仲元則以一套“靈猿劍法”懼服群雄,后來神武營的都 尉李明之要李逸和他比武,李逸劍下留情,故意讓他打成平手。
  這兩個人的武功僅在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下,李逸若然未曾受傷,自是應付得了。但 現在中了劇毒,那就殊無把握了。
  只聽得崔仲元哈哈笑道;“李逸,你還想逃得了嗎?來,來,來,來,咱們再來比 劃比劃!”李逸道:“崔兄,你我無冤無仇,何以苦苦相逼?”崔仲無道:“你與我無 冤無仇,與太平公主有仇,公主不肯饒你,你做了冤鬼,到閻王老子那里控訴她吧,我 是奉了主人之命,你須怨我不得。閑話少說,亮劍吧,咄,你在神武營時候的威風哪里 去了?”原來這兩個人,從神武營轉到宮中當了宿衛之后,太平公主知道他們本領高強, 就把他們收為心腹的武士。他們現在正是奉了公主之命,來取李逸和如意的首級的。
  李逸被他逼得無路可走,勃然火起,冷笑說道:“好吧,崔林元,咱們便再較量一 次劍法,這次可不比在神武營的時候了,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崔仲元大笑道: “這個何須再說!”唰一劍,便刺過來!
  李逸吸了口氣,一個“回身拗步”,劍如飛鳳,斜斜削出,只聽得“當”的一聲, 崔仲元的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崔仲元又驚又喜,驚的是李逸寶劍鋒利,喜的是他已試 出了李逸的內力大不如前,心中想道:“太平公主果然沒有騙我,他的確是已經中毒受 傷!”要知崔仲元本是李逸的手下敗將,要不是他知道李逸中毒受傷,他是怎么樣也不 敢來的。
  另一邊,如意和周大年也交上了手,周大年剛才中了她的暗器,雖然僅僅是劃破了 皮肉,但也是個成名的人物,吃了一個小丫環的虧,這口氣以是忍不下來,他用的是一 條軟鞭,一出手便是“回風掃柳”連環三鞭的絕技,唰,唰,唰,呼呼風響,卷起了一 團鞭影,如意用了一招“一鶴沖天”的身法,唰的一聲,周大年的第一鞭貼著她的鞋底 掃過,如意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俯沖下來,手上已多了一把青銅劍,鞭劍相交,周大年 的長鞭給她撥開,如意也趁勢倒縱開去,周大年的第二鞭又給她化解了,待到周大年朝 第三鞭掃來,如意已解下了束腰的紅綢,紅綢揮舞,儼如一片紅霞,疾卷而來,將周大 年的長鞭裹住,右手長劍一伸,便來刺他手腕,周大年內力透過鞭梢,運勁一揮,呼的 一聲,軟鞭有如蚊龍出海,倏然間脫出重圍,剛好把如意那一劍攔住。
  如意的心頭一凜,想道:“這家伙比英雄會上的那些什么寨主、掌門還要難斗得多!” 周大年更吃驚不小,他有三十年以上的內家功力,憑著這條虬龍鞭也曾打遍大江南北, 想不到今日碰到了勁敵,這個勁敵卻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丫環!
  這一來兩人都不敢有些輕敵,但如意為了要照顧李逸,卻不免分了心神,激戰中忽 聽得崔仲元一陣狂笑之聲,如意扭頭一看,但見李逸臂膊上一片血紅,似乎是已中了敵 人的一劍。如意叫道:“殿下別慌,我來啦!”飛身一縱,周大年如何肯放過她,長鞭 一揮,鞭梢掃中了如意的腳踝,如意一跤摔倒,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周大年 的長鞭,已似暴風驟雨般的襲到,如意被他困住,竟然脫不了身。
  李逸叫道:“你小心應付敵人,我不礙事!”其實他中的那一劍正在左臂的“曲池 穴”之處,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崔仲元一劍得手,攻得更猛,李逸運了一口真氣, 故意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來,猛地一招“李廣射石”,劍光起處,如箭離弦,這一招 敗中求勝,精妙之極,只聽得唰的一聲,崔仲元的肩頭,也中了一劍,李逸暗叫可惜, 若是他內力充足,再深三寸,這一劍就可以把對方的琵琶骨刺穿!
