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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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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女帝奇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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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6:0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大漠深宵逢舊識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出李逸意料之外,正自驚愕,忽聽得長孫泰叫道:“李 公子,剛才我錯怪你了,原來你并不是他們一伙,怪不得幾次三番救我,現在又殺了這兩 個奸賊。”
  李逸猶如墜入了五里霧中,詫道:“什么?這兩個人不是你的同伴殺的嗎?”俯身 察看,在程達蘇與南宮尚的脈門、頂日報、背心百會三處穴道一探,說道:“咦,這更 奇怪了,他們還沒有死,是給人用梅花針打了穴道。”試想程達蘇乃是江湖上公認的第 一點穴高手,竟被來人無聲無息的打了穴道,這人的武功之強,豈非是不可思議!
  長孫泰更是驚奇,說道:“我只道是你干的,怎么不是你嗎?”李逸道:“你剛才 說還有高手,隨后就來,那,那……”長孫泰笑道:“那是假的。我是故意嚇一嚇這個 老賊的,和我同來的只有白元化一人。”
  李逸急忙走出帳篷,草原上杳無人影,連白元化也不見了。白元化被程達蘇用獨門 手法點了穴道,斷不能走動,分明是有高手將他救去了。李逸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想道: “這個人用梅花針點了程達蘇的穴道,又將白元化救走,卻何以不肯露面,他不是長孫 泰一路的人,又何以暗中助他?”
  李逸疑團塞胸,走回篷帳,解開長孫泰的束縛,說道:“今晚咱們都是邀天之幸, 得以死里逃生,這位異人不肯露面,只有他日再圖報答了。泰兄,想不到你我在此相逢, 我正有話要和你說。”
  李逸正待把他和長孫壁成婚的經過告訴長孫泰,長孫泰急不及待,已捻先說道: “我也正有要和你說,我是受了一個人鄭重囑咐,來找你的。”
  李逸搖了搖頭,說道:“你不必說,我也知道你的來意,你是奉了武則天之命,要 找我回去的嗎?我若肯投順她,當年也不至于萬里迢迢,投到塞外來了。人各有志,我 實是不愿在武則天的手下做官,請你不要勉強!”
  哪知長孫泰也搖了搖頭,笑道:“你猜錯了,我不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你的,是你的 一位青梅竹馬的朋友,而是最懂得你心事的人,托我來找你的。”李逸顫聲問道:“誰?” 長孫泰極不自然答道:“是上官婉兒!”
  李逸心頭一沉,喃喃說道,“是上官碗兒?是上官婉兒!”心道:“這么多年了, 原來她還沒有忘記我。可是她怎會托長孫泰來呢?”只聽得長孫泰繼續悅道:“婉兒她 知道你是不會回去的,可是為了她的原故,她希望你能夠回去一次,她有很重要的事情 和你商量。她向你保證,天后絕不會勉強你做官的,你到了長安,愿留便留不愿留便走。 婉兒,她所盼望地只是要見你一面。”
  李逸問道:“婉兒是武則天的記室(按:相當于今之秘書)。身處深宮,你能夠和 她時常見面嗎?”長孫泰道:“雖不經常,每個月能見她兩三次。我現在是天后的大內 宿衛。”李逸苦笑道:“這可真令我想像不到,武則天會信任你。而你也居然會做了護 衛武則天的人。”長孫泰道:“這樣的變化,連我也是始料不及。你還記得八年之前的 一晚,入官行刺天后。我和爹爹妹妹在騎山山腳接應你的事嗎?”李逸道:“我怎么會 不記得?聽壁妹說你那晚受了重傷,我們真為你擔心,幸而咱們都平安無事,如今竟然 還能重見。”
  長孫泰聽李逸提起他妹妹的時候,口氣甚是親熱,有點詫異,卻不便問他,繼續道: “不錯,我那晚被惡行者打了一掌,又中了毒觀音的透穴神針,自己也以為是必死無疑, 哪知醒來之后,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極舒服的床上,室中的布置裝飾都不是普通人家有 的,更奇怪的是婉兒侍我在的身邊。”李逸道:“那是婉兒將你救入宮中了。”長孫泰 道:“她本來要救你的,不想卻救了我,天后派她最高明的御醫給我醫治,其中有一個 金針國手夏侯堅的弟子,得了他師父五年的功夫,給我醫了三年,我才完全恢復。”李 逸道:“你感激武則天醫治你的恩德,所以做了她的護衛?”長孫泰道:“不是。我是 聽了婉兒的話,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同時在那三年之中,耳聞目睹,多少也知道了 一些天后的為人,所以在病好之后,我才自愿做她的衛士。”李逸心中暗暗嘆息,想道: “武則天竟能令到她的仇敵為她效忠,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我想恢復唐室,看來那是 無望的了,只怕要太宗皇帝重生,才是她的對手。”
  長孫泰道:“那些打著旗號,說要慚復唐室的人,其實十之八九,都是各有各的野 心,像裴炎他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你知道嗎?”李逸道:“我早已知道,所以我現在 亦已心灰意冷。嗯,咱們不談這些爭權奪位的事情,我只想聽聽婉兒的消息。”
  長孫泰極力壓抑自己,但仍然不免顯露出一點痛苦的神情,歇了一會,繼續說道: “你是知道的,婉兒她七歲之時來到我家,十四歲離開,我看著她長大,我一直是將她 當作親妹妹一樣看待的。”李逸道:“我聽婉兒說過,她對你也很尊敬,當如兄長一般。” 長孫泰道:“我做了天后的衛土,又與她相處了八年。我發現她心中愛慕的另有其人, 那就是你。”李逸沓笑道:“是我?”其實這也是他早已知道的了。長孫泰道:“她說 你是一個有本領的人,她天天在盼望你回去。她還想聽你的琴音,讀你的詩句。”李逸 又苦笑道:“她知道我是不會回去的。”長孫泰道:“可是為了她的終身著想,我勸你 無論如何,也要回去見她一面。”
  李逸臉色蒼白,顛聲說道:“不,不,泰兄,你聽我說,我不,不……”他隱忍不 住,正要向長孫泰吐露,他已與長孫壁成婚,不可能與上官婉兒結合了。長孫泰卻搶著 說道:“請你別先拒絕,先讓我說!”聲音突然提高,顯見甚為激動,李逸怔了一怔, 只聽得長孫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實在是喜歡婉兒的,但因為她做了武則天的記室, 你又恨極了她。”李逸搖搖頭道:“不,不是。”他最初確是恨婉兒的,但經過了這么 多年,這怨恨也的確消減了。”長孫泰道:“我不是勸你娶她,但你要知道她是在等著 你,你看這是她托我捎給你的一封信,她說她有一首詩是你以前很喜歡念的,她現在親 筆再寫給你,問你還記得嗎?
  李逸打開了信,輕輕念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調,貧封薊北詩。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盾。”他當然記得,這是他和婉兒在 江湖上重逢之后,婉兒曾經給他念過的那一首詩,這些年來,他一直壓在心底,即在無 人之處,也不敢拿來背誦。如今重讀,回憶前情,禁不住一片悵憫。這一首詩是上官婉 兒以前寫來懷念他的,現在讀來,更覺切合,“但悵久離居!”是的,分離之后,不知 不覺之間,一晃就八年了呵!
  長孫泰緩緩說道:“現在你明白了吧?她一直在等著你呵!她若得不到你確實的消 息,她是不會再嫁人的。縱算你不能與她結合,也該讓她知道,好死了這條心。你永世 不回去見她,那不是累了她的終身嗎?”長孫泰性情坦率,想到什么就毫無顧忌的說了 出來,李逸心中一動,他以前聽上官婉兒說過,隱約知道長孫泰對婉兒情有所鐘,心道: “原來他自愿請求武則天派他出塞,不但是為了婉兒,也是為他自己。”于是說道: “我是不會回長安去了,你回去告訴她吧,她若是有了合適的人,我也盼望她早日終身 有托。你說,她有要緊的事情找我,就是要等我為她決定嗎?好吧,那你就告訴她,早 在八年之前,我就禱告蒼天,保佑她能夠找到另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了!”
  長孫泰一片迷茫,叫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她那樣渴望見你,為什么你不愿見她? 我也不知道她說的要緊事情是指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她一天比一天慌悻!”
  李逸喃喃說道:“為什么我不愿見她,為甚么我不愿見她?”忽地跨上一步,緊握 著長孫泰的雙手,說道:“有一件事情你未知道,我們以前又不知道你的音訊,沒法稟 告,我和壁妹成為夫婦,至今已有八年了!”長孫泰身軀一顫,道:“什么,你和壁妹 早已成親了。”李逸道:“不錯,我們是稟承令尊大人的遺命,不待服滿,便成親的, 現在我們的孩子也已有七歲了!”
  長孫泰驚喜交雜,卻又有點難以為情,心道:“我只道他喜歡婉兒,原來早已是我 的妹夫。”當下重新見過娘舅之禮,彼此祝賀。
  李逸笑道:“你與婉兒相處的日子比我長得多,你當然知道得比我清楚,她確實是 個好姑娘。我愿望你們也成為夫婦。”長孫泰有點尷尬,說道:“不瞞你說,我是喜歡 她的,只怕配不上她。大約在半年之前,有一次我見她的神情憂郁,曾悄悄去問過武郡 主,就是你認識的那位武玄霜姑娘,問婉兒到底為了何事。郁郁寡歡?她笑說女兒大了, 當然會想到終身的問題,她心中委決不下,正自煩惱,你不要惹她。”
  李逸突然從長孫泰的口中聽到“武玄霜”的名字,不覺又是心頭一震,要知武玄霜 是和他有過恩怨糾纏,而又是他最佩服的一個女子,當年他曾經想過在婉兒與武玄霜之 中選擇一人,那時,他的心上壓根兒還未有長孫壁的影子呢,長孫壁后來突然闖入,實 是他始料之所不及。雖然他現在很愛妻子,但有時也會暗中想想,是不是當年因為自己 委決不下,而這兩個人又都沒有和自己結合的可能,為了擺脫煩惱,這才心灰意冷,遂 和長孫壁結了婚呢?而并不是單單為了她父親臨死囑托的原故?每當想到這個問題,他 就覺得有點愧對妻子。
  幸而他不知道武玄霜也到了塞外,要不他恐怕更要心緒不寧了。當下定了定神,說 道:“那么,聽這位武姑娘的話,婉兒她已在思量她的婚嫁問題了,雖然委決不下倒底 是件好事,你正應該歡喜呢!”長孫泰的心思不如李逸靈敏,想了一會,方始明白他話 中的含意,心道:“不錯。婉兒既在為婚事思量,而又委決不下,那么,縱使她仍然歡 喜李逸,最少心中也有我,他一廂情愿,以為婉兒是要在李逸與他之中選擇一人,現在 李逸既已成親,那當然非他莫屬,這祥一想,心上愁云盡去,不覺喜上眉梢。
  李逸問道:“那位武姑娘怎么樣,結了婚沒有?”他本來是怕提起武玄霜的,卻又 禁不住不問,長孫泰道:“未聽說過,大約未曾結婚吧。她在外面的時候多,雖是天后 的侄女,一年卻難得有幾次進宮。”李逸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玄霜的年紀比婉 兒還要大好幾年,尚未結婚,難道,難道,她也是像婉兒那樣在等待我嗎?”
  長孫泰道:“我聽婉兒說,天后己有意思在百年之后,將帝位傳給盧陵王,仍然是 你們李家的天下,你可以回去了吧?”這個消息雖然頗出李逸意外,但他想一想,仍然 說道:“還是不回去的好。”
  長孫泰道:“你不回去,我也不敢勉強你。但你為什么與這個程老賊一道,難道也 是想去投奔突厥么?”
  李逸道:“我雖反對偽周武氏,卻還不至于投奔突厥。我和程達蘇他們一道,乃是 想借助他們之力,潛入突厥王廷!”長孫泰道:“這卻為何?”李逸:“這是為了你外 甥的原故。”當下,將武士擄走他的兒子,威脅他投順突厥大汗等事情對長孫泰說了。 長孫泰心中想道:“怪不得婉兒會歡喜他,原來他與婉兒,除了性情相投之外,對于大 是大非,也還分得清楚。”
  長孫泰道:“這次突厥準備興兵入寇,天后早已得知風聲,邊關防衛森嚴,可以無 慮。所可慮者,有一班武林敗類,和一些不明大義的皇唐,大臣也紛紛投奔突厥,卻是 不可不防。我這次就是奉了天后之命,專為緝捕程達蘇與南宮尚來的,現在你既然還有 用得著他們的地方,我就讓他們多活一時吧。”李逸道:“聽你剛才所說,天惡道人和 滅度神君等人,也都投到突厥來了,據我所知,這些人的武功實是不可小視,只怕武則 天神武營中那三大高手,也還比不上他們。”長孫泰道:“天后是否另外派有能人,我 不知道。和我同來的則只有白元化一人。”李逸本來是想從側面打聽一下,問問武玄霜 是否會來,見長孫泰并不知情,不便再問下去。
  長孫泰道:“壁妹呢?”李逸道:“我不愿意令她冒險,所以讓她圍在天山。”長 孫泰問了一些他八年來的生活情形,又問了他一些關于妹子的情況,從李逸的口中可以 聽出,他們夫婦之間甚為思愛,長孫泰也就放下了心。
  天將破曉,早起覓食的兀鷹,已在帳幕上振翼飛騰,飛過之時,帶起了一股風聲, 草原上的人家,聽到這種聲音,就像中原的人家聽到雞鳴一樣,知道黑夜將逝了。長孫 泰道:“時候不早,我該走啦。”李逸道:“你今后行止如何?”長孫泰道:“我先要 找到白元化,然后也許會到突厥王廷。若是事情已了,我也愿到天山探望你們。”
  兩娘舅冗手道別,李逸將他送出帳外,陪他在周圍察看一番,并末發見陌生人的足 印,白元化的影子也依然不見。李逸心中想道:“這位異人只救走了白元化,卻不理會 長孫泰,難道他已知道長孫泰與我的關系,也知道我有話要和上官婉兒細說么?”
  李逸送走了長孫泰之后,回到帳中,詳細在程達蘇與南宮尚的身上察看,程達蘇是 給梅花針打入了“關元穴”,南宮尚則是被打入了“風府穴”,這是一種獨特的打穴手 法,要替他們解穴,必須先用磁石將梅花針吸出,可是李逸卻并不備有磁石,想到程達 蘇乃是點穴名家,便去檢查他那盛暗器的皮囊,果然找到了一塊磁石。
  李逸拿起磁石,走到程達蘇身邊,心念忽轉,改了主意,將程達蘇暫時擱下,先替 南宮尚治理。
  解開衣裳細看,只見南宮尚的“風府穴”上有兩個極細小的針口,想是那個施放暗 器的異人.怕一枝梅花針的力量不夠,所以用上了兩口。李逸將磁石在釘口之處輕輕一 轉,把兩枚梅花針吸了出來,趁著南宮尚尚未曾清醒,立刻將他的兩個針口弄大,連成 一個,隨即拈起了一根梅花釬,在自己脅下的“玉龍穴”一刺,但卻故意不刺正穴道, 稍稍偏旁了一兩分。
  李逸先替南宮尚解了穴道,南宮尚睜開眼睛,見李逸在他身旁,而長孫泰則已不見, 驚詫之極,問道:“這是怎么回事?”李逸道:“咱們都受人暗算了,你可瞧見來人的 面貌嗎?”南宮尚:“沒有呀。”李逸道:“我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好似覺得有一個 人走進來,以后就不醒人事了。”南宮尚有點疑心,說道:“李兄,你的功力比我高得 多,我方自覺得有人暗襲,便立即不醒人事了。”他本來有點疑心是李逸暗算,但轉念 一想,李逸是唐室王孫,他決沒有反而幫助敵人之理。
  李逸道:“程老幫主一路之上似乎對我有點疑心,但我的身份,未到時候,卻又不 便向他吐露,你替我遮瞞些兒。”南宮尚道:“這個當然。”他心中暗喜李逸對他的信 任,但卻也另外起了一個疑團:“莫昨是他念在長孫泰父親的份上,怕程大哥加害于他, 故此將我們暗算,好把長孫泰放走?其實他若有這個主意,盡可以與我明言,我也不一 定要害長孫泰的。”
  李逸接著替程達蘇解穴,程達蘇的功力深厚,果然非比尋常,李逸剛剛將插在他 “關元穴”上的兩枚梅花針吸出,他便立即醒轉,不待李逸替他解穴,便即運氣沖開, 倏地一個翻身,驀然躍起,反手一扣,扣著了李逸的脈門。南宮尚大驚失色,叫道: “大哥,你干什么?”要知南宮尚雖然對李逸世暗暗起疑,但他為了前程,究竟是幫著 李逸。
  以李逸的武功,本來可以掙脫,他卻絲毫不加抗拒,故意作出驚恐非常的樣子,顫 聲說道:“大哥,大哥,我是來替你解穴的呀!”
  程達蘇一聲冷笑,撕下了他的衣衫,一看看到了他“玉龍穴”旁邊的針口,疑心稍 減,說道:“哦,原來你也給敵人打了穴道了。”南宮尚道:“的確是有外人偷襲,我 在迷迷糊糊中也似曾聽到人聲。”程達蘇心想:“他的本領雖然高出南宮尚許多,但要 暗算我,諒他還沒有這樣本領。”想了一想,將李逸放開,喝道:“南宮尚,你過來!” 南宮尚驚道:“大哥,大哥,我也中了敵人的梅花針呀!”
  程達蘇道:“給我看看。”撕開他的衣襟,點點頭道:“不錯,是風府穴上中了一 枚梅花針,晤,這枚梅花針打得很厲害!”李逸道:“幸好程幫主隨身帶有磁石,可是 我的手法不大熟練,結果還是要剜開少許皮肉,才能夠把這口針取出來。”他是怕針口 太大,程達蘇見了起疑,故此加以解釋。程達蘇道:“你懂得用磁石吸針,又懂得解穴, 也算得是個行家了?”
  程達蘇在地上撿起了四枚梅花針,端詳了好一會,問道:“你們瞧見敵人的面貌么?” 李逸與南官尚同聲答道:“只是聽見聲音,便立即昏迷了。”程達蘇暗暗叫了一聲: “慚愧!”原來他連敵人的聲音都毫無覺察。李逸與南宮尚的武功都與他相差頗遠,何 以反而是他們聽出了敵人的聲息,這一點本來足以令程達蘇起疑,幸而李逸布置得非常 巧妙,程達蘇剛一起疑,便立即想到:“敵人進來偷襲,當然首先是要對付我,其次是 南宮尚,再其次才是這個上官敏。我先中了兩枚梅花針,他們然后各中一枚,上官敏的 輕功很好,故此打歪了少許。”他憑著數十年的經驗,自以為推斷不錯,于是對李逸的 疑心也就因之消除。
  當下程達蘇笑道:“幸虧這個偷襲的敵人,他用梅花針打穴的功夫,還未到最上乘 的境界,打上官敏兄的那枚梅花針,竟在他的玉龍穴旁邊偏開兩分,要不然咱們現在還 沒有人搭救呢。我剛才是為了查察敵人的手法,上官兄,你不要多心。”李逸松了口氣, 連道:“不敢”。
  其實這是程達蘇的自我解嘲,他端詳了那四枚梅花針,針長只有七八分,比普通的 縫衣針還要幼細得多,有這種份量極輕的梅花針打穴,而且最少是在三丈之外打來(因 為若在三丈之內,憑他的本領,定能覺察)。這份功夫,他自問也不能夠,他一向以為 自己點穴、打穴的功夫是世上無雙,人間第一,豈知還有人高出他上,焉能不令他暗暗 驚心!
  程達蘇恨恨說道。“這個人也算得是個打穴的高手了。只是行動卻未免不夠光明磊 落,可惜不知是誰,我倒想和他好好的較量一番。”南宮尚道:“到了突厥王廷,問問 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或者他們會知道。”程達蘇道:“你說得對,好,咱們現在走吧。”
  三人收拾起帳蓬,走了一程,忽見草原上有三匹快馬馳來,當前兩騎已看清楚了乃 是漢人,程達蘇大怒喝道:“好呀,居然敢一再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揚手便是兩顆 鐵蓮子飛去,那兩個漢人武士在馬背上騰飛起,高聲叫道:“程大哥,不認得小弟了嗎?” 隨后那一騎亦已來到,是個突厥軍官,程達蘇怔了一怔,叫道:“咦,你們不是封牧野 與祝見章嗎?”哪兩個武士道:“不錯,咱們十多年未見,大哥原來還認得我們。”
  程達蘇睜大眼睛說道:“聽說你們在武承嗣門下很是得意,怎的卻也到這里來了? 莫非,莫非是你們也來替武則天邀請老夫么?”封牧野笑道:“我是來為突鐵大汗迎接 你們,與武則天毫無關系。嗯,這位是大汗御前的巴圖魯哈扎兒。大哥,你這兩位朋友, 小弟好似在哪里見過,請恕我一時眼拙,卻記不起來。”原來封牧野與祝見章二人乃是 青城派與萬勝門的高手,在武林中頗有名望,十多年前,也曾在江湖上做過獨腳大盜, 但因他們掩飾得好,知道的人很少,程達蘇那時是東北五省的綠林領袖,卻和他們素有 往來。
  程達蘇是一個江湖經驗非常豐富的人,心中一動,想道:“我早已聽說他們投到武 承嗣門下,但他們若然是武則天所派,斷不會與突厥軍官同在一起,這其中想必是另有 原因。他們問起南宮尚和上官敏這兩個人,當然不愿在他面前明說。”當下說道:“這 位是我的副幫主南宮尚,這位是我新結識的一位朋友上官敏,是前朝大臣西臺待郎上官 儀的侄子。”
  南宮尚道:“不錯,八年前我在長安神武營中,似曾見過兩位一面。那時兩位是隨 武承嗣前來拜訪李明之,李大總管的,我就是那個守門的人。”南宮尚那時混入神武營 中,本來是準備行刺武則天的,而封祝二人則是武承嗣的親信,當時各為其主,如今說 起,不禁哈哈大笑。
  李逸道:“我卻記不起在哪兒曾見過兩位了。”其實他是見過的,那是十多年前他 還未離開長安,而武則天也還末稱帝的時候,有一次他們隨武承嗣進宮謁見武則天,恰 好那時李逸也在宮中,曾和他們打過一個照面,李逸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難道他們 的眼光真的如此厲害?那時我還未成年,如今我已改容易貌,他們十余年前見過我一次, 又未曾交談,居然還能夠認出我來?大約這不過是他們的址湖伎倆,靠撞而已。”
  封牧野笑道:“上官兄英風豪氣,令人一見,便生欽佩,縱使以前未有見過,如今 也不是外人了。小可今日既遇舊識,又結新知,真是快何如之!”
  程達蘇道:“兩位如何知道老朽到來?”祝見章道:“我們在突厥王廷碰見百憂上 人的弟子陽太華說程老幫主已托他代默嗓太師先容,大駕這兩日便到。小弟聞訊,欣喜 何似,但望早日拜見吾兄,是以和這位大人趕來迎接。”程達蘇道:“大帥如此優禮, 真是太不敢當了。百憂上人的法駕到了沒有?”祝見章道:“聽說也是這一兩日到來。” 李逸內心暗驚,想道:“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合稱域外三兇,他的武功更在天 惡、滅度之上.他若也投突厥,誰人制得了他?”
  程達蘇問道:“王城的武士大會什么時候召開?”祝見章道:“已定好了日期,就 在三天之后。我還怕大哥趕不及呢。”程達蘇笑道:“我老了,此去不過是湊湊熱鬧而 已,他們年少英雄倒可以趁此機會,大顯身手,闖個萬兒。”“闖個萬兒”乃是江湖術 語,即是樹立名聲的意思。
  封牧野策馬與李逸并肩,說道:“令叔以詩義馳譽,兄臺卻喜與江湖豪客往來,端 的難得。聽南宮兄說,兄臺的劍術當世少有,不知令師是哪一位?”李逸道:“南宮兄 是故意給小弟面上貼金,其實小弟不過是胡亂學了幾手劍法,那敢當此虛譽。”客套一 番,封牧野又問道:“上官大人的千金與閣下份屬兄妹,這幾年來她很得天后寵信,不 知兄臺可有見過她么?”李逸聽他提起上官婉兒,心中一陣絞痛,黯然說道:“我與她 雖然份屬兄妹,如今卻是各走各路,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從她入宮之后,我從來沒有 見過她。”李逸這番話出自心中,說來感情甚見激動,封牧野點了點頭,說道:“上官 姑娘乃是一代才女,可惜她不明大義,改順仇人,難怪你做兄長的傷心。”
  一路上封祝屢次用說話向李逸剁揉,李逸掩飾得很好,這兩人雖是有點懷疑,卻也 瞧不出什么破綻。傍晚時分,到了喀紗拉爾河下游,封牧野道:“還有日半路程,便可 以到突厥王廷,不必急急趕路了。”在河邊安下帳幕,吃過晚飯,天色剛黑。
  晚上月色很好,草原景色迷人,大家便在草原上漫步閑談,程達蘇與封祝二人一道, 李逸與南宮尚一道,漸漸這兩批人分開,彼此都看不見了。
  李逸道:“這位程老幫主似乎甚是多疑,昨夜他幾乎疑心那暗器是我打的呢。”南 宮尚道:“他十幾年來被武則天派人緝捕,在江湖上幾乎無地容身,也難怪他多疑善慮。 我想:要不是我知道你是唐室王孫,是個與武則天誓不兩立的人,連我也會對你懷疑呢。”
  談了一會,南宮尚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歇息了吧!”李逸道:“難得如此 月色,我倒未有睡意,你累了你先歇吧?”南宮尚笑道:“殿下你是雅人,我卻不懂欣 賞什么月色,好吧,那我就先回帳蓬替你們料理臥具。”
  李逸獨自在草原散步,心事如潮,越行越遠,走到河岸村邊,忽聽得有人低聲說話, 有個人道:“程大哥,你有所不知,這里面有個極大的秘密!”正是封牧野的聲音。李 逸心中一凜,想道:“我且聽聽他說的是什么秘密。”伏在一個沙丘后面偷聽,只聽得 程達蘇問道:“什么秘密?”封牧野道:“你道這江山是姓武的還是姓李的?”程達蘇 道:“怎么,我離開了幾年,難道國中又有了什么變化么?”
  封牧野道:“武則天接受狄仁杰的勸諫,已內定將帝位傳給他的兒子盧陵王李顯了。 所以這江山現在是姓武的,將來卻還是姓李的。”
  這消息李逸早聽得長孫泰說過,不以為奇,程達蘇卻怔了一怔,隨即冷笑說道: “武則天當真是老糊涂了,她大約以為兒子比侄子好吧?她也不想,她是從李氏手中奪 來的江山!這對于李唐王室乃是一個大大的恥辱,而且被她殺害的王孫貴族,先朝大臣, 不計其數,她的仇家,將來就不會報復嗎?縱使她得以保全首級,武氏子弟只怕難免要 被斬草除根!”頓了一頓,問道:“你們兩位是不是為了怕靠山將倒,所以想另投明主?” 祝見章笑道:“程大哥,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你大約也不是存心要做李姓的忠臣 吧?”程達蘇道:“我又沒食過唐朝的俸祿,當然不必為它效死盡忠,不過武則天迫得 我無路可走,如果讓我挑選的話,那我還是擁護姓李的做皇帝。”祝見章道:“這就對 啦!總之不管誰做皇帝,姓李也好,姓武也好,只要他不與我們作對便行,若能給我們 功名富貴,那更是最妙不過!”程達蘇道:“不錯,你說到我的心坎上啦。”
  封牧野道:“那么,我們不怕對你說了,我們這次,正是奉了魏王之命來的。將來 若是突厥大兵打進關中,魏王愿意里應外合!”程達蘇道:“此話當真?”封牧野道: “怎么不真?魏王他雖是武則天的侄兒,但他也得為他自己的利害著想呀!武則天傳位 給她的兒子,他還有什么指望?所以只要突厥大汗答應讓他做中國的皇帝,他又何辭大 義滅親?”
  李逸打了一個冷戰,心道:“這算是什么大義?這簡直是豬狗不如!”程達蘇哈哈 笑道:“武則天這回可真是眾叛親離了!哈,哈,我真是料想不到,原來你竟是武承嗣 的密使呢!”
  封牧野道:“現在突厥大汗已經一口答應,就待突厥的大兵打進關中了。你那個副 幫主南宮尚是要恢復唐室的,咱們的秘密可不能讓他知道。”程達蘇道:“南宮尚對我 的話從來不敢不依,不過為了穩當起見,也還是瞞著他好。”封牧野道:“還有那個上 官敏也很是可疑!”
  李逸嚇了一跳,只聽得程達蘇問道:“怎么?你看出了什么可疑之處了。”封牧野 道:“我看他的神色氣度,一點也不像江湖人物,甚至也不像普通的人。上官儀的子侄 我大半知道,卻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人物。”程達蘇道:“南宮尚說這人是他的義兄, 難道他騙我不成?”封牧野道:“咱們只是疑心罷了,總之,是要提防些好。”
  程達蘇和他們談了一會,忽然問道:“武則天手下有什么高人么?”
  封牧野道:“以前本來有所謂神武營三大高手,即是西門霸、秦堪、張挺三人。” 程達蘇道:“這三個人以前都曾經和我交過手,以西門霸的功夫最強,我給他掃了一鞭, 他也給我敲了一記煙斗,算是兩不輸虧。其他二人雖也不錯,嘿,嘿,那不過是和我的 副手南宮尚不相上下罷了。”
  封牧野道:“現在更不行啦。八年前在繃山一戰,張挺給天惡道人打死,西門霸也 給打傷,功夫已大不如前了。”程達蘇懷疑道:“照你這樣說來,難道武則天手下,竟 是沒有什么能人?”封牧野道:“還有一位神武營的總管李明之,內外功夫都很不錯。 但他是統兵的將領,不會在江湖行走的。”
  程達蘇道:“聽說武則天有個侄女,叫做武玄霜的,乃是優云神尼的揩意弟子,以 前曾在峨嵋金頂搗毀過英雄大會,連谷神翁也曾敗在她的手下,委實不可輕視。怎的不 見你提起她?”“她,她……”程達蘇道:“她怎么樣?”
  李逸聽到這里,心頭跳動,豎起耳朵來聽,封牧野道:“這又是一件秘密,我正要 與大哥商議。”剛說到這里,忽聽得程達蘇一聲喝道:“誰在外邊?”
  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程達蘇已發現了他,心想事已如斯,只好挺身出去,心 念方動,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大哥,是我!”是南宮尚的聲音。
  程達蘇喝道:“你來這里做什么?”南宮尚道:“我在帳中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 追蹤下去,不想在這里遇見大哥!”程達蘇跳了起來,急忙問道:“向哪個方向走了?” 南宮尚指了一指,所指的方向剛好與李逸藏匿的方向相反。
  程達蘇道:“好,咱們馬上去追。”一行人向河的上游追去。李逸松了口氣,心道: “南宮尚說有夜行人前來,不知是真是假?只怕是他有意將程達蘇他們引開的。”
  李逸回到帳幕,哪里睡得著覺?翻來覆去,思想封祝二人剛才所說的話,可惜封牧 野的話被南宮尚打斷,聽他的口氣,他分明就要說出一件有關武玄霜的事情,而且還是 一件秘密!只不知是什么秘密?
  想起了武玄霜,李逸的心頭,就像一池靜水突然被投下一塊石頭,動蕩不休。隨即 又想起了武承嗣惡毒的陰謀,他要做突厥的內應,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若給他成功, 稱心如意的做了皇帝,中國固然要變成了突厥的藩屬,李唐的王室子孫也要被他殺得寸 草不留。可以料想得到,他的手段,定然要比武則天更加殘酷百倍!想至此處,李逸怦 然心跳,想道:“為了這件事情,我似乎應該回去一次。”
  但隨即又想到長安乃是他傷心之地,城中有他所不愿見的人,而他也曾經對長孫壁 發過誓愿,愿與她終老異國,埋骨天山,永不回去的了。但是武承嗣的這件陰謀又實在 關系太大,到底是回去還是不回去呢?李逸翻來覆去,想來想去,心中難決。
  忽聽得腳步聲響,程達蘇他們已經回來,封牧野、祝見章與那個突厥武士巴扎兒同 住一個帳幕,程達蘇與南宮尚則仍然住原來的帳幕,李逸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走進篷帳, 急忙蒙頭裝睡。
  只聽得程達蘇嘰嘰咕咕的說道:“來無蹤去無跡的,難道又是昨晚的那一個人?” 接著又道:“你當真沒有瞧錯?”南官尚道:“我的確是瞧見一條黑影向那個方向跑的!” 程達蘇道:“好,明天再查看他的足跡。哼,上官敏這個小子倒睡得很酣。”
  李逸裝得呼呼熟睡,心中卻在想道:“八成是南宮尚為了替我遮瞞。故意將他們引 開的了,程達蘇是個老狐貍,聽他說話,似已起了疑心,明天若給他查出沒有外人的足 跡,這怎么辦?但程達蘇與他們同一帳篷,他又不能夠與南宮尚私自商議。”
  草原的氣候變化很大,上半夜那么好的月色,下半夜卻刮起風下起雨來,李逸心中 暗喜,想道:“幸好有這場大雨,足跡是再也查不出來的了。”他可沒想到,還有一件 更出人意料的事情。
  一早起來,風雨早已停了,程達蘇最先走出篷帳,忽聽他一聲驚呼,李逸與南宮尚 急忙隨著奔出,只見封祝二人與突厥武士那座帳幕竟然移到了半里之外,變成了一堆破 布,委棄地上,封祝與那個突厥武士睡在泥濘之中,動也不動。
  程達蘇叫聲:“不妙!”試想封祝二人何等武功,焉有被風吹走帳篷仍末覺醒之理? 何況昨夜的風聲雖大,卻也不至于卷走帳幕。程達蘇急忙上前查看,這三個人果然是給 人點了暈睡穴,程達蘇是個點穴的大行家,立即替他們解救,三人醒來,面面相覷,那 個突厥武土驚疑不定,叫道:“這是怎么回事?”封牧野苦笑道:“咱們大約是給人暗 算了!”那個武士瞧了程達蘇一眼,冷冷說道:“暗算?咦,你們卻完全沒事呀!”程 達蘇滿面通紅,他未能發現暗算的人,已是在突厥武士面前大失面子,更糟糕的是,那 個暗算的人故意放過他們,突厥武士難免不起疑心。程達蘇想起這個神秘的敵人,本領 如此之強,既是羞愧,又是驚慌,南宮尚則心中暗喜,想道:“我昨夜胡亂扯了一個謊, 想不到果然有夜行人到來。”
  幸在程達蘇他們到底是投奔突厥大汗的客人,那武士不便追究,而離王廷不遠,不 必在路上先鬧起來。于是一行人換過衣裳,繼續趕路,黃昏時分,到了王城,投到賓館, 自然有人迎接。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瘦長的漢子,淡淡的眉毛,凸出的天庭,相貌甚為特別,在他后 面則跟著一個突厥軍官,程達蘇一見大喜,說道:“陽老弟,早知你在這里,我也不用 這么費事了,直接投奔你就行啦。”那人道:“我不過是叨著師父的光,幸蒙大汗信任, 叫我給他辦點差事罷了。我聽說你早已向默躡太師輸誠,太順也曾向大汗說了。大汗知 道你是一幫之主,甚為歡喜,加上又有天惡、滅度兩位前輩給你說好話,將來是必重用 的了。”程達蘇道:“我帶了一點薄禮要獻給太師,還請老弟代為先容。”那瘦長的漢 子道:“不必著忙,明天我與你一同去拜見太師便是。”程達蘇道了聲謝,又問道: “后天是突厥的拔青佳節,聽說大汗的武士大會便要在這節日召開,尊師的法駕不知到 了沒有?”那瘦長的漢子道:“他老人家大約要臨到會期方能趕到。”
  這個瘦長漢子名叫陽太華,正是百優上人的首徒,他奉了突厥大汗之命,專門接待 中國的武士,暗中負了審查、甄別的任務。
  當下陽太華將他們接入賓館,這間賓館住的都是從中國投奔來的人,十之八九認得 程達蘇,但卻無一人認得李逸。那些人紛紛上來招呼程達蘇,賓館的大廳鬧哄哄的像個 市集。
  李逸對這些人甚為討厭,獨自躲到一角,忽見陽太華與封牧野說了幾句話后,面上 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向他走來,李逸心中一凜,只見陽太華向他伸出手來,說道: “上官兄,幸會,幸會!”李逸只得伸手與他相握,陡然間忽覺一股熱力傳了過來,猶 如握著了一塊熾熱的火炭一般,幸而李逸在天山苦練八年,內功已甚有根底,微微一笑, 將手縮回,說道:“陽大人,你太客氣了。”
  陽太華見他神色自如,疑云大起,問道:“還未請教上官兄屬于何宗何派,尊師是 誰?”李逸道:“我只是胡亂學過一些功夫,跟的是家父的護院教師,談不上是何宗派。” 陽太華冷笑道:“吾兄何必過謙,看吾兄這身精純的內功,似乎是峨嵋的心法,不知長 孫老先生與尉遲老先生與吾兄是怎么個稱呼?”