  李逸中了劇毒,全仗著一口真氣,護著心頭,這時也強運玄功,拚盡全力。一劍傷 了敵人,本身亦已支持不住,忽地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一種麻痹的感覺,漸漸從左臂延 及全身,不由得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
  崔仲元見此情形,心中大喜,疼痛也都忘了,哈哈大笑,又撲上來,交手數招,李 逸的小腹又中了一劍,被劍鋒劃破了三寸來長的傷口,鮮血沮沮流出,他雖然極力咬牙 忍著,也不禁哼出聲來。
  如意這時也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她的本領本來不弱于周大年,但心神一亂,卻連連 遭受險招,這時忽地聽到李逸呻吟的聲音,心頭一震,周大年大喝一聲:“著!”長鞭一 揮,倏地將她卷了起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周大年得意的笑聲剛剛發出,忽聽得如意也喝一聲“著!” 將手中的長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倏然間便脫手擲出!這一招是與敵偕亡的殺手絕招,非 到最危險時候,決不輕易使用,周大年做夢也想不到敵人已被他的長鞭卷著,屆然還有 這一招殺手!他卷著敵人,順著鞭勢,往后一折,接著再向前摔出,就在他剛剛要摔出 的時候,猛見劍光一閃,冷不及防,就被劍鋒穿過了他的咽喉!
  周大年大叫一聲,長鞭一甩,往后便倒,但這一甩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如意被他 一甩,登時也暈倒地上,失了知覺!
  激戰中的李逸和崔仲元聽得他們凄厲的叫聲,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眼 光一瞥,崔仲元見同伴喪命,固然是大大吃驚,李逸見如意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只道她 也已活不成了,更是感到完全絕望!_
  崔仲元叫道:“你再不棄劍投降,就要跟他們一同走了!”李逸待他撲上前來,驀 地一聲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寶劍一揮,登時抖起了數十朵劍花,儼如黑夜 繁星,殞落如雨,崔仲元一聲慘叫。滾出了數丈之外!原來李逸趁這時機,早已運了一 口真氣,將內力透過劍尖,蓄勁待發,待崔仲元撲到,他突然間便展出殺手,這一把名 為“銀河星落”,正是峨嵋劍法中最精妙的一招,崔仲元也是在受傷之后,如何招架得 了?一招之內,身上受了七處劍傷。
  李逸這一劍刺出,耳中聽得敵人凄厲的喊聲,精神一松,登時感到地轉天旋,眼睛 發黑,全身麻痹,癱在地上,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過了片刻,只見崔仲元忽地蠕蠕而動,向著他慢慢的爬過來,原來他身中七劍,雖 然傷得極重,卻還未曾斃命!
  崔仲元在地上慢慢移動,一寸一寸的向著李逸的方向爬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 近,漸漸李逸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喘氣的聲息,感到他劍鋒的寒意了!李逸感到了死亡的 恐怖,心頭一片蒼涼,上官婉兒、武玄霜、他的兒子,一個一個影子從他心頭掠過,他 不是怕死,而是還不愿意死啊!
  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李逸,李逸!”李逸心頭一震, “這是我的幻覺呢,還是她真的來了?”他正要掙扎著抬起頭來,崔仲元忽地大叫一聲, 滾到他的跟前,一劍就向他心房扎去!
  李逸眼睛發黑,心中叫道:“完了!完了!”然而奇怪得很,他并沒有感到特別疼 痛,也好像還有知覺,迷糊中隱隱感到一只溫暖柔軟的手掌輕輕的撫慰著他,面頰上感 到露珠的清涼,這絕對不會是那個兇惡的敵人,呀。這不是作夢吧?他用力眼開了眼睛, 陡然間發現一個白衣少女站在他的面前,他驚喜交集,叫了一聲,由于心情過份的激動, 登時暈了過去。
  這個少女正是武玄霜,她是回宮之后,聽到宮女的報告,知道李逸已從地道出去, 匆匆忙忙的趕來的,就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候,她將崔仲元一腳踢開,救了李逸。李逸面 頰上感到的清涼,正是她滴下來的淚水。
  待到李逸慚復知覺的時候,已是回到了長孫泰的家中,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武玄 霜坐在他的身邊,正在用一方手絹拭淚。
  李逸吸了口氣,但覺胸口隱隱作悶,真氣已是不能運轉自如,他心頭顫栗,然而他 所盼望的人兒畢竟是在他的身邊了,因此在死亡的恐怖中也感到了歡欣,他低聲說道: “玄霜,多謝你又一次的救了我,我,我,咳——”武玄霜微笑道:“不要多說話,安 心的靜養吧。我這里有兩顆碧靈丹,你過兩個時辰服食一粒。”她掏出銀瓶放在床頭上, 李逸感到一股暖意,好似電流般的通過他的全身,但他也感到了武玄霜的微笑,竟是異 樣的凄涼!
  李逸仍然禁不住問道:“如意呢?”武玄霜道:“她沒有死,我也將她救了。”李 逸道:“請你代我向她道謝。”武玄霜道:“你不要再想旁的事情,聽我的話,安心靜 養吧。”李逸凝望著她,好像心中懸掛看什么事情想問她的神色。武玄霜知他心意,柔 聲說道:“我都告訴你吧,讓你放心。亂事已經過去了,婉兒和天后陛下都還活著。太 子這兩天就會回來,天后陛下已經下詔退位,讓太子做皇帝了。江山已是交還給了你們 李家,你應該可以滿意了吧?”
  武則天退位的消息,李逸若是在前幾年聽到,一定會歡喜得跳躍起來,現在聽到, 心情卻反而更灰暗了。忽聽得房門外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武玄霜道:“長孫泰回來了, 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宮中一趟,你安心靜養,明天我再來看你。”
  李逸挪動身軀,想倚著床柱,目送她的背影,忽地感到腹中陣陣劇痛,四肢亦已完 全麻痹,力不從心,李逸心頭一片寒冷,武玄霜的影子已經從他的眼簾消失了。唉,以 后還可能再見到她嗎?
  李逸掙扎著抓到放在床頭上的那個銀瓶,吞了一粒武玄霜送給他的碧靈丹,痛苦是 減輕了,但呼吸仍是未能舒暢,想運轉真氣,那更是不能了。原來太平公主騙他服下的 那顆“解藥”,是孔雀膽和鶴頂紅兩樣最厲害的毒藥合成的,又經過一場惡斗,精力消 耗殆盡,雖然有碧靈丹,也不過僅能茍延殘喘而已。
  長孫泰走了進來,他還未知道危機這樣嚴重,李逸剛服下了碧靈丹,氣色甚好,長 孫泰走到床前,說道:“聽說你受了傷,我匆匆忙忙的趕回來,不太緊要吧?”李逸道: “還好。昨晚張柬之、桓彥范他們帶兵入宮,你也有去吧?”
  長孫泰嘆口氣道:“我是臨時被李都尉招了去的。早知如此,我也不會去的。”李 逸道:“怎么?”長孫泰道:“其實我們都不是想反對天后陛下,只是想太子早日登基, 可以消除武承嗣作亂的野心。”李逸道:“我明白你們的用心,武則天的年紀確實是太 老了。”長孫泰道:“就是為此,我們不想天后陛下太過操勞國事,希望她卸下擔子, 安享晚年。這番用心,其實還是為了敬愛她的。哪知她看到我們,傷心到極,我當時在 張相國的身邊,看見她將退位的詔書交給了張相國,雙手顫抖,只說了幾句話:‘你們 好自為之,但愿你們輔佐太子,治理國事,比我更好!’張相國眼中滿是淚水,天后陛 下不等他說話,就扶著婉兒回去了,聽說她一回去立刻就病倒了!”
  李逸道:“武則天一生掌慣大權,她是這樣倔強的女人,當然不甘心被別人逼她放 棄權力。”長孫泰道:“當時我們也難過得很,但想到亂事或者可以因此防止,也還值 得。”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這次的亂事是過去了,以后的亂子恐怕會鬧得更兇呢。” 長孫泰吃了一驚,道:“怎么?”李逸道:“武則天死后,太平公主更沒有人管得住她 了。她沒有她母親那份才干,卻有她母親那份野心,手段的毒辣,則還在她母親之上, 太子不會是她的對手的!”長孫泰也約略知道太平公主的厲害,不禁大為焦急,搓手說 道:“這怎么好?這怎么好?”
  是呀,這怎么好?長孫泰焦急的聲音也引起了李逸心弦的顫動,這時他才深刻的體 會到武則天的心情,明白她為什么那樣著急要求婉兒做她的媳婦了。
  長孫泰用惶惑的眼光望著他,問道:“李兄,你想什么?”李逸低聲說道:“我見 到婉兒了。”長孫泰心頭一震,他本來早就想問關于婉兒的事了,由于一連串的意外發 生,直到現在才談到她。
  李逸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見到了武則天了,她們兩個人在一起。”長孫泰 急忙問道:“婉兒怎么樣?”李逸道:“她很可憐,嗯,也許不是可憐,而是一付沉重 的擔子,令她感到惶恐。”長孫泰喃喃自語道:“沉重的擔子,嗯,這是怎么回事?” 李逸道:“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唉,我現在想透了,一個人總得舍棄些什么東西,說心 里話,對婉兒的事情,我是不滿意武則天的。但也許她看得比我們遠些,她要婉兒跟著 她的路走,對與不對,我可就不敢說了。但最少武則天也并不是完全為自己著想的。不 論怎樣倔強的人,有時也難免要讓自己受到一些委屈,舍棄一些東西。泰兄,你明白了 吧?”