  李逸大吃一驚,心道:“百優上人這個徒弟果然厲害,只是與他握一握手,他居然 就看出了我的武功家數來。再給他盤問,定然被他識破我的來歷。”
  就在這時,大廳里忽然鴉雀無聲,但僅僅是靜了片刻,接著就異口同聲的叫道: “谷老盟主,怎么你也來了呀!”李逸定晴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來的不是 別人,正是與自己闊別了將近十年的谷神翁!
  谷神翁乃是十年之前中原一武林盟主,論他的身份,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同是一 輩,論武林的地位,則更在他們之上。如今突然來到此間,事前又沒透出半點風聲,焉 能不令人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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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6:3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王廷盛會逞奇能
  陽太華急忙走上前去迎接,臉上堆滿笑容,說道:“谷老前輩,是什么風把你吹來 了?”要知谷神翁雖然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人,但他一向鄙屑域外三兇的為人,雖末公開 與他們決裂,卻是甚少往來。如今不請自到,怎不叫陽太華驚喜?心道:“到了這樣大 有來頭的人物,我師父臉上也有光彩!”
  谷神翁笑道;“我聽說百憂上人就要榮任國師,我是特地來給他賀喜的呀!”陽太 華怔了一怔,心想:“這老頭兒的消息倒真靈!”急忙恭恭敬敬的說道:“家師尚未來 到,天惡、滅度兩位師叔現在大汗宮中,待弟子即刻去稟報他們,請谷老前輩到宮中安 歇。”原來賓館所招待的是次一等的人物,那些頂尖的人物,則早已由大汗接人宮中, 待以上賓之禮。
  谷神翁擺擺手道:“不必,不必!這里熟人多,我愿意住在這里。”眼光環掃全場。 一眼瞥見李逸,微微一笑,忽然向他走來。
  李逸正在驚疑不定,心想:“谷神翁確是一心想恢復唐室的人,但他也是個有見識 的人,卻怎的也效域外三兇所為,來此投奔突厥?”心念未已,谷神翁已到了他的面前, 拱手說道:“好久不見面呀!”李逸雖已改容易貌,想不到還是給他看了出來,急忙說 道:“晚輩上官敏謁見谷老盟主。”谷神翁道:“不必多禮。”伸手與他拍握,卻以極 迅捷的手法在他掌心寫道:“一切我全知了!”
  陽太華道:“原來兩位是認識的?”谷神翁道:“上官老七在襁褓之中我已認識他 了,他性喜習武,老朽還曾和他切磋過劍法呢!”陽太華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 小子懂得正宗的內功。”要知谷神翁本來是峨嵋派出身,與長孫均量、尉遲炯都是知交, 李逸既然自小便認識他,那么從他那兒獲得用心法,也就不足奇怪了,陽太華如此一想, 疑心漸息。
  谷神翁纏七夾八的信口胡扯,與李逸閑談,一面傭拉著他的手不放。忽又在他掌心 寫道:“你當真不是來投奔突厥的嗎?”李逸心中暗喜,想道:“他這樣問,他當然也 不是來投奔突厥的了。”便在谷神翁掌心寫道:“當然不是。”谷神翁展眉一笑,這才 放開了他,轉與其他熟人搭話。
  李逸又驚又喜,又是猜疑,心想:“難道那暗算程達蘇的就是他了?可是我卻不曾 聽說他練過梅花針打穴的絕技呀。而且那個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但不是他,又是誰? 莫非是他在這十年中又練成了什么絕技?”可惜人多口雜,李逸根本就沒有機會再去問 谷神翁。
  第二日程達蘇本來要帶南宮尚與李逸來拜見默躡太師(相當于中國的宰相)的,但 突厥大汗臨時派人通知,說是今日中時,大汗在宮中賜宴,賜宴之后,才正式開始武士 大會。有消息靈通的突厥武土告訴他們,原來是突厥大汗迎娶的新王妃到了,聽說這位 新王妃是阿爾泰山南面一個小國的公主,生得美貌非常。早已艷名遠播。所以大汗不惜 金銀重賓,特派專使將她接來。大汗最近有兩件得意的事情,一是召開武士大會,一是 迎娶新王妃。因此今日在宮中盛設喜筵,招待各國武士,準備向賓客大大夸耀一番。據 那個突厥武士說,王妃也許會出來向賓客敬酒喝。
  大汗在王延踢宴,被邀請的,都感到光榮,尤其是聽得突厥武士將新王妃說得那樣 美貌,更是使得大家都想去看。只有李逸聽過便算,對眾人趕著去不僅不高興,心中并 且感到憎惡。
  到了午間,各國武士云集宮中,那座宮殿正在御苑當中,御苑中守衛的武士林立, 一派森嚴的氣象。
  谷神翁到來的消息早已有人報告了天惡道人,大汗也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一進宮中, 天惡滅神二人便將他請上上座,并謁見大汗,程達蘇身份較低,則陽太華陪同,席次也 排在后面。李逸與南官尚等人的席次則排到三十以外,靠近大門,還有幾十席設在宮門 外的草地上,那些人則連大汗的顏色也不能“瞻仰”了。
  李逸抬頭看,但見突厥大汗高高在上,相貌甚為威武,但看來最少也有五十多歲了。 新王妃還沒有出來,李逸想起那武士所說,新王妃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少女,心道:“兩 人年紀相差一半有多,新王妃若然真像她說得那樣美貌的話,豈不是糟蹋了她?”隨即 又在心中自笑,做了皇帝的人,誰不是三宮六院,妃嬪盈庭,那憐惜得這么多?再一看, 程達蘇正由陽太華陪同向默嗓太師獻媚,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些什么,但見他打躬作揖的 樣子,卻實在感到一陣惡心,便把眼光移開,不愿再看。
  眾人剛剛接著所排的席次坐好,忽聽得有吆喝的聲音,李逸抬頭向外望去,只見御 苑中闖進了一個漢子,約莫五十歲來歲,穿著一件褪色的長衫,頭上戴一頂污舊的方巾, 活像一個科場屢試不第的落扭書生,瘋瘋癲癲的樣子,有五六個突厥武士大聲吆喝,向 他追來,看這情形,他當然不是得到大汗邀請的賓客了。所有赴宴的武士都大為驚詫, 試想大汗的皇宮,防衛何等森嚴,竟有怪客闖了進來,這事情當真不可思議,而這人膽 量之大,更是驚世駭俗!
  晃眼之間,但見那個怪客已闖到門外的那塊草地,草地上排有幾張桌筵席,席上的 賓客紛紛站了起來,一個武士舉步如飛,追到了他的背后,高聲喝道:“還不站住!” 提起大刀,一刀就向他腦后劈去!
  那怪客似是給他追得又慌又急,忽地一足踏空,背脊朝天的仆倒地上。這時那個武 士的大刀剛剛斬下,李逸心中正在吃驚,但聽得那怪客叫了一聲:“哎喲,不好!”只 見他的身形在即將倒地之際,忽地右足向后一踢,“啪啦”一聲,一只鞋子飛了起來, 恰好打中那個武土的手腕,武士的大刀脫手飛出,那怪客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倏的跳 起,接了那只從半空跌落的鞋子,來不及再行穿上,拾著鞋子,又急忙逃命。
  這一下,滿堂賓客,皆是大吃一驚,試想那武土大刀斬下之勢是何等剛猛,卻被他 飛起了一只破鞋,大刀便脫手飛上了半天,這等功夫,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混亂中但見天惡道人與谷神翁雙雙奔出,谷神翁叫道:“老符,老符,這里是大汗 宮廷,你怎么惡作劇來了?”天惡道人則道:“是天山符老先生嗎?難得,難得!你也 來了!”聽那口氣,谷神翁和他甚熟,而天惡道人則似是和他只屬聞名,尚未曾見過面。
  那怪客哈哈笑道:“兩位老弟,你們來得,我便來不得嗎?”追趕他的那班武土, 見有天惡道人出來招呼,都止了腳步。這時怪客從從容容的穿上了鞋子,攜著谷神翁的 手,嘻嘻哈哈的步上石階。
  那些從中原來投奔突厥的人,聽了他們的稱呼,更是大感驚奇,都在想道:“這是 什么人?連谷神翁天惡道人都對他這么尊敬?”看這怪客的相貌,腭下只有幾根長髯, 看來最多不過五十年紀,比谷神翁與天惡道人要年輕得多,但他卻把谷神翁與天惡道人 都稱作“老弟!”還有,聽他們的口氣,他只是和谷神翁相熟.和天惡道人則似是剛剛 相識,而也用這種不客氣的稱呼;天惡道人一向自高自大,被他叫了一聲“老弟”,面 上也竟無絲毫惕色。
  突厥大汗起初見在盛筵將開之際,競有這么一個衣衫破舊的怪客前來闖席,本來極 不高興,后來忽然見他露出那手神奇的武功,才知他是個風塵異人。突厥大汗也是個雄 才大略的君主,心中想道:“有異人投奔,正且招攬,不可怠慢了他。”同時,滅度神 君也對大汗說出了這個怪客乃是個大有本領的人,突額大汗便叫太師出來迎接,將他請 上上座,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谷神翁等同席。
  李逸聽得谷神翁將這怪客稱作“老符”,猛的省起,心中想道:“原來是天山的符 不疑符老前輩!”符不疑是武林中一個隱士,行事頗為怪誕,那一次峨嵋金頂的英雄大 會,谷神翁與武玄霜斗劍,正在難解難分之際,便是符不疑飄然而來,將谷神翁支走的。 其時李逸雖已走開,但后來卻也曾聽得武玄霜談過,想不到他這次又突如其來了。
  符不疑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本來也是很好的朋友,尉遲炯在南天山隱居,他在北天 山隱居,有一次尉遲炯去訪他,與他切磋新創的幾招劍法,符不疑此人很喜歡評論別人 的劍法,歡喜用嘲弄的口吻,那次兩人比試了半天,符不疑贏了一招,挖苦了尉遲炯一 頓,但尉遲炯認為他雖然贏了,劍法中亦是仍有破綻,不過一時間還未想出破解他的法 子罷了。兩人遂相約在十年之后,各以新創的劍法再比試一場,這是李逸未到天山以前 所發生的事情。想不到未滿十年之期,尉遲炯先已死了。天山南北距離三千余里,所以 李逸和符不疑雖然同住天山,兩人卻未曾見過面。李逸見是他來,心中頗為奇怪:“符 不疑的行為雖然怪誕,卻是個不肯隨俗洋沉的世外高人,怎么他也來看這場熱鬧?”
  這時,滿堂賓客都已按所排的席次坐好,突厥大汗早已叫人去催新王妃出來敬酒, 新王妃卻遲遲未來。衛士隊長巴圖魯恰克圖說道:“王妃尚未出來,咱們可以先來幾場 玩藝,以娛賓客,也免得場面冷靜。”大汗道:“有什么玩藝好看的?”恰克圖道: “渤海王國的勒勒大汗進貢了幾頭長白山的劍齒虎,今日既是武士大會,正好請咱們的 武士顯一顯身手,表演服虎的功夫。”渤海王國是東北的一個大國,國中所產的長白山 劍齒虎,是猛虎中最兇惡的一種,其時渤海王國正與突厥聯盟,知道突厥即將出兵攻打 中國,故此送了幾頭猛虎來作為賀禮,那是祝他軍威大振的意思。突厥大汗一聽,連聲 說道:“很好!很好!不必挑選別人了,就由你去服虎吧。”突厥大汗知恰克圖神勇非 凡,想趁這個機會,讓各國來的武士看看突厥本國武士的功夫,他的面上也有光彩。
  恰克圖領了命令,便叫飼虎的將猛虎放出來,這時宮門外御苑的一塊空地,早已布 置妥當,周圍用鐵絲網攔住,以免猛虎闖出傷人,眾人一看,只見那是一只雄偉碩大的 吊睛白額大虎,鋸齒囚燒,神威凜凜,果然令人害怕。
  恰克圖從容走入,向那猛虎叱咤一聲,那頭猛虎猛見有人攔在它的面前,虎威陡發, 辜然間發出霹靂一般的怒吼,巨尾一擺,騰空窟起,立即便向恰克圖當頭撲下!
  座中雖然都是有本領的武士,見猛虎這等威勢,也不禁有點觸目驚心,恰克圖卻未 給它聲勢嚇到,但見他一個閃身,“中”的一拳,先打中了老虎的背脊。
  那老虎皮粗肉厚,但吃了一拳,也痛得連聲咆哮,更發怒了,只見它那對碧洶洶銅 鈴般的大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猛地把腰胯一掀,虎尾一掃,兩只的爪一撲,恰克圖 雙掌向它腰胯一按,那老虎大吼一聲,腰胯一掀,竟把恰克圖拋了起來。
  在旁觀看人虎相斗的突厥武士都驚了一驚,忽見恰克圖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一 個蹬腳,在那老虎頭上重重的踏了一下,人與虎倏的分開,老虎在地上一連打了幾個滾, 痛得聲聲怒吼,蹲在地上,張牙舞爪,但已似有點氣餒,不敢即向恰克圖撲來。
  恰克圖哈哈大笑,故意走近老虎,招手引它,那老虎眼射憤火,只聽得又似半空中 起了一聲霹靂,那老虎像是瘋了一般,騰空竄起,帶起了一股狂風,驀地撲來,虎爪一 撕,虎背一掀,虎尾一剪,一撲、一掀、一剪三般使過,仍然傷不了恰克圖,反而給他 一連打了幾拳。這一撲、一掀、一剪乃是老虎最厲害的三樣本領,三樣本領都傷不了敵 人,氣更餒了。恰克圖趁著虎勢一衰之際,矗然撲上,雙手抓著它的頭皮,將它按下, 向地猛撞,喝道:“畜生,你服不服?”那老虎狂晦怒吼,四只腳爪在地上扒開了一道 坑,卻是擺脫不開,漸漸力竭聲嘶,垂頭喪氣,不敢發惡。恰克圖哈哈大笑,跨上虎背, 一只手抓著它的頭皮,一只手輕輕拍它的頸頃,笑道:“你給我做個坐騎吧!”那老虎 給他治得服服貼貼,恰克圖騎著老虎,繞場一周,場外掌聲雷動。恰克圖得意洋洋,這 才放了猛虎,回來覆命。
  大汗見自己的衛士隊長得勝,當然非常高興,立即賜酒三杯,并封他做“伏虎將軍”。 又笑著問天惡道人道:“像恰克圖這般神勇,在中國武士之中,可算得第幾等人物?” 天惡道人笑了一笑,沉吟半晌,說道:“晤,也差不多可以算得是第一等了。”聽這口 氣,分明只是敷衍大汗的面子而已,其實對恰克圖的本領并不怎樣恭維。恰克圖憤然說 道:“請道長也去降服一頭猛虎,讓咱們開開眼界?”天惡道人又是微微一笑,叫陽太 華過來,說道:“賢侄,你去和那幾只畜生玩玩吧。”看天惡道人的神氣,根本就不屑 和老虎作對手。
  陽太華垂手匝了一聲,恭恭敬敬的向大汗問道:“請問大汗,還有幾頭這樣的猛虎?” 突厥大汗道:“渤海王國進貢了六頭。”陽太華道:“剛才那頭已給大汗的武士打怕了, 就除開它吧,讓我獨力制服那五頭猛虎。”陽太華身材瘦長,相貌毫不威武。恰克圖心 道:“憑這個病鬼的模樣,盾然敢夸此海口?”恰克圖不信,說道:“你若能降服五頭 猛虎,我愿意給你牽馬隨登!”
  突厥大汗也想看看陽太華的本領,便叫將那五頭猛虎都放入了那塊有鐵絲網所攔著 的空地,陽太華走了進去,在地上盤膝一坐,五頭猛虎都怒吼起來,從四面撲上。陽太 華忽地一聲大吼,有如雷鳴,擺在御苑上的那幾十桌酒席,席上的杯盤都跳動起來,那 吼聲竟然把五頭猛虎的怒吼壓了下去!
  恰克圖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個看來似病鬼模樣的漢子,吼叫得竟是如此駭 人!”他在宮殿里頭,耳鼓兀自給震得嗡嗡作響,御苑外面的賓客,功力稍弱的更禁受 不起,紛紛撕下衣襟,塞著耳朵。
  猛虎碰著了比它們更厲害的敵人,一樣害怕,它們被陽太華的吼聲所震懾,尾巴漸 漸垂了下來,竟是不敢張牙舞爪了。
  突厥大汗眉頭一皺,他也有點禁受不住陽太華的吼聲,然而地以大汗之尊,又不便 塞著耳朵,便對天惡道人說道:“請道長代朕吩咐,叫令師侄不必再大聲吼叫了。”天 惡道人站了起來,微微一笑,說道:“太華,你制服猛虎便了,不應驚嚇大汗的賓客!” 他的話聲聲調如常,然而在那樣強烈的吼聲之下,卻是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突厥大汗 以為他要出到御苑外邊,才可以將命令傳達給陽太華的,誰知他人不離席,已經用了 “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送進了陽太華的耳朵。符不疑將筷子在桌面上輕輕一 敲,說道:“好本領,好本領!”別人不覺怎么,天惡道人卻是心頭一凜。就在這時, 陽太華的吼聲和那五頭猛虎的吼聲都突然停止。
  那五頭猛虎,蹲在陽太華的周圍,不敢撲上,卻也不后退,人虎相持了一會,一頭 猛虎大著膽子,忽地又大吼一聲,騰空竄起,向陽太華撲下來,它來得快,陽太華比它 更快,但見那頭老虎一撲撲空,陽太華已在它的頸項上拍了一掌,沉聲喝道:“不知死 活的畜生,給我乖乖的躺下來吧。”話猶未了,那頭吊睛白額猛虎竟似老鼠遇上了貓兒 一般,果然服服貼貼的躺了下來,原來是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制伏,全身麻軟,哪里 還能發威?
  陽太華幾個起落,用同樣的手法,將五頭猛虎—一制服,猛虎伏在他的身邊,都是 不敢動彈。陽太華哈哈大笑,道:“你也給我做個坐騎吧!”跨上了一只最大的虎背, 也像剛才恰克圖所做的一樣,騎著猛虎,繞場一周。可是剛才恰克圖只是騎著老虎,而 他現在則不但騎著一只老虎,后面還有四只老虎隨從,比起恰克圖那是神氣得多了。場 外歡呼喝采的聲音,也比剛才更為熱烈。
  李逸暗暗吃驚,想道:“百憂上人的徒弟這樣厲害,百憂上人更是可想而知。我雖 然有谷神翁相助,只悄也未必是他對手。”
  恰克圖倒是個硬漢子,見陽太華如此本領,好生佩服,待到陽太華回席,便對他道: “我的本事不如你,我這個伏虎將軍讓給你吧。”突厥大汗道:“你們兩人都是難得的 勇士,恰克圖不必推讓這個封號,我另外封陽壯士做神威伏虎將軍。”陽太華得意洋洋 的領了大汗的封賞,這時卻忽然聽得在首席的席位上有冷笑之聲。
  陽太華一看,發笑的乃是突厥六寶寺的菩提上人。這一席是最靠近突厥大汗的首席, 席上共是八人,除了主人方面的默躡太師之外,其他七人,都是各國來的最有身份的人 物。天惡道人、滅度神君、谷神翁、符不疑,便是在這一席的。還有兩人,一個是吐轟 來的昌欽喇嘛,一個是吐谷渾來的武士麻翼贊。
  這菩提上人乃是突厥的第一高手,本來突厥大汗已內定了他做國師的,后來百優上 人來到,百憂上人的名氣比他更大,突厥改了主意,與菩提上人商議,要他將國師的封 號讓給百優上人。在突厥大汗的用意,乃是想招攬外國的奇人異士,本國的到底是“自 己人”,不妨謙讓,菩提上人表面上當然毫無異議,心底里卻是不服。
  這時,他見百優上人的徒弟陽太華壓倒了恰克圖,恰克圖自己并不怎樣,菩提上人 卻感到臉上無光,想替突厥的武士爭一口氣,故此發出冷笑。
  突厥大汗也有點詫異,問道:“上人因何發笑?”菩提上人道:“我笑渤海王國送 來的這幾頭老虎,其實是中看不中用的野貓。”恰克圖不服氣道:“這幾頭老虎其實很 困猛啊。”菩提上人不理睬他,面向大汗說道:“大汗,你瞧是猛虎厲害,還是咱們的 金眼神鷹厲害?”大汗想了一想,說道:“恐怕是神鷹比猛虎更厲害些,咱們不妨一試。” 于是傳下命令,叫掌管狩獵的“所羅衛“(官名)將地湖頭金眼神鷹放出來,與這五只 老虎搏斗。
  這頭金眼神鷹乃是天山兀鷹的一種,自幼養熟,大汗每次出獵,都帶它隨去,在它 爪下,已不知抓死過多少獅、熊、虎。豹,但同時與五只兇猛的長白虎搏斗,卻還是第 一次。
  鷹虎相斗,聲勢極是駭人,但見那頭金眼神鷹兩只翅膊展開。足有磨盤大小,扇礙 地上砂飛石走,呼呼風響,比李逸以前在草原上所見過的兀鷹要大得多!
  猛虎知道來了勁敵,伏身作勢,一見那只兀鷹撲下來,五只猛虎一齊竄起,但聽得 虎嘯鷹鳴,裂人心肺,轉瞬間,只見那只兀鷹展翅飛起,落下了一大片毛羽。突厥大汗 變了面色,卻有眼光銳利的武士奏道:“金眼神鷹已把兩頭猛虎的眼睛抓瞎”突厥大汗 這才知道是他的神鷹已占了上風。大汗命令飼鷹的人將神鷹放出,飼鷹的發了一聲口哨, 隨即哩嗅哩的射出了三支羽箭,三支羽箭都落在菩提上人的面前,排列成一個品字形, 都不到一尺之地。這是一個訊號,往常大汗帶它去打獵時,便是這樣教神鷹隨著了飛失 去追捕獵物的。金眼神鷹只知服從主人的吩咐,管他是人是獸,立即展開翅膀,好像一 團黑云似的,向菩提上人撲下來!突厥武士們見菩提上人親自出場,人人興奮,可是他 們剛剛看過鷹虎相斗那殘忍的一幕,金眼神鷹抓瞎了老虎之后,還要將它們活活摔死, 卻又不免為菩提上人擔驚害怕。只見那頭兀鷹已撲到了菩提上人的頭頂,他仍然是盤膝 而坐,動也不動!眼看就要被神鷹的利爪抓裂腦蓋,有些膽小的竟閉了眼睛。就在這一 剎那,忽見那頭神鷹斂了雙翼,好像在掙扎的樣子,撲了幾撲,卻飛不起來。眾人好生 奇怪,走睛看時,只見那頭金眼神鷹已落在菩提上人的掌心,神鷹的利爪賽如鉤刺,但 在他的掌心上卻一點也動彈不得,甚至連翅膀也張不開來,任它如何掙扎,竟是怎也飛 不出菩提上人的掌心!
  原來菩提上人動運用的是化勁消勢的上乘內功,端的達到了拳經所云“不偏不倚, 忽隱忽現,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虛,仰之則彌高,俯之則彌深。進之則愈長,退之則 愈促,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要知鳥之能夠起飛與人之能夠舉步出要有所 憑藉,靠著所憑藉的物體的“反作用”,才能夠運動。這是近代的“力學”基本定理, 古代的人當然不知道這條道理,可是武學高明之士,他們所悟出的“化勁消勢”的功夫, 實已與“力學”的原理暗通。現在菩提上人的掌心一點力適也沒有,兀鷹雖然力大無窮。 卻如立足在“一羽不能加”的弱水之上,如何飛得起來?
  李逸看到他這等功夫,也自暗暗吃驚,心道:“突厥國中,也大有能人,實在不可 小視。”那兀鷹飛不起來,連聲哀鳴,菩提上人哈哈一笑,道:“瞧你可憐,放你走肥!” 掌心放平,向上一送,金眼神鷹如釋束縛,倏的便是一飛沖天。
  菩提上人回到席上,對恰克圖笑道:“如何?”恰克圖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 “大師,你真是神人,我就不明白,那兀鷹為何飛不起來?”谷神翁與陽太華當然懂得 這是化勁消勢的功夫,陽太華心想道:“只怕要我的師父來到,才能夠將他比下去了。” 谷神翁則把眼睛望著符不疑,符不疑卻懶洋洋的笑道:“好,看完一場熱鬧又是一場, 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他擺出了一付袖手旁觀的神態,竟似毫無不與人爭勝之念。
  突厥大汗當然高興之極,除了賜酒杯之外,并叫恰克圖到他的宮中寶庫,取了一件 七寶袈裟來賞給菩提上人。
  菩提上人坐回原座,故作謙虛的對同席說道:“還請各位高明指教。”這一席上的 坐的都是頂尖兒的人物,菩提上人的口吻實是向同席的挑戰,其中昌鐵喇嘛與麻翼贊乃 是菩提上人這邊的人,當然不會應戰。谷神翁與滅度神君自問比不上他,不愿搭腔,符 不疑只是笑嘻嘻的看熱鬧,天惡道人素來驕傲,他平生只服優云老尼與百優上人兩個, 他看了菩提上人兀鷹的本領,雖然也感到有點出乎意外,如還未怎樣心服,當下想了一 想,忽然微微一笑,指著御苑外面的一棵大樹說道:“金眼神鷹確是神力驚人,但卻也 未必摧毀得了這棵大樹吧?”這棵大樹是突厥特有的一種喬木,名為“龍爪樹”,要兩 個人才能合抱,樹根像龍爪般牢固地盤結地上,故名“龍爪樹”。菩提上人心道:“要 摧毀這棵龍爪樹,少說也要萬斤神力,多好的內功也不能夠。”當下說道:“道長如此 說法,大約是自問可以摧毀這棵大樹了,不知是怎樣的摧毀法?我倒很想開開眼界。” 突然大汗眉頭一皺,好像本來想說什么似的,但聽得菩提上人這樣說了,便不作聲。
  天惡道人皮笑肉不笑的淡淡說道:“貧道姑且一試,若是不能,諸位請別見笑。” 于是走下玉階,在千百武土目光注視之下走到了龍爪樹下面。
  但見他雙掌按在樹上,面色沉重,過了一陣,頭頂上便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黃豆般 的汗珠也一顆顆的沿著面頰滴下來,在場的都是武學高明之士,知道他正以上乘內功建 樹,可是那棵大樹卻紋絲不動,連樹葉也未掉下一片。
  菩提上人笑道:“這么費力,何苦來哉?”谷神翁的座位與他相鄰,這時正看得出 神,心里想道:“天惡道人大約要施展他的看家本領了。”心念未已,菩提上人對他笑 道:“谷老先生,我聽說中國有句成語叫做蟻授撼樹,看來與今日的情景大是相似!” 蟻授撼樹,乃是笑人不自量力的意思,菩提上人頗通漢學,引用了這句成語,甚是沾沾 自喜。谷神翁雖然憎恨天惡道人,但聽得菩提上人這樣輕薄的口吻,卻禁不住冷冷笑道: “只怕未必是蟻授撼樹,上人,你再仔細看吧!”
  言猶未了,突然間全場靜寂無聲,沒有一個人敢再偷笑了。那棵龍爪樹本來是惠繭 聳立,濃蔭蔽地。樹葉極為茂盛的,這時但見青翠的樹葉一片片變為焦黃,枝條下垂, 這么大的一棵樹,好像突然間變得枯萎了,當真是難以思議的怪事!
  原來天惡道人是運用他的毒掌神功,那棵大樹受了他掌上的劇毒,再被他以掌力將 毒力迫入樹心,經過輸水的脈絡根髯輸送到枝葉上去,生機受了阻遏,整棵大樹便漸漸 變得枯黃了。李逸看得大吃一驚,心道:“天惡道人用十年的功夫苦練毒掌,果然非同 小可,比起從前,那是厲害得多了。此人不除,終是大患!”
  天惡道人洋洋自得,正擬摧毀大樹,忽覺氣氛有異,場中竟沒人發出一句采聲,驀 然想起,明日便是突厥的“拔青節”,突厥是一個畜牧國家,對于樹木青草的繁殖滋長 最為重視,自己在他們的拔青佳節將他們所尊重的龍爪樹摧毀,實在是犯了大忌。天惡 道人思念及此,不覺冷汗直流。可是那棵大樹“中毒”已深,天惡道人自己也無法可以 救治了。
  天惡道人只好放棄了摧毀大樹的企圖,在突厥武士憎恨的眼光中回到席上,突厥大 汗極不高興,原來在天惡道人說出要摧毀大樹之時,他本就想出聲阻止的,但那時菩提 上人有意要與天惡為難,而突額大汗也不相信他能摧毀大樹,所以讓他去試。如今大樹 雖未摧毀,卻已枯黃,突厥大汗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所以對他冷淡之極,也不向他敬酒。
  菩提上人卻忽然笑道:“道長果然好本領,我來敬你一杯!”天惡道人連忙站起來 道:“不敢當!”話猶未了,只見菩提上人已托起一個金盤,盤中一個白玉杯,盛著滿 滿的一杯美酒,金盤在他掌上滴溜溜的旋轉,倏的就推到了天惡道人的胸前。天惡道人 何等本領,一見他這樣來勢,立即知道他的來意,心中一凜,想道:“原來他還要與我 較量一番!”不敢怠慢,急忙凝神運氣,伸手去接,但覺一股極強勁的力道向他攻來。 天惡道人雙足牢牢釘在地上,上身仍然不免晃了一晃。
  原來菩提上人是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法子來與天惡道人較量的。他本來也知道天 惡避人擅長使毒,但卻還料不到他的毒掌如此厲害,居然能在頃刻之間令大樹枯萎,菩 提上人為了避免與天惡道人的身體接觸,因此才想出了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借盛酒 的金盆,來與天惡道人比拼內功。
  若是雙方正式交手過招,天惡道人憑著他的毒掌神功,自然不難制勝,但這樣比拼, 他的內功卻要略遜菩提上人一籌,全力抗拒,尚恐有失,哪敢騰附手去接盆中的酒杯? 菩提上人嘻嘻笑道:“道長,請喝酒呵!嗯,我送到面前,你又不接,未免太不給面子 了吧?”天惡道人滿肚皮怒氣,情知對方是有意要自己下不了臺,若不是在大汗跟前, 他真想把菩提上人斃于掌下,此際,他只好裝出笑容,索性施展了全身的本領,雙掌托 著金盤。向對方推去,說道:“實在不敢當,還是我借花獻佛,先敬上人一杯吧!”
  金盤旋轉之勢已然停止,天惡道人全力迫來,菩提上人的功力雖然比他稍高,卻也 不敢騰出手來取盆中的酒杯,雙方各自運功,成了僵持之局,但見兩人的頭頂上都冒出 了熱騰騰的白氣,口中嚷道:“請呀,請呀,請你先干這杯!”
  突厥大汗瞧得納罕,心道:“這兩人怎么如此婆婆媽媽的你推我讓?”旁邊的侍從 武士彎下身軀,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他們二人正在以生死相搏,請大汗定奪。”大汗 怔了一怔,隨即便瞧出了其中兇險的形勢,懂得了那武士的意思,要知此時雙方均以性 命相搏,誰都不敢騰出手來,大汗想要誰死,只須吩咐他先喝這杯便行。故此武士說請 他“定奪!”大汗心道:“這道士雖然討厭,犯我大忌,但他到底是客卿身份,我正要 招攬各國武士,若然任由他被菩提上人所傷,豈不使外人寒心?”當然大汗也絕不會暗 助天惡道人。但若任由他們僵持下去,又勢將兩敗俱傷。大汗想了片刻,正想叫他們二 人罷手,尚未出聲,符不疑忽然站起來,嘻嘻笑道:“你們兩人讓來讓去,好,這一杯 酒,就讓我喝了吧!”拿起一雙筷子,在金盆上一敲,但聽得“當”的一聲,那只白玉 杯給震得飛了起來!
  只見菩提上人與天惡道人同時松開了手,金盆也落了下來,吐谷渾來的武土麻翼贊 急忙將金盆接下。這時符不疑已待杯在手,將杯中美酒一口喝完,連聲贊道:“好酒, 好酒!”
  這一席坐的都是頂兒尖兒人物,人人大吃一驚,要知菩提、天惡道人以絕頂內功相 拼,同席的一流高手,連谷神翁與滅度神君在內,自問都沒有力量化解,其實不只他們 沒有辦法化解,即算菩提、天惡道人,想自行罷手亦是不能。不料符不疑只是拈起筷子, 輕輕一敲便把兩股內家真力,都化解了,功力之深,實已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但見菩提、天惡二人頹然坐下,一聲不響,地上留下了他們深深的足印,大汗的隨 從武士雖然不懂得符不疑剛才那一敲的奧妙,看了這個足印,亦自駭然。
  但最受驚駭的還是菩提、天惡道人,菩提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震得好像要翻轉過來, 暗自運氣,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始復原,他舉目看天惡道人,但見天惡道人面色灰敗, 兩眼無神,菩提上人心道:“原來這個姓符的并不是偏袒他,看來這牛鼻子道士所受的 傷,絕不在我之下。”原來他們受了剛才的一震,雙方都要損了三年功力。不過,若然 沒有符不疑的化解,只怕兩敗俱傷,那就要比損失三年功力更嚴重了。天惡道人揣息稍 定,暗自思量,以符不疑剛才所顯露的這手功夫而論,他完全可以暗助自己取勝,但他 卻不偏不倚,令到自己與菩提上人都要折損功力,真猜不透他對自己的真意如何?殊不 知符不疑正是有意要他們都受一點內傷的。
  突厥大汗見符不疑如此化解,天惡與菩提二人既沒有分出輸贏,雙方都不至于損失 面子,也很高興,當下對他們三人都親自賜酒一杯,調停了這一場暗地里的勾心斗角。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走到默躡太師的跟前,低聲說了幾句,這個人是默躡太師的管 家。默躡聽了之后,向突厥大汗道:“有一位中國來的異人,想在大汗面前表演一項技 能。”突锨大汗眉頭一皺,生怕又弄出什么事來,問道:“是個什么人,你知道他的來 歷么?他要表演什么?”默躡太師道:“這人是個醫生,他說能醫好那棵龍爪樹。這是 我認識的一個醫生,我敢擔保他不是壞人。”突取大汗聽了大喜,便不再盤問默躡太師 何以與他相識,立即傳令道:“好,叫他一試,若能醫好,重重有賞。”
  命令傳下,只見場中走出一個老頭,三尺長髯,頗有瀟灑出塵之相,在眾人注意之 下,走到了那棵大樹旁邊。天惡道人見,不禁又是大吃一驚!
  這個老頭兒不是別人,正是天惡道人的克星金針國手夏侯堅,他根本沒有改容易貌, 還是原來的那副打扮。天惡道人見了,又驚又疑,心中想道:“他怎么也來參加這個大 會?陽太華又不是不認識他,怎的讓他混進來了?”要知陽太華是專職負責招待各國來 的武士的,按說有夏侯堅這樣身份的人來到,他就是不稟告大汗也該告訴天惡道人,不 料他竟讓夏侯堅混在一般的武士之中,直到出了場,天惡道人方才發現,焉能不叫他大 大驚疑。
  天惡道人有所不知,夏侯堅乃是默躡太師請進來的。原來默躡太師有個獨生愛子, 患了哮喘病,請了許多名醫都醫不好,后來夏侯堅扮做一個中國來的走方郎中,只兩三 劑藥就將他醫好了,所以默躡太師很感激他。夏侯堅知道武士大會召開,請求默躡太師 準他進來瞧瞧熱鬧,默躡太師答允了他。不過默躡太師并不知道他身懷絕世武功,將他 的座位編在普通的席次。
  場中只有幾個一流高手知道夏侯堅的來歷,其他的人則根本不知道他是誰,聽說他 能夠醫好枯萎了的龍爪樹。都感到新奇,大家凝神注視,看他如何醫治。
  只見夏侯堅走到龍爪樹下,端詳了好一會,便從衣袖中取出金針,插在樹干上,一 連插了十二支之多,隨著又提了兩桶水,澆在樹根,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只見枯黃 的樹葉竟然恢復了青翠的顏色,下垂的樹枝也恢復了彈力,隨風抖動起來,枯萎僵死的 大樹果然“復活”了!要知大樹之所以枯萎,是由于受了毒害,而并非由于衰老,如今 夏侯堅解了樹中的毒質,恢復了它的自然生機,因此能在頃刻之間,便令它“復活”。
  突厥大汗大喜,立刻宣召命他上來,李逸坐在宮殿里靠近玉階的一席,夏侯堅走入 殿堂,經過他的席旁時,忽然微微一笑,別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對李逸暗打呼,李逸則是 心頭一動,想道:“我的易容丹是由他所賜,他當然看得出我的本來面目。”就在此時, 李逸忽覺袖管之中似乎鉆進了一條小蟲,急急伸手一摸,卻原來是一根梅花針。李逸又 驚又喜,這時夏侯堅走到前頭,李逸趁著眾人都在注意夏侯堅之際,悄悄的將梅花針拈 出來一看,只見針尖上刺著一小薄紙,紙上有幾個極細的字,李逸裝作拭汗,把紙片湊 近眼簾,這才看出是“速離此地,遲則有變。”八個小字。
  李逸恍然大悟,“哦,原來那一晚用梅花針暗算程達蘇的是他!”隨即疑心大起, “他為什么要我從速離開這個地方?難道我已給他瞧破了?”可是在眾目瞪瞪之下,又 怎可能輕易離開?李逸正在心慌意亂,但見夏侯堅已到了大汗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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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7:1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豈有佳人甘作賊
  突厥大汗為夏侯堅給他醫好了龍爪樹,極為高興,問了姓名,當即賜酒三杯,并吩 咐默躡太師道:“你替朕招呼夏侯先生。”默躡是代表大汗做首席的主人招待貴賓的, 大汗這幾句話吩咐下來,當然是要默躡太師請夏侯堅到首席上坐了。
  首席上坐的都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而且除了主人之外,七個座位都坐滿人了,默 躡太師默想了一想,走去與吐谷渾武士麻翼贊商量道:“這位夏侯先生是遠方貴客,你 是自己人,讓一讓吧。”麻翼贊不敢不依,心中卻是很不舒服,想道:“他雖然醫術高 明,也不過是個走方郎中而已,怎配坐上此席?”表面上裝得極為客氣,拉開椅子,讓 他上坐,暗地里將腳輕輕一絆,想把夏侯絆倒,令他當場出丑,那知心念方動,突覺腿 彎一麻,躬下腰來,竟似要對夏侯堅行大禮一般,夏侯堅故作惶恐的神情,急忙將他扶 起,連聲說道:“不敢!不敢!”麻翼贊但覺一股大力將他托起,饒是他用了渾身本領, 竟然抗拒不來,這才大吃一驚,知道對方不但醫術高明,武功亦是深不可測,連忙拱手 說道:“佩服,佩服!”而就在這剎那間,他腿彎的麻痹之感也登時爽然若失了。
  這中間的變化,連菩提上人也未曾察覺也來,但覺麻翼贊前倨后恭,有點古怪,坐 在鄰席的程達蘇則大吃一驚,心道:“這老頭兒的點穴功夫,當真是神出鬼沒,嗯,那 晚用梅花針暗算我的,莫非就是此人?”只見默躡太師恭恭敬敬的請夏侯堅坐下,并向 同席諸人介紹道:“這位夏侯先生醫術通神,小兒所患的頑癥便是他醫好的,哈,哈, 夏侯先生,想不到你不但能夠醫人,還能夠醫樹,我也給你敬酒三杯。”程達蘇聽了, 對夏侯堅敵意更濃,原來他以前命南宮尚劫殺那花刺子模商人,本是想搶奪他們的藥材, 獻給默躡太師的,如今默躡太師的兒子已給夏侯堅醫好,他送給太師的那份禮物,價值 便當然大減了。
  夏侯堅坐下,剛好與天惡道人對面。天惡道人尷尬之極,只見夏侯堅微笑說道: “邛崍山一別,未滿十年,道兄的腐骨神掌已經練成,小弟甘拜下風。”天惡道人雙眼 一翻,道:“待盛會過后,還要請老兄多多指教!”其實他們暗中已較量了一場,天惡 道人本來以為自己的毒掌練成,便可以天下無敵,那知對龍爪樹所下的劇毒還是給他解 了。天惡道人自忖,就是直接與他動手,也未必能傷得了他,故此不敢當場發作。心中 盤算,只待百優上人來后,再想法子贏他。
  座中谷神翁與符不疑都是夏侯堅的老相識,幾個人開懷暢飲,談笑甚歡,天惡、滅 度二人被冷落一旁,更為不快。
  碰杯談笑聲中,忽聽得宮中內侍傳出來的報道:“新王妃駕臨,向貴賓敬酒來了!”
  參加宴會的武土,人人都知道大汗新娶的王妃乃是國中第一美人,一聽說王妃到來, 登時全場肅靜,屏息以待。
  但見幾名宮女,猶如眾星拱月似的,簇擁著王妃,從內殿的月牙門緩緩走出,果然 是絕色的美人兒!
  李逸對新王妃本來不感興趣,但王妃既然來了,他當然也隨著眾人看她,不料這一 看,登時令他驚得呆了。新王妃的相貌,竟然似曾相識,尤其是看她那眉宇間的神情, 越看越似一個人。李逸苦苦思索,“她,她是誰呢?”
  大汗喜孜孜的起身迎接,說道:“卡洛絲,今日是你我佳期,我特別為你宴請天下 英雄,各方武士,這樣的來慶祝你我結婚大典,實是突厥開國以來,從所未有的盛宴, 請你向各位貴賓敬酒一杯。”
  新王妃低聲說道:“多謝大汗為我安排了這樣隆重的宴會。”隨即伸出纖纖玉手, 舉起了一個白玉杯,笑盈盈的說道:“請各位貴賓干了此杯!”
  此言一出,李逸的酒杯從手中跌下,幸而南宮尚在他旁邊,急忙舉手一抄,另一酒 杯未曾落地,便給南官尚搶至手中,南宮尚將酒杯遞還李逸,悄聲說道:“王妃果然美 艷非凡。殿下你喝酒吧。”南宮尚還以為李逸是因見王妃美貌,以至動心,故此提醒他 不要失禮。
  李逸接過酒杯,心神稍定,想道:“不但這神態似曾相識,連說話的聲音也簡直一 樣!她,她,她一定是武玄霜。”
  不錯,這王妃確是武玄霜假扮的,真的卡浴絲已按照她們原走的計劃,冒充一個侍 女,帶了新娘的嫁衣,乘原車回她的家鄉去了,這是她家鄉的習俗,突厥大汗雖然精明, 卻絕對想不到有人敢冒充王妃,王妃卻冒充侍女,何況武玄霜本來也是秀麗非凡,并不 在真王妃之下。
  武玄霜也絕對料想不到李逸就在這座宮殿之中,而且居然看見她,要知武玄霜雖然 用了易容丹,說的也是維族的語言,但她的神情是改變不了的,面貌的輪廓也還是不能 完全改變的,李逸曾經和她千里同行,對她的一切是太熟悉了,縱然隔別八年,武玄霜 的改容易貌,仍然瞞不過他。
  李逸如墜入五里霧中,他看了又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是武玄 霜呢?”武玄霜竟然成了大汗新娶的王妃?這事情未免太過離奇,就在李逸做夢也想不 到。可是眼前的王妃,分明是他夢寐難忘的武玄霜!李逸一片茫然,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很痛,這可真不是夢啊!
  八年前往事,霎時間重上心頭,峨嵋此劍,道畔談詩,千里護持,驪山訣別,這一 切錯綜復雜的恩怨,到如今都已似夢如煙,然而回想起來,卻又似昨天一樣。忽然,李 逸但覺眼前一片模糊,眼前武玄霜的影子忽然變成了他的妻子,他好似感覺到長孫壁幽 怨的眼光在暗中注視他!李逸神智清醒過來,心中想道:“但愿這不是武玄霜,唉,縱 使是武玄霜,你也不應孩有這樣的心情了。”
  這時李逸已把夏侯堅對他的勸告,勸他趁早找機會離開的勸告忘記了。他雖然自己 責備自己,不應該對武玄霜再有這樣的心情,但他的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武玄霜,可是 武玄霜卻不曾發現李逸,賓客太多,每個人的眼光都在對著她,因此李逸的張惶失態, 也就沒有引起別人的特別注意了。
  新王妃對一眾賓客敬酒之后,突厥大汗帶她到席前去,說道:“這幾位是最尊貴的 賓客,請妃子每人敬酒一杯。”符不疑嘻嘻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輪到天惡道人 之時,天惡道人舉起酒杯,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王妃,到王妃干杯之后,他才記得喝酒, 大汗心里很不高興,想:“這道士好沒禮貌!”武玄霜面色稍變,但隨即便鎮定如常。 不過大汗和天惡道人都已瞧在眼中,大汗以為是她討厭天惡道人的失態,對天惡道人更 增惱怒。天惡道人則在暗暗吃驚,原來他已看出新王妃是一個武功極好的人,而且好似 是在不久之前,還在那里見過一樣?但不論他怎樣猜想,也不敢猜是武玄霜。
  大汗與王妃回到座上,大汗吩咐一個侍從道:“你去請那兩位大唐使者前來。”這 時中國雖已改唐為周,但蓄邦外族,習慣上還是把中國稱為大唐。武玄霜聽大汗這么吩 咐,甚是詫異。心道:“我可不曾聽姑姑說過要派使者來啊。”正自思疑,只見那兩個 使者已走到席前,卻原來就是武玄霜在天山上碰見過的那兩個人——封牧野與祝見章。
  封祝二人磕頭行禮,說道:“恭祝大汗君臨萬國,恭祝王妃永享榮華。”大汗哈哈 大笑,說道:“兩位使者平身。”武玄霜心中惱怒,想道:“這兩個家伙,假冒使者, 丟盡了中國的體面。”這時她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是她的堂兄武承嗣派來的。
  大汗微笑道:“卡洛絲,待這武士大會舉行之后,我便要揮兵打入中國。長安富麗 之極,卡洛絲你可以住進長安的宮殿,要什么便有。這兩位使者是中國女皇的侄兒派來 的,這個女皇帝不得人心,連她的侄兒也反叛她,愿意與咱們里應外合,哈,哈,這不 是上天助朕么?這兩位使臣明天便要回國了,所以朕特另宣召他們來,可賀敦(突厥對 王妃的尊稱),請你代朕賜他們一杯美酒。”
  武玄霜雖然早就知道武承嗣結掌攬權,圖謀承繼他姑姑的帝位,卻還未料到他壞到 如此地步,竟敢不擇手段,勾結外兵,背叛本國,心中又驚又怒,饒是她如何冷靜,神 色間也不免稍稍露出了不滿,這時封祝二人剛剛抬起頭來,正好與武京霜的目光相接, 似覺武玄霜的目光含有敵意,不覺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我們并沒有地方招惱王妃, 她也許是另有甚么不愉快的事情。心念方動,武玄霜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微笑說道: “兩位使臣萬里遠來,多多辛苦,請飲此杯。”封祝二人見她和顏悅色,暗笑自己胡亂 猜疑,接過了王妃手中的白玉杯,便即一飲而盡。
  封祝二人向大汗與王妃叩頭謝恩之后,封牧野忽道;“我有一件緊急的事情要稟告 大汗!”突覺大汗微有詫意,湊近少許,盯著他道:“請說!”封牧野道:“大汗所要 尋找的那位李逸,他,他已經來到!”大汗吃了一驚,叫道:“到了,到了哪兒?”話 猶未了,忽見封祝二人身軀搖晃,封牧野勃然變色,尖聲叫道:“毒,毒!”
  ......不敢說出來而已,這時菩提上人一說出來,立即便有好幾個武士跟隨著他, 冷言冷語的向天惡道人盤問。
  天惡道人勃然大怒,指著菩提上人斥道:“你放屁!”菩提上人冷笑道:“你是天 下第一使毒高手,除了你還有誰”?天惡道人有點懼符不疑,剛才符不疑的冷言冷語, 他敢怒而不敢發作,但對于菩提上人,卻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何況符不疑只是轉彎抹角 的影射,而菩提上人直言指斥是他,天惡道人如何按捺得住?但見他面色鐵青,菩提上 人話猶未了,他便一抓抓來,暴怒喝道:“你有什么憑據?你若說不出來,得給我磕頭 賠罪!”
  菩提上人早已防他毒掌厲害,見他一抓抓到,倏的避開,立即脫下連三裟,向他當 頭一罩,也大聲喝逼:“還要什么憑據?場中除你之中,還有哪個有這種下毒本領?你 若不是心虛情怯,何須暴跳如雷?”
  兩人從罵戰演為激戰,但聽得“嗤”的一聲,菩提上人的袈裟被撕成兩片,但天惡 道人給他掃得身形不穩,瑯瑯蹌蹌的倒退幾步。
  菩提上人袈裟被他撕裂,怒火上升,再也顧不得他是客卿身份,袈裟再展,又是呼 的一聲,向天惡道人罩下,這一下他運了純真的內功,柔軟的袈裟變成了鐵板一般,呼 呼抉風,將天惡道人裹得風雨不透。
  天惡道人內功稍遜,他一連發了幾記劈空掌,仍然解不了菩提上人的攻勢!亦是怒 火攻心,牙根一咬,瞪眼喝道:“你當我怕你不成?你磕不磕頭?再不磕頭,休怪我手 下無情!”就在這說話的當,他臉上突然扭出了一層照氣,雙掌拍出,帶起一股腥風, 菩提上人但覺頭暈目眩,胸口脹悶,料不到天惡道人的毒掌,未接觸到身體,也這樣厲 害,不禁大吃一驚,連連后退。
  大汗的隨從見他們鬧得不成體統,急忙向大汗請示,大汗說道:“先把宮中各處門 戶封閉,不可放任何人出去!”原來他記起了封牧野臨死之前的告密,說是李逸到了這 兒,怕李逸趁這混亂的時機逃跑。吩咐了這件事情之后,跟著淡淡說道:“你們派兩個 人將天惡道人請到后面暫行安歇吧。”這句說話的意思,大汗的隨從武土當然明白,乃 是要他們助菩提上人將天惡制服,押到后面以待大汗審訊。不過大汗不好直說出來,所 以用了一個客氣的“請”字。麻翼贊和恰克圖聽了大汗的吩咐之后,立即撲上前去,幫 助菩提上人。
  場中菩提、天惡二人斗得正酣,這兩人都是身懷絕學,各有奇能,雖然交手不過幾 招,但每一招都是險到了極點。他們都在全神貫注,對付對方,根本就聽不到大汗說些 什么,也不知道麻翼贊與恰克圖是奉命來的。
  這時天惡道人正在施用腐骨毒掌的神功,將菩提上人迫開兩步,陡然間忽覺腦后風 生,知是有人襲到,天惡道人怒道:“呸,好不要臉!”反手一掌,但聽到“篷”的一 聲,恰克圖那水牛般雄壯的身軀,竟自應聲飛起,跌出了一丈開外!麻翼贊是吐谷渾的 第一名武士,武功十分了得,他使出摔跤絕技,腳尖一踮,上身一仰,將天惡道人的手 肘架住,但天惡道人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麻翼贊絆他不倒,說時遲,那時快,但 聽得“嗤”的一聲,天惡道人的龍袍吃他一爪抓裂,麻翼贊正要擒他,忽覺一股腥氣, 沖上心頭,麻翼贊頭暈目眩,胸口脹悶,登時全身麻軟,天惡道人一個“蹬腳”,反身 踢出,“咕咯”一聲,麻翼贊那瘦長的身軀,像一根木頭似的,也倒在地下了。
  天惡道人回頭一看,認出麻翼贊與恰克圖二人,麻翼贊也還罷了,恰克圖是大汗的 衛士隊長,不禁大吃一驚,但這時菩提上人又已撲了上來,只聽得菩提上人喝道:“都 不要上來,我非把這牛鼻子拿下來不可!”原來菩提上人也不知道麻、恰二人是來勸架 的還是來幫手的,以他的身份,實不愿有人幫手,剛才無惡道人罵他以多為勝,已是大 大的傷了他的面子,同時他也不愿有人勸架,所以他喝眾人不要上來。
  天惡道人心頭一涼,想道:“恰克圖他也上來,難道是大汗疑心我了?”但菩提上 人攻勢極猛,已不容他仔細思量,只好凝神應付。
  大汗一看,只見恰克圖在地上哼哼卿卿,面目青腫,尚未爬得起來,但他還哼得出 聲,麻翼贊卻似死尸般挺在地上,面色瘀黑,眼耳鼻口都滴出血水,顯然是中了天惡道 人的毒掌,活不成了。
  大汗因為天惡道人適才毒死龍爪樹,本來就已討厭了他,這時見兩個心愛的武士又 被他所傷,更為惱怒,正想翻面,下令擒他,忽聽得守門的武士大聲叫道:“百優上人 到來謁見大汗!”
  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披著紫紅色的袈裟,十分惹人注目,混亂中宮殿本來擠 滿了人,但百優上人身形所到之處,也不見他伸手推開阻路的人,另一些人便似潮水一 般,紛紛后退!有一些本領稍弱的更跌倒地上,顯然他還來不及讓路,便給百優上人發 出的一股無形潛力所推倒了。這種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內功,連谷神翁夏侯堅這般 人看了,也不禁暗暗吃驚!
  百憂上人并不舉步飛馳,但晃眼之間,便已到了場心,這時天惡道人正要施展殺手 毒招,掌挾腥風,向菩提上人猛襲。這兩大高手,全力爭持,除了注目對方之外,對旁 邊的一切,當真是到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百憂上人到來,場中那么哄動,他 們竟似絲毫未覺。
  這時菩提上人亦已感到胸口脹悶,腥氣攻心,知道如此下去,縱然不被天惡道人的 毒掌觸及,亦將必敗無疑。就在天惡道人施展毒招之際,他一咬牙根,也用了全力,大 打出手,但聽得“轟”的一聲,掌風起處,桌倒椅勒,殿攝震動,掌力之強,有如排山 倒海,眼看四掌相交,兩大高手。便將同歸于盡。
  就在這剎那間,兩大高手驟然感到身子一輕,立足不穩。但見百憂上人長袖一揮, 當中一拂,天惡道人倒縱出一丈開外,菩提上人也踉踉蹌蹌的退了六七步才穩得住身形。 這一下,全場高手,盡都震動,連符不疑也聳然動容,筷子在桌上一敲,贊道:“妙啊, 妙啊!這老和尚當真是名不虛傳!”要知天惡菩提二人的掌力,足可開碉裂石,如今竟 被百憂上人輕輕一拂,便將這兩大高手的掌力盡都化開,功力之深,實在比他剛才顯露 的那一手“沾衣十八跌”還更驚人!
  只聽得百憂上人斥道:“都是自己人,這樣拼命干么?”天惡道人生平只畏懼兩個 人,一個是優云神尼,一個便是百憂上人,對百憂上人的斥責,當然不敢發怒,懾懾懦 懦的分辯道:“他,他胡賴我毒死魏王使者。”“魏王”是武承嗣的封號,百優上人看 了橫在地上的封祝二人的尸體,說道;“他們便是武承嗣的使者嗎?哦,果然是中毒死 的!這個毒可是有點奇怪!”
  早些時候,突厥大汗要菩提上人將“國師”的封號讓給百憂上人之時,菩提上人本 來只是口服而心不服,如今見百優上人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也服了。對百憂 上人的斥責,也不敢發怒,低聲辯道:“是呀,上人,你也看出來了?你看這兩個使臣 死得這樣奇怪,天下使毒的高手能有幾人?教我怎能不猜疑是他?”
  百憂上人道:“你們且別吵鬧,待我再去仔細審視,天惡,你先把解藥取出來,把 麻翼贊救了。”
  百優上人謁見大汗,聽大汗說了封祝二人暴斃的情形,他自己又再去仔細審視,看 了又看,臉上露出非常奇怪的神色,眼光向坐在首席之人掠過,冷冷說道:“是誰下的 毒手?有這樣高明的本領,為什么不敢站出來?”
  符不疑嘻嘻一笑,捏了夏侯堅的手心一下,但就在這時,卻另外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這個人卻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太華!
  百憂上人詫道:“什么,是你干的嗎?”陽太華道:“不是,但我知道在這座宮殿 之中,有一個人一定知道是誰干的,我要密奏大汗。”百優上人和他同至大汗跟前,陽 太華道:“和程達蘇同來的那個上官敏,乃是李逸的化名,他不授受大汗的邀請,卻偷 偷的改容易貌而來,顯然是存心和大汗敵對,這兩個中國使臣即算不是他毒死的,也必 定是他的黨羽所為。請問大汗如何處置?”
  原來程達蘇與陽太華兩人早已對李逸起了疑心,但還未確知他的身份,封祝二人則 認出了“上官敏”就是李逸,不過他們要親自向大汗揭露,以便邀功,故此事先也瞞著 程陽二人。想不到封牧野一說“李逸”二字,便中毒死亡,這自便宜了程陽二人,他聽 了封牧所說的話,當然立即便猜到了“上官敏”便是李逸了。
  大汗吃了一驚,心道:“這李逸膽子真大!”當下降旨說道:“只許生擒,不許傷 他性命!”陽太華向程達蘇打了一個暗號,程達蘇便提起煙斗,站起身來。宮中筵開百 席,陽太華與大汗的言語,除了與大汗相鄉開的首席請人之夕其他的人,都聽不見,只 見大汗神色緊張,人人心中納罕。
  李逸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程達蘇向他走來,心中已知不妙,強自鎮定,站起來迎接, 問道:“程幫主有何吩咐?”程達蘇端起了一酒杯,說道:“老夫有眼無珠,不識殿下, 特地陪罪來!”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說道:“程老幫主喝醉了么?”程達蘇哈哈 笑道:“今日幸識殿下,雖醉何辭?來,來!我先向殿下敬酒一杯!”說時遲,那時快, 但見他舉杯飲盡,突然張口一噴,一股酒浪好似白浪般射出,向李逸的“太陽穴”沖來, 酒杯飛出,打李逸臂彎的“曲池穴”,程達蘇打穴的功夫出神入化,這兩下正是他的平 生絕技,但聽得“當”一聲,另一酒杯正中李逸的臂彎,裂成幾片,另一股酒浪也射中 李逸的額頭,李逸一個瑯蹌,登時跌倒。
  南宮尚的席位與李逸相鄰,見李逸突然被程達蘇打倒,大驚失色,急忙說道:“他 確是李逸,但他化名而來,卻有因由,他是投奔大汗來的,大哥,你誤會了!”程達蘇 喝道:“蠢東西,你識得甚么,他是搗亂來的,連你也脫不了關系,你還敢為他求情!” 一掌推開了南宮尚,彎下腰來,便要擒拿李逸。
  程達蘇只道李逸已被他打中穴道,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拿來,那知他的手指尚未觸及, 李逸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但見青光一閃,“唰”的一聲,程達蘇冷不及防, 饒是他本領高強,閃避得快,右手的食指已被李逸的寶劍削了!
  原來李逸的本領雖然尚不及程達蘇,但他所學的卻是正宗內功,程達蘇被南宮尚阻 了一阻,雖然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但李逸已趁此時機,運氣沖關,自行解開了穴道。
  程達蘇被削去了二只手指,勃然大怒,煙斗一磕,立刻便照李逸的頂門打下,李逸 橫劍一封,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程達蘇這支煙捍乃是百煉金 鋼,加上他深厚的內功,李逸的寶劍削它不斷。
  南官尚急得滿頭大汗,卻是不敢阻攔,那班赴宴的武士們不知他們是為了什么事情, 在這森嚴的宮殿之中,自是不敢隨便插手,見他們打得激烈,紛紛避開,抱著看熱鬧的 心情,看他們惡斗。
  武玄霜絕對料想不到李逸竟也敢來參加這個武士大會,剛才聽得陽太華的密奏,吃 驚不小,但還不敢相信,這時一見李逸動手,認出了他的那把寶劍,也認出了他的那手 峨眉劍法,果然真是李逸!她本要避開李逸的,但終于還是在這里見面了。
  程達蘇的打穴功夫出神入化,但見他的那只煙捍天矯如龍,乘隙即入,不須多久, 李逸只有招架之功,武玄霜暗暗叫苦,但她現在乃是王妃身份,在大汗跟前,毫無辦法。 只有極力抑制自己,不敢叫大汗瞧出來。
  她雖然極力壓制,神色之間仍是掩飾不住。大汗好生詫異,望著她道:“卡洛絲, 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對?不必害怕,他不會打上這兒來,我是想看看這兩個人的本領, 你害怕,我就叫菩提上人出去,將那個李逸趕快擒下,結束了這場比試吧。”
  武玄霜稍定心神,說道:“沒甚么,我不是害怕,我是有點疑惑!”大汗道:“怎 么?”武玄霜道:“剛才那個中國使臣,似乎說他是武則天的什么人,武則天不是中國 的女皇帝嗎?”大汗道:“是呀!”武玄霜道:“你剛才又說這個李逸乃是大唐的王孫, 那么他應該與武則天作對才是,怎么中國使臣又說他是武則天的人?”
  其實封牧野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話,指的乃是武玄霜,也正是因為他突然認出武玄 霜,驚恐過度,所以末曾把話說完,便心臟爆裂而死。武玄霜當然也知道封牧野說的是 她,她故意扯到李逸身上,用意正是要為自己遮掩。
  哪知大汗對她沒有疑心,天惡道人卻早已對她猜疑了。大汗說道:“這個李逸他雖 在大唐王孫,但不肯歸順于我,或者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也說不定。權力之爭,難說得很, 你看那武承嗣是武則天的侄兒,他不是也派了使臣來要我將來扶助他做皇帝嗎?”武玄 霜聽出大汗絲毫沒有疑心她,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暗暗盤算用什么方法可以去救李逸, 但她無意之間,眼光一瞥。卻見天惡道人也正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
  天惡道人越看越是起疑,他早已看出武玄霜是個極有本領的女子!這時又聽出她的 聲音好熟,竟似在那兒見過似的,心中想道:“這個封牧野分明是面向她說出你,你是 武則天的,的……”那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可惜這一句話沒有說完,但揣度意思,這 個你字指的不應該是李逸,而應該是這個王妃,她是武則天的什么人呢?是武則天的奸 細還是與武則天有勾結的人?身份卻是突員交屬國的一個公主,而且是大汗新娶的王妃。 要說她是武則天的什么人,這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天惡道人雖然大膽猜疑,卻怎樣 也還不敢想到她便是武玄霜。
  武玄霜忐忑不安,向大汗耳語道:“這個道士賊忒忒的一對眼睛直看著我,我有點 害怕。”大汗也注意到了,他對天惡道人毒死龍爪樹一事,本來就不高興,這時見他對 王妃這樣無禮,更為惱怒,但以大汗的身份,又正在招納能人的時候,一時不便發作, 于是冷冷的瞟了天惡道人一眼,卻對百憂上人說道:“大師可瞧出了是什么人毒斃使臣 的么?哼,哼!這毒藥下得好厲害,無論如何,今日必須先查出這下毒的人!”言下之 意,自是猜疑下毒的便是天惡道人,他怕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友好,予以庇護。
  百憂上人一直就在審查這兩個使臣的死因,他剛才伏在地下,聞了封祝二人流出來 的血液的氣味,這時方站起身來,正皺著眉頭思索。
  大汗向他一問,他突然雙眼放出光芒,應聲答道:“不錯,瞧出來了。這兩個使臣 不是死于毒藥!”大汗急道:“你瞧出來了?是誰?”恰克圖也問道:“怎么,不是毒 藥?那又怎么會六竅流血,當場暴斃?”
  但見百憂上人神色凝重,緩緩說道:“且待我先找出行兇的利器。”突然把封牧野 的尸體翻轉過來,掌心對著他背心的“大椎穴”一按,雙指拈起了一枚三寸長短的梅花 針,接著依法施為,在祝見章的“大椎穴”也拈起了一枚梅花針,這一下自大汗以至首 席諸人均是大吃一驚,大汗驚的是哪個施放毒針的人竟是如此厲害,滿堂高手眾目睽睽, 竟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覺的連殺二人,要是這個人偷偷的向自己射一口毒針,哪還了得? 首席幾個頂尖兒的武學大師吃驚的卻是百憂上人的內功竟然精妙如斯,掌心一按便能吸 出毒針,這手功夫、他們自問都辦不到。
  百優上人說道:“這梅花針不是天惡道人的東西,他有的透穴神針,我能夠分別!” 說了這兩句話,便將那枚梅花針擺在掌心,走到夏侯堅的身邊,突然問道:“你便是金 針國手夏侯堅么?老納久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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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7:4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是真豪杰傲王侯
  夏侯堅道:“上人大名,如雷貫耳,老朽也久仰了!”百優上人哈哈笑道:“今日 幸會,咱們親近、親近!”驀然伸出手來,似是要與夏侯堅握手為禮,實是一招極歷害 的大擒拿手法,而且暗藏著極陰柔而又極強勁的小天星掌力。
  符不疑忽地站了起來,嘻嘻笑道:“我老符也不是無名之輩,上人你就不久仰我么? 來,來!咱們也親近親近!”他搖著一把折扇,插進兩人中間,剛好百優上人向夏侯堅 一抓抓下,被符不疑一擋,但聽得“噓暖”一聲,火花四濺,符不疑那把折扇乃是百煉 精鋼所打成的,被百憂上人一抓,竟然折斷了兩根扇骨,而且鐵扇和他的手指接觸,竟 然發出金屬的罌鳴之聲,迸出火花,百優上人的鐵指功夫,當真是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符不疑怒道:“好呀,我與你親近,你竟損壞了我的扇子,無禮如斯,我老符還未 見過!”鐵扇一合,向百憂上人一戳。他說話之時,好像生氣之極,身軀劇烈顫抖,那 一柄鐵扇,隨著他手婉的顫抖,登時化成了十幾柄扇子,就在這眨眼之間,連襲百憂上 人的十三處大穴。百憂上人也不禁心中一凜,他一抓抓去,這一次竟然沒有抓著,但聽 得“卜“卜”兩聲,百憂上人左腰的“展謬穴”和小腿的“陽陵穴”,已吃他戳了一下, 百憂上人怒吼一聲,左掌迅即連環拍出,符不疑用的是重手法打穴,想不到百優上人的 內功已練到差不多近似“金鋼不壞”之體,雖然被他戳中兩處大穴,也不過僅僅一陣酸 麻而已。
  符不疑的鐵扇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眼見他這一掌有如迅聲擊到,無法躲避,不假思 索,只有硬接,雙掌相交,只聽得“篷”的一聲,符不疑給他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而百 憂上人的身軀也晃了兩晃,所披的大紅袈裟,好像遇至強風,翻卷起來!
  大汗忙道:“兩位請慢動手!上人,這是怎么一回事?用梅花針殺死兩個使臣的究 竟是誰人?”百憂上人指著夏侯堅道:“就是這個老兒!”又指著符不疑道:“這是他 的黨羽,請大汗傳旨,將這兩人拿了。”
  夏候堅道:“大汗圣明,老夫只會醫人,不會毒人。”大汗因夏侯堅醫好龍爪樹, 又曾聽說默躡太師的兒子也是他醫好的,對他頗有好感,當下半信半疑,問百憂道: “上人怎么知道是他?”百憂上人道:“他號稱金針國手,能用金針救人,也能用金針 殺人,我看一定是他,準錯不了!”武玄霜悄悄在大汗耳邊說道:“那兩個使臣死時, 百憂上人還未來呢!”大汗一聽,心中想道:“不錯,他并未眼見,莫要冤枉了好人。 但又不好駁斥百憂上人,正在這時,忽聽得殿下一聲尖叫。
  武玄霜一看,卻原來是李逸受了傷。由于百憂上人在指證夏侯堅暗殺使臣,眾人對 李逸的惡戰不大注意,如今聽得李逸的慘叫聲,又把目光集中這兩人身上。
  李逸是給程達蘇的鐵煙杯戳傷的,他惡戰了五十來招,李逸陷入困境,周圍都是敵 人,饒是他如何膽大,也不免有點心慌,一個疏神,避開了程達蘇一記打穴,卻不料他 突然倒轉煙桿,拿來當作小花槍用,一戳戳中了李逸的腰部,登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 邊衣裳。
  武玄霜目睹李逸受傷,禁不住心頭大震,花容失色,大汗以為她不敢看流血慘象, 見李逸還在拼死惡斗,程達蘇在一時之間,似乎尚未能將他拿下,便對百憂上人說道: “請國師把這姓李的拿下吧,妃子心慈,不忍見那人再流血了。”武玄霜聽得大汗這樣 吩咐,更是吃驚。百憂上人甚為不悅,淡淡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暗殺使臣這樁事情 還未處置呢,請示大汗,這兩個人究竟要不要拿來審問?”大汗本來不大相信是夏侯堅 殺害的,他剛才吩咐百憂上人去拿李逸,用意就在暫時緩和他們的爭執。但百憂上人迫 得甚緊,大汗只得說道:“好吧,那就請夏候堅先生與天惡道長對質。”話中之急,認 為天惡道人也有嫌疑,故此要他們二人“對質”。
  天惡道人心頭火起,朗聲說道:“貧道誠心來助大汗,不想反令大汗見疑,既然如 此,貧道告退!”夏侯堅也趁勢發怒道:“符老兄,咱們遠邁投奔,卻被人當作犯人, 你說如何?”符不疑嘻嘻笑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咱們都走了吧!那位大和 尚要來捉拿,盡管來吧!”
  百憂上人一把拉著天惡道人,怒氣沖沖的說道:“大汗請早定奪,究竟是要他們還 是要我們?若不將這兩個兇手拿下,咱們三人都走!”
  混亂中,忽聽得“咕呼”一聲,程達蘇忽然被李逸刺中,倒于地下。這一下來得太 過突然,程達蘇本已占盡上風,卻忽然中劍重傷,大出眾人意外,菩提上人更加留神, 看得清楚,失聲嚷道:“唉,當真是那老頭發的梅花針!”
  大汗呆了一呆,他雖然不滿意百優、天惡二人的無禮態度,但一想到底是他們可靠 得多,符不疑與夏侯堅與他們相比,總是“外人’,即算不是兇手,也不能為了兩個外 人而將百優上人得罪。于是當機立斷,嗆嘟一聲,擲杯于地,喝道:“將這兩人拿下!”
  眾武士紛紛擁上,符不疑哈哈大笑,說道:“老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們留得 住么?”大袖連揮,啪啪兩聲,將兩個身材高大的武士甩出一丈開外。夏侯堅趁這混亂 的形勢,把手一揚,飛起了一團煙霧。
  煙霧迷漫之中,只見黑影瞳幢,四處亂竄,面目真相,不能分辯,眾武士又怕這是 毒煙,紛紛走避,夏侯堅便趁這時機擒李逸。是殿內人數太多,擁擠推塞,一時之間, 還不能搶到李逸的身邊。
  百優上人一聲吼道:“哪里走?”一連發出幾下空掌,掌力將煙霧蕩開,天惡道人 喊道:“不是毒煙,不用收!”夏侯堅的艙襄中,本來也有有毒的藥散,但他不愿多傷 無辜,所以不用。
  說時那時快,百憂上人身形一起,倏然間就到了,符不疑鐵扇一揮,疾點他的虎口 寸脈,百憂上人手腕一翻,飛腳踢去,符不疑趁他換招之際,腳步一滑,立刻向后滑出 丈余,他頭也不回,在他身后的兩個突厥武士便給他的肘錘撞暈,身法之怪,招數之奇, 令得百優上人亦是不禁暗暗佩服。
  百優上人一擊不中,側身繞步,又搶到夏侯堅身旁,夏侯堅駢指一戳,但聽出“卜” 的一聲,夏侯堅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落到一張桌上,登時把那張桌 子踏碎,桌上的杯盤碗碟,如冰雹一般飛落,周圍七八個武士都給碎片割傷,符不疑哈 哈大笑,與夏侯堅并戶外闖,闖出了大殿。
  原來百憂上人用的是金掌力,夏侯堅用的是一指撣功,百優上人閉關十年練就“金 剛不壞之軀”,哪知夏侯堅的“撣功”有如開金裂石,指掌相交,百優上人心頭大震, 全身酥麻,夏侯堅也給他的掌震了起來,雙方換了這招,可以說恰好是棋逢敵手,不分 上下。
  百優人上人真氣一運,解了夏侯堅的指力,喝道:“太華,你去捉那小子,天惡、 滅度,咱們三面合圍,絕不能讓這兩個老匹夫走掉。”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聽得師父的吩咐,剛剛邁動腳步,在他身邊的谷神翁忽 然一聲笑道:“我替你效勞吧!”手掌一按,陽太華大吃一驚,叫道:“谷老盟主,你, 你也是他們一路的嗎?”話猶未了,已給谷神翁一掌打翻。
  谷神翁拔出雙劍,吞吐抽撒,左右盤旋,儼如玉龍天矯,靈蛇飛舞,但聽得一片叮 叮當當的金鐵交鳴之聲,近著他的,給他的雙劍一磕,兵刃登時脫手飛去,谷神翁是名 震宇內的三大劍客之一,展開了精修數十年的躡云劍法,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 狹窄之處都可運用自如,大殿內雖然擠滿了人,但他專揀敵人的間隙進攻,翻身進劍, 飄忽如風,劍到人到,見影而不見人,左面一兜,右面一繞,似東實西,似南實北,移 步換形,發招易位,殿中武士雖多,竟然攔他不住!