  長孫泰好像有點明白,再想一想,禁不住顫栗起來,他不敢再問下去了。李逸經過 了一番激動,臉色又蒼白起來。長孫泰道:“你歇一會吧,我給你端茶來,這是玄霜求 御醫開的方子。”
  李逸心事如潮,暗暗嘆息,過了一會,忽聽得腳步聲響,李逸正在想道:“泰兄怎 的這樣快又來了?”抬頭一望,忽然發現進來的是個女子,她是上官婉兒!
  李逸失聲叫道:“是你來了?”婉兒將一碗藥茶放在床頭上,坐在他的床前,低聲 說道:“你既然回來了,我怎能不來看你呢,你的傷好了點嗎?”她眼光一瞥,忽然發 現李逸枕邊有一方手帕,滿是淚痕,她認得這是武玄霜的東西,這剎那間,她的心頭忽 然感到非常沉重!
  李逸定了定神,說道:“好得多了。”他不愿意說出真相,免得婉兒為他傷心。他 知道若是說出了太平公主下毒的事情,婉兒一定會與她決裂的,當然也就不會嫁給太子 了。太平公主在宮廷中有極大的勢力,現在武則天又已病倒,婉兒沒有支持,縱使有武 玄霜幫他,也是斗不過公主的。而且他不愿為了自己,再引起什么變亂了。
  這時他也注意到了婉兒的神情,心頭一動,拿起了那方手帕道:“玄霜姐姐也來過 了。這方手帕想必是她留下的,就托你帶去交還她吧。”婉兒心亂如麻,凄然笑道: “不必了,還是你留著吧,我想她總會再來看你的。”
  要知武玄霜雖然是對李逸一往情深,但因為她和婉兒情同姐妹,她自從和婉兒結識 之后,便知道婉兒愛的也是李逸,因此她從不曾將自己的心事在婉兒跟前表露。不過, 婉兒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日子久了,她也隱約猜到一些,如今見了這方滿是淚痕的手帕, 她更是完全明白了:“原來玄霜姐姐對李逸的刻骨相思,也是和我完全一樣!”霎時間 心亂如麻,想起玄霜對她的情意,不禁潸然淚下。
  李逸拉著她的手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這次得和你見面,已經是心滿 意足了,婉兒,你也不必傷心。月有圓缺,人有離合,世上的事情,本來不是樣樣都盡 如人意的。”
  婉兒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只要你滿意我也就滿意了。”李逸何等聰明,當然聽得 出她的話意,婉兒是為他和玄霜而祝福,想是她認為自己已經決定和玄霜結合了。李逸 心中一陣酸痛,卻不辯解,緩緩說道:“在十年前,我聽到你做了武則天記室的消息, 當時曾經很是悲傷,甚至還恨過你!現在我卻是佩服你了。你有志氣,有才華,本來應 該做一番事業,武則天也是值得你替她效力的人。”婉兒微笑道:“你的看法也終于改 變了。嗯,那你今后打算怎樣?該留下來了吧?”李逸心中一陣劇痛:“我已將不久于 人世了,哪里還談得到將來?”但他極力壓制著心底的悲傷,不讓婉兒看出他病情的嚴 重,提了口氣,繼續說道:“人各有志,現在太子即將復位,我的心愿已了。今后我將 以閑云野鶴之身,在江湖上度過一生!”婉兒心中一動,想道:“玄霜姐姐曾對我說過, 在亂事過后,等到天后陛下歸天,她也將從此流浪江湖,不再顧問朝廷之事了。嗯,你 們二人志同道合,能結為終身伴侶,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你們的歡樂也就是我的歡樂了。” 婉兒此時心意已決,玄霜曾經為了她而想犧牲自己的幸福,如今她也愿為玄霜而犧牲自 己的幸福了。
  婉兒緩緩起立,凄然笑道:“天后陛下如今也是臥病在床,我要回去看她了。咱們 今后恐怕未必可以再相見了,你、你好自保重吧!”她將李逸那張古琴移到床頭上,調 好琴弦,黯然悲歌:“可憐瑤臺樹,灼灼佳人姿,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 寵,榮君白玉輝。但恨紅芳歇,調傷感所思。”歌既終,淚盈于睫,歇了一歇,琴聲再 起,繼續歌道:“玄蟬號白露,茲歲已磋跎,群物從大化,孤英將奈何?瑤臺有青烏, 遠食玉山禾。昆侖見玄鳳,豈復虞云羅。”錚然聲響,琴弦斷了兩根,婉兒推琴而起, 背影冉冉而沒。
  婉兒彈的這兩首歌詩,第一首是悲嘆自己命運的不幸,本來以為可以在自己青春未 消逝的時候,找得如意的配偶,同享碧華的(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 榮君白玉墀),哪知一陣無情的風雨,摧殘了正在盛開的花朵,剩下的便只有無可奈何 的惆悵與悲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第二首是羨慕李逸與武玄霜的遠走高飛, 四海逍遙,名山偕隱,從此不用憂慮人間的羅網,做一對稱心如意的夫妻(搖臺有青鳥, 遠食玉山禾。昆侖見玄鳳,豈復虞云羅。)
  余音裊裊,李逸卻暗自淚咽心酸,想道:“婉兒,婉兒,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意啊!” 轉又想道:“這樣也好,她可以放開我而嫁太子了。”李逸之所以要瞞著病情,并由她 誤會,為的就是這個原因。他拭干眼淚,心頭漸漸平靜下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長孫泰守候病房外面,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出,忽見婉兒滿臉都是淚痕,長孫泰吃了 一驚,叫道:“婉兒,你怎么啦?”婉兒揮袖說道:“我要走啦,你進去看護他吧,嗯, 你今后也不必入宮探望我了,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得的!”
  婉兒走了,長孫泰十幾年的癡情眷戀,等到的就是這幾句話,長孫泰心頭絞痛,一 片茫然,“啊,原來婉兒對李逸是這樣情深!但她為什么如此傷心?是李逸說了些什么 話令她心碎?”
  長孫泰進入病房,見李逸神色安靜,不似鬧過什么風波,李逸說道:“泰兄,你精 神好像不大好,連日勞累,你也該早點安歇了。我剛才吃了藥,好了許多,你不必掛心。” 長孫泰心想:“且待他病好之后,再問他吧。”
  哪知過了一晚,李逸非但不見好轉,反似越來越沉重了,長孫泰一早起床,便去探 望他,只見他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時不時發出模糊的譫語,好像是在呼喚武玄霜的名 字,又好像是在呼喚婉兒。
  長孫泰大為震驚,想不到他的病情會突然間沉重如斯,他不能離開李逸,只好將個 家丁喚來,差遣他去通知白元化,叫白元化趕快去找武玄霜來。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鼓樂之聲,從街外傳來,那家丁說道:“宮中今天辦喜事。大 清早就有小黃門來通知了,說是要所有的大內侍衛,在午時之前,都到官中報到。聽候 調遣,老爺,你自己不去么?”長孫泰怔了一怔,問道:“娶西宮娘娘?是哪一家的, 你可知道?”那家丁悄聲說道:“聽說就是昨天來過這里的那位上官小姐!”
  原來這是武則天的主意,她要在未死之前,看見婉兒成為她的媳婦。婉兒的正式封 號是“昭容”,并非西宮,但因為武則天對她特別看重,迎親時的儀仗禮節,都不過僅 次于王后一等,所以小黃門往各處通報,就把她稱作了“西宮娘娘”。婉兒昨天來見李 逸,尚在躊躇,待到見了武玄霜的手帕,心意始決,回宮之后,便接受了武則天的封旨, 第二天就辦喜事,九城奏樂,內外同歡。
  長孫泰聽了家丁的報告,想起婉兒昨日的神情,方始恍然大悟,暗自傷心,他吩咐 家丁道:“我要照料病人,今天不能入宮了,你仍然照我的吩咐,拿這封信去見白大人, 并請他代我向總管大人告假。”
  遣走了家丁,長孫泰再去看望李逸,李逸也好似為外面的樂聲所驚醒,雙眸半啟, 問長孫泰道:“是誰家娶親?鼓樂喧天,想必不是尋常百姓?”長孫泰忍著眼淚,搖了 搖頭,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李逸回光反照,神智忽然特別清醒起來,長孫泰悲痛 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他凄然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了!這樣的收場不很好嗎? 婉兒的心中有你、有我,她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又何必傷心?”