  滅度神君見勢不好,他本來是奉了百憂上人之命,要他去參加圍捕符不疑和夏侯堅 的,這時見谷神翁突然發難,殿中并無高手阻攔,生怕他乘機傷了大汗,只好暫時將百 憂上人的命令擱下,趕上前去對付谷神翁。
  谷神翁喝聲“來得好!”搶先踏上一步,一腳踢翻一個武士,阻了他一阻,迅即反 手一劍,刺滅度神君的胸口“領饑穴”,他在以寡敵眾,形勢非常緊張的情況下,拙劍 刺穴,竟是不差毫黍,滅度神君贊道:“谷老兒的躡云劍果然名不虛傳!”藥鋤霍地一 劈,“哨”的一聲,雙方那討不了便宜。谷神翁身形一閃,迅即變招,眨眼之間,連攻 了滅度神君三劍,滅度神君將辟云鋤的鋤法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 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谷神翁的劍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無隙可入。谷神翁心想: “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個,居然也這么了得,看來今日非舍了性命,不能沖 出去了。”
  以谷神翁的本領,本來稍勝滅度神君一籌,但非到三五招之后,也不易分出勝負, 在這樣情形之下,谷神翁哪敢戀戰了他眼光一瞥,見李逸也已逃出了門外,心頭一寬, 立即施展移步換形,避強擊弱,連傷了旁邊的幾名武士,殿中人數太多,自相擁擠,滅 度神君有所顫忌,反而受了牽制,攔不住谷神翁,不久,便給他沖出殿外,滅度神君緊 跟著追了出去。
  這時,夏侯堅與符不疑早已到了外面,外面乃是大汗的御苑,眾武土堵塞各處通道, 讓出了一大片空地,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搶過前頭,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但聽得百憂上人大喝一聲,袈裟一展,儼如一片紅云,首先向夏侯堅當頭罩下,夏 侯堅剛才以指換掌,雖然并未吃虧,但他自知這是百優上人輕敵所致,論到功力的深厚, 自己尚是不如百優上人,見百優上人拼了全力,猛撲而來,不敢硬接,當下施展了一招 最上乘的輕功身法,一個“細胞巧翻云”向后倒,哪知百憂上人竟如影隨形,叱咤一聲, 跟著他也縱起來,掌勢凌空打下,符不疑發聲怪笑,身形如箭,忽地平空竄起,扇頭點 他的虎口大穴,這一來,百憂上人的掌勢若然按實,夏俟堅非得重傷不可,可是百優上 人也必然要被符不疑點中穴道,他剛才領教過符不疑重手法點穴的功夫,自己雖然練有 “金剛不壞”的身法,在這樣凌空硬接,無可卸力的情形之下,也是不易抵擋,這幾人 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大家的本領都已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 倏然間便即分開,三人分向三個方向落下,其中夏侯堅恰好落在天惡道人的身邊。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天惡道人乘他立足未穩,拂塵一展,立即向他迎面拂去。這 一招正是天惡道人的殺手絕招,便見拂塵迎面散開,千絲萬縷,一齊罩下,塵尾雖然是 極輕柔之物,但由于他內力所注,竟似化成了無數利針,刺夏侯堅的面、睛、耳、鼻竅, 這一下突如其來,狠之極,天惡道人料想夏侯堅武功雖高,一無防備。哪知夏侯堅在半 空中翻身落下之時,早已覷難了天惡道人,料到他有此一招,有心要給他一點厲害,就 在拂塵罩下,間不容發之際,他忽地張口一吹,登時塵尾飄飄,有如柳絮隨風,都挑了 開去。說時遲,那時快,夏侯堅反手一掌,“篷”的一聲,打中了天惡道人的身體。
  天惡道人晃了兩晃,面色灰白,卻怪聲笑道:“夏侯老兄,真有你的,我再試試你 的解毒本領。”原來以天惡道人的本領,夏侯堅一掌雖然厲害,他也還可以避開,他是 有意讓他打中,令他中毒的。
  夏侯堅一掌打下,但覺掌心麻癢,登時手臂腫了起來,夏侯堅取出三枚金針,一插 脈門虎口,一插臂彎“曲池穴”,一插腋窩玉虎穴,手法干凈利落,冷笑說道:“你的 腐骨神功,豈能奈我何哉?”把手一揚,掌中扣著的一篷金針,倏的飛出,化成了十數 道光芒,向天惡道人射去。
  天惡道人料不到他中毒之后,出手還這樣快捷,百忙中也打出了一篷透穴神針,但 聽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金針銀針互相碰擊,紛紛落地,他們二人的功力本來旗鼓相 當,可是天惡道人因為適才曾與菩提上人比拼內力,有所損耗,較量起來,稍稍吃虧, 他的透穴神針沒有一枚能近得了夏侯堅,而夏侯堅的金針卻有幾枚射到他的身上。
  百憂上人正在與符不疑惡戰,一見天惡道人形勢不妙,立即飛身掠起,人未落地, 半空中一個劈空掌便把夏侯堅的金針都震落了,天惡道人這才不至于被金針射入穴道。
  符不疑功力稍遜于百憂上人,但天惡道人受傷之后,卻稍遜于夏侯堅,而滅度神君 又因要對付谷神翁,以至域外三兇合圍的計劃不能實現。百優、天惡合戰符不疑與夏侯 堅,剛好旗鼓相當,打成平手。這四人都是領兒尖的角色.掌風起處,打得砂飛石走, 其他的武士,只有旁觀的份兒,哪敢插進手來了。
  這時李逸也已打出了御苑,但他在數十突厥武士圍攻之下,也未能與符不疑他們會 合一齊,李逸拼死惡斗,加上他所使的又是一把削金切玉的寶劍,當者披靡,惡斗多時, 他雖然又受了好幾處傷,可是突厥武士中劍倒地的竟有十數人之多,人人膽寒,都不敢 過份迫近。
  激戰中忽見陽太華追了出來,谷神翁吃了一驚,心道:“他吃了我的一掌,居然沒 有受傷,這回李逸可要糟了!”他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這回是特為救李 逸來的,可是他被滅度神君纏得甚緊,他的功力雖然稍勝滅度神君一籌,急切之間,卻 是擺脫不了。
  陽太華一到,圍攻李逸的武士兩邊讓開,陽太華沖到了李逸的面前,左掌劃了一個 圓弧,右掌倏的穿出,用的正是一招極厲害的大擒拿手法,要硬搶李逸的寶劍,李逸反 手一劍,但聽得“哨”的一聲,寶劍竟給他的手指彈得歪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但 見他的手掌已拍到胸前,李逸拼了全力,左掌猛擊,右手的寶劍一提一翻,同時疾刺他 的膝蓋,雙掌相交,李逸大叫一聲,虎口竟然震裂流血,方道不妙,卻聽得“咕冬”一 聲,陽太華先已倒在地上。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若論功力,比李逸要勝一籌,何以他眼看便能取勝,卻 反而敗了?原來他吃了谷神翁一掌,元氣大傷,不過仗著百優上人所授的獨門內功,提 起精神,凝聚真力,表面上看不出受傷的跡象。這一下和李逸硬碰硬接,李逸身上雖然 也受了幾處傷,傷的不過皮肉,真力沒有怎樣耗損,所以硬碰之下,陽太華吃虧更大, 不但口吐鮮血,膝蓋也被李逸一劍刺穿。
  可是李逸也傷得不輕,他左手虎口破裂,只剩下一條手臂好用,突厥武士趁勢猛攻, 李逸咬緊牙根,拼死血戰,仗著他那柄無堅不摧的寶劍,又殺傷了幾人;那些突厥武士 見他如此兇猛,倒是不敢過份逼近。但李逸自己知道,他已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氣 力衰竭,無論如何也不能突出重圍了。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南宮尚叫道:“殿下休慌,南宮尚護駕來了!”聲到人到,哩、 哩、哩幾口飛刀,擲入人叢,將圍攻的武士逼開,李逸大喜,叫道:“好,咱們并肩沖 出,與符老前輩會齊。”
  話猶未了,南宮尚已到了他的面前,忽地一聲冷笑,說道:“請你與大汗會面吧!” 驀地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電射而出,李逸做夢也想不到他突然叛變,施用詭計傷人, 距離又近,如何躲閃得開?百忙中,他一個“盤龍繞步”,身形剛剛轉了半個圓圈,只 聽得“噓”的一聲,飛刀已插進了他的背脊。李逸叫道:“南宮尚,你好!”登時像一 根木頭般跌倒了!
  南宮尚笑道:“殿下請恕我無禮!”俯下身軀,把李逸扶起,就在這剎那間,忽聽 得李逸一聲大喝:“叛賊拿過命來!”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劍光一閃, “波”的一聲,寶劍竟自南宮尚的前心插入,穿過后心!
  李逸拔出寶劍,哈哈大笑,眾武士見他身受重傷,仍然一劍把南宮尚殺了,相顧駭 然,一時之間,被他嚇住,竟不敢上前。陽太華卻聽出他的笑聲中氣不足,見眾武士不 敢上前,罵聲“膿包”,他功力深湛,膝蓋雖被李逸寶劍刺穿,單足支地,仍能一躍而 起,在半空中一個盤旋,用了一招七禽掌法,向李逸后心狠狠擊下,李逸倏的轉身,飛 劍出手,化成一道長虹,
  陽太華料不到他竟會扔出手中的兵器,在半空中閃身不易,幸他應變得快,本領也 確屬高強,百忙中左腳朝右腳腳背一踏,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倒退數尺,饒是如此,左掌 掌心也被李逸的飛劍穿過了!
  李逸哈哈大笑,笑聲卻越來越弱,就在陽太華倒地之后,他身軀搖晃,也在笑聲中 倒下地了。武士們起初還以為他是誘敵之計,后來見他動也不動,又見他寶劍已經出手, 減了顧忌,這才敢一擁而前,李逸毫無抵抗,原來他已力竭筋疲,在殺了南宮尚、重傷 了陽太華之后,再也無能為力了。
  谷神翁距離較近,見李逸被擒,又驚又怒,大喝一聲,雙劍疾起,左一劍“客星犯 月”,右一劍“劃破天河”,這雙劍連環疾刺,正是他躡云劍法的殺手神招,滅度神君 抵擋不住,但聽得哨的一聲,火花四濺,他手中的辟云鋤幾乎給震掉跌落,谷神翁劍身 隨進,大喝道:“你讓不讓路!”滅度神君見他神威凜凜,不禁心怯,連忙退步,退得 稍慢,“嗤”的一聲,臂膊竟給他的劍鋒劃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可是谷神翁也遲了一步,李逸已給武士們架走了,他正待追去,百憂上人已趕了到 來,袈裟一展,摟頭罩下,谷神翁力透劍尖,一招“舉火撩天”,雙劍齊出,忽覺劍鋒 所觸之處,軟綿綿全不受力,吃了一驚,倏然間一股極大的潛力壓來,谷神翁用盡全力, 雙劍竟然不能移動。
  滅度神君見百憂上人來援,膽氣又壯,舉起藥鋤,便向谷神翁的背后襲來,可是就 在這時,符不疑亦已趕到,滅度神君忽覺微風颯然,急忙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聽 得“卜”的一聲,他的手腕已給符不疑的鐵扇敲了一下,辟云鋤登時墜地,符不疑嘻嘻 笑道:“一個抵一個,你也給我拿過命來!”鐵扇一合,肩頭戳向他胸口的“巨闊穴”, 這“巨闊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給戳中,焉有命在?
  這時百優上人對谷神翁,已是完全占了上風,只要再加重功力,不難將谷神翁制服, 可是滅度神君遭危,他豈能坐視不救,這幾個人的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胄之境,心念一 動,各自使出絕險的奇招!
  但見百憂上人呼的一聲,轉了一個方向,將袈裟拋出!裟挾著勁風,宛如一片驚濤 急浪,向符不疑疾卷而來,符不疑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避開了駛裟的突襲,改 了方向,翩如飛鳥般的向百憂上人沖去,百憂上人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出指搭著符 不疑打來的鐵扇,登時將符不疑猛沖之勢阻住,但他的上身也不禁晃了兩晃。
  谷神翁身上的壓力一松,登時使出了移步換形,變招易位的功夫,一劍向滅度神君 溯去,滅度神君也好生了得,就在符不疑被袈裟逼開的那一瞬之間,他已拾起了兵器, 辟云鋤橫胸一擋,架開了谷神翁的長劍。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相繼趕來,三對高手,會合 一齊,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域外三兇這邊,滅度神君和天惡道人都受了傷,雖然不很嚴重,內力卻已不繼,這 一邊,夏侯堅中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功”,雖然他立即用金針解毒,但在激斗之下, 真氣難以凝聚,毒勢漸漸的在體內蔓延,時間一長,亦自覺得頭暈目眩,暗叫不妙,而 谷神翁因為適才與百優上人硬拼內力,虧耗甚大,招數發出,也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不 過,雙方都有了兩個人受傷,仍然是個相峙之局,難分高下。
  激戰中符不疑突然使出兩記狠招,猛襲滅度神君,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 環,招架不住他那神妙無方的點穴手法,被迫連連后退,符不疑嘻嘻笑道:“酒醉飯飽, 架也打得夠了,多謝主人盛情招待,咱們告辭。”夏侯堅與谷神翁心想,李逸在今日是 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他們都受了傷,寡不敵眾,再戰下去,只怕自己也脫身不了, 于是夏侯堅施展金針刺穴的絕技,谷神翁施展移形易位的功夫,由符不疑殿后,抵擋百 憂上人的追擊,三人合力,齊向外闖。
  武玄霜伴著大汗坐在殿上,她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但聽得高呼酣斗之聲,震耳欲 聾,心中著急之極,好在大汗這時也在全神注視外面的激戰,沒有留意她的面色,過了 一會,有人上來報道,李逸已重傷被擒,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突厥大汗則喜氣洋洋, 急忙吩咐道:“不要傷了他的性命,這個人我還有用,趕快將他抬進宮里去,吩咐御醫 給他急救。”吩咐完畢,斟了一杯酒給武玄霜道:“妃子你喝一杯酒壓驚!”忽見武玄 霜面色蒼白,大汗道:“別怕,別怕,這場亂事就過去啦!”武玄霜道:“外面廝殺之 聲太過駭人,首惡已擒,其他的人就讓他們走吧。”大汗道:“妃子說得是,是不必迫 他們作困獸之斗了。”便傳令下去,叫百憂上人不必追趕。
  百憂、天惡、滅度三人之中,只有百憂上人尚未受傷,其實他們亦已有點心怯,不 過為了身份威名,不得不作勢追趕而已,大汗傳下令來,正合他們的心意,立即回轉大 殿,向大汗復命。其他的人,誰敢去攔阻符不疑他們?慮張聲勢,鬧了一會,符不疑等 一行三人,早已打破了御苑的角門,闖出去了。
  這一場盛宴被他們一鬧,當然是興味索然,不過,幸而擒了一個李逸,挽回了些少 面子,大汗當即傳旨罷宴回宮,武士大會,要留到明日再正式舉行了。
  武玄霜陪伴大汗回到內宮,大汗對她甚是抱歉,說道:“今日是你我佳期,想不到 在華堂之上,盛筵之中,被那幾個南朝蠻子胡鬧一場,真是大煞風景,現在我又要審問 那個李逸,不能陪伴于你,妃子你縱然不埋怨我,我心中亦覺不安。”
  武玄霜道:“大汗你有正事要辦,不必顧我。那個南朝蠻子是個很重要的人么?大 汗你要獨自審訊他?”大汗道:“他是唐室的王孫,我是怕你不耐煩聽我審問,看你也 有點疲倦了,所以想讓你歇息歇息,待我審問完畢,立刻回來陪你。”
  武玄霜道:“大汗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非常感激。但今日是你我佳期,若大汗不 嫌我在旁阻礙的話,我愿意陪你審問。”大汗心中甜絲絲的,笑道:“我只是怕你不感 興趣而已,難道還怕你泄露機密么?你愿意陪我審問,那是最好不過,我其實也是不愿 片刻離開你啊!”說著說著就挨近過來,將武玄霜的玉手輕輕揉搓,武玄霜但覺大汗身 上那一股膻腥氣味,直沖鼻觀,暗暗皺眉,心中想道:“現在讓你占點便宜,等下可要 你大吃苦頭。”
  大汗叫一個侍衛去將李逸提來,過了一會,那侍衛回來報道:“那個南蠻子的血已 止了,現在正替他裹傷,等下就來。這是繳獲的寶劍,獻給大汗。”
  大汗接過李逸那把寶劍,拔劍出鞘,隨手一揮,將一個三足銅鼎斬斷了一足,暗暗 稱贊道:“真是寶劍!”武玄霜心想:“李逸的寶劍可不能落在他的手中。”便也笑道: “大汗蓋世英雄,有了這把寶劍,真是相得益彰。我雖然不懂寶劍,但看這把劍鞘,也 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那劍鞘縷金刻玉,綴以明珠,寶氣珠光,耀人眼目,武玄霜拿 起來看了又看,作出一副愛極不忍釋手的神氣。
  大汗哈哈笑道:“可賀敦愛它,我就將這把劍賜你佩戴吧。”武玄霜道:“嗯,這 怎么成?”大汗道:“反正佩在你的身上,也就等如在我的身上一般。漢人說寶劍贈英 雄,我而今以寶劍贈美人,哈哈,豈不更是千秋佳話?”
  武玄霜嫣然一笑,接過寶劍,道了聲:“多謝大汗。”突厥大汗眉開眼笑,說道: “漢人有句成語,大意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我只用一把寶劍,就贏得了妃子 的歡心,那是太值得了。”
  武玄霜故意問道:“那個李逸適才大鬧宮廷,大汗可要處死他么?”大汗道:“不, 我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是唐室的王孫,若能歸順于我,將來我打進中原,那些效忠唐 寶的臣民,一定會幫我打現在在位的中國的女皇帝。你大約也聽說過吧,現在中國的女 皇帝名叫武則天,唐朝的皇帝寶座就是給她篡奪了的。”武玄霜道:“聽說過了,武則 天以一個女人而能做到皇帝,也算得女中英杰了啊!”大汗道:“可不是嗎?所以我才 想到要利用李逸。”武玄霜道:“這個李逸,不知他可肯依從?”大汗道:“我正為此 擔憂,看來這個李逸倔強得很。我曾派人去請他出山,他不接納,今日反而來給我大鬧 一場。”武玄霜道:“他敢在武士會上大鬧,當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既然他死都不怕, 那么還有何事可以令他屈服?”大汗道:“他不怕死,但是我也還有法子治他。”武玄 霜道:“什么辦法?”大汗道:“他的兒子,在我掌握之中。”當下,便將他怎樣設計, 怎樣派遣武士劫走了李逸的兒子等等事情,都對武玄霜說了。
  武玄霜眼珠一轉,裝作替大汗想計策的神氣,說道:“這個法子很好,那么,等下 大汗審問李逸之時。不如就把他的兒子也拿來,讓他瞧見。父母愛子之心,人皆有之, 他瞧見自己的孩子,心腸還不軟嗎?”大汗拍掌笑道:“妃子,你設想得真周到。對, 就是這個辦法,不怕他不就范了。”當下,立刻派人去提李逸的孩子。
  過了一會,一個宮女將李逸的孩子送來,武玄霜一看,這個孩子清瘦了許多,但一 對眼珠還是骨碌碌的靈活得很。武玄霜好生憐惜,微笑說道:“這個孩子倒很可愛呢。” 正想拉他的手,那孩子忽然自動向她走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大汗笑道:“這個小孩 子也給你的美貌迷著了!”
  那孩子看了一會,忽然對武玄霜說道:“姑姑,我認得你!”武玄霜吃了一驚,心 想:“這孩子的記性真好,我在天山山腳見過他一面,如今隔了個多月了,我又已改容 易貌,他居然還認得我。”要知小孩子心神專一,那一晚武玄霜給他的印象太深,而他 又是那一晚被武士擄走的,所以他看多了一會,就認出武玄霜來。
  這孩子記起武玄霜曾給他果脯吃,又記起了他被武士綁架之時,武玄霜驚惶大叫, 追去救他。雖然沒有追上,但這小孩子的心靈已感到武玄霜是愛護他的人,這時他一瞧 見了武玄霜,就像瞧見了親人一般。
  大汗聽孩子說他認識武玄霜,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幾時見過我的可賀敦的?” 那孩子見武玄霜穿的是維族王妃服飾,他說的也是維語。武玄霜婉然一笑,將他樓入懷 中,親了他的面頰一下,卻趁此時機,低聲在他耳邊用漢語說道:“不要說認識我,等 會兒你的爸爸會來,我會設法救你們出去,明白了嗎?”武玄霜內功深湛,她貼著小孩 子的耳邊說話,聲音細若游絲,那孩子聽得清清楚楚,旁邊的人,卻根本就不知道她在 說話。
  那孩子點了點頭,面向著大汗說道:“她長得真像我的媽媽,和我媽媽一樣好看, 嗯,我歡喜她。”大汗笑道:“原來如此,你把她當成你的媽媽了。”武玄霜心中暗贊 這孩子機靈,拉著他的手道:“我也歡喜你。”大汗哈哈笑道:“你們兩人真是有緣, 若是李逸降順我,我就讓你收他做干兒子。”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鐐銬曳地的叮哨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但見一個身材高大 的武士,已把李逸押了進來!分別了八年,他們終于在突厥的皇宮中會面了,這番會面, 如此離奇,兩人都是夢想不到!
  李逸眨眨眼睛,這時他與武玄霜相距不過三丈地,比剛才看得更真切了,他心中叫 道:“呀,沒有看錯,千真萬確,絕對是武玄霜!”更奇怪的是他的兒子倚偎著武玄霜, 竟似母子一般的親熱。
  那孩子尖聲叫道:“爹爹”撲了過去,李逸見孩子清瘦許多,心中酸楚,說道: “敏兒,爹爹來得遲了,令你受苦了。”
  武玄霜凝神細看,李逸面色蒼白,但卻不似受了內傷,心中稍稍放寬。但是他身上 受了五六處傷,背上的刀傷尤其厲害,雖然裹好紗布,血水還浸透出來。武官霜心中隱 隱作痛,想道:“這班奴才們也太可惡了,他受了重傷,還怕他逃走嗎?竟然給他帶上 這樣沉重的鐐銬。”
  押解李逸的那個武士是麻翼贊,他見孩子撲了上來,便想攔阻,大汗說道:“就讓 他們父子敘一會吧。”麻翼贊道:“菩提上人恐防有失,亦己來了,要不要召。”大汗 道;“就委屈他在外面暫作守衛吧,提防刺客入宮。”菩提上人是突厥的第一高手,大 汗曾經想封他做國師,所以對他甚為客氣。
  武玄霜知道麻翼贊武功甚好,心中一凜。想道:“有麻翼贊在此。又有菩提上人在 外面監視,這卻如何是好?”
  那孩子叫道:“爹爹,他們為什么綁你?我想你抱抱我。啊!”大汗笑道;“好孩 子,你勸你的爹爹聽我的話,我馬上就放了你的爹爹。”李逸沉聲說道:“敏兒,不要 聽壞人的話!”
  那孩子道:“我當然不會聽他們的話。”他挺了挺胸。面向著大汗說道:“爹爹教 訓過我,對壞人不可屈服。你對我的爹爹這樣兇。你是壞人!”
  大汗面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好個伶俐的孩子,可惜你年紀太小,你還未明白 我對你的爹爹實是一番好意。好,麻翼贊,你把這孩子拉開,讓我和他的爹爹說話。” 那孩子不想走開,但他怎抵抗得了麻翼贊,武玄霜道:“不要難為這個孩子!”親自將 孩子接了過來,低聲說道:“好孩子,不要吵鬧。”那孩子果然很聽她的說話,服服貼 貼的依偎在她的身旁。
  李逸如在夢中,覺得奇怪極了,武玄霜怎么會變成了王妃?敏兒為什么肯聽她的話? 他咬了咬舌頭,很痛,這的確不是夢呀,但這種種奇怪的事情又該如何解釋?但事態盡 管離奇難解,他心中卻有一個信念,武玄霜絕對不會叛國投敵,她也絕不會對自己存有 壞心。
  大汗斟了一杯酒,對身旁的宮女說道:“你替他抹凈臉上的血污,再請他喝一杯酒。” 李逸帶著手銬腳鐐,只好由她擺布,那宮女將一條濕透了的絲巾,輕輕替他揩臉,揩拭 之后,突然發覺李逸容光煥發,如同換了個人!宮女吃了一驚,大汗道:“把他的須子 拔下來!”宮女大著膽子一扯,李逸的胡須應手而落,突厥大汗哈哈笑道:“一點不錯, 果然是大唐的李殿下,你改裝得真巧妙啊!”原來大汗早藏有李逸的畫像,那是武承嗣 使者封牧野送給他的,所以他要宮女拭去李逸臉上的化裝,與畫圖對照。是否相符。
  李逸傲然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李逸,以本來面見你,又有 何妨?”大汗道:“我佩服你的膽量,先請你喝一杯酒,提提精神。”李逸料他還要利 用自己,不至于在酒中下毒,張開了口,將官女送來的美酒一喝而盡,朗聲說道:“大 丈夫不怕山劍樹,也不怕美酒甘言,你還有什么花招?”大汗伸出拇指道:“好,確是 一條漢子,我正要用你這樣的人!”
  李逸“哼”了一聲,道:“武承嗣之流可以為你所用,我李逸卻不是那樣的人。” 大汗道:“咱們慢慢談吧。你說過,對壞人不可屈服,這話說得很好。那我問你,武則 天她是不是壞人?”李逸看了武玄霜一眼,想了半晌,道:“她是不是壞人,我不能斷 定。”大汗道:“最少她總是你的仇人?”李逸道:“不錯,她篡奪了我家的皇位,當 然是我的敵人!”突厥大汗聽了,哈哈大笑。
  李逸道:“你笑什么?”大汗道:“笑你不識好壞!”李逸雙眉一豎,道:“我怎 么不識好壞了?”大汗道:“武則天搶了唐室的江山,你也承認她是你的敵人,如今我 要進兵討伐她,也就是幫你打倒你的敵人,咱們正該同仇共敵,你卻為何與我作對?這 豈不是不識好壞么?”
  李逸喝道:“住口!”大汗道:“怎么,我說錯了么?”李逸從容說道:“當然是 說錯了!縱許我們姓李的與姓武的爭奪江山,那也是我們中國人爭奪中國的江山,與你 何干?你借討伐武則天為名,分明是想占奪我大唐的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凡是大唐子 民,都該執千戈以御社稷,何況我是唐室的王孫!”
  武玄霜聽他說得大義凜然,芳心大慰,想道:“他雖然尚有一家一攬的觀念,但對 大是大非之處,卻看得甚是分明。怪不得姑姑也想請他回去。”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笑容頓斂,換了一付面孔,冷冷說道:“原來你是為了這樣, 才與我作對么?”李逸怒道;“你要占奪大唐的江山,我還不該與你作對么?”大汗忽 地又哈哈笑道:“你還是錯了!你不要忘記,武則天早已改了你大唐的國號了。你知道 我請你前來,是為了什么嗎?”李逸冷笑道:“總不會是什么好事吧?”大汗大笑道: “所以我說你錯了!你總是對我猜疑,可知我是想把中國皇帝的寶座奉送給你么?興的 是仁義之頤,給你們中國除掉膽敢以女子做皇帝的妖孽,打倒武則天之后;我就扶助你 做皇帝,大唐一統江山,全歸你管。你還要怎樣?你還說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李逸冷笑道:“你這番說話,只好哄騙三歲的小孩!哼,哼,也許騙三歲的小孩也 騙不到!你妄動干戈,卻原來是為了請我做皇帝?哈,哈!你自己就不想得點好處?你 何必為了我的原故,耗損你的突厥的國力,犧牲你突厥的士兵?”
  大汗側目斜瞧,接聲說道:“不錯,你問得好!若說我不想得到一點好處,難怪你 不相信。好,我就告訴你吧,我不過是要中國成為我的屬國而已,中國的士地百姓,仍 然歸你治理。你所得的好處,不是比我更大么?”
  李逸仰天大笑道:“大汗,你看錯人了,我李逸不是做皇帝的人!”大汗道:“嚇, 皇帝的寶座你都不要?你要什么?”李逸道:“我是中國人,住在貴國,但愿見到貴我 兩國和睦交好,我所要的,便是想請你息了干戈。”
  大汗哼了一聲,道:“你真是不識抬舉,你想清楚了,可別后悔!”李逸大聲說道: “我本來就不想做皇帝,何后悔之有?你要動干戈,以卵擊石,又不是我而是你!你想 清楚了沒有。”
  突厥大汗面色鐵青,冷笑說道:“我威臨萬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必你為我 擔心,請你不要忘記,你現在乃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不肯依從我,那就是我的敵人了!”
  李逸淡淡說道:“大不了你把我殺掉,我何須怕你?”大汗道:“好,你是好漢, 你不怕死!你的兒子呢?你不顧自己,連兒子也不愛惜了么?”李逸的兒子忽地大聲叫 道:“爹爹,我也不怕死!”李逸笑道:“好,敏兒,你是我的好孩子!”
  突厥大汗一皺眉頭,心想:“天下竟然有這祥倔強的人!”臉上的殺氣忽隱忽現, 片刻之間一轉了好幾個念頭,兀是打不定主意:是立即殺了李逸呢?還是把他囚禁起來, 再想法軟化他?
  正在大汗躊躇未決之際,守門的武士忽在外面拉動鐵環,敲了幾下,大汗喝道: “有何事稟報?”那武士道:“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在宮門外候見!”原來突厥大汗宮 禁森嚴,他秘密在寢宮里審訊李逸,麻翼贊是他最親信的武士之一,他讓他在寢宮里防 范李逸。寢宮緊閉大門,另一位親信心腹在門外警戒。即以百憂上人之尊,也只能在三 重門外,通名候見。
  大汗揚聲說道:“你說我現在正有事情,請國師過一個時辰再說。”
  武玄霜暗暗吃驚,心想:“百憂、天惡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求見?”過了片刻,只聽 得門外的武士又拉動鐵環,稟道:“菩提上人已向國師傳了大汗的諭旨,但國師說,他 有非常、非常緊要的事情,非得立即謁見大汗不可!”
  原來天惡道人在宴會散后,想起了新王妃的種種可疑之處,他是和武玄霜交過幾次 手的,當時不敢想到是她,過后越想越疑,又想到封牧野臨死之時!面對著新王妃說出 的那句未說完的話:“你、你是武則天的……”這個“你”料想不是指李逸而是指新王 妃,他大膽推想,忽然想到了這必定是武玄霜無疑。但茲事體大,他不敢獨擔干系所以 邀了百憂上人同來。菩提上人雖與天惡不睦,但一聽到這是與大汗性命倏關的事情,也 就不敢攔阻他們了。
  但聽得百憂、天惡二人的腳步聲已在外面傳來,大汗甚為驚詫,喃喃說道:“奇怪, 他們有非常緊要的事情?”正想麻翼贊開門,就在此時,武玄霜突然躍起,出指如電, 倏的就點了麻翼贊的穴道!麻翼贊的武功本事不在武玄霜之下,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新王 妃竟會襲擊他、冷不及防,但覺脅下一麻,未曾叫得出聲,立刻便全身僵硬,有如一尊 石像,前腳尚未踏下,便僵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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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柔腸俠骨情無限
  突厥大汗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可,可賀敦,你,你是……”“你是誰人?” 這句話尚未曾問得出來,忽覺冷氣森森,遍體生寒,武玄霜早已拔出寶劍擱在他的頸項, 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若敢亂嚷,一劍要你的命!”突厥大汗本來甚為勇武,但被武玄 霜用大擒拿手法一把扣著他的手腕,竟是半點不能動彈,這時他才知道“新王妃”乃是 非常之人,寶劍擱在的頸上,不由得他不服服貼貼。
  旁邊侍立的那個宮女已嚇得呆了,武玄霜順手又點了她的穴道。正在此時,百憂、 天惡二人,已到門外,只聽得百憂上人的聲音稟道:“貧僧有事,稟報大汗!”武玄霜 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大聲說,請國師稍待片刻。”突厥大汗不敢不依,大聲說了, 聲音顫戰,自是不免顯出驚俱之情。武玄霜料到百憂上人、天惡道人定會起疑,但也料 到他們暫時還不敢破門而入,當下迅即點了大汗的麻穴,在他身上搜出一面金牌,這才 對他說道:“我不是卡洛絲,我是中國女皇帝派來的人,你明白了吧?你怪不得誰,只 能怪你不長眼睛,今日我暫且燒你,你若敢株連無辜,我隨時可取你性命。”
  李逸又驚又喜,武玄霜手起劍落,削斷了他身上的鐐銬,隨即剝下了麻翼贊的武士 服飾,叫李逸穿上,外面罩上一件斗篷,麻翼贊的身材比李逸魁偉得多衣服甚不稱身, 李逸將兒子包在寬大的斗篷里面。
  武玄霜取出了一顆易容丹,李逸不待她說,便知她的用意,當下匆匆忙忙,借助這 顆易容丹,扮成一個維族武士的模樣。
  武玄霜除下鳳冠,走至帳后,片到之間,也改扮成了一個宮女的模樣出來,低聲說 道:“咱走吧。”李遍正在心想:“百憂、天惡二人守在外面,如何走得出去?”但見 武玄霜移開胡床,在墻壁一按,開了一道角門,原來大汗帶武玄霜進這寢宮之時,便是 從這角門來的。后面是一間大汗給她布置的梳妝室,大汗為她歡心,所以早就把他給她 精心布置的寢宮構造,告之于她,梳妝室窗外便是御花園,可以欣賞園中的花木。
  武玄霜與李逸走入了梳妝室,推開窗門,這時正是黃昏時分,一瞧下面無人,武玄 霜一拉李逸,使即躍下。哪知剛一走幾步,便有人喝道:“是誰?”這個人正是大汗的 侍衛長恰克圖。李逸將兩金牌向恰克圖一晃,壓低聲音說道。“奉大汗命,護送新王妃 的麻女出宮。”恰克圖當然認得這面金牌,他又知道新王妃卡洛絲是阿爾泰山山下的一 個國的公主,照突思的習俗,出嫁的女,到了夫家之后,就要將她所著的丑套新鐫已衣 送回去給母親,表示在此之前是靠父母,在此之后便是靠丈夫了。一見李逸說是護送新 王妃的侍女出宮,只當這名待女是將新王妃的嫁衣送回母家的,自是不疑有他,當下揮 了揮手,放李逸立去。他哪里知道真王妃卡洛絲早已冒充侍女,在一個時辰之前便已乘 原車出城去了。
  李逸與武玄霜加快腳步,路上雖然碰上幾個巡邏的武士,金牌一晃,問也沒問便通, 不一會便到了御花園的后門,側邊是馬廄,李逸亮出金牌,索性向管馬的人討了兩匹駿 馬,然后吩咐開門。
  就在此時,忽聽得恰克圖大聲叫走道:“站住!”守門的武士見恰克圖飛奔而來, 不敢開門,李逸喝道:“你敢阻誤我嗎?快開!”恰克圖叫道:“別忙出去,待我看一 下。”李逸倏的出手。一點點了這名武士的穴道,立即便搶了鎖匙。說時遲,那時快, 恰克圖已是趕了上來,大吼一聲,向李逸一掌劈下。
  原來恰克圖放走了李逸之后,忽起疑心,想道:“這個武士是誰?我怎么不認識他?” 要知恰克圖是侍衛隊長,宮中的數十名侍衛,都是經過他選拔的。剛才因為夜色膘隴, 李逸用斗蓬遮著了半邊面孔,兼以手上又有大汗的金牌,他一時大意,沒有盤問,過后 一想不對,又想起了這件斗篷似乎是麻翼贊的,越想越疑,是以追上前去,想要仔細瞧 瞧。
  及至李逸點倒了那個看門的武土,恰克圖大吃一驚,斷定李逸必是冒充,當下一躍 數丈,用盡全身氣力,掌劈李逸。
  恰克圖是突厥出名的大力土,這一掌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李逸受傷之后,不敢硬 接,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接連避開他幾記強勁的攻勢,恰克圖一掌緊似一 掌,迫得李逸無暇拔劍,同時連聲大叫道:“來人呀,快來人呀!”武玄霜見時機急迫, 忽地冷笑說道:“另外有刺客已到大汗的寢宮,你不去救駕,追我們做什么?”恰克圖 嚇得魂不附體,大叫道:“你說什么?”話尤末了,武玄霜突然欺身直進,“啪”的一 掌,擊中他胸前的“范汛穴”,本來以恰克圖的本領,雖然不敵武玄霜,還不至于給她 一招擊倒,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宮女竟然懷有絕世武功,冷不防的給她上掌擊中,哼 也未哼一聲,便即倒地。
  李逸急忙開了園門,與武玄霜跨上馬背,疾馳而去。但聽得背后弓如霹靂。箭似飛 蝗,李逸將寶劍舞起,化成一道護身的銀虹,揮了片刻,便脫出弓箭所能射及的范圍, 那么多的武士,竟沒有一個追來。原來是恰克圖被武玄霜那番話嚇住了!武玄霜說另外 有刺客已進入了大汗的寢官,恰克圖不知真假!但一想這個宮女與李逸正是從大汗寢宮 那個方向跑出來,麻翼贊的斗蓬又披在李逸的身上,便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的宗旨,止住了那班武士,叫他們趕回去救駕,并搜索李逸的黨羽,那班武土見李逸能 夠從深宮之中逃出,只怕他黨羽甚多,說不定在宮內各處隱藏,便不敢分薄力量去追他 了。
  李武二人跑了一程,見后面并無敵騎追來,松了口氣,兩人并轡馳驅,李逸眼光一 瞥,只見武玄霜在馬背上也扭轉頭來望他,四目相投,又各自將眼光移開,這一剎那, 兩人的心里都不知是什么滋味,彼此但感到一陣茫然!
  這一剎那,往事前塵,閃電一般的從李逸的心頭掠過,峨嵋金頂的比劍一切峽山道 上的琴髓濤聲,她為自己向夏侯堅求醫,那十多天的千里馳驅,細心呵護,最后是繃山 的死別生離。這一幕幕的情景從李逸心頭翻過,而現在想不到又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相聚, 她,她又一次的救了自己!李逸心頭激動非常,禁不住又轉過頭去,找著了武玄霜的目 光,輕輕的說了一聲“謝謝”。
  武玄霜心中的激動殊不在李逸之下,她所要躲避的人終是不能避開,現在又與他并 轡馳驅了。可是這已與八年之前的情景完全不同了,在她懷中抱著是他的兒子!
  武玄霜低下了頭,便道:“謝什么?你能夠脫險,我也心安了。”語調平淡,但李 逸卻聽得出來,她對自己還是蘊藏著無限的熱情,李逸不自覺的身軀顫抖,在馬背上晃 了兩晃,武玄霜吃了一驚,問道:“你怎么啦?是傷口復裂了嗎?”李逸自道:“沒什 么,我受的只是一點皮外傷,只怕是跑得有點累了,歇一歇吧。”
  武玄霜估量已跑出十多里了,便道:“好吧,咱們到前面的山丘歇一會。”李逸躍 下馬背,抱起兒子,武玄霜默默無言的隨著他。走到山上,未曾坐定,李逸的兒子便撲 到武玄霜的懷中,摟著她道:“姑姑,你真有辦法,說救我們,果然便救了我們。”武 玄霜道:“我說過的話,當然要做。”孩子面向著他父親說道:“這姑姑真好,媽媽好 像不大喜歡她,那天她給我果鋪吃,媽還不準我接呢。唉,媽哪知道她是這樣的好人, 我可真喜歡她!”
  李逸呆了一呆,道:“你見長孫壁了?”武玄霜微笑道:“我還沒有賀喜呢!”她 臉上現出笑容,心中卻不由自己的感到一陣心酸。陡然間,長孫壁那凄怨的眼光,妒忌 的神色,又好像浮現在她的眼前,她極力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心中想到:“我絕不能 自尋煩惱了。”
  李逸道:“你是在哪兒見到她的?”他的兒子插嘴道:“我們這樣的打扮。爹,你 知不知道。我就是在那晚上被兩個武士捉去的。”
  李逸道:“我聽你媽媽說了。這次全靠你的姑姑將你救出來,你還未曾向她道謝呢。” 那孩子向她磕了一個響頭,說道:“姑姑,我長大了也永遠不會忘掉你!最好,你能夠 和我們在一起,媽若知道是你救我,她也一定會喜歡你了。”武玄霜將他拉了起來,笑 道:“這孩子真乖,他叫什么名字”?李逸道:“叫李希敏。”武玄霜道:“敏兒,我 也喜歡你,待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吧。”那孩子露出悵惘的神情,道:“姑姑,你要走 了么?”武玄霜點點頭道:“是啊,就要走了!”那孩子道:“你不等和我的媽媽見面 么?”武玄霜道:“好孩子,我就托你向她問好吧,你記得嗎?”
  那孩子道:“我怎樣向媽媽說呢?媽知道是你救我,她會怪我不將你留下來的。你 別瞧那晚媽好像很兇,其實她是非常疼我的。你對我這么好,她一定非常感激。”武玄 霜微笑道:“我知道。你就對她說,姑姑盼望她過得快快活活,一切事情都稱心如意。” 那孩子點點頭道:“我記著了。咦,姑姑,你笑得不大自然,是不是有點不快活?”武 玄霜笑道:“你猜錯了,我很快活。”其實孩子一點也沒有猜錯,李逸呆了好一會子, 心中的激動這才稍稍平靜下來,說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胡亂打岔。”再問武玄 霜道:“這么說,你是到過天山的了?”武玄霜道:“不錯。后來,我又在天山碰到壁 妹,那時敏兒已經被擄走了,她那晚用了易容丹,我第二次見面才認出是她。”李逸 “啊”了一聲,這才明白,自己決定單獨下山去救敏兒的時候,為什么長孫壁會流露出 一種恐懼的心情,敢情她就是怕自己與武玄霜相遇!
  李逸道:“這么說,你是為了救敏兒,才冒充新王妃的?這是怎么一回事?”武玄 霜將經過說了,李逸稱奇不已,敏兒聽得武玄霜將大汗戲弄,更是開心之極,不住咧開 嘴笑。武玄霜道:“不過,我這次到突厥來,卻是奉了我姑姑的差遣來找你回去的!” 李逸道:“我早知道了,我不會回去的!”
  武玄霜道:“不過,這次不同。我姑姑已決定傳位給盧陵王,要請你回去輔助他。 你不是一直要恢復李唐的‘正統’嗎?如今江山依然姓李,你為何還要老死他鄉?”李 逸嘆口氣道:“這幾年來我的豪氣早已消磨貽盡了,不管是姓武也好,姓李也好,我現 也不想卷入是非漩渦。嗯,你不懂得我的心情,我但愿能夠忘悼往事,也不想有人知道 我,我是不愿回去的了!”
  武玄霜一陣沉默,她是懂得李逸心情,現在之所以不愿意回去,已不只是為了誰做 皇帝的問題了,敢情他也決意要避開自己,避開上官婉兒,免得觸及心底的創傷!
  李逸又道:“本來在前兩天,我曾經想過要回去的,如今你既然就要回去,也省得 我多跑一趟了。”武玄霜道:“為什么?”李逸道:“你已經知道了你的堂兄武承嗣勾 結突厥的事情,你回去告訴你的姑姑吧,她更會相信你的話。”
  武玄霜默然半晌,緩緩嘆口氣道:“這樣分手也好,咱們總算見過一次面了,可惜 婉兒很想見你,卻見不著。”李逸聽她提起了上官婉兒,不禁又是心弦顫抖,問道: “婉兒她怎么樣?聽說她最近紅啻星動,嫁杏有期,有這事么?”武玄霜道:“是誰來 了。他說的也并不全是捕風捉影之談,不過,婉兒,她,她可正為著這件事情煩惱呢! 她本來有一些話托我告訴你的,唉,現在不說也罷。”
  李逸一片悵憫,道:“長孫泰也很不錯呀,早在八年之前,我就禱告蒼天,保佑她 能夠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了!不管怎樣,我總是將她當作妹子看待,愿她過得快活!” 武玄霜又嘆口氣道:“你猜錯了,婉兒嫁的人不是長孫泰,所以她很想見你,再決定主 意,可是這些事情,現在都不必說了。”李逸詫異之極,心道:“不是長孫泰又是誰呢? 她若然不歡喜那人,又何須如此煩惱?以她那樣的倔強,又是那樣深具聰明才智的女子, 她不愿嫁,還有誰強得了她?”李逸疑團塞胸,本來還想問武玄霜的,可一想到自己已 經有妻有子,而武玄霜又一再說不想再提,他也只好懷著這個悶胡蘆,不便問下去了。
  武玄霜道:“好吧,你趕快回去找壁妹,我也得趕回長安去了!”她正想把長孫壁 離開天山的事情告訴李逸,就在這時,忽見大路上有兩條人影,疾如奔馬,最初不過似 彈丸大小的黑點,轉瞬之間,輪廓就顯露出來,武玄霜大吃一驚,叫道:“是百優上人 和天惡道人!”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來到山下,百憂上人哈哈笑道:“看你們還逃得 上天!”
  原來百優、天惡二人被武玄霜使用緩兵之計,阻在寢宮外面,過了約一會兒的時刻, 尚未見大汗宣召他們,再高聲稟報,也聽不見大汗的回答,百憂上人情知有異,恃著他 國師的身份,大膽打破宮門,見大汗和麻翼贊都給人點了穴道,而李逸與新王妃則無影 無蹤,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解開大汗的穴道,不久,恰克圖也率領武士們回來“救駕”, 大汗聽說李逸與武玄霜已逃出王官,又驚又怒,便責成百優、天惡二人,務必要將他們 活捉回來。
  天惡道人笑聲未絕,忽聽得“轟隆”一聲,一塊磨盤股大小的巨石,從山頂士直滾 下來,被它碰著,怕不壓成肉餅,饒是天惡道人武功卓絕,世不敢首當其沖,剛剛避開, 第二塊、第三塊石頭,相繼滾下。
  李逸與武玄霜不斷在山上拋滾巨石,震得山谷轟鳴,塵霧彌天,山上的層冰積雪也 被震得滾塌下來,飛落如雨,聲勢更是驚人。天惡道人展開騰、挪、閃、展的功夫,雖 然沒有給巨石所壓,身上也中了十幾塊雪塊,這些雪塊從數十丈的山頂上飛下來,打中 了他,無異鉛彈,痛得天惡道人唄唄大叫。
  百優上人卻猛地笑道:“你這些石頭雪塊,就阻礙了我嗎?”他揮舞袈裟,蕩起了 一股勁風,冰雹雪塊,在離他數丈之地使向四面飛開。他減少了上空的威脅,專心應付 那些滾下來的大石頭,一面施展上乘的輕功閃避,一面覷準來勢,以掌擊石,使出“四 兩撥千斤”的巧勁,滾到他身邊的巨石,被他手掌一帶,立即向旁邊飛開,根本阻他不 住。
  只見他在石頭雪塊轟擊之下,仍然舉步如飛,轉眼之間,便已到了山上。李逸與武 玄霜合力推下一塊大石,這時雙方相距已不到十丈之遙,百優上人大喝一聲“還不住手!” 單掌一托,用了一招“獨臂掣天”,竟然以金剛掌將那塊大石反擲回去。武玄霜大吃一 驚,急忙閃避,但聽得“轟隆”一聲,大石剛好落在武玄霜與李逸之間,百優上人哈哈 大笑:“看你們還逃得了。”身形一起,儼如巨鳥摩云,凌空撲下,袈裟疾展,像一片 紅云,將武玄霜與李逸的身影都罩著了!
  百憂上人得意洋洋,縱聲大笑,滿以為這袈裟一罩,定然手到擒來,哪知就在這剎 那之間,一道紫色的劍光突然沖起,接著武玄霜一聲叱咤,不知怎的,忽地脫了出來, 百優上人的袈裟像龜網一般地向她撒去,她竟平空拔起,足尖在袈裟上點,連人帶劍, 化成了一道銀虹,一招“金雞奪粟”,劍尖便向著百憂上人的光頭直刺下來。
  本來以百憂上人的武功,剛才那襲裟一罩,若然他是施全力,武李二人雖然聯劍抵 御,也走然抵御不了,但因突厥大汗吩咐在先,務必要將他們二人活捉,百憂上人又低 估了他們的功力,恐怕袈裟罩下,會令他們窒息而死,所以只用了五成真力。哪知李逸 手中所持的乃是一把大內寶劍,拼命刺出,竟把他的袈裟刺穿,武玄霜身法輕靈,趁著 這個時機,立施反擊。
  武玄霜的劍法已得優云神尼的真傳,這一劍凌空刺下,勢似奔雷,疾如駭電,百憂 上人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的劍尖離開他的光頭已不到五寸,百 優上人大喝一聲,驀地伸指一彈,但聽得“鋒”的一聲,武玄霜心頭一震,長劍幾乎掌 握不穩,幸而她一覺不妙,立即施展“云里倒翻”的絕頂輕功,一個筋斗,翻出數丈之 外,這才堪堪避開了百憂上人接著而來的反擊。
  百憂上人那一彈已用了七成真力,見武玄霜居然還能夠避開,也自有點詫異,點點 頭道:“你這女娃兒的劍法還算不錯,可惜你的師父已經死了,要不然我真想找她較量 一番。”武玄霜冷笑道:“那是你的造化,若是我師父尚還在生,哪還容得你行兇作惡!”
  百優上人喝道:“小輩無禮!你把你師父的劍法施展,再接我兩招著看!”袈裟一 抖,舞得呼呼風響,倏然間就攔住了武玄霜的退路,便似在她的周圍筑起了一道鐵壁銅 墻。
  武李二人背心相貼,雙劍聯防,饒是李逸手有寶劍,武玄霜也施展了渾身解數,卻 怎樣也沖不出去,而且漸漸覺得圈子越收越緊,呼吸也漸漸緊張起來。再過一會,武玄 霜還勉強可以支持,李逸在受傷之后,氣力不繼,但感頭暈目眩,眼前漸漸模糊!不由 得心內一涼:想不到我今日與武玄霜死在一處!
  這時,天惡道人也已上到山上,以百優上人的身份與武功,當然用不到他去相助, 他游目四顧,發現李逸的孩子正躲在草叢中。
  天惡道人怪聲笑道:“好大膽的小孩子,為什么到處亂跑?大汗宮中有食有住,又 有那么大的花園好玩,你還要跑出來?趕快隨我回宮去吧!”那孩子叫道:“我不回去, 我不回去!我跟我的爹爹!”天惡道人道:“你的爹爹也要到大汗那兒去的。哈,你還 躲,你不乖乖的聽我的話,我可要捉你回去了!”
  李逸聽得天惡道人在欺侮他的兒子,又驚又怒,可是他被百憂上人袈裟攔著,哪里 抽得出身?急怒攻心,一個疏神,被袈裟拂了一下,突然胸口如中鐵髓,氣也透不過來, 百優上人哈哈大笑,騰出手來,便想把他活捉。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似龍吟,震得林中樹葉,籟籟落下,武玄霜精神一 振,刷刷幾劍,拼死防衛,百優上人心中一凜:“原來他們還有高手接應,埋伏林中。” 他聽那嘯聲,知道來人功力不弱,但天惡道人盡可抵擋得住,卻也并無惡意。
  天惡道人正在鉆入茅草叢中,捉捕李逸的孩子,那孩子溜滑得很,屏息了呼吸,伏 在地上,天惡道人一時尚未發現他,忽聽得那聲長嘯,天惡道人也怔了一怔,便在此時, 只聽得一聲喝道:“好不要臉,欺侮孩子!”陡然間一道金光,向天惡逍人射來!
  天惡道人認出是夏侯堅的金針,識得厲害,急忙將拂塵一展,“嗤”的一聲,金針 穿過拂塵,一撮塵尾跟著金針飛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天惡道人的拂塵乃是烏金絲 所煉,算得是武林一寶,竟阻擋不了夏侯堅的一支金針,而且還給它弄斷了十幾根塵尾, 這一驚非同小可,哪還敢去捉李逸的孩子,急忙躍出草叢,橫掌當胸,應付強敵。
  抬眼一瞧,只見來的共是兩人!除了夏侯堅之外,還有一個中年漢子,天惡道人認 出是武玄霜的師兄裴叔度。
  夏侯堅笑道:“宮中一戰,你我都還未得盡展所長,來,來,來!等老夫再領教你 的腐骨神掌。”
  裴叔度見師妹危機,更不打話,飛身躍起,一招“劃破天河”,逢刺百憂上人的 “風府穴”,百憂上人反手一掃,裴叔度的劍尖雖然給他的掌力震歪,但仍然原式不變, 揮劍疾刺,百憂上人是武學的大行家。一接觸便知裴叔度的本領高出武玄霜許多,這一 掌斷不能將他震倒,只得放松了李逸,一個轉身,與裴叔度正面接戰。就在這一剎那間, 裴叔度已經疾刺三劍,但聽得卜卜卜三聲連珠密響,他持的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三劍 都剁中了袈裟,卻都給袈裟反彈回來。裴叔度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心道:“怪不得師 父生前認為百憂上人是個強敵,以未曾將他剪除為憾!”
  武玄霜與李逸綴過口氣,雙劍連環刺出,與裴叔度合戰百憂上人。優云老尼在天山 面壁數年,融會各家之長,創出了一套精妙無比的劍法,裴叔度已盡得她的真傳,武玄 霜獲得了師父所留的劍譜之后,劍術也突飛猛進,雖比不上師兄,亦不過稍差一籌而已。 還有一個李逸,雖然受傷,但他持有寶劍,亦是不無威力,百優上人雖然身懷絕世武功, 以一敵三,急切之間,卻也不能取勝。
  武玄霜忽然得到師兄的相助,心中甚是驚異,想道:“師兄上次中了天惡道人的毒 掌,估計在我離開他之后,他最少還得調養一個月,方可完全復原,算這時間,現在不 過過了二十多天,他還應在山上休養才是,怎么卻也到了大汗的王城?而且功力似乎還 更勝從前?他又怎么會與夏侯堅同在一起?”心中疑問甚多,但在這時正在與強敵性命 相搏,哪有余暇去問。
  百憂上人生怕一世盛名,折在小輩之手,哪還敢有絲毫輕敵?但見他將袈裟揮舞, 勁風呼呼,卷得砂飛石走,舞到疾處,宛如一大片紅云,將四個人的身影都罩得風雨不 透!裴武二人展開精妙的劍法,就像兩道電光,在密云之中疾閃,時不時透過“云層”, 向百憂上人反擊,李逸則侍著寶劍自保。雙方打了個難解難分。
  不過,百優上人的功力,到底是比他們高出許多,到了將近百招,勝敗就漸漸分出 來了,他的一襲袈裟將三柄長劍緊緊裹住,三人之中,功力最高的裴叔度亦已覺得心臟 的跳動加快,一劍刺出,每每力不從心,李逸夾在裴武二人當中,所受的壓力較小,但 他僅能自保,寶劍的威力已是不能發揮了。
  但另外一邊,夏侯堅也占了上風,天惡道人使出拂塵夾掌的歹毒功夫,塵尾散開, 千絲萬縷,內勁運足,根根都似利針一般,可以剁人穴道,而他的腐骨神掌是天下第一 等的毒掌,不要說被他打中,就是毒掌所發出的那股腥風,武功稍弱的人也禁受不起, 但夏侯堅只憑著一雙肉掌,卻居然應付自如,但見他掌劈指截,用掌力震散拂塵,用一 指撣功應付毒掌,不論天惡道人的毒掌從哪個方向打來,他都能拿捏時候,不差毫厘, 中指一撣,就點向他的脈門。天惡道人識得厲害,不敢讓他點實,每次都被迫撤掌回防。 兩人打得非常激烈,雖然彼此都沒有碰著對方一下,但每一招都蘊藏著極兇險的殺機!
  天惡道人以八年苦功,練成了腐骨神掌,斗了將近百招,見夏侯堅不但絲毫未有中 毒的跡象,而且越戰越發精神,他賴以制勝的腐骨神掌傷不了對方,心中先自懼,何況 他的功力稍遜夏侯堅一籌,因此過了百招,就完全被夏侯堅占了上風。
  但就在天惡道人被夏侯堅逼得步步后退之際,裴、武、李三人,也給百優上人逼得 步步后退。百憂上人袈裟疾展,狂濤駭浪般直卷過來,裴、武二人的長劍一觸及袈裟, 就給反彈回去,竟是吃不消他那股強勁的壓力。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朗聲笑道:“不圖今日得見優云老尼劍法,真是 好啊、好啊!”轉眼間山頭上多了一個人,這個人乃是符不疑。
  符不疑指著百憂上人笑道:“虧你還有這樣厚面皮,你袈裟穿了七處,還好意思再 打下去嗎?”
  以百憂上人的武功身份,如何聽不出符不疑的意思?那就是說:“你不過憑著功力 稍高,欺侮小輩罷了,若是只論劍法,你早已敗在他們的劍下了!”自優云老尼死后, 百憂上人自負天下無敵,怎忍受得了符不疑的譏消?便冷笑說道:“就換你這個酸丁來 吧!”符不疑笑嘻嘻脫下了一對草鞋,說道:“日間未曾盡興,正好和你再戰一場!”
  百優上人見他拿一對草鞋當作武器,大怒說道:“我邀你單打獨斗,正是看得起你, 你竟敢蔑視于我?”符不疑笑道:“豈敢,豈敢!我老符一時找不著合適的兵器,只好 像你一樣,隨便拿一件身上的東西了,我不看輕你的袈裟,你焉敢小覷我的草鞋?”高 手比拼,彼此都不肯占半點便宜,符不疑要用草鞋來對付他的袈裟,正是為了維持身份, 但百憂上人自大慣了,總覺得這是一種侮辱,當下袈裟一展,怒聲喝道:“油嘴滑舌, 休怪我手下無情!”
  符不疑笑道:“你當真敢輕視我這對草鞋?好好打!”百憂上人的袈裟罩下,符不 疑的草鞋一揚,只聽得“卜”“卜”兩聲,好像鐵棒打在極厚的牛皮上一樣,發出悶雷 般的聲響,兩大高手都是運足了內家真力,這一較勁,登時雙方都是心頭一震,虎口酸 麻,各自倒退一步,符不疑笑道:“如何?我的草鞋也不弱于你的袈裟吧?”倏然間欺 身直進,揚起草鞋又打!
  那一對草鞋打下來,竟然含著雙劍的招數,精妙之處,實不在裴武二人聯劍之下, 但以符不疑的功力,那卻是要比裴武二人聯手合斗更難應付了。
  百優上人見符不疑將那對草鞋使得出神入化,也自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怪不得 這酸丁夸口,果然是有幾分真才實學!”不敢輕敵,就在那對草鞋堪堪襲到之時,他也 突然改了戰法,將袈裟卷成一束,變成了一支桿棒,驀地一挑,把符不疑的雙劍招數破 解了。
  袈裟與草鞋本都是極尋常的東西,但經這兩大高手運上內力,卻實是非同小可!但 聽得勁風呼呼,兩人越打越快,饒是武玄霜那樣的目力,也分別不出誰是百憂上人,誰 是符不疑,所見的只是一片紅云裹著兩只天矯飛舞的草鞋。
  本來若論功力,是百憂上人較為深厚,但他剛剛經過一場惡戰,氣力方面,不免有 所損耗,這樣此消彼長,恰好拉平,誰都勝不了誰。
  裴叔度看了一會,對武玄霜笑道:“他們二人只怕非到千招之后,難以分出勝負, 百優老禿驢,今番是碰到了勁敵了。”武玄霜放下了心,這時才有余暇問她的師兄。
  裴叔度道:“我本來不會復原得這么快的,多虧夏侯前輩給我用金針拔毒,又給我 帶來了一支千年何首烏,反而令我因禍得福了。”武玄霜道:“夏侯前輩也曾到了天山 么?”裴叔度道:“就在你走后的第三天,他和谷神翁符不疑聯袂上山。”
  原來夏侯堅尚未知道優云老尼已死,經過多年的探訪,只知道她隱居天山,便邀了 谷符二人,同上天山尋訪,終于尋到了裴叔度,從裴叔度的口中,這才知道李逸與武玄 霜的種種遭遇,知道李逸為救兒子,已往突厥王廷。谷神翁對李逸有如子侄,當然不能 坐視,夏侯堅聽說優云老尼留有遺物給他,現在武玄霜之手,也急著要見武玄霜,符不 疑則想去看武士大會熱鬧,于是裴叔度就邀了他們三人,一同趕往突厥王廷。武士大會 那天,裴叔度在寓所留守,沒有參加。
  武玄霜又何道:“你們怎知道我有這場災禍?”裴叔度笑道:“這還不容易知道? 夏侯前輩一見你,就看出你是用了他的易容丹改扮王妃的,她料你只能蒙騙一時,終將 被人看出,因此我們四個人才分批出來接應,約定以嘯聲為號,誰先發現你們,就招喚 其他的人隨來。谷神翁恐怕也就要來了。”武玄霜這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想起夏侯堅、 尉遲炯與她師父的一段情孽糾纏,心中甚為感嘆。
  抬頭一看,只見夏侯堅與天惡道人高呼酣斗,天惡道人所發出的毒氣腥風,竟凝結 一層略帶淡紫色的薄霧,籠罩在兩人上空,武玄霜裴叔度與他們相距甚遠,也聞到一股 刺鼻的惡味,不禁相顧駭然,裴叔度想起那日中他毒掌,更覺心悸,心道:“幸好那日 師妹用師父的法身嚇退他,若再捱他一掌,那真是不堪想像!”
  武玄霜見天惡道人高呼酣斗,一掌猛似一掌,而夏侯堅則步步后退,頭頂上冒出了 熱騰騰的白氣,不禁暗暗為他擔心,說道:“師兄,與這等魔頭不必講什么信義,咱們 聯手將他除掉了吧。”斐叔度笑道:“有夏侯前輩已足可除地,何須咱們費力?”武玄 霜道:“夏侯前輩剛才還占上風,但你看現在卻忽然變成那惡道占了上風,只怕是夏侯 前輩年老體衰,難以持久!”裴叔度笑道:“你看錯了,夏侯前輩大約用不了十招,便 可贏他了。”武玄霜知道師兄不會亂說,再仔細看時,但見夏侯堅雙眼神光湛然,雖然 不住后退,身法步法,卻是絲毫不亂,這才放下了心。
  原來天惡道人久戰不下,知道夏侯堅的內功的精純在已之上,必敗無疑,他一發了 恨,把全身功力都運到掌上,作困猶之斗,腐骨神掌本就厲害無比,加以他拼了性命, 發動攻勢,所以夏侯堅也不必和他硬接硬架。
  可是夏侯堅也正好將計就計,消耗他的真力,戰到分際,夏侯堅突然喝道:“天惡 道人,你已是黔驢技盡,還不服么?”雙掌連環疾劈,著著反攻,剛猛無論的掌勢之中 還夾著一指撣功,登時把天惡道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狼狽之象畢露!
  天惡道人叫道:“你這樣贏我,我輸了也還不服!”夏侯堅笑道:“要怎樣你才心 服?”天惡道人道:“你敢硬接我一掌么?”夏侯堅道:“有何不敢?我不還手,便任 你打一掌如何。只是這一掌。要不了我的性命,你自己就要送命了,你敢打便打!”天 惡道人哈哈笑道:“我不信天下有誰能夠硬接我的腐骨神掌,縱然我因此送命,亦是死 而無怨,可是夏侯老兒,你死了可不能埋怨我啊!”夏侯堅笑道:“這個當然,何須多 說,打吧!”說罷果然負手挺胸,等侯天惡道人發掌!
  李逸這時正閉目養神。調停呼吸,聽得夏侯堅和天惡道人這番對答,不禁心頭大震, 睜開眼來,想道:“八年之前,天惡道人的腐骨神掌尚未練成,夏侯前輩接他一掌,身 上披了金絲軟甲,事后還要凋養多天,現在天惡的毒掌已經練成,他怎的還這樣托大?” 心念未已,只聽得天惡道人大喝一聲,已然一掌劈下!
  李逸與武玄霜都嚇得跳了起來,但聽得“蓬”的一聲,天惡道人的身子突然拋了起 來,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裴叔度是個武學的行家,方自驚詫,心想:“天惡道人已 被夏侯堅震得重傷,居然還能施展這等上乘的輕功本領!”心念方動,忽見天惡道人哪 個筋斗還沒有翻過來,便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從半空中筆直的跌落,接著是一聲 凄厲的叫聲,劃過長空,聽得人毛骨聳然,再看那夏侯堅時,只見夏侯堅木然站立,面 色灰白。有如一尊石像,那神情也是可怕極了。原來在這八年當中,天惡道人苦練腐骨 神掌,夏侯堅也苦練解毒的本領,他事前已吞下了自制的“固魄培元丹”,那是專門防 御腐骨神掌的,而且在前胸、后胸,都安置了寶鋼護心鏡,比上一次所披的金絲軟甲更 為堅厚,這才敢在天惡道人的真力大大損耗之后,硬接他的一掌。
  夏侯堅的內功本來比天惡道人精純得多,何況天惡道人是在與他苦戰數百招之后, 業已到了強駑之末,怎能抵擋得了夏侯堅的反震之力?偏偏他還想顧全面子,被彈到半 空,還想施展輕功逃走,登時心臟爆裂,跌下山坡死了。
  百憂上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見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硬拼,已知不妙,剛想趕來 攔阻,天惡道人已被震上半空,百優上人大吼一聲,舍了符不疑,立即向夏侯堅撲去。 符不疑情知夏侯堅也必定受了重傷,哪敢讓強敵脫身,立即也是凌空躍起,一雙草鞋, 照著百憂上人的光頭便打,百憂上人一聲大喝,袈裟卷成一束,一招“舉火鐐天”,那 袈裟卷成一束之后,經他內力運用,賽如鐵棒,只聽得呼的一聲,符不疑的一只草鞋被 他打落。符不疑使了一個“凌空步虛”的身法,硬生生的再拔高三尺,避開了百憂上人 那股強勁的力道,喝道:“好,你再接我這只草鞋!”草鞋在半空擲下,百憂上人腳不 停,反手一揮,但聽得“啪”的一聲,那只草鞋正正打中他的手腕,百優上人的手腕登 時紅腫起來,但那只草鞋也已被他震成粉碎!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那,百憂上人已沖到夏侯堅身邊,大聲喝道:“夏侯 老兒,我要你一命還一命!”他只是顧忌身后的符不疑,冷不防兩道劍光,突然從夏侯 堅兩側飛出,裴叔度與武玄霜兩人已經趕到。這一下,三方面都似離弦之箭,碰個正著, 百憂上人大吼一聲,身形飛起,袈裟一展,把裴武二人摔倒地上。百憂上人倒縱出五六 丈開外,喝道:“灑家遲早都要取你們的性命!”哼了一聲,倏忽之間,就不見了他的 背影。
  原來在那一剎那間,雙方雖是電閃般的一觸即收,但已交換了幾個險招。裴武二人 施展了一招最精妙的劍術,可以同時剁敵人的七處穴道,百憂上人仗著深湛的內功,展 開袈裟抵擋,雖然沒有給他們刺中,袈裟卻被刺穿了十四個小孔,連上以前的劍痕,那 件袈裟已是百孔千瘡,不堪何用了。百優上人一想,有符不疑加上裴武兩人,自己絕對 討不了便宜,因此只好咽下那股怒氣,獨自逃走,連天惡道人的生死也不及察看了。
  裴武兩人被百優上人的內力震倒,幸而傷得不重,爬了起來,急忙先去看夏侯堅, 只見夏侯堅搖頭苦笑,“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瘀血。武玄霜道:“夏侯前輩,你怎 么啦?”夏侯笑道:“還好,還好,尚不至被天惡道人要了性命。”取出七口金針,插 在自己的陽陵、維道、歸藏、玉泉、天門、關元、命門七處大穴,過了片刻,將金針拔 出,七口金針都變成了黑墨墨的,眾人不禁駭然。夏侯堅道:“我以八年功夫,苦練抵 御他腐骨神掌的功夫,想不到他的厲害之處,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幸而保全了這幾根 老骨頭,從今之后,也不想在江湖上逞強爭勝了。”符不疑聽這說話,知道他在去毒療 傷之后,最少也得損耗十年功力,心中甚替老友難過,安慰他道:“你剪除了這個惡道, 也總算值得了。我老符被老禿驢毀了我的一雙草鞋,自己無力報復,才真是慚愧得很啊! 幸而兩位賢侄毀了他的那件袈裟,給我出了一口悶氣!”
  武玄霜道:“夏侯前輩,我師父留有一個玉匣給你。”夏侯堅打開匣子一看,只見 里面有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世間罕見的靈藥,都是他以前和優云老尼說過,而自己 尚未采集到的。他捧著玉匣,念及優云老尼的這番心意,不禁潸然淚下,想道:“瓊香 (優云神尼的俗家名字)生前雖然沒有答應我的求婚,臨死卻也還沒有忘記我這個朋友, 人生得此知已,尚有何憾!”
  夏侯堅潸然淚下,符不疑卻哈哈笑道:“你這老兒還哭什么?天山雪蓮能解百毒, 比你自練的‘仙丹’還要靈效得多,有一朵雪蓮,你便無須損失十年功力了。”夏侯堅 對裴叔度道:“想不到在你師父死后,我還蒙受她的恩德。她生前希望我把醫術流傳下 來,從今之后,我縱然恢復功力,也不愿再在江湖爭勝了。叔度,你不嫌棄我的話,我 愿與你結廬比鄰,替你的師父守墳,也好趁此暮年歲月,寫成我那幾篇醫書。”裴叔度 道:“得與老前輩為鄰,我是求之不得。”忽地有點感慨說道:“十年來我未下過天山, 這次事情結束,我也該回去了。師妹,你呢?”武玄霜道:“要見的人都見到了,要辦 的事也都辦了,明天一早我也要回國了。”符不疑道:“還有一位你尚未見到,你不等 等他嗎?”武玄霜道:“是誰?”符不疑笑道:“曾在峨嵋金頂和你比過劍的谷神翁啊, 你忘記了嗎?那一次你弄得他幾乎下不了臺。”武玄霜笑道:“不錯,那一次的事情, 我還未有機會向他賠罪呢。”夏侯堅道:“是呀,老谷怎么還不來?他難道尚未聽見我 們的嘯聲?或是發生了什么事了?”符不疑再次撮扈長嘯,嘯聲宛若龍吟,在這高山頂 上發出,估量十里左右都能聽得見。
  李逸的孩子早已從草叢里鉆出來,這時忽地撲到武玄霜身上,說道:“姑姑,還有 一位你尚未見到,你不等等他嗎?”他學著符不疑的口氣,用同樣的說話,仰著臉兒問 武玄霜,引得武玄霜不禁笑了起來,摟著他道:“是誰?”那孩子道:“我的媽媽。那 天晚上她不準我吃你的東西,你生氣了么?”武玄霜笑容頓敘,心頭沉了下來,那孩子 又道:“姑姑,媽未知道是你救我,知道了一定很感激你的,你不要生她的氣。”這話 他已經是第二遍向武玄霜說了,敢情他當真是很害怕武玄霜生氣呢。
  武玄霜強笑道:“我和你的媽媽是很好的朋友,怎會生她的氣?不過,我怕來不及 等她了,好孩子,你給我向媽媽問好,請她不要怪我。”那孩子嘟著小嘴兒道:“你不 等她見面,她當真會怪你的。”心里想道:“我知道媽不會怪的,但你既然怕她怪你, 我就嚇一嚇你。”武玄霜微笑道:“有你替我說好話,我知道你媽不會怪我的。”
  李逸聽了他們的對答,不禁感觸萬端,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那孩子道:“姑姑,你 真的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啊!”武玄霜緊緊摟著他道:“好孩子,我會記著 你的,到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
  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夏侯堅道:“老谷來了。”過了片刻,只見一條人影, 疾如奔馬,直上山頭,武玄霜心道:“谷神翁以輕靈飄忽躡云劍、躡云步馳名,這輕功 身法,果然是非同小可。”
  轉瞬間谷神翁便來到山頭,符不疑正想和他打趣,見他的形狀,不禁吃了一驚,急 忙問道:“老谷這是怎么一回事情,是誰傷了你了?”