  李逸的聲音漸漸低弱下來,說完了這一段話,已是氣若游絲,長孫泰嚇得手足無措, 急忙抱著他的身子,在他的耳邊喚道:“殿下!我已派人請玄霜來了,你等等她吧。”
  忽聽得武玄霜就在旁邊說道:“讓我來看看他。”原來武玄霜已經來了,長孫泰尚 未知道。
  李逸精神一振,抬起頭來,只見武玄霜滿面淚痕,柳眉深鎖,李逸微笑道:“你哭 什么,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婉兒有了歸宿,我已心安……”換了口氣,再繼續說 道:“只有你的恩情,我尚未能報答,而且還要將身后的事情來麻煩你……”武玄霜咽 下眼淚,緊握著他的手道:“你說吧!”李逸的脈象已經散亂,這時武玄霜也絕望了。
  李逸斷斷續續的說道:“這,這把劍請你帶給我的敏兒,他長大了,你帶他回中國 來!”武玄霜垂淚道:“我真不該叫你回來!”李逸道:“不,不!我一點也不后悔, 我回來后,看到了一些令人擔憂的事情,但也看到了更多令人興奮的事情,我現在明白 了,個人實在算不得什么,咱們的國家是有希望的!”聲音突然又微弱下去,武玄霜凝 神聆聽,李逸說道:“我不放心的只有你,嗯,你的師兄。他、他,為人很好……”話 未說完,便咽了氣!
  武玄霜心痛如割,反而哭不出來,她拿了李逸那把寶劍,心中說道:“我一定不會 辜負你的,你是生是死,我都對你一樣!”她走出大門,后面方始傳來長孫泰的哭聲。
  物換星移人事改,李逸死后,匆匆又是一年,在這一年當中,武則天傳位給了兒子 之后,不久就病死了,上官婉兒做了皇帝的“昭容”,太平公主的勢力越來越大,長孫 泰升了一級,做到禁衛軍的副都尉,只有武玄霜早已離開長安,不知去向。
  天山的南高峰上,李逸的兒子在等看他的父親回來,他已經是十幾歲大的孩子了, 比起以前更懂事得多,這一天他跟裴叔度在山前練劍,居然將一套很復雜的劍法使得中 規中矩,裴叔度滿懷歡喜,說道:“要是你爹爹見了,不知道該多高興呢!”
  李希敏把劍一收,忽地問道:“叔叔,我的爹爹怎么還未回來?他說過最多一年便 回來的,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了。”斐叔度道:“從長安到這里有幾萬里路,稍 有阻誤,便不能依期回來了。而且也許他還有旁的事情呢?”李希敏過:“不,我爹爹 從來不會騙我的……”話未說完,裴叔度忽地失聲叫道:“咦,那邊有人來了!”他定 睛一瞧,默然似觸電一般,渾身發抖。
  李希敏箭一般的射出去,叫道:“爹爹!爹爹!呀,姑姑!”武玄霜白衣如雪,腰 間懸著李逸那把寶劍,眼角有晶瑩的淚珠。
  李希敏撲進她的懷中,問道:“姑姑,你果然沒有忘記我!你在長安可見到我的爹 爹么?咦,這把劍是我爹爹的!”武玄霜道:“你爹爹么?他,他不回來了!”
  李希敏睜大了眼睛,在他稚弱的心靈中,隱隱感到了不幸。武玄霜道:“你爹爹要 你聽我的話,我帶你回中國去,你愿意跟我么。”李希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 說道:“姑姑,我聽你的話!”
  裴叔度低聲說道:“這真是料想不到,料想不到,師妹,你不留下來么?我,我也 可以幫助你照料孩子!”他在傷心之中突然鼓起了勇氣,說出了久已想說的話,心情似 繃緊的弓弦,等待師妹的回答。只聽得武玄霜顫聲說道:“師兄,多謝你的好意,我的 心已經死了,今后我只有和這孩子相依為命了。我答應過他的父親帶回去的,不想再麻 煩你了。夏侯前輩呢?”裴叔度道;“夏侯前輩往北天山找符不疑去了,他已傳授了這 孩子的內功心法。”武玄霜道:“那么我只好等待將來見面的時候再向他道謝了。師兄, 本門的劍法待你發揚光大,你,你善自珍重!”裴叔度失望傷心,心頭冰冷,淚影模糊 中,遙望武玄霜攜著孩子,已去得遠了,遠了!正是:  
  人間無限傷心事。死別生離兩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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