  但見谷神翁衣衫染血,神色張惶,武玄霜嚇了一跳,顧不得和他敘舊,先上來替他 裹傷。谷神翁道:“不妨事,我不過中了一箭,這幾根老骨頭還熬得住。”谷神翁是以 前的武林盟主,輕功本領更是天下無雙,居然有人能夠射傷谷神翁,大家都不禁十分駭 異,紛紛問他的遭遇。
  谷神翁定了定神,說道:“李逸,你的妻子來了,呀,她,她——她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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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9:0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劍膽琴心意自傷
  谷神翁帶來的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雷,震得人魂飛魄散,李逸呆若木雞,好半晌 才顫聲叫道:“不,不會吧,壁妹,她,她答應過我留在天山,等,等我回來的。”他 受驚過度,一句話分成了好幾截才說得出來。
  武玄霜咽下眼淚,低聲說道:“壁妹對你情深義重,她發誓與你同生共死,你不知 道,你離開天山的第二天,她也跟著來了。”武玄霜想起長孫壁那兩首題壁的絕命詩: “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吾家?”“愿將熱 血灑胡塵,且把遺言托舊人,應念李逸家國恨,留他同賞雪山春。”忽地感到內愧于心, 想道:“要不是為了我,她也許會聽李逸的話留在天山。我不能怪她心胸狹窄,換了是 我,我也不會放心的。”李逸則在暗暗奇怪,武玄霜怎的知道得這樣清楚?可是在那個 時候,他已無暇去問武玄霜了。
  谷神翁道:“我在突厥的都城外邊,正碰見長孫壁被他們追捕,我遲了一步,看清 楚是她的時候,她已被菩提上人捉獲,押上囚車。”李逸還有點不大相信,問道:“谷 老前輩,你當真看清楚了是她?”谷神翁道:“她打扮成一個維族婦人的模樣,也用了 夏侯老兄的易容丹,但卻瞞不過我的眼睛。她看見我的時候,驚叫一聲,看樣子是想向 我求救,后來怕是不愿連累我,沒有叫出我的名字。李逸聽他說得千真萬確,心頭好像 墜了一塊鉛塊,沉重之極,但卻也有點奇怪:長孫壁既然用了易容丹,那些突厥武士又 是怎樣認出她的。
  谷神翁繼續說道:“當時我混雜在行人堆中,她那一聲驚叫,引起了那班突厥武士 的注意,其中有菩提上人和恰克圖,立刻認出我來。其實我撞見了長孫壁被他們擒獲, 即算他們認不出我,我也不會置之不理的。當下混戰一場,他們除了菩提上人之外,還 有好幾個硬手,我寡不敵眾,只好逃出來報訊,恰克圖這廝的氣力確是驚人,我逃出十 數丈遠,還給他射中了一箭。”
  原來長孫壁早已到了突厥京都,這日突厥大汗在宮廷招宴各處投奔來的武士,發生 了符不疑、夏侯堅、谷神翁三老大鬧皇宮,以及李逸被捕等等事情,武士大會散后,這 些事情馬上就傳揚開去,長孫壁聽說在會中提獲了一個大唐的王子(李逸本是王孫身份, 但那些武士不知底細,把他說成了是大唐王子。)大大吃驚,急忙跑出去打聽,她扮成 一個普通的維族婦人,本來是不容易給人瞧破的,卻不料無巧不巧,她碰到了兩個認識 她的人,這兩個人一個是程達蘇的兒子程建男,另一個則是伏虎幫中的小頭目楊創。
  八年之前,李逸護送長孫均量的靈車出關,途中長孫壁憂傷成病,曾在一座石廟養 病,廟中有一個燒火的小和尚名叫“去孽”,原是伏虎幫的唆喀,得廟中的老主持收養 的,他覬覦李逸的錢物和寶劍,暗地里向伏虎幫通風報訊,少幫主程建男后來帶了賊黨 前來搶劫,被李逸殺退,事雖不成,但程建男、長孫壁已經見過面,而那個小和尚重歸 伏虎幫之后,也被提升為頭目。這個當年的小和尚“去孽”便是現在的伏虎幫頭目楊創。
  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先到突厥王廷,參加武士大會,程建男安排好幫中事務之后, 帶了楊創也跟著到來,恰好碰見了長孫壁向人打探李逸的消息。
  這個伏虎幫的小頭目楊創,武功雖然不高,人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 都不會忘記,長孫壁雖然改容易貌,扮成了一個維族歸人模樣,仍然引起了他的疑心, 再聽長孫壁打探的乃是什么“大唐王子”被擒的事情,心里更覺疑惑了,他看了好一會, 突然在她背后用漢語叫了一聲“長孫壁”!長孫壁驀吃一驚,不自覺的用漢語回了一句 “是誰叫我?”就是這樣,長孫壁的行藏給人識破,程建男纏著她,楊創跑回去報訊, 終于引來菩提上人、恰克圖等一班突厥武士,將長孫壁捉住。
  長孫壁被擒的詳細經過,李逸當然不知,但谷神翁親眼見她被押上囚車,事情當然 是無可置疑的了。
  谷神翁道:“賢侄放心,有我們在此,怎么樣也要將長孫壁救出來。”符不疑、夏 侯堅都是長孫均量的生前好友,故友的女兒身遭危難,拯救之責,當然也是義不容辭。
  但要救長孫壁卻是談何容易,第一,不知她囚在什么地方。第二、大汗的王宮經過 了這一場大鬧之后,必然防范森嚴,對方雖然折了天惡道人、但還有菩提上人、麻翼贊 等高手,還有各地投奔來的武士,其中世大有能人。而且百優上人神功無敵,自己這方, 夏侯堅身受重傷,雖得天山雪蓮解毒,一時之間功力也未能恢復,論起強弱之勢,那是 對方強得多了。
  符不疑笑道:“縱是虎穴龍潭,我老符也再闖它一闖。依我之見,索性進宮去再鬧 一場,若能把大汗擒了,不愁他不放人。”夏侯堅道:“事情未必這樣順手,不過,既 然沒有其他辦法,也只好試它一試。”
  正在商議之間,忽聽得山下金鼓雷鳴,原來是恰克圖領一千鐵甲軍趕到。符不疑道: “咱們只好沖出去再說了。”李逸的孩子倚偎在武玄霜身邊,武玄霜道:“敏兒,你害 怕嗎?”李希敏仰著臉兒說道:“有姑姑在此,敏兒一點也不害怕!”
  夏侯堅笑道:“這孩子對你倒是十分信賴,你帶她下去吧。老符,你做我的保鏢。” 符不疑聽他一說,已知其意,點點頭道:“不錯,突厥軍隊人數眾多,而且都披著鐵甲, 咱們若是聚在一起,只怕難以突圍,不如分成幾路,教他們顧此失彼。”當下分成三路, 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做一路,從來面下山,符不疑與夏侯堅一路,從南面下山,谷 神翁與李逸從西面下山。夏侯堅與李逸都負了傷,所以要人掩護。
  這時鐵甲軍正在向山上推進,恰克圖目力甚好,抬頭一望,已瞧見了山頭上的符不 疑、谷神翁、夏侯堅等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早知這幾個老家伙在此,我應該 多請幾個高手前來,咦,百憂上人和天惡道人那里去了?難道他們還沒有發現敵蹤?” 他不知道,百優上人早已銥羽而歸,天惡道人也已歸西。百優上人雖然料到鐵甲軍隨后 會來,但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講究單打獨斗,被人打敗之后,若再挾眾重來,就是有 失身份了。
  恰克圖知道符不疑等人的厲害,不敢冒進,下令將鐵甲軍擺成扇形陣勢,緩緩向山 上推進。上面一聲長笑,符不疑與夏侯堅先行沖下來,這班突厥軍雖有鐵甲頭盔,也被 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恰克圖大吃一驚,急忙揮軍抵御,忽聽得谷神翁一聲大喝,手 舞雙劍,也沖了下來。恰克圖眼光一瞥,瞧見跟在谷神翁身后的正是李逸,急忙叫道: “正點兒在這一邊,這小伙子是咱們大汗所要的人,寧可放過了那幾個老頭,不可放過 了他!”一馬當先,轉動陣形,親去捉李逸。就在此時,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一 起,從防御最弱的西方,悄沒聲的疾馳而下。
  恰克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突然瞧見武玄霜沖入陣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幾乎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道:“難道我是在做白日夢,這,這不是新王妃嗎?”要知武 玄霜雖然在宮中大鬧,但當時恰克囹在御花園巡邏,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后來李逸與武 玄霜從花園逃出,當時是在昏夜之中,樹木濃蔭,而恰克圖又只注意李逸,只當她是個 普通宮女,以致被她冷不防的一掌擊倒,卻還未看清楚她的面貌。
  恰克圖帶領的一千名鐵甲軍,每三個人中就有一人拿著松枝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 武玄霜從山上疾馳而下,恰克圖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大驚之后,心中想道:“新王妃怎 么會與他們一路?無論如何,我都得問個明白。”要知李逸雖然重要,但恰克圖知道大 汗極為寵愛“新王妃”,比較起來,那又是“新王妃”更重要了。
  霎眼之間,武玄霜已來到面前,恰克圖叫道:“可賀敦,卑職恭迎鳳駕。”武玄霜 挺劍喝道:“讓開!”恰克圖呆了一呆,不知是攔阻好還是不攔阻好?主意尚未打定, 武玄霜倏的便從他身邊掠過。
  恰克圖認出她背的是李逸的孩子,大叫道:“請可賀敦留步!”話聲未停,裴叔度 已到,喝道:“給我閉嘴!”劍挾勁風,倏地劈下,恰克圖揮刀急擋,他有降獅伏虎之 能,這一刀劈出,足有千斤之力,滿以為可以將對方的長劍震飛,哪料刀劍相交,當的 一聲,恰克圖竟然收勢不住,但覺對方的長劍似有一股吸力,恰克圖正想施展千斤墜的 重身法穩住身形,忽覺手中一輕,那口月牙彎刀已飛上了半空,原來裴叔度知道他神勇 無比,在刀劍相交之際,用了借力打力的上乘內功,一粘一帶,借了他那股強勁的力道, 將他的兵刃弄得飛出手去,恰克圖失了兵刃,尚自莫名其妙,轉眼間裴叔度也過去了。 恰克圖大怒,從兵士手中搶過一把硬弓,心中想道:“可賀敦叛了大汗,我還顧忌什么?” 但他仍然不敢射武玄霜,這一箭對準了她所背的孩子。
  武玄霜聽得背后弓弦聲響,反手一劍,把那支羽箭削為兩段,就在這時,幾支長矛 同時溯了過來,武玄霜用了一招“狂風掃葉”,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好幾根矛頭 給她一劍削斷,但其中有個長矛手狡猾得很,他把長矛揮了半個弧形,中途變招,剛好 避開武玄霜的一擊,趁著武玄霜剛剛削斷那幾根長矛,末及回劍防護之際,矛頭對準了 那孩子的頸項便刺。
  裴叔度在后面見此情形,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飛身掠起,腳尖一點一個鐵甲軍的頭 盔,借勢再躍,他人在半空,尚未撲下,只見那根長矛已堪堪刺到了孩子的頸項,那孩 子突然伸出雙手,握緊長矛,就在這剎那間,裴叔度有如飛將從天而降,一劍將那個武 士劈翻!
  李希敏咧開口笑道:“真好玩,叔叔,你從半空中飛下,來打人的法子可得教我!” 裴叔度和武玄霜抹了一額汗,贊道:“敏兒,你的膽子真大!”李希敏笑道:“我早說 過,我跟著姑姑,我就一點也不害怕!”
  突厥武士見他們這樣厲害,而且又聽得恰克圖稱武玄霜為“可賀敦”,不敢再追, 裴、武二人便先沖出了敵陣。
  恰克囹轉過頭來要包圍李逸,這時谷神翁展開了躡云劍法,但見他翻身進劍,飄忽 如風,劍到身到,恍餾見影而不見人,引得敵軍跟著他亂竄,卻捉他不著,李逸緊緊跟 在他背后,劍不沾血,敵軍包圍之勢未成,他們兩人也已沖出去了。
  符不疑和夏侯堅二人一路,闖出來更為容易,恰克圖以大部份的鐵甲軍去追輔李逸 和攔截武玄霜,符不疑武功最高,卻從衰弱的一環沖出,自是不廢吹灰之力,他施展大 摔碑手的功夫,一有突厥武士近身,便給抓了起來,拋上來空,跌個半死,一連跌了好 幾個,其他的人發一聲喊,都四散避開,不敢再追了。
  半個時辰之后,三路突圍的人已走出十數里外,將鐵甲軍遠遠的拋在后面。他們會 合一齊,重商救長孫壁之策。
  符不疑道:“依我之見,事不宜遲,今晚就入宮去探一探消息”。谷神翁道:“咱 們安排一下,哪些人入宮,哪些人留下來接應。”符不疑道:“夏侯兄需要拔毒療傷, 他留下來吧。”谷神翁道:“李賢侄,你的傷勢如何?不如你也留下來吧,反正得有人 照顧你的孩子。”李逸道:“我傷得不重,壁妹為我而來,我豈能袖手旁觀。”眾人見 他一往情深,便不再勉強他留下。
  李逸想了一想,到武玄霜面前說道:“玄霜姐姐,我求你—件事情。”武玄霜道: “你說吧,為了壁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逸道;“我知道你明天一早便要回 國,現在請你耽擱些時。”武玄霜道:“這何須說?壁妹未救出來,我不回去便是。” 李逸道:“那么敏兒就托你照顧了。敏兒,你和姑姑一起,我去將你的媽媽接來,好嗎?” 李希敏道:“媽媽也給那個什么大汗捉去了,是嗎?”李逸道:“是的,但有這許多位 公公和我同去,一定能夠將她救出來的。”李希敏道:“好呀,姑姑,那么你不走了? 待接了我的媽媽出來,咱們住在一處好不好?”這孩子佩服他的父親,心想爹爹說過可 以將媽媽接來,那就一定能夠來了,所以他現在倒不是擔心媽媽不能救出來,而是擔心 武玄霜要走。
  武玄霜心情沉重之極,她本來是想和李逸同去救人的,但想到長孫壁那妒恨的眼光, 若是給她見到自己和李逸在一起,不知她又會怎樣想呢!現在李逸要她留下來照顧孩子, 她最初不大愿意,終于也同意了。心中則在暗暗決定,等到長孫壁救出來,她便立即回 國,最好避免和她見面。
  大家商量妥當,留下夏侯堅和武玄霜二人,約定以山下的一座獅形石窟作為聚集之 處。武玄霜憑記憶所得,畫了一張突厥王宮的草圖,夏侯堅也將易容丹分給每人兩顆, 準備應急用。并給李逸吞服了一粒培元固本的大還丹,各自分頭辦事。
  李逸與符不疑、谷神翁他們一道從小路再往突厥的王廷,他遙望武玄霜背著他的孩 子與夏侯堅一道上山,心中感慨萬端,想不到昔日的“仇人”,而今竟成為自己托妻寄 子的知己。
  待到入黑之后,符不疑、谷神翁、裴叔度、李逸等一行四人,便潛入突厥的京城。 京城雖然到處有人把守,但他們輕功卓絕,加以又是在昏夜之中,守城的兵士竟無一人 發覺。不但如此,符不疑和谷神翁還用梅花針打穴的功夫,各自捉了兩個兵士,剝了他 的衣服,仗著夏侯堅的易容丹。這四個人都扮成了突厥武士的模樣,一直深入到王宮的 禁區。
  王宮的御苑倚山修建,谷神翁輕功最好,故意發出一支響箭,引得好些衛士奔上山 來搜查。李逸和符不疑便趁他們慌亂之時,偷偷的進了御花園,黑夜之中,人影幢幢, 他們穿的又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守衛的只當他們是自己人,一下子便給他們混過去了。
  他們當然也知道第一流的高手都在宮中,越深入危險越大,自是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一進了御花園便立即分開,藉著樹木山石的掩蔽,小心翼翼的探索前行。
  李逸正在行走之際,忽見有兩盞紅紗燈籠迎面而來。李逸躲在假山石后,定睛一瞧, 卻原來是兩個宮女,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籃子,籃子內似乎放著茶盅之類的器皿。
  只聽一個宮女說道:“聽說那個新王妃竟是中國的女皇帝派來的,真是奇怪!”另 一個宮女道:“聽說還大鬧了一場呢,大汗受了驚嚇,所以才要喝這參湯。哎呀,你小 心些走,不要碰跌了,這人參是渤海王國進貢來的,珍貴無比,你潑瀉了參湯,性命也 賠不起!”敢情是走在前面的那個宮女踢著了石子,踏差了一步,所以后面那個宮女出 言警告。
  說至此處,那兩個宮女正好來到假山石后,李逸藏好身軀,只聽得前頭那個官女說 道:“走得累了,歇一會吧,反正大汗只怕也還沒有睡醒。”后面那個宮女道:“不成, 大汗吩咐三更時分送到的,現在快到時刻了,寧可早些送到,不可誤了時刻。喂,你可 知道這兩碗參湯是給誰喝的么?”前頭那個宮女道:“不是大汗自己要喝的么?”她同 伴道:“大汗喝一份,另一份卻是給一個女犯人喝的。”前頭那個宮女似乎大為奇怪, 說道:“這是怎么回事,讓女犯人喝參湯?”后頭那個宮女說道:“這是一件極秘密的 事情,有一個和我要好的侍衛說給我聽的。”走在前面的那個宮女回頭說道:“好姐姐, 說給我聽聽。”
  后面那個宮女道:“說給你聽,你可不許再對第二個人講,今天他們捉到了一個女 子,聽說就是那個大唐王子的妃子。”李逸聽到這里,心頭卜卜亂跳,這個宮女說的大 唐王子的妃子,當然指的是他的妻子長孫壁!長孫壁果然是被囚在大汗宮中。
  只聽得前頭那個宮女又問道:“有這樣的事?大唐的王妃長得什么模樣?她比得上 咱們的新王妃嗎?”她的同伴噗嗤笑道:“咱們的那位新王妃,也是中國女皇帝派來的 人呀,你還當她是真的可賀敦嗎?中國的女子一個個都這么漂亮,聽他們說,捉獲的那 個大唐王妃,也是天仙似的,并不輸于那位冒牌王妃呢!”前頭那個宮女笑道:“敢情 大汗見她美貌,所以特別優待她,這碗參湯想必是給她喝的了?”
  后面那個宮女笑道:“你別邪心,我聽他們說,大汗是想把這女子當作香餌,引那 個姓李的王子上鉤呢。大汗說好了今晚三更時分接見她,想是見她受了傷,又不肯喝東 西,所以要灌她參湯。”前頭那個宮女又問道:“大汗為什么在新房里接見她?”后面 那個宮女笑道:“你越問越出奇,我怎么知道大汗的心思?”前面那個宮女道:“我不 是說大汗對這個女子有什么壞心思,我是在奇怪,他被那位冒牌王妃作弄一場,新郎都 做不成了,卻還有心情留在新房里面?照他往常的脾氣,一怒之下,不知要殺多少人呢!”
  兩個宮女吱吱喳喳的談論,走過了那塊假山湖石,沒入了花樹叢中,聲響也漸漸聽 不清楚了。李逸咬了咬牙,心中想道:“大汗要引我上鉤,我偏偏要去和他作對,看是 魚兒上鉤還是魚鉤被毀?好在我已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待到三更時分,直闖進去便是。
  李逸從假山石后出來,正想找尋符不疑的蹤影,黑黝的角落里忽然跳出一人,喝道: “口令!”李逸怔了一怔,立即駢指如戟,點他的穴道,只聽得“呵”的一聲,那人影 晃了一晃,并未跌倒,反而駕道:“好呀,你這小子原來還會點穴,哈,原來你是李逸!” 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放松,倏忽之間,便向李逸劈了兩掌。
  李逸接了兩招,但覺對方的勁道大得出奇,瞧清楚了,原來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 太華,怪不得用重手法點穴也點他不倒。
  李逸知道他的厲害,急忙繞樹一轉,待陽太華追到,他已拔出了寶劍,一招“橫指 天南”,疾剁過去,陽太華農袖一拂,雙掌一分,左掌一頓一搭,輕撥李逸劍把,右掌 一招“乘龍引鳳”,肘底穿出,反來截擊李逸的左臂。李逸見他“空手入白刃”的招數 使得變化莫測,吃了一驚,尖叫不妙。要知李逸利于速戰速決,數招之內,若不能擊倒 對方,蹤跡便得敗露。
  陽太華搶不走李逸的寶劍,李逸在急切之間也傷不了他。果然過了幾招,陽太華緩 過口氣立即大聲嚷道:“有刺客,快來人呀!”
  片刻之間,但聽得人聲、腳步聲紛然而來,李逸大為著急,舍命搶攻,一招“鐵騎 突出”,接著一招“飛渡陰山”,上剁咽喉,下剁胸脅,這兩招全是進手的招數,確是 凌厲非常,但他側重進攻,本身的防衛卻也是空門畢露。
  高手搏斗哪容得絲毫暴躁,李逸意圖行險僥幸,反而給了陽太華以可乘之機,但見 他滴溜溜的一個轉身,身形前俯,反而搶了進來,駢指如斂,倏的點到了李逸乳下的 “期門穴”,“期門穴”是人身死穴之一,這一來兩方的招數如—用實,陽太華定能被 挑斷琵琶骨,李逸縱然不死,也要受到重傷。
  就在這一發之際,陽太華忽地悶哼一聲,箭般的向后到去,頭撞在石上,“咕咚” 一聲,直挺挺的跌倒。李逸征了一怔,他的劍鋒根本就未曾觸及陽太華的身體,陽太華 怎么就倒了?
  心念不已,陡見兩條黑影凌空飛掠而來,忽地在空中一撞,雙雙跌下,隨即聽得一 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這酸丁真是不知死活,敢闖進宮來,佛爺可要給你念生咒了!” 另一個聲音突嘻嘻的說道:“很好,先賠我一雙草鞋,然后再念你的倒頭經吧!”這兩 個人一個是符不疑,另一個正是百憂和尚。原來他兩人都發現了李逸和陽太華在生死搏 斗,符不疑距離較近,出手在先,以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暗助李逸一臂之力。 但百優上人如影隨形,立即跟蹤趕至,兩人未待身形落地,在半空中便交換了一招,百 憂上人以內力震翻了符不疑,符不疑則以一指撣功戳中了百憂上人的脈門,雙方各吃一 點小虧,緩了口氣,立即又跳起來再度交手。
  李逸又驚又喜,驚者是已給百憂上人發現,喜是有符不疑將他拌到,這兩人交上手, 非到千招之外,難分勝負,另外那些飛奔而來的武士,這時都給符不疑吸引他們的注意 力,一時之間,尚未察覺在山石掩蔽下的李逸。
  李逸急忙鉆過一個山石洞,蛇行龜伙,到了花木叢中,過了片刻,只聽得有好幾個 突厥武士的聲音紛紛嚷道:“哎呀,不好,陽太華給人害了,還好!還好!他還有氣息。” “快請菩提上人前來,將他救活。”這一群武士忙著救陽太華,暫時顧不得搜索敵人, 李逸趁這個機會,又穿過一片樹木。悄悄的溜入了后宮。
  背后金刀吱吱之聲,聽那聲音,裴叔度和谷神翁似乎都已來!而且已陷入重圍之中。
  李逸心想以符裴谷三人的武功,縱然陷入重圍,要脫險諒非難事,現下已是三更, 時機稍縱即逝,若然驚動大汗,救人那就難了。因此只好撇下他們,獨自進宮刺探。
  他已知道大汗的所在,參照武玄霜所畫的宮中草圖,一路借物障形,蛇行免伏,繞 過曲折回廊,穿過重重門戶,雖然時不時碰到巡查的武士,可趨避得宜,沒有給他們發 覺。
  來到了那座王妃的“新房”,奇怪得很,外面竟然沒有防守的武士,李逸也起了疑 心,可是情勢緊迫,哪容得李逸仔細推敲,心想反正來了,即算是虎穴龍潭,也得闖他 一闖了。
  李逸飛身跳上瓦面,攀著檐角,用一個“珍珠例卷簾”的姿勢,斜掛半身,探頭窺 視,但見那突厥大汗正在屋中,他旁邊有一個持長鞭的武士,既不是麻翼贊,也不是恰 克圖,李逸更覺奇怪,心道:“大汗怎的如此大意,不要第一流高手防護,難道是他另 外安排了陷井?還是天賜良機,令我成功?”
  李逸本來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但此時他救妻心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何況這 時他又看到了屋子里另外一個人,這一看登時令他呼吸緊促,血脈憤張,更顧不得大汗 是否安排有陷井了。
  這是一個穿著維族服飾的女子,但見她帶著鐐銬,坐在大汗的側邊。中間隔著一個 長方形的茶幾,李逸只見到她的側面,雖然看得不很清焚,但除了長孫壁還有誰人?李 逸還認得她那件衣服。每次長孫壁改扮維族女子下山。總是歡喜穿這件衣服的。
  只聽得大汗微笑說道:“你整天沒有吃東西,這怎么行?我對你們夫婦實是一片好 心,你喝了這碗參湯,我再和你說吧。”長孫壁哼了一聲,不言不語。大汗道:“好, 她不喝,你灌她喝!”那武士應了聲“諾”,拿起參湯,按著長孫壁便灌,忽聽得“嗆 啷”一聲,長孫壁側轉身子,把手一撥,盛著參湯的磁碗跌成粉碎。李逸心道:“好, 不愧是我的妻子!”
  大汗怒道:“孤王好意對你,你卻這樣無禮!好呀,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喀爾巴, 給我重重的鞭她,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那個武士揮動長鞭,“啪”的一聲, 重重的在長孫壁的背脊上抽了一下,長孫壁被他抽得胸脯起伏,仍然咬牙硬挺,不肯出 聲呻吟。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逸舌綻春雷,陡的大喝一聲:“住手!”飛身竄入,劈手奪了 那武士的長鞭,另一手一把抓著了長孫壁,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忽覺腳底輕輕飄飄, 踏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轟隆”一聲,地板忽然裂開,李逸摟著長孫壁雙 雙跌下去了,上面兀自傳來突厥大汗得意的笑聲。
  下面是個黑黝黝的地牢,李逸中計,侮之已晚,但他終于得與妻子重逢,難過之中, 卻也感到欣慰,心想:這總算是不幸中之幸了。
  李逸摟緊妻子,在半空中一個翻身,緩和了下墜之勢,輕飄飄的落到地上,幸而沒 有損傷。黑暗中看不到妻子的面目,李逸緊握著她的手道:“壁妹,我在這兒,咱們到 底又聚在一處了。”長孫壁輕輕哽咽,李逸摸索著解她的手銬,一邊說道:“壁妹,你 不要難過,咱們得以同生共死,死亦無憾!”
  話猶未了,忽覺雙手緊束,李逸大吃一驚,叫道:“壁妹,你做什么?”就在這時, 長孫壁忽地冷冷笑道:“誰是你的妻子?你把眼睛睜開,看清楚了!”
  地牢里現出火光,那維族女子退后了數丈之地,她的手銬已柬到了李逸的手上。李 逸定睛細看,那維族女子,身材輪廓都與長孫壁相似,但確實不是長孫壁。
  原來突厥大汗預料到李逸必定會進宮救人,因此安排下這個陷井,選一個與長孫壁 相似的宮女,誘李逸上當的。新房里的機關也是臨時布置的,在那個宮女的腳下,就正 是機關所在,李逸急救人,焉有不上當之理?
  李逸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帶著手銬,就想過去將宮女撲殺,但一想這個宮女不過是 大汗所利用的工具,只好忍著了氣,長嘆一聲。
  那短小精悍的武士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不用害怕,大汗不會虧待你的。”李逸 大怒,棒著手銬,橫掃過去,這武士名叫喀爾巴,是西藏贊普法師的門下弟子,武功與 陽太華不相上下,在恰克圖之上,李逸戴著手銬,如何傷得了他,被他一把抓著了臂彎 的曲池穴,登時不能動彈。
  喀爾巴笑道:“你的脾氣好大,大汗要把中國皇帝的寶座送給你,你還發這么大的 脾氣,也算得是奇怪極了。”
  李逸喝道:“廢話少說,我落在你們的手中,寧死不辱!”喀爾巴笑道:“大汗是 抬舉你,除非是你自取其辱。你有什么話,向大汗說吧。”在墻壁一按,開了一道角門, 押著李逸走上去。走了許多石級,又回到前面那座宮殿,突厥大汗與麻翼贊已在那里等 候。
  突厥大汗得意笑道:“你昨日走得太匆忙了,我的話也許你還未曾平心靜氣去想, 難得你今日回來,咱們再談談吧!”李逸道:“你施用詭計捉了我,咱們還有什么可談 的?”大汗說道:“我不怪你聚眾進宮胡鬧,你卻怪我施用詭計嗎?兵不厭詐,這話原 是你們中國的兵家說的。”說到這里,微微一笑,又轉身問麻翼贊道:“外面鬧得怎么 樣?那幾個老家伙捉到了嗎?”
  麻翼贊道:“早已被驅逐出宮去了。現在國師正率領武士去追。他們受了重傷,諒 也逃走不遠。”李逸心想,以符不疑他們的武功,縱然寡不眾敵,也決不會受到重傷, 聽得他們已經逃出,反而放下了心。
  大汗又得意笑道:“我國中兵精糧足,武士英勇,你經過這兩次交手,知道歷害了 吧?”
  李逸道:“中國有句圣人的話說,唯仁者方可以無敵于天下。徒恃甲兵之利,豈能 服得了人?”大汗“哼”了一聲道:“那是你們腐儒的說話。”李逸又冷笑道:“大汗 的厲害,我確是見識過了,哈,哈,那當真是可笑而又可鄙!”大汗面色一變,怒道: “你敢非議孤王?我有哪點不是?”
  李逸道:“你擁有甲兵十打,武士千人,拿著我沒有辦法,卻來欺侮我的妻兒,此 等手段,豈非可笑可鄙?”
  大汗笑道:“這也是從你們中國學來的辦法呀。你們中國的君主不是最喜歡拘留他 們不信任的人的兒女,作為人質的么?中國君主拘留人質的故事,確是史不絕書,最著 名的例子如周平王以天子之尊,用鄭莊王做‘卿士’,君臣二人鬧蹩扭,竟然互相交換 兒子作為抵押,周天子‘狐’為質于鄭,鄭公子‘忽’為質于周,成為歷史上的大笑話。” 突厥大汗請有漢儒給他講述中國的史事,現在便拿來反駁他。
  李逸冷笑道:“中國有多少好的東酉值得你學,你不學好的,專學壞的,這也是可 笑得很呀!中國還有一句圣人的說話‘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懂得嗎?不論 你用什么威脅利誘的手段,總之我不會對你依從。”
  大汗有點氣沮,瞅著李逸說道:“好,算你是條硬漢,你連妻子也不要了么?”李 逸道:“我們夫妻二人如同一體,我正是為了她,才舍了性命到這里來,愿與她同生共 死!我知道她的想法與我一樣,你想拿她來威脅我,或者拿我來威脅她,想要我們投降, 那只是你的癡心妄想!”
  大汗“哼”了一聲,冷漠說道:“將他的妻子拿來,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像你 這樣的鐵石心腸,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愛惜自己的親人?”
  過了片刻,恰克圖果然把長孫壁押進來,大汗說道:“你瞧清楚了,你的丈夫就站 在這兒!你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中,他依從我,我給你做中國的皇后,他不依從,你們 兩人都不得好死!你好好的和你的丈夫說去!”
  長孫壁呆呆的望著李逸,大汗說些什么,她根本就沒有聽見,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果然來了,為了我來了!他對我如此情深義厚,呀,我卻還對他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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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9:5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同命鴛鴦悲命薄
  她這樣一想,但覺內疚于心,呆呆的望著她的丈夫,一顆顆的淚珠滴了下來,歡喜、 悲傷、慚愧、焦慮,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有如亂絲塞胸,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李逸也瞧清楚了,這的確是長孫壁,不會再是假冒的了!他戴著鐐銬,緩緩的走到 妻子面前,柔聲說道:“壁妹,我來了,我拖累了你,很是對你不起。”長孫壁雙眉開 展,淚痕未干,便似幽谷中雨后綻開的百合,放出笑容,喃喃說道:“你來了,很好, 很好!我能夠和你死在一起,死亦無憾!嗯,還有敏兒呢?”李逸道:“敏兒已經救出 去了。”長孫壁道:“那我就更放心了!逸哥哥,你別說什么拖累的話,我從來沒有過 今天的快樂!”這是真的,八年來她一直擔著心事,常常這樣的想:“他是無可奈何才 與我結婚的,要是武玄霜或上官婉兒來了,他會怎么樣呢?”現在武玄霜已經來了,他 可并沒有忘記自己,不但沒有忘記,還舍了性命前來相救,武玄霜是再也不能將他搶走 了!
  大汗接連的向長孫壁說了幾次,希望她勸告丈夫,長孫壁一心放在她丈夫的身上, 對旁邊一切,竟似是視而不見,聽而又聞大汗怒道:“我不是請你們來談情的啊!好, 你們難舍難離,我偏偏要你們分開,你們都可以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一聲令下,麻 翼贊與恰克圖將他們夫婦分別關了起來,大汗狠狠的說道:“為禍為福,全看你們自己 了。你們一日不肯歸順,我就一日不放你們。讓你們夫婦可以聲息相聞,如一世也不能 見面!”
  他們被關在相鄰的密室里,中間隔著一堵厚厚的墻,恩愛夫婦,聞聲而不能見影, 這當真是最殘忍的折磨,但長孫壁沒有哭泣,她反而在心里笑了出來,她自覺這個時候, 李逸才是完全屬于她了,她忽地為武玄霜感到可憐,心中想道:“她萬里遠來,這一趟 可是白走的了!她現在在什么地方?可惜她沒有眼見剛才的場面呀,我真想讓她知道, 我的李逸哥哥對我是何等情深義重!”長孫壁可是一點也不知道,武玄霜曾經想過要進 宮看她,而現在又替她照顧孩子!
  武玄霜與夏侯堅在石窟之中等候,夏侯堅利用這個空閑的時候,自己默運玄功,拔 毒療傷,武玄霜則照料孩子,孩子老是問東問西,武玄霜心神不定,常常問非所答,孩 子覺得沒趣,不久就睡著了。
  武玄霜明明知道他們不會這樣快回來,但仍然忍不住每隔片刻就到洞口張望一次, 她衷心盼望長孫壁能夠脫險歸來,但又害怕和長孫壁見面時的尷尬場面。她輕輕撫摸孩 子的面龐,不自覺的嘆了口氣。
  忽聞得夏侯堅也是一聲嘆息,武玄霜急忙問道:“夏侯老伯,你怎么啦?體中的毒 可都逼出來了。”夏侯堅道:“身體上所受的傷,不論怎么厲害,都是醫得好的。”武 玄霜道:“不錯,老伯你是天下第一神醫,世上沒有你醫不好的病。”夏侯堅好似自言 自語的繼續說道:“可是心上的傷就難醫了,我就醫不好自己心上的傷!”
  武玄霜怔了一怔,只聽得夏侯堅又嘆了一氣,說道:“武玄霜,你還記得你第一次 見我的事么?”武玄霜點了點頭,道:“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夏侯堅問她的師父, 武玄霜用花環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字形,而夏侯堅用花環排出“如之何?如 之何?”六字。夏侯堅道:“那時,我是無可奈何的心情,孩子,你知道么?”武玄霜 道:“我明白。”夏侯堅又嘆了口氣,說道:“那次你送李逸來求醫,我當時就想,李 逸的病我有把握醫好,你的病卻難醫得很,所以我當時只留下李逸,對你的病,卻是連 問也不敢多問。”武玄霜心頭一震,她懂得夏侯堅的含意了,面上不禁飛起一片紅霞, 夏侯堅輕聲問道:“玄霜,你現在心里很難過,是么?”武玄霜甚覺尷尬,勉強抑制下 激動的心情,說道:“還沒有將長孫壁救出來,我心里的確很是難過。”夏侯堅若有深 意的望她一眼,說道:“你心上的傷未曾醫好,救出來了,你仍然會難過的。嗯,我是 過來人了。”武玄霜給他說到心坎里去,怔怔的無話可以辯解,唉,她這時候的心情確 是像夏侯堅當年一樣,那是一片無可奈何的心情!
  夏侯堅抬起眼睛,臉上忽然泛出一層奇異的光來,說道:“我心頭創傷,唉,幾十 年來!現在才完全平復。你知道是誰醫好我的嗎?”不待武玄霜說話,自己又自問自答 道:“是你的師父,她在死后醫好了我心上的創傷。我翻閱了你師父遺留下的那本詩集, 我接受了你師父送給我的珍貴藥物,這些藥物不但本身是無價之寶,也醫好了我心上的 創傷。因為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知己朋友的情誼,并不見得就遜于夫婦的情愛!’”
  武玄霜聽了他這兩句話,好像給他用金針刺了一下似的,可是那是治病的金針,金 針扎在她的心頭,痛苦之中卻又感到舒服,她明白夏侯堅是用自己的事情,現身說法來 點化她。她想起夏侯堅和她師父的情孽,又想起自己和李逸之間的愛恨糾纏,情形有許 多相似,但有一樣不同的是,她師父在認識夏侯堅之前,心上早已有了一個尉遲炯了。 李逸在認識自己的時候,只怕根本還末曾想到會與長孫壁結成夫妻。
  但事情都已成定局了,再想這些還有什么意思?過了半晌,武玄霜也抬起頭來,緩 緩說道:“老伯放心,我的創傷也會慢慢恢復的!”
  夏侯堅點點頭道:“歲月無情,一個人要做的事情很多,是應該早點把自己醫好。” 他為了平復武玄霜激動的心情,說了這幾句話后,隨即轉換話題,和她談一些武林中的 奇聞異事,以及自己所診治過的一些怪病,武玄霜聽得津津有味,隨后夏侯堅又談到自 己所制煉的一些靈丹妙藥,以及在醫術上的新發現等等,武玄霜更是大感興趣,不時的 提出一些疑難問題問他。
  不知不覺已是夜幕降下,夏侯堅將洞中的枯枝敗葉掃在一起,燃起了一堆火來,武 玄霜憂心忡忡,說道:“他們昨夜入宮窺探,至遲今早就應該離開突厥的王廷,照計路 程,現在也應該回到這兒了,怎的還不見他們回來?”
  過了片刻,夏侯堅笑道:“我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了。”隨即發聲長嘯,聲音柔和, 但石壁的回聲卻悠長不絕,武玄霜一聽,便知他的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心想此老醫術 當真是神妙無比,受了天惡道人的劇毒,居然一日一夜之間,便都拔除凈盡,同時對他 “伏地聽聲”的本領,也極為佩服。
  武玄霜急不及待,出洞相迎,但見遠遠的奔來三條黑影,武玄霜心頭一沉,尚未辨 得出是哪一個沒有回來。遠遠的便聽得谷神翁的聲音喊道:“李逸回來了么?”
  武玄霜渾身發冷,轉瞬間他們已來到洞前,回來的只是符不疑、谷神翁、裴叔度三 人,并沒有李逸!武玄霜失聲叫道:“李逸,他、他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裴叔度道: “我們就是因為一路等他,所以回來晚了。我們還以為他是先回來了呢?”武玄霜道: “這是怎么回事?”符不疑道:“進去再說吧。”
  進了石窟坐定,符不疑道:“他在御苑里被陽太華發現,打起來,我借助了他一臂 之力,將陽太華擊倒,隨后百憂上人便趕了到來,展開了一場混戰,在大汗的御苑里幾 乎鬧了一個更次,卻一直不見李逸露面。”他們跟著詳說在宮中激戰的情形,他們那邊 雖然折了一個天惡道人,但卻補上了菩提上人和滅度神君,菩提上人的功力比天惡道人 尚要稍勝一籌,滅度神君較弱,但也可以和裴叔度打成平手,因此混戰起來,竟是他們 那邊占盡上風,加以一開首符不疑給百憂上人的內力震得略受損傷,若然久戰下去,只 怕要被一網成擒,所以他們才顧不得再找李逸,只好先求脫險再說。
  事態如斯,大家都想到李逸于是兇多吉少,武玄霜尤其難過,竟似是失魂落魄一般!
  裴叔度最留意武玄霜,見她如此,暗暗嘆息,想了一想,忽地說道:“符老前輩, 你的太清劍法乃是武林一絕,為何這次舍劍不用?”符不疑苦笑道:“你的師父還未曾 和你說過么?有她老人家在,我還焉敢用劍?”原來遠在三八年前,符不疑、尉遲炯、 谷神翁、長孫均量四人都以劍術馳名,被武林人士公認為當世四大名家,符不疑更是四 大名家之首。后來尉遲炯在北天山隱居,符不疑在南天山隱居,有一次尉遲炯去訪他, 與他切磋新創的幾招利法,比試了半天,符不疑贏了一招,但尉遲炯認為他雖然贏了, 劍招中仍有破綻,兩人相約,在十年后,各以新創的劍法再比一場,想不到未滿十年之 期,尉遲炯先已死了。符不疑去上墳,遇到優云老尼,說起當年之事,優云老尼知道尉 遲炯曾為此事耿耿于心,便代尉遲炯了結生前的心愿,與他比試一場,結果優云老尼以 新創的佛門無相劍法贏了符不疑一招,符不疑擲劍嘆道:“子期死后,伯牙終生不再鼓 琴,何況還有高人勝我!”從此他也不再用劍。
  谷神翁聽他提起此事,搖了搖頭,笑道:“老符,你也太迂腐了,你雖然為了悼念 知己,傷心之余,不肯用劍,但如今是為了救尉遲炯的徒弟,破一破例,又有何妨?而 且優云老尼也已死了。”符不疑道:“我自認劍術尚未到家,無顏再用。何況我縱然使 劍,也未必贏得了百優上人。”
  斐叔度說道:“我師父生前評論當代劍術名家,她最佩服的就是你,她說那次贏了 你的一招,實在是非常僥幸。”符不疑雙眉一展,問道:“你師父當真是這么說?嗯, 你師父是故意給我保存面子,她確確實實是用真本領贏了我,哪里是什么僥幸?”符不 疑雖然這樣猜想優云老尼的用意,卻也禁不住心花怒放。
  斐叔度說道:“我師父在臨終之前吩咐過我,她傳了我的無相劍法,叫我若有不明 之處,便請你指教。你知道她老人家創了無相劍法之后,沒多久便死了。這套劍法太過 博大精深,我鉆研了多年,尚有一處未明,符老前輩,你雖然不愿用劍,指點晚輩一次, 總可以吧?”
  符不疑本是個極愛好劍術的人,聽了此話,心癢難熬,說道:“你師父的劍術神奇 莫測,我也不知是否能懂,你說說看,是哪一處你不明白,咱們切磋切磋。”裴叔度叫 武玄霜取出師父那本無相劍譜,揭開一頁說道:“就是這套兩人合使的劍術,我怎么樣 也不明白。”符不疑取來一看,不覺心醉神馳,連聲贊妙!
  這套兩人合使的劍術,配合得天衣無縫,虛實莫測,符不疑看了一遍,不禁叫起來 道:“老谷,你也來看,這套劍術施展開來,只怕天下第一高手,也難以沖破雙劍合壁 的包圍。”
  武玄霜起初頗為疑慮,原來這套劍術乃是優云老尼為了準備與尉遲炯聯劍對敵而創 的,擷取了尉遲炯峨嵋劍法與她自己所創的佛門無相劍法的精華,端的是奧妙無比,可 惜他們二人至死未曾復合,這套劍法未有機會用過,武玄霜在得到師父所遺留的劍譜之 后,曾用心鉆研,對這套深奧的劍法,看不明白,當時裴叔度亦曾給她詳細講解過的, 是以她初時心中疑惑:“師兄明明懂得,卻為何要請符不疑指點?”這時聽了符不疑的 話,方始猜到了師兄的用意。心想:“是了,定是師兄想符不疑學了這套劍法,好制服 百優上人!”要知符不疑是一代劍術大家,若非藉口請他指點,他又怎肯私閱優云老尼 的劍譜?過了一會,只聽得符不疑說道:“叔度,這套劍術太過奧妙復雜,難怪你不明 白,我看是看得懂!但要練會了招式,才能給你講解,最少也怕得在三日之后,老谷, 這是兩人合練的劍法,你可得給我喂招。”武玄霜心頭一沉。想到:“這樣說來,符不 疑最少必要在三日之后,才能應用這套劍法,緩不濟急,如何是好?”要知這套劍法乃 是優云老尼準備與尉遲炯合用的,他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使用這套劍法,威力才能盡 量發揮,至于裴叔度與武玄霜二人,則因功力未到,縱然勉強能夠使用,也斷斷不能克 制百憂上人的。這也正是裴叔度暗使心計,要符不疑學這套劍術的理由。
  當夜,武玄霜輾轉反側,一夜無眠,整晚盤算用什么辦法來救李逸,符谷二老則將 這套劍法反覆拆解,也是到了深夜才睡。
  第二日起來,眾人忽然發覺武玄霜不見了,夏侯堅心頭一震,摸一摸他的藥囊,苦 笑道:“玄霜真是大膽,她竟然偷走了我的斷魂散了!”谷神翁道:“斷魂散是作什么 用的?”夏侯堅道:“斷魂散給人服了,立即氣絕身亡,但卻不是真死,只要在七日之 內,用我的還魂丹解救,便可以復活。我昨日無意之中給她講了這兩樣奇藥的效用,想 是她已牢記在心,想利用這種奇藥冒險入宮去救李逸夫妻!”搜查藥囊,果然發覺武玄 霜留下的字條,一切正如夏侯堅所料。原來這石窟幽深,有個后洞通向山外,武玄霜是 自己人,夏侯堅料想不到她會偷了奇藥從后洞出走。
  突厥大汗擒了李逸夫妻之后,大為得意,這日他正要再去勸誘長孫壁,忽有一個宮 女匆匆進來。面上顯出張惶的神色。
  大汗喝道:“什么事情,慌慌張張的?”那宮女跪下稟道:“可、可賀敦來了,說 是要見大汗,恰克圖不敢讓她進來,特我來請示大汗。”那宮女知道新王妃逃走的事情, 卻不知道這個王妃原是假的,所以武玄霜來了,她仍然將她尊稱為“可賀敦”。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說道:“什么,她,她居然敢回來見我?”宮女道:“嗯,可 賀敦就在宮門外等候大汗召見。”大汗定了定神,吩咐一個武士道:“快去請國師來。”
  原來武玄霜有大汗的一面金牌,她仍然穿了王妃的服飾,昂然的進入宮門,守門的 武士不敢攔阻,驚異之極,急忙進去稟報侍云衛長恰克圖,恰克圖也是驚疑不定,只好 將她止在宮門之外,等候大汗的旨意。
  過了一會,百憂上人奉召而來,大汗問清楚了來的只是武玄霜一人,便吩咐那宮女 道:“叫恰克圖將可賀敦放進來。”
  大汗道:“這姓武的女子,上次假冒王妃,放走李逸,朕正要將她捉回來,料不到 她竟然如此大膽,自己投來了。只不知她與李逸是什么關系?她既是武則天派來的人, 卻為何要一再的舍性命來救李逸?”百憂上人道:“我聽天惡道人說過,這姓武的女子 和李逸的交情似乎甚不尋常,在她假冒王妃入宮之前,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天山上李逸 的家中曾碰見過她。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么關系,但料想總是來救李逸的了。”大汗 冷笑道:“她單身前來,要救李逸,哈哈,這豈非是自投落網!”百優上人問道:“請 問大汗主意如何?要死的還是要活的?”大汗笑道:“她雖是對朕大大冒犯,朕卻還有 憐香惜玉之心,這樣一個絕色的美人兒,若能將她收服,那是最妙不過。且看她來意如 何?若是她敢行刺,國師再出手也還不遲。”突厥大汗深知百憂上人的武功遠在武玄霜 之上,請得他來保駕,自是有恃無恐。
  過了一會,武玄霜在恰克圖監視之下走進宮門,大汗笑道:“你的膽子可不小呀, 怎么前日逃出去現在又回來了?可是舍不得宮中的富貴繁華么。”武玄霜柳眉一堅,冷 冷說道:“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什么來的,還問什么?”大汗道:“你是想救李逸出去嗎? 這辦不到,除非你留下來。”武玄霜道:“你話可真?”大汗道:“朕王豈有戲言?” 武玄霜道:“好,我留下來,你放他們二人出去!”大汗料不到武玄霜答應得這樣爽快, 倒是吃了一驚。皺皺眉頭,想了一想,隨即哈哈大笑。
  這突厥大汗頗有才智,想了一想,猜測武玄霜的用心,心里暗道:“你聰明我也不 傻,你豈是甘心情愿做我的王妃,不過是想騙我將李逸放走罷了,說不定,你還借此機 會來行刺我。”想到武玄霜有一身武功,若然真的做了自己的王妃,朝夕相處,憑她的 武功,要取自己的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想至此處,不寒而栗,但他眉頭一皺,立即 計上心來,神色不露,反而哈哈笑道:“王妃絕色美人,世間少有,若肯陪伴孤王,莫 說放這兩個人,就是要我讓出王位,我也答應。來,來,來,這旁坐下,咱們今日重圓, 理該飲酒慶賀。侍兒,給王妃斟酒!”心里想道:“只要你酒一沾唇,那可就得由我擺 布了。”原來他酒中下了迷藥,無色無味,喝到口里,也嘗不出來,他打算把武玄霜迷 倒之后,便請百憂上人廢去她的武功,那時她縱有行刺之心,亦已無能為力了。
  武玄霜面色一變,淡淡說道:“待放了這兩個人出去,我再伴你喝酒也還不遲。我 要先見見他們,然后送他們出宮。”突厥大汗笑道:“原來你還是不相信我呀!”武玄 霜道:“不是不相信大王,我總得見著他們活著出宮,我才放心。”大汗大笑道:“好, 你們中國有句俗話,寧了失信于天下,莫失信于婦人。聯既然答應了你,當然不會失信。 你所說的,我一概依你便是。你要先見哪個?是丈夫?還是妻子?”心里想道:“我就 放他們出宮,他們又走得多遠?一個菩提上人已足以對付他們。”
  武玄霜雙眉一展,盈盈一揖,說道:“多謝大王。”隨即問道:“他們兩人不是關 在一起的嗎?”大汗笑道:“我讓他們比鄰而居,聞聲而不能見面。”武玄霜道:“何 苦這樣折磨他們,請大王先讓他們夫妻相聚,我再去見他們。”原來武玄霜知道長孫壁 甚為猜疑自己,先見長孫壁,長孫壁未必肯依計行事,只怕反把事情弄糟,但若先見李 逸,長孫壁的猜疑,那就可能更深了。大汗想了想,說道:“你說什么,我都依你便是。” 他已成竹在胸,布置下天羅地網,就讓李逸夫妻暫聚片時,那也是無關重要的了。
  長孫壁被囚禁在這間密室里已經有三天了,這三天來,她感到快慰,也感到痛苦。 快慰的是,她的丈夫就在她的隔鄰,甘愿與她同生共死,這世界上是沒有什么人可以把 他們分開的了,不管是上官婉兒或是武玄霜,甚至是那個具有無上威權的突厥大汗,都 不能夠將她的丈夫搶走了!她真真正正感到丈夫是屬于她的了!但感到痛苦的也是,她 的丈夫就在她的隔鄰,她將耳朵貼著墻壁,可以聽得見她丈夫行動的聲息,嘆氣的聲音, 但卻不能和他見面,她是多么渴望能夠見丈夫一面啊!她根本就沒有打算能夠活著出去,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夠死在丈夫的懷中,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此刻,她正在苦苦思念她的丈夫,忽聽得外面開動鐵鎖的聲音,那兩扇僵厚的鐵門 忽地打開,一個人被推了進來,跌跌撞撞的幾乎碰到她的身上。呀,這是在作夢嗎?她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被推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
  她倒在李逸的懷中,只聽得耳邊一個柔柔的聲音說道:“壁妹,是我呀!你吃驚了 吧?”再沒有懷疑了,確確實實是她的丈夫,長孫壁又喜又悲,含著眼淚說道:“李逸 哥哥,當真是你呀!和你在一起,我是一點也不害怕了!嗯,他們為什么肯放你進來了。” 李逸道:“我也不知道大汗是什么用意?或者是他要將我們處死,所以在我們臨死之前 一發慈悲,讓我們夫妻最后見一次面。”長孫壁笑道:“若然如此,我雖然恨極了大汗, 這一次卻不能不感謝他。”李逸道:“壁妹,都是我連累了你,岳父將你托給我,我不 但不能保護你,反而要連累你陪我送命!”
  長孫壁舉手封著了他的嘴巴,柔聲說道:“能夠和你同死,在我是求之不得,你還 多說做甚?我只有一樣難過的事……”李逸移開了她的手,急忙問道:“什么?”長孫 壁道:“我,我好像又有了!”臉上泛起一片嬌紅,李逸立即醒悟,笑道:“又有了孩 子了?”長孫壁點了點頭,道:“大約有三個月了。嗯,我希望是個女的。”此言一出, 兩夫妻都想走了,生命危在旦夕,長孫壁腹中的孩子只怕根本就沒有見天日的機會,還 論什么是男是女?長孫壁自覺說錯了話,低下了頭,黯然神傷。李逸安慰她道:“好在 敏兒已經救出,你也不用太傷心了。咱們相聚的時候只怕沒多久了,說一些歡喜的話吧。” 長孫壁強抑辛酸,問道:“敏兒是怎樣救出去的?詳細的說給我聽聽,好讓我也喜歡喜 歡。”李逸躊躇半晌,微笑說道:“是一個你所意料不到的人將他救出去的。”
  長孫壁心頭一顫,她已猜到是什么人了,果然聽得李逸說道:“這個人就是武玄霜, 她假冒王妃,冒了很大的危險,為的就是咱們的孩子!”長孫壁默默無言,聽李逸詳細 說了事情的經過,好久,才幽幽嘆口氣道:“嗯,這是我錯怪了她了。逸哥,怪不得她 雖然是你的敵人,你卻一向把她當作知己!嗯,你不要辯,這話不必你說出來,我是早 已知道了的。這次你應該更感激她!”李逸道:“敏兒是咱們的命根子,她救了敏兒, 我當然是感激她,你不感激她么?”長孫壁道:“我也很感激她,嗯,我更感激你,你 沒有拋棄我,多謝上天,這間房子里只有咱們兩個人,武玄霜卻在外面,唉,我現在反 而覺得她可憐了。”說罷,忽地凄然一笑,這一笑包含了極其復雜的情緒,好像是可憐 武玄霜,也像是可憐李逸,更像是可憐自己,但在凄涼之中,又似含有一份滿足的心情。 李逸望著她的眼睛,心中也似大海波翻,動蕩難止。長孫壁的這個笑容,以后在他一生 之中,永遠都沒有忘記!
  長孫壁的心情的確復雜得很,不錯,她確是很感激武玄霜,但卻也感到恐懼,怕武 玄霜因此更獲得了李逸的心!不過,這恐懼之感并沒有停留多久,因為她的丈夫就在她 的身邊,這囚房里只有他們兩人,不管武玄霜用什么手段,總不能把她的丈夫搶走了。
  武玄霜在百憂上人“護送”之下,走向長孫壁的囚房,她的心情也是動蕩不休,實 不在長孫壁與李逸之下,但她極力抑制不讓百優上人看得出來。將近囚房,百優上人忽 然問道:“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甘愿舍身來救李逸?”武玄霜道:“你不知道么?李 逸是尉遲炯的弟子。”百優上人道:“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百憂上人和尉遲 炯、優云老尼是同一輩的人,優云曾是尉遲炯的末婚妻子,以及他們之間的情孽糾紛, 百憂上人約略知道一些,心中想道:“原來武玄霜是為了她師傅優云老尼的原故,因而 要保全尉遲炯的弟子。優云老尼對尉遲炯的愛生死不渝,而武玄霜對師父的忠心也真是 世間少有。唉,可惜我沒有一個這樣的好弟子。”百憂上人哪里知道,武玄霜并不只是 為了她的師父,要是他知道武玄霜真實的感情,他恐怕更要詫異了。
  到了囚房前面,武玄霜道:“我要單獨和他們會面。”百憂上人笑道:“大汗已允 許了你,我當然不會打攪你們。這是開他們鐐銬的鎖匙,由你親自放他們出來,再親自 送他們出宮,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武玄霜接過鎖匙,輕輕把門推開,走了進去,隨手 把鐵門掩上,將百憂上人關在外面。
  李逸跳了起來,張大眼睛,說不出話。長孫壁神情沮喪,好像給強敵打敗了一般, 失聲叫道:“玄霜,是你!”但聽得她手足上的鐐銬,叮當作響,令人感覺得到,她的 身體和心靈都在發抖!她做夢也料想不到武玄霜也會舍了性命進來,她本以為可以避開 她了,然而還是避不開,在她和李逸的小天地之間,武玄霜竟然又插進來了!
  武玄霜低聲說道:“別慌,我是來救你們出去的。”長孫壁一片茫然,迎著武玄霜 的目光,忽地說道:“不,我愿意死在這里!”武玄霜打開了他們兩人的鐐銬,輕撫長 孫壁的秀發,柔聲笑道:“不,壁妹,你不能死,你的敏兒在等著你呢!”長孫壁想起 了她活潑可愛的敏兒,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逸定了定神,忽地說道:“不行!”武玄霜道:“我敢進來,自有妙法!你怎知 道不行?”李逸道:“我猜得到你的辦法。”望了一眼她所穿的王妃服飾,說道:“你 是不是想哄騙大汗,說是愿意做他的王妃,好放我們出去,然后再想辦法行刺他?不行 呀,玄霜!大汗并不是笨人,他若然答應了你,定是將計就計另有安排,你不該把事情 想得太容易了。”李逸猜測武玄霜的用意恰好和大汗所猜測的完全一樣。
  武玄霜微微一笑,這顧不得再避嫌疑,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才不會這樣傻,這 樣當然騙不了大汗,我是另有妙法,憑他怎樣聰明,也決對料想不到”李逸半信半疑, 問道:“什么辦法?你說說看。”武玄霜道:“你怕死么?”李逸道:“我本來就不想 活著出去!”武玄霜道:“好,這里有一包藥散,你服了下去,立即氣絕身亡!”長孫 壁吃了一驚,怒道:“什么?你想的是這個辦法嗎?”武玄霜“噓”了一聲,在她耳邊 說道:“壁妹,你相信我,難道我會害死你的丈夫嗎?這是夏侯堅的秘秘奇藥,死了之 后,在七天之內還可以復活。逸哥死了,大汗要他的尸體有什么用?你可以領他的尸體 出去!”長孫壁定下心神,深信武玄霜不會毒害李逸,心中想道:“除了這樣,確是無 法活著出去。”問道:“那你呢?你又怎樣出去?”武玄霜道:“我另外有辦法,你不 久就會知道。”李逸道:“若因此拖累了你,我還是不出去的好。”武玄霜道:“你不 出去,那就要拖累更多的人了。谷神翁他們一定要救你的,宮中好手如云,你就不怕他 們送命嗎?你放心,我說過有辦法出去就是有辦法出去。”李逸道:“好,我相信你!” 取了那包藥散,立即服下。
  長孫壁扶著丈夫的身軀,讓他慢慢躺下,李逸服藥之前對武玄霜的關懷令她感到一 股酸味,她忽地抓著武玄霜的手道:“你這藥散也給我一包!”
  武玄霜笑道:“壁妹,還要你料理‘后事’呢,你要這藥粉做什么?”長孫壁道: “剩我一人在這突厥宮中,我心里有點害怕。好姐姐,你就給了我吧,我備而不用也好。” 武玄霜一想也有道理,終于給了她一包藥粉。
  百優上人在外面等了許久,不見他們出來,著急叫道:“可賀敦,大汗還等著你覆 命呢,你要送他們出去就快點送吧,又不是生離死別,怎的有那么多話要說!。”武玄 霜大聲應道:“你請大汗來吧,我有話要和他說,”百優上人奇道:“你要大汗到這囚 房里做什么?有話你不能入宮去說嗎?”武玄霜斥道:“要你多管?你給我請他便了, 問些什么?”百優上人是國師身份,大汗對他也要尊敬幾分,被武玄霜斥責,不覺火起, 冷冷說道:“時候不早,你偏要纏夾不清,好吧,你既然有話要和大汗說去,這兩個人 我就替你送他們出宮吧。”他心中只想趕快辦妥這件差事,將李逸夫婦早點和她隔開。
  心念方動,忽聽得武玄霜冷笑道:“李逸還能夠活著出去嗎?你真是做夢啦!”百 憂上人怔了一怔,心道:“難道她早已識破了大汗的計謀?”急忙說道:“怎么不能? 大汗答應過的,你還不相信嗎?”武玄霜冷笑道:“大汗答應,我可沒有答應呀。”在 武玄霜的冷笑聲中,長孫壁哭泣的聲音也傳出來了。
  百優上人大吃一驚,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急忙叫人去請大汗,他自己也立即推開鐵 門,走進囚房。定睛一看,但見李逸躺在地上,面上毫無血色,竟然不象是個生人,長 孫壁扶著墻壁,哀哀哭泣,武玄霜卻是神采飛揚,昂頭冷笑。
  百優上人叫道:“你這是搗什么鬼呀?”急忙俯下腰軀,將李逸抱起,一探他的脈 息,不覺叫聲“苦也!”原來李逸早已氣絕了。他知李逸是大汗所要利用的人,雖然他 倔強不服,但非到完全絕望,大汗還是不肯將他處死的。
  百憂上人張目結舌,半晌叫道:“好呀,是你將他毒死的嗎?”武玄霜笑道:“是 我又怎樣?你管得了我么?”百優上人圓睜雙眼,但武玄霜到底是大汗所要的人,在未 知道大汗的主意之前,百憂上人卻是不敢對她發作。
  過了片刻,大汗帶了恰克圖和麻翼贊匆匆趕來,一進囚房,見此景象,也不禁嚇著 了,連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武玄霜哈哈笑道:“大汗,你忘記 了一件事啦,我是中國女皇帝的侄女兒!”又聽長孫壁罵道:“你這妖女好狠心呀,害 死了我的丈夫!”武玄霜道:“你的丈夫反正是要死的,與其死在敵人手中,不如死在 我的手上,你罵什么?”
  突厥大汗大驚失色,急忙叫道:“快把大夫請來,從速施救!”武玄霜笑道:“不 必多費心了,他早已氣絕多時,天下最有本領的大夫也不能起死回生了!”百優上人還 在抱著李逸的“尸體”,大汗問道:“怎么,還有氣息沒有?”百憂上人搖了搖頭,將 李逸的尸體放下,說道:“可賀敦不知用了什么厲害的毒藥,發作得真快,這個人的生 機早已斷絕!”大汗頓足道:“你,你——”百優上人急忙辯道:“可賀敦要和他們單 獨會面,你答應過她的,我沒敢進去,怎知道她會突然下毒?”大汗雙眼圓睜——瞪著 武玄霜道:“我是說你,你為什么下此毒手?”
  武玄霜哈哈笑道:“你還沒有聽清楚嗎?我是中國女皇帝的侄女兒呀!這李逸是我 姑姑的敵人,他落在你們的手中,就是我姑姑的心腹大患,我怎能放心得下?哈,有此 良機,我當然要把他除去了!”突厥大汗自負雄才大略,不料今日被一個女子所騙,登 時怒火勃起,大聲喝道:“好呀,你也不想活啦!”向百優上人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 他廢去武玄霜的武功,話未說完,只聽得武玄霜已在縱聲笑道:“我干了這樁大事,早 就不打算活了!”百優上人腳步剛剛踏出,但見她晃了兩晃,卟的一聲,便倒下地來! 原來她早已把那包藥粉放在口中,一說完那幾句話,便即咬破封紙,待到百憂上人趕來, 已是無法解救。
  又是一個意料不到的突變,大汗嚇得呆若木雞,好半晌才頓足叫道;“罷了,罷了! 這姓武的女子真厲害!”眼看武玄霜玉殞香銷,心中好生后悔。
  武玄霜的“尸體”剛好倒在李逸的旁邊,長孫壁心道:“啊,原來她也是想著這個 辦法出去。”驀地又想起了一個念頭:“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哎,要是不能救活,她 和我的李逸哥哥倒是死后做了夫婦了。她生前不能搶走我的李逸哥哥,莫非因此就想出 這個法兒,求得死后與他同穴?”
  大汗失意之極,連聲冷笑,目光漸漸移到了長孫壁的身上,長孫壁定了定神,心道: “不管她是真是假,我總得試它一試。”便在大汗面前哽咽說道:“我丈夫被毒死了, 殺我丈夫的兇手也自盡了,我不必求大汗替我夏仇了。但求大汗準許我將他們的尸體領 出去。”大汗沒精打采的淡淡說道:“你要把你丈夫的尸體領出去?”長孫壁道:“我 丈夫已經死了,對你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啦。他到底是大唐王孫的身份,我要將他的遺體 送回中國安葬,但求大汗允許,我一生都會感激你的大恩!”大汗“晤”了一聲,不置 可否,半晌說道:“她的尸體你也要領出去么?”長孫壁心頭一跳,但見大汗正在用著 懷疑的目光,手指著地上的武玄霜。
  長孫壁靈機一動,鎮靜答道:“不錯,請大汗恩準,我將她也帶回國去。”大汗道: “為什么?她不是你的仇人嗎?”長孫壁道:“不錯,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武則天 的侄女兒呀。若是我只護送我丈夫的靈樞回國,武則天耳目眾多,定然知道,她豈肯容 我安葬丈夫?武則天手段狠辣,有什么不敢做的?我死不足惜,只怕她將我的丈夫毀棺 戮尸,那就慘了。如今我將她侄女兒的棺材也運回去,兩具棺材,她不知道哪一具裝的 是李逸,哪一具裝的是她的侄女,中國的風俗,人死之后,釘上了棺蓋。就再也不能翻 動他的尸身,驚擾鬼魂,這樣我將兩具棺材同運回去,同時下葬,她縱然派人來毀棺戮 尸,也得有所顧忌了。”大汗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想不到你的心思這樣周密,哈, 確是個聰明伶俐的美人兒。”
  長孫壁捏著一把冷汗,她的丈夫與武玄霜能否有一線生機,就全看大汗是否點頭了, 她抬起頭來,但見大汗也正望著她,忽地哈哈笑道:“何須費這樣大的力氣,人死了, 在那里埋葬都是一樣。我將你的丈夫用皇室之禮埋葬,給他修筑宏麗的陵墓,讓你安心。 你也可以留在我的宮中,不必再回去了。”長孫壁大吃一驚,叫道:“這,這——”大 汗把手一揮,立即截斷她的話道:“這有什么不好?你留下來陪伴孤王,永享榮華富貴, 這不勝于你冒險回去,要顧忌武則天的迫害么?不必多言,朕已為你打算得十分周到。 宮女,快服侍這位新王妃到后宮去沐浴更衣!”
  長孫壁嚇得魂飛魄散,想不到費了許多唇舌,竟落得如此結果,但見兩名宮女已走 近身來,百憂上人虎視眈耽,只待她稍有反抗,便要動手,長孫壁咬了咬牙,說道: “且慢,我還要見我丈夫一面!”大汗哈哈道:“瞧你不出,倒是一個義重情長的女子 呀!好,朕便讓你了此心愿,向丈夫告辭吧!”長孫壁在他說話的時候,就俯下柳腰, 凝望著李逸的面孔,突然將那包藥粉吞下了,叫道:“逸哥哥,你慢走一步,等等我吧!” 心道:“不管真死假死,我總是死在他的懷中了!”迷糊中但覺李逸緊緊的摟著她,她 心滿意足,雙眼閉上,再也沒有知覺了。
  宮女大吃一驚,上前去拉,長孫壁躺在李逸懷中,緊摟著他的丈夫,宮女竟然分不 開他們。大汗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中國的女子如此貞烈,朕竟是一個也保不住!真 是令朕又是失望,又是敬佩!這李逸也算得是個好漢子,大丈夫,朕一言既出,不再更 改,將他們依禮安喪了吧!”郁郁不樂,拂袖退入后宮。
  數日之后,突厥王城的西郊添了一座新墳,他生前恩怨糾纏,死后卻都埋在一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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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20:3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回 懺情慧劍斷情根
  在突厥王城西面的天格爾山山下,是一大片荒野,荒野上有一座新墳,這一晚,大 約三更時分,長林茂草之間,忽然出現四條人影,這四個人正是夏侯堅、裴叔度、符不 疑和谷神翁。他們是來掘李逸的墳墓的。這一天恰好是李逸等人服藥自盡之后的第六天。 來到墳前,裴叔度揣揣不安,悄悄問道:“當真還救得活么?”夏侯堅笑道:“若是咱 們遲一天,那就難保了。現在來的恰是時侯。鏟吧!”四柄大鐵鏟同時鏟下,不消片刻, 已鏟去了墳頭,露出洞穴,裴叔度俯身一瞧,“咦”了一聲道:“只有兩具棺材。”
  夏侯堅正待察看,忽聽得亂叢中咳嚎的幾聲輕響,夏侯堅笑道:“原來這里還埋伏 有看墳的呢,咱們也不能太大意了。”符不疑抓起一把碎石,揚手打去,登時聽得有幾 個人摔倒地下的聲音,接著有人大罵道:“什么人這樣大膽。敢來偷掘王妃的墳墓?” 登時在新墳的南北兩面,竄出了十幾條黑影,暗器如蝗,紛紛射至。
  符不疑和夏侯堅各自發出一記劈空掌,將暗器在離身三丈之外便打了下來,符不疑 道:“共是一十三人,其中有個功力較高,老谷,叔度,你們兩人已盡可對付得了。” 谷神翁裴叔度撥劍奔出,一個迎敵南面來襲的敵人,一個迎敵北面來襲的敵人,荒野里 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襲,符不疑和夏侯堅仍在專心鏟土。大約過了一支香的 時刻,拼殺的聲音靜止下來。谷裴二人回來報道:“慚愧得很,還是讓三個鷹爪孫逃跑 了。”符不疑道:“那也沒有什么,待他們將救兵請來,咱們早已完事啦。”谷神翁笑 道:“遺憾的是咱們新練成的這套劍術,卻尚未有機會找百憂老禿一試。”
  這時墳頭已經鏟平,露出熏黝黝的洞穴,約有三丈多深,符不疑取出兩條長長的鐵 索,索端有個尖鈞,他與谷神翁各執一條,垂下洞穴,各勾著棺材的一頭,用力收緊鐵 索,將棺材扯了上來,谷神翁笑道:“叔度,你可以安心啦,第一具棺材比第二具棺材 要沉重得多,里面定然是兩個人。”
  裴叔度道:“雇的馬車還沒有來呢,會不會他膽怯不敢來了。”谷神翁抬頭一望, 月亮將近天心,笑道:“還未到約定的時候呢,你若心急,可以先揭開棺益看看,看你 的師妹是否在里面?”符不疑忽地叫道:“有人來了,咦,不對,不是馬車,是幾匹快 馬,是百憂老禿!”話猶未了,只見當前一騎。旋風似的疾奔而至,距離還有十多丈遠, 馬上的騎客便即飛身躍起,落在墳前,面對眾人,哈哈大笑,正是百優上人。
  原來百憂上人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上墳,但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每時在墳前守候, 因此他一面請大汗派出十三個一等武士守墳,他自己則和滅度神君等人在離墳七、八里 外的一個衛所住宿,準備隨時接應,是以聞報即來,但出乎符不疑等人的意料之外。
  但見百優上人迅著飄風,身形未定,立即便向谷神翁抓去,谷神前以躡云步法閃開, 符不疑挺劍便刺,百優上人哈哈笑道:“咱們兩次交手,都未曾分出勝負,今晚再痛痛 快快的打一場吧!”符不疑是四大劍客之首,這一劍來得凌厲非常,百憂上人一念輕敵, 舉袖一拂,只聽得“嗤”的一聲,袖管已被削去一截。
  百憂上人剛拂開符不疑的長劍,只聽得背后“刪”的一聲,谷神翁亦已拔劍刺來, 百憂上人斜躍數丈,提起禪杖笑道:“窮酸,你的劍法不壞呀,今晚也叫你見識見識老 納的伏魔杖法吧!”他知道在四個敵人之中,以符不疑的本領最強,故此先向他叫陣, 但他撣杖一揮,卻先碰上了谷神翁的長劍,谷神翁內力遜他一籌,這一下硬碰硬接,竟 給他震得虎口酸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符不疑喝道:“接招!”他不肯偷襲,先喝一聲,百憂上人笑道:“來吧,兵器上 咱們還未較量過呢?”撣杖揮了一個圓圈,將符不疑的身形罩住,符不疑用了招“橫指 天南”,劍光如矢,透過了他的包圍,剎那之間,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 嗡嗡作響,符不疑收劍一看,只見到劍刃上已損了三處缺口,要知百憂上人的內力本來 略勝少許,以他的禪杖沉重,所以符不疑一交手便吃了點小虧。
  百憂上人哈哈笑道:“你服不服,不服再來!”說話之間,后面幾騎快馬亦已趕到, 乃是滅度神君、麻翼贊和菩提上人。
  符不疑心念一動,也哈哈笑道:“我們這邊四人,你們來的也是四人,正好決個雌 雄,誰都不必以多為勝。”百憂上人哼了一聲,說道:“你劃出道兒來吧,是雙方一齊 上呢,還是單打獨門?今晚既是人數相等,要打就得判個雌雄,你們可不要再像上兩次 一樣,末待完場,就溜走了。”
  符不疑笑道:“上人此言,深合吾心。事不過三,今晚一定決個勝負便是。你們域 外三兇,如同一體,我和老谷也是八拜之交的朋友,好,我和老谷愿與你們域外三兇先 決個雌雄,呀,只可惜你們的天惡道人死了,三兇只能改稱兩兇啦!”百憂上人怒氣勃 發,撣杖一擺,叫道:“滅度老弟,咱們今晚與天惡報仇!窮酸,依你所言,你們兩個 來吧!”
  另一邊,菩提上人也向夏侯堅叫陣,他有點忌憚夏侯堅“金針刺穴”的本領,提出 要和夏侯堅較量內功,夏侯堅道:“久仰上人是突厥第一高手,老朽體弱氣衰,螳螂擋 車,自是不堪一擊,但上人有命,老朽敢不舍命奉陪了,便請上人劃出道兒來吧。”菩 提上人見他答應,滿心歡喜,便指著一塊圓如鏡臺的大石說道:“夏侯先生不必過謙, 我久聞中士的武學糧深,內功尤其奧妙,今日正好互相印證印證。就在這塊大石上比試 如何,誰要是跌了下來,那就算輸了。”夏侯堅道了一個“好”字,兩人便在石上盤膝 而坐,雙掌相交,開始比拚。
  還剩下一個麻翼贊,裴叔度一看,麻翼贊手中拿的正是李逸那把寶劍,原來麻翼贊 乃是吐谷渾的劍術名家,李逸“死”后,他便請求大汗將這把寶劍賜給他。裴叔度存心 要給李逸要回寶劍,一點也不客氣,立即說道:“你持有寶劍,想必是精通劍術的了, 來,來,來!我便向你請教劍術!”麻翼贊正想試試寶劍的威力,聽裴叔度說要和他比 劍,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兩方八大高手成三處搏斗,百憂上人頗為輕敵,禪杖一起。一招“神龍出海”, 先向符不疑打來,符不疑哈哈笑道:“老谷,今天有機會一試啦!”陡然間但見兩道匹 練般的劍光,變成了一道圓弧,將百憂上人絞住,百憂上人大吃一驚,急急變招,手執 禪杖中間,旋風疾舞,登時杖影如山,饒是如此,雙劍從他頭頂削過,百優上人也覺得 頭皮一片沁涼,若非他應變得宜;天靈蓋早給削去!滅度神君揮動辟云鋤參戰,雖然稍 稍減輕了百憂上人所受的威協,但卻仍然不能沖破雙劍所構成的劍幕!
  百憂上人初時以為自己的武功要勝過符不疑一籌,滅度神君雖然較弱,但最少也可 以和谷神翁打成平手,以二敵二,那是必操勝算,豈知雙劍合一的威力大得出奇,斗了 幾十招兀是未能扳成平手,不由得暗暗膽寒。
  符谷二人乃是劍術名家,第一次施展這套雙劍合騖的神招數,初時還覺稍欠純熟, 漸漸便配合得天衣無縫。百優上人開始還可以占三四成攻勢,到了后來,使盡渾身本領, 竟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符不疑占了上風,越戰越是精神,快意之極,但心 中卻也暗暗叫聲“僥幸”,想道:“要是百憂老禿堅持單打獨斗,今天可要糟了。”要 知以符不疑和谷神翁的身份,當然不能夾攻百憂上人,所以百優上人初到之時,他們二 人雖然接連吃虧,卻還是不愿施展出雙劍合壁的劍術,如今對方雖然多了個滅度神君, 但雙劍合壁,威力大了一倍有多,等于是四個符不疑和他們作戰了。
  另一邊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在石上試內功,兩人盤膝而坐,雙掌相交,過了一會,夏 侯堅但覺渾身發熱,對方的手掌,竟似熾熱的火炭一般,掌力也越來強勁了。菩提上人 則覺得對方的掌力柔和之極,但不論他怎樣運勁強攻,卻似按在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 全不受力,也看不出對方有什么反應。這樣一柔一剛,彼此相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 夏侯堅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菩提上人也流了一身冷汗。原來菩提上人所練的內功 甚為怪異,能以本身的真氣,發為高熱,令對方受到煎熬之苦。若然禁受不起,被他把 體內的水份“擠”干,那么縱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夏侯堅以幾十年精純的內功,用純柔來對付純剛,恰好是功力悉敵,兩難取勝,但 夏侯堅懸掛老友的安危,他深知百優上人乃是當世的第一高手,符不疑和谷神翁雖然練 成了最精妙的劍法,卻不知能不能克制他?他心有顧慮,又不能分神去看,而且雖然說 雙方人數相等,究竟是在敵人的包圍之中,時間久了,難保沒有其他變化,高手比斗, 哪容得心緒稍有不寧?夏侯堅漸覺奇熱難當,不由心頭一凜。
  就在這時,忽聽得滅度神君一聲厲叫,百優上人怒吼如雷,聽那聲音,似乎是滅度 神君已受了傷,百優上人大約也吃了點虧,所以才忍不住怒罵。
  夏侯堅猜得不錯,符谷二人雙劍合壁,這時已與百優、滅度斗了三百來招,優云老 尼所創的這套劍法雖然只有三十六個式子,但兩人合用,各使一招不同的招數,配合起 來,變化便是窮得無盡,奇詭盡倫!滅度神君本領稍差,首先中了谷神翁的一劍,幸在 沒有傷著骨頭,還可以支持得住。
  菩提上人也是一位武學大師,當然聽得出滅度神君是受了傷,最糟的是他又不能移 開眼睛察看,不知滅度神君受傷的深淺如何,這樣一來,心神當然大受影響,與他相反, 夏侯堅則是精神一振,不止扳成平手,而且反客為主,占了上風。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尚在相持不下,另一對裴叔度與麻翼贊則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
  麻翼贊是吐谷渾的劍學大師,他的劍集各域各派之長,兇悍之極,他見裴叔度不過 是個三十幾歲左右的中年人,最初頗為輕敵,一出手便展開了傷殘的劍法,著著進攻。 哪知裴叔度年紀雖然不大,但他在優云老尼門下最久,已盡得優云老尼劍學的真傳,論 他現在的本領,除了功力稍欠,火候未到之外,劍術上的造詣已不在符不疑、谷神翁之 下。麻翼贊的攻勢有如狂風暴雨,見招拆招,見式拆式,毫不畏懼。
  斗了一陣,麻翼贊強攻不已,他持著有一把寶劍,毫無顧忌,橫挑直刺、平斫斜削, 隨意施為,想仗著寶劍之力,先把對方的兵器削斷,裴叔度在劍光籠罩之下,施展開佛 門無相劍法,劍招輕飄飄的,一發即收,乍沾即退,如有如無,若虛若實,儼如彩蝶穿 花,蜻蜓點水。麻翼贊的劍勢雖然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長劍竟似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一 般,順著的劍風飄來晁去,任他的劍勢如何強勁,卻總是無法使力削斷對方的兵刃。
  麻翼贊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時哪還有絲毫輕敵?斗了一百多招,裴叔度乘著他銳氣 已消,功勢頓挫之際,突然一聲長嘯,發劍還攻,當真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劍招快 得出奇,麻翼贊雖然有把寶劍,但對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他根本就碰不著對方的兵 刃,這時他但求能夠仗著寶劍自保,于愿已足,哪望還敢強攻?激戰中,麻翼贊但見四 面八方都是裴叔度的影子,竟似有幾十把劍同時向自己攻來,不由得越戰越慌,裴叔度 見時機已到,舉劍疾刺,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麻翼贊的手腕被裴叔度的劍尖點中, 裴叔度的長劍也給麻翼贊的長劍削斷,麻翼贊腕脈被挑斷,寶劍把待不住,裴叔度扔劍 奪劍,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瞬之間,麻翼贊所得的李逸那把寶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麻翼贊失了寶劍,又驚又怒,裴叔度喝道:“饒你性命,還不走嗎?”麻翼贊還想 發掌死拚,但覺手臂軟綿綿的,舉不起來,麻翼贊想到自己右手的腕脈被挑,成了廢人, 已是終生不能使劍了!禁不住一聲悲號,用左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斷劍,忽然插進了自己 的胸膛,原來他一生以劍術自負,想到自己從此不能使劍,一口氣咽不過來,便甘愿自 盡了。
  裴叔度見他如此,心中也自為他嘆息,想道:“麻翼贊倒不失為一條漢子,早知如 此,我實該手下留情。”當下將麻翼贊身上那把劍鞘也取了過來,還劍歸鞘,再去觀戰。
  這時符谷二人與百憂、滅度,已斗了將近五百來招,百優上人自負絕世武功,料不 到在符谷二人雙劍合壁之下,竟是一籌莫展,好幾度強攻猛打,都沖不破對方雙劍交織 的劍幕,本來就已有點膽怯,這時見麻翼贊一死,更為心寒,伏魔杖法的威力也為之大 減,激戰中符不疑忽地一聲大喝,長劍一起,銀虹疾吐,似是攻向百優上人,實是暗襲 滅度神君,百憂上人回杖自保,滅度神君如何擋得住這等神妙的劍招,就在這瞬息之間, 符谷二人,雙劍疾發,交叉一剪,登時把滅度神君斬為三段!
  百優上人好像受傷的野獸似的,驀然大吼一聲,一杖掃出,他急怒攻心,拚死決戰, 這一杖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但見勁風起處,砂石紛飛,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 之威!劍光杖影之中,只見符谷二人凌空飛起,半空中倏的劃過兩道銀虹,身法之快, 招數之奇,連裴叔度這樣深通這套劍法的人,也自目眩神搖,未曾看得清楚。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只見兩道銀虹交叉掠過,金鐵交鳴之聲兀自震耳欲聾, 但這三大高手卻已各自分開,各在一方站定,裴叔度眼光瞥去,但見地上有兩截斷劍, 而百優上人的袈裟則已成了血袍。原來剛才在這一招之內,百優上人身上已是受了七處 劍傷,而谷神翁的長劍也給他震斷了。裴叔度見百憂上人在雙劍合壁之下,受傷之后, 突然還能夠震斷谷神翁的長劍,不禁大驚,他不知道百憂上人傷得深淺如何,生怕他狂 怒反撲,急忙再拔出李逸那把寶劍,放在掌心,雙指一彈,將那柄劍對著谷神翁平射飛 出,同時叫道:“谷老前輩,請你換劍!”谷神翁接了寶劍,神色黠然,他與符不疑聯 成犄角之勢,各自挺劍兀立,目不轉瞬的盯著百憂上人,百憂上人橫杖當胸,亦似珠無 反撲之意,氣氛靜寂得令人感到特別可怖!
  忽聽得百優上人厲聲叫道:“罷了,罷了!我平生無敵天下,不應為別人所殺! “呼”的一聲,突然把禪杖擲出!符不疑叫道:“我們用的是優云老尼所留下的劍法, 你是敗給優云老尼,不是敗給我們!”話猶未了,百憂上人已是一掌向自己的腦門拍下, 硬生生的震裂了自己天靈蓋!就在這時,忽聽得“轟”然巨響,原來他的那根禪杖,插 入了山壁!只露出少少一截,杖尾兀自顫動不休!符合二人見他如此下場,也不禁暗暗 嘆息。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比拼內功,這時也將到了勝負立決的時候,菩提上人本來就已處 在下風,聽得百憂上人臨死之前那一聲厲叫,心靈大受震撼,但覺對方的內力,綿綿不 斷的攻來,不禁心頭冰冷,瞑目待死。要知比拚內功,比用兵器搏斗還更兇險得多,用 兵器還可以趨避,比拚內功,那則是強存弱亡,絕無僥幸之理。
  菩提上人正在瞑目待死,忽覺身上的壓力一輕,睜眼看時,但見夏侯堅已經收掌起 立,淡淡說道:“不必再比了吧!”菩提上人這才知道對方是有意饒了自己的性命,心 里好生慚愧,低低說了一聲:“多謝居士。”便即跳下石臺,飄身自去。
  激戰之后,曠野一片靜寂。月光已過天心,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夏侯堅撮唇長嘯,過了片刻,只見一輛馬車從山谷里出來,駕車的不是別人,正是 長孫壁的哥哥長孫泰,他的座位旁邊還有一個獵戶模樣的人,長孫泰一下車便道:“夏 侯前輩,請你看一看這位大哥,他嚇壞了!”
  原來長孫泰與白元化那一晚在草原上夜戰程達蘇,白無化被點了穴道,跟著長孫泰 也被他所擒!后來得夏侯堅暗助,將他們救走。他們在李逸之前,先到了突厥的王廷, 便匿居在這天格爾山一家獵戶的家中,大前天才和夏侯堅他們取得聯絡。
  這一晚夏侯堅與他們事先約定,叫長孫泰雇了一輛馬車,三更時分來接。白元化則 留在家中照顧李逸的孩子,馬車上的那人便是給長孫泰帶路的那個獵戶,他們到來的時 候,正值百優上人與符谷二人惡戰方酣之際,他們便將馬車在長林茂草里隱蔽起來,那 個獵戶平日敢于追捕虎豹,但卻被這場驚天動地的惡戰嚇壞了。
  夏侯堅上前一看,笑道:“無妨。”當下用雪水調了一些藥粉給他服下,過了好一 會兒,那人神智方始清醒,兀自顫聲說道:“好不怕人,好不怕人!”
  在這時間,符不疑和裴叔度已把兩具棺材搬上馬車,立即驅車疾走。
  一路上長孫泰也像裴叔度一樣,心中忐忑不安,只怕他的妹子不能救活,要知人死 復活,究竟是非常稀奇的事情,他雖然深信夏侯堅的醫術通神,心中總是難免恐懼。
  將近黎明的時候,他們回到了那家獵家,白元化和李逸的孩子早已在門前相候,白 元化道:“這孩子昨晚一晚不肯睡覺,說是要等他的媽媽回來。”李希敏叫道:“我媽 媽呢?還有我的爹爹和姑姑呢?為什么不見他?”夏侯堅怕他見了棺材害怕,便笑道: “你媽媽爹爹和姑姑正睡得很好,你不要打攪他們,你媽一定對你說過,好孩子晚上應 該睡覺,不要吵醒大人。你現在快去睡覺吧,睡醒了媽就會在你身邊了。”李希敏道: “好,我聽公公的話,他們是不是又和大汗的武士打架了,晤,他們一定累得很了,你 不必著忙喚醒他們。”這孩子滿懷喜悅,白元化將他抱回臥室,他倒在床上不久就熟睡 了。
  這家人家早已騰出一大間空房,房中有一個大炕,炕底燒著媒球,暖洋洋的一室如 春,房中還燒著令人精神寧靜的檀香,這都是白元化預先布置好的。原來夏侯堅的靈藥 雖然能夠在假死之后的七天之內將人復活,但他們“死”了這幾天,生機已是完全停頓, 在初醒時,抵抗的能力要比常人還弱得多,所以不能在冰天雪地的礦野之中開棺救治。
  夏侯堅從谷神翁手中接過李逸那把寶劍,笑道:“這把寶劍正好合用。”將寶劍輕 輕一劃,棺蓋立刻裂開,里面絲毫不受震動,當然要勝過用鐵斧劈開了。
  打開了第一具棺材,裴叔度舒了口氣,那里面躺著的是武玄霜。只見她面色如生, 絲毫未變,當真就像在熟睡中一般。
  夏侯堅將武玄霜抱起,放到炕上,接著又去打開第二具棺材,長孫泰也舒了口氣, 這具棺材里面有兩個人,正是李逸和他的妹子。
  但見長孫壁雙手抱著李逸,長孫泰競是不能將他分開,眾人無不暖嘆,長孫泰不敢 用力強分,只好將他們兩個人都抱起來,放到炕上。
  夏侯堅上前一看,只見李逸臉如白玉,顏色未變,但長孫壁的眉心卻現出幾點黛色 的斑點,夏侯堅面色微變,輕輕的“呵”了一聲。長孫泰問道:“怎么?他們能夠救活 嗎?”夏侯堅道:“老夫的還魂丹在七日之內總能救活,除非是有意想不到的變化,那 就只好聽天由命了。”眾人本來都是深信夏侯堅的醫術通神,聽了他這話,心頭卻似懸 上一塊鉛塊了。
  過了一會,炕底的熱氣透上來,他們的手足漸漸有點暖和,夏侯堅倒了三杯藥酒, 取出三顆紅色的丹九,撬開他們的牙關,依次將藥酒和丹藥,灌入他們的口中,室內諸 人均是屏息以待,這三個人是死是生,就要揭曉了。裴叔度和長孫泰更是感到顫栗不安。
  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武玄霜身子動了一動,喉頭咯咯作響,“哎喲”一聲,首 先叫了出來。夏侯堅道:“好了,好了,武姑娘醒來了。叔度,你給她推血過宮,讓她 早些恢復。”
  再過片刻,李逸也像武玄霜一樣,身子一側,“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李逸的關 節,已開始能夠活動,夏侯堅施展巧妙的手法,將他的手輕輕一拉,將他和長孫壁分了 開來。谷神翁上前給李逸推血過宮,長孫泰上前察看妹妹,長孫壁仍然是僵硬如死,動 也不動,這時連夏侯堅也有點慌了。
  武玄霜張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問:“壁妹呢?”夏侯堅伸手去摸,觸著李逸的手, 李逸剛慚復知覺,像是在一場惡夢之中醒來,張開眼睛,顫聲叫道:“玄霜,是你!”
  武玄霜凄然一笑,說道:“多謝夏侯前輩,咱們又逃過一次難關了。唉,壁妹,你 怎么不和我說話呀?”她坐了起來,這時才看清楚了,長孫壁還是雙目緊閉,僵臥炕上。
  李逸道:“原來她也服下了那包藥散,咱們既然醒了,她當然也會醒的。玄霜姐姐, 你放心。”他勸武玄霜放心,但他摸一摸長孫壁的手足,只覺一片冰冷,他自己卻首先 慌了。
  夏侯堅將李逸拉過一邊,悄悄問道。“你妻子是不是懷有身孕?”李逸道:“是有 三個月的身孕了。我也還是那天才知道的,那天大汗讓我們夫妻相會,壁妹告訴我她懷 孕的事情。不久,玄霜就來了。夏侯前輩,她,為什么還未醒來?是不是因為懷有身孕, 要遲一些時候?”但見夏侯堅面色灰白,李逸心知不妙,登時呆了!
  原來夏侯堅這起死回生的靈藥,男女老幼,均有靈效,就只是孕婦忌服,那日玄霜 和他談起這種靈藥的奇效,他想不到她會盜去救李逸夫婦的,當時沒有將這一層避忌告 訴她。
  李逸呆呆的望著夏侯壁,像一個死囚等待著判決,屋內的空氣也好像要凝結起來, 長孫泰顫聲問道:“我妹子能不能救活,夏侯伯伯,請你實說!”夏侯堅雖然極不愿意 說出,但真相總是難以久瞞,他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她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生機一 停,便難復蘇,老夫也無能為力了!”
  此言一出,屋中靜寂如死,忽聽得“哇”的一聲,武玄霜首先哭了出來,她費盡心 力去救長孫壁,想不到長孫壁反而因此死了!唉,長孫壁死了,她真的死了?長孫壁好 像正做著一個美夢,睡得那樣寧靜安詳,她是死在她丈夫的懷中的,她是懷著幸福的感 覺長眠的。可是武玄霜卻還似對著她那幽怨的目光!武玄霜感到有生以來最劇烈的心靈 震抖!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顫聲說道:“都是我,我害了她!”夏侯堅低聲說道: “這事不能怪誰,要怪只能怪突厥大汗。”
  長孫泰滿臉淚水,聲音嘶啞,抱著李逸叫道:“你,你,你哭出來呀!”但見李逸 的眼珠好似定著一般,武玄霜的哭泣,長孫泰的顫叫,他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了!他眼中只有一個長孫壁,長孫壁靜靜的躺著,就好像平常那樣,睡在他的身邊。八 年來恩愛剎那間都在心頭泛起,呀,長孫壁在八年長的日子里,熱愛著他,而又懷著恐 懼,恐懼會失去他。她這復雜的心情,只有他一人知道。唉,沒想到反而是他失去了她。
  李逸感到了刻骨的傷心,極端的難過,不只是因為失去了妻子,而且是因為感到內 疚,感到自己在她的生前沒有令她得到幸福。他和長孫壁的成婚本來甚為勉強,但是在 這個時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愛她了!但是,這已經遲了,她已經一瞑不視了!
  李逸緩緩跪在炕邊,雙手按在她的身上,喊了一聲“壁妹!”忽地“咕咚”一聲, 倒了下去,雙手仍然緊拉著長孫壁,他剛剛復活,禁受不起這樣痛苦的煎熬,又是倒了。 眾人趕忙圍著他施救,武玄霜卻悄悄的走出去了!
  雪地上冷冷清清,武玄霜孤身單影,她感到從所未有的寂寞與凄涼,漸漸她的心靈 也好像凍得麻木了,腦子里空空洞洞的似是失去了思想,她要到什么地方去呢?連自己 也不知道,她只是有一個念頭,不想和李逸再見面了。
  忽然雪地上又現出一條人影,踏著她走過的足跡,靠近她的身旁,他是裴叔度。可 是武玄霜好像并沒有察覺她的師兄,裴叔度也沒有開口叫她,只是跟著她默默的走。唉, 他知道師妹此際的心情,而他的悲傷也實不在他師妹之下。自從武玄霜到過天山之后, 他漸漸發覺了師妹對李逸的感情,他是多么害怕他師妹重蹈他姑姑的覆轍啊!而且除了 這個害怕之外,他也漸漸發覺了在自己的心底也隱敘著一份對師妹的感情。
  兩人默默的走了好些時候,天又下雪了,鵝毛般的雪片撒在他們的身上,武玄霜停 了下來,低低的說道:“唉,好冷!”裴叔度道:“師妹,回去吧!”武玄霜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裴叔度道:“師妹,你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過錯。”武玄霜默默無言的又 走了幾步,雪下得更大了。
  裴叔度鼓起勇氣,試探問道:“師妹,不如咱們一同回到天山去吧。這里的消息, 你可以托長孫泰帶回去給天后。師父對你的期望很大,希望你成為她的傳人。在天山咱 們可以切磋劍法,你也可以時時看到李逸。”
  武玄霜聽到“李逸”的名字,身軀突然顫抖,凄然說道:“不,師兄,我不愿意再 見他了。我,我決定回轉長安!”裴叔度怔了一怔,向道:“現在?”武玄霜道:“不 錯,我不想等至明朝了。你給我向幾位老前輩告罪吧!”突然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直 向前行。
  裴叔度呆滯的看著她的背影,在雪地上冉冉而沒,他沒有追她,他知道追也是追不 回來了。他更知道,師妹對李逸實是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她這樣匆匆的走,正是由于她 對自己這份感情地害怕。這一瞬間裴叔度感到冷意直透心頭,他在風雪中悄然凝望,在 荒野中獨自站了許久許久。
  到他回轉那獵戶的家中,已差不多是中午的時分,李逸早已醒來,一看他的神情, 就知道武玄霜已經走了,他的心靈也好像麻木了,裴叔度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長孫泰道,“敏兒剛才在夢中還叫著他的媽呢!”李逸低聲說道:“好,我去哄他, 說是他媽媽和他的姑姑一同走了。你將壁妹已掩埋了吧!”長孫泰嘆口氣道:“這孩子 真可憐。這樣也好,過一年再告訴他。也好在有現成的棺材!”長孫泰抱起妹妹的尸體 放入棺中,想起自己遠道而來,見著了妹妹的面,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禁不住又灑下 淚珠。他怕驚醒甥兒,強自抑制,不忍哭出聲來。
  三日后,山谷里起了一座新墳,這座新墳當然沒有突厥大汗所建的那座宏麗,但卻 是李逸親自為他的妻子營造的,墓碑上有他手刻的“愛妻長孫壁之墓”幾個大字。長孫壁 泉下有知,也應當瞑目了吧?
  李逸的身體已經復原,他心靈上的創傷卻是永遠不能復原了,長孫泰伴了李逸三天, 幫他料理了妹妹的后事,他深深感到李逸心中的哀痛,他本來還想多伴李逸幾天的,但 為了要回長安覆命,他也不能不走了,兩郎舅就在長孫壁的墳前話別。
  長孫泰道:“人死不能復生,我走了以后,還望你善自保重,稍節哀思。”李逸默 然無語,長孫泰又道:“我這次雖然沒有得和壁妹相敘,但從敏兒的口中,我知道壁妹 很懷念故國。她常給敏兒講中國的事情,答應過他將來要帶他到長安去玩。”李逸道: “我知道,敏兒小時候一哭,她就常常這樣哄他。”長孫泰道:“你也不愿敏兒長作域 外之民吧?”李逸嘆口氣道:“我是不愿回去的了,唉,這八年來她伴我住在荒山,受 了許多苦,我一想起來就覺得對她不住。”
  長孫泰問道:“你現在對于天后的看法怎樣?”李逸道:“是一個有魄力的女人。 但是她用了許多我佩服的人,也殺了許多我佩服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她的 千秋功罪,還是留待后世的史家去評論吧。”長孫泰道:“我是佩服她的,她確實把國 家治理得不錯,最少是比以前的皇帝要好得多。但她也不是沒有缺點,她所重用的兩個 侄兒——武承嗣和武三思就不是好東西。唉,你不想回去,我不能勉強你,但是還有幾 個你所佩服的人希望你回去的。”李逸道:“誰?”心想:“除了上官婉兒還有誰望我 回去?”長孫泰道:“張柬之做宰相你知道么?”李逸道:“聽說他是狄仁杰保薦的。” 長孫泰道:“不錯,幸而有他和狄仁杰、恒彥范等一派正直的大臣,二武還不敢公然作 惡,但究竟是朝廷的隱患。就是狄仁杰和張柬之他們希望你回去。”李逸道:“是希望 我助他們一臂之力,滅除二武么?”長孫泰道:“正是這個意思。現在天后傳位她的兒 子盧陵王已成定局,只怕將來難免一場兵變。若是二武得勢,你們李家的子孫更無嗟類, 相反,若是盧陵王即位,他的手下報復起來,武家的人恐怕也要玉石俱焚。在這樣危機 重重之下,多幾個有見識的人主持大局,總要好些。你難道忍心置身事外,不理你的兄 弟親人,不理玄霜,也不管你的故國遭受劫難嗎?”李逸聽了他這一番話,不覺心亂如 麻。過了許久,但聽得他長嘆一聲,卻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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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還鄉游子傷災劫
  長孫泰又道:“你知道我很歡喜婉兒,為了婉兒的原故,我也盼你回去一趟。”李 逸喃喃說道:“哦,婉兒,婉兒……”這個他小時候最親密投合的朋友,此刻在他的心 上也漸漸淡了,但長孫泰再一次提起了她,李逸仍是禁不住微微顫抖。長孫泰道:“我 上一次已經和你說過,她這一年越來越憔悴了,她似有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要等待你為她 決定。”李逸道:“玄霜也這樣說過。”長孫泰道:“婉兒等于我的妹妹,我知道你也 很愛護她,我不忍見她郁郁而終,她心中有了疑難的事情,要等待你為她解決,難道你 竟這樣忍心,不肯見她一面。”
  李逸長嘆一聲,仍然不語。長孫泰道:“嗯,你執意不肯回去,我也不敢勉強你。 但我希望你在哀傷過后,再仔細的想想。”原來長孫泰正是因為怕李逸哀傷太過,縱不 傷身,亦將變成頹廢,所以想勸他回國,干一番事業,好讓他精神有所寄托。同時也正 因為他愛上官婉兒愛得非常之深,明知若是李逸回去,可能對他不利,但他為了令婉兒 得到快樂,仍然一再的勸李逸回去。
  李逸低聲說道:“你的話我會仔細想的。”長孫泰和他緊緊握手說道:“好,那么 我現在走了,我希望將來能夠在長安和你再見。”
  長孫泰走后,李逸神思恍惚,心緒不寧,回到了住所,竟然病了起來。長孫泰的話 在他心中激起了極大的波動,國恨、家仇、友誼、愛情、對亡妻的傷悼,對知已友人的 期望……這種種愛恨愁煩,好像在他的心上打了無數難以解開的結!當真是剪不斷,理 還亂!在病中,長孫壁、武玄霜、上官婉兒的影子,一個一個在他心頭掠過。對故國的 懷念,這是他八年來一直壓抑著的,這時候也感到不能再抑制了。回國懷鄉的愁思,在 病中總是會特別加濃的!
  在病中他的兒子很懂事的侍候他,但也屢次向他問起媽媽,盼望父親的病快些好, 好帶他到長安去找媽媽和姑姑。他愧對孩子無邪的眼光,也因此而心情更亂!
  谷神翁、符不疑、夏侯堅和裴叔度四人本來要回轉天山的,也因他耽擱了下來了。 在這期間,大汗也曾派過武士到山中搜索,幸而他們掩蔽得好,又靠易容丹之助,幾次 逃過了搜查,后來武士也沒有再來了。
  李逸整整病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他把長孫泰的話想了又想,到了第八天忽然有了起 色,大家都覺得奇怪,只有夏侯堅明白,李逸的病多半是心病,心病只有病人自己能醫。
  夏侯堅給吃了幾劑培元固本的藥,李逸很快的恢復了健康。這一日他忽然對兒子說 道:“敏兒,你不是想我到長安去嗎?我現在就去了。”
  李希敏拍手笑道:“好呀,媽媽和姑姑都在長安,長安有許多好看好吃的東西,爹 爹,我也要去。”李逸握著他的小手,柔聲說道:“敏兒,你年紀還小,過兩年我再帶 你去,你跟著夏侯公公和裴伯伯,要聽公公和伯伯的話。”李希敏有點失望,但他側著 腦袋想了一想,很快又高興起來,說道:“爹爹你給我向媽媽問好,向姑姑問好。說敏 兒記掛她們,請他們快些回來看我。嗯,媽媽和姑姑現在是好朋友了,姑姑給果子我吃, 媽媽不會再生氣了,是嗎?”李逸一陣心酸,幾乎滴下淚來,說道:“是的,她們都很 疼你,我會替你向她們問好的。”
  符不疑邀谷神翁到天山同住,夏侯堅則到南天山與裴叔度隱居,尉遲炯和優云老尼 的墳墓都在南天山。夏侯堅愿意陪伴他,李逸將兒子交托給夏侯堅,夏侯堅道:“這孩 子很聰明,叔度你教他劍術,我教他讀書,孩子你長大了歡喜做什么?”李希敏道: “我想像爹爹一樣做一個劍客,也想像公公一樣,做一個醫生,我學了劍術殺壞人,學 了醫術救好人,公公,你說好不好?”夏侯堅翹起拇指說道:“好,說得真好!將來公 公把本領都傳授給你。”李逸忙道:“還不磕頭!”李希敏乖巧得很,立即磕頭說道: “那么,公公,我要改口叫你做師父了。”夏侯堅哈哈大笑道:“李逸,我和你的師父 是好朋友,你師父有你這個好徒弟,我一直非常羨慕,如今我也有一個好徒弟了。我敢 夸口,我將來教出的徒弟要比你師父的徒弟好!”符不疑也笑道:“尉遲炯已經死了, 你還要賭一口氣嗎?”本來按武林中的輩份規矩,夏侯堅比李希敏高了兩輩,若非夏侯 堅先透露出愿意收徒之意,李逸是不敢讓兒子拜師的,難得這幾位前輩都是非常灑脫豁 達的人,絲毫也不拘于武林中的陳規舊矩。
  夏侯堅又笑道:“你要學劍術,那還得拜一個師父呀!”李希敏又去向裴叔度叩頭, 裴叔度連忙搖手道:“這使不得,這使不得!”但夏侯堅已把他雙手按住,讓李希敏端 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響頭,笑道:“這有什么使不得?咱各教各的,理他什么輩份規矩? 你怕降低了你的輩份嗎?”裴叔度道:“不,那是抬高了我的輩份了。”兩個相差一輩 的人同收一個徒弟,對輩份低的那個師父而言,他既是和徒弟同一輩份,又和他的尊長 同一輩份,所以夏侯堅和斐叔度各說一辭,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李逸心中的高興更不 用提了,將來他的兒子成為一代大俠,一代國手,名滿天下,干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遠旺于他,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且說李逸和幾位前輩別過,只身回國,回首前塵,恍如一夢。他仍然扮作一個維族 獵人,避人耳目。走了幾天,這天在草原上單騎獨行,忽見前面黃沙滾滾,有一隊軍馬 馳來。
  李逸登上高地一看,但見族旗委地,馬夫離鞍,衣甲不全,軍容凌亂,看來竟是一 隊潰兵。李逸一算行程,離邊關已是不遠,敢情這隊潰兵乃是從前線敗下來的。李逸既 喜且憂,喜者是中國打了勝仗,憂者是敗軍無人管轄,沿途搶劫百姓,那是難免的了。
  李逸避開途軍的方向,走了一程,忽見有幾個突厥兵縱馬追來,大聲喝他停下,李 逸人強馬壯,本來可以逃跑得了,但他想從這幾個突厥兵士的口中打聽軍情,故意緩緩 而行,過了一會,四匹馬齊向李逸沖來,嗖嗖連聲,冷箭射到,李逸使出接暗器的手法, 來一支接一支,那幾個突厥兵見他武藝如此高強,不象是個好惹的人,呆了一呆,便想 拔馬退去,這時雙方距離已近,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將接來的利箭甩手射出,不射人 而射馬,轉眼之間,那四個突厥兵都跌下馬背,在雪地上掙扎了一陣,竟然爬不起來, 見他們面如菜色,雙目深陷,原來都是餓壞了的,被負病狂奔的坐騎拋了下來,登時頭 暈眼花,哪里還有力氣掙扎?
  李逸心中惻然,看其中一個的服飾似是軍官,顏容也沒有那么憔粹,李逸跳下馬來, 將他掀起,那軍官顫聲叫道:“壯士饒命!”李逸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 射殺我?”那軍官道:“我只是想討取一點干糧。”原來草原上人煙稀少,往往數十里 不見人家,他們餓得慌了,見人就搶,在草原上往來的人,不是獵戶就是牧民,最少也 貯備有幾天干糧,而且還可以將他們的坐騎殺了來吃。至于他們自己的坐騎,那是逃生 用的,非到必要,決不肯殺。”
  李逸看他們餓得可憐,他還有十幾斤干糧和幾斤肉,便分了一半給他們,那幾個突 厥兵大嚼一頓,又向李逸討水來喝,過了一會,精神才漸漸恢復,對李逸千恩萬謝。他 們見李逸穿的是維族服飾,說的是突厥語言,只道都是族人,那軍官羞慚滿面的說道: “我們也都是窮苦的百姓出身,若不是餓得慌了,絕不會搶自己人的。”
  李逸道:“怎么敗得這么慘?”那軍官道:“都是我們的長官不好,他騙我們中國 兵不能打仗,叫我們放心打進去搶中國的女子玉帛,上個月我們打進中國的定州,又攻 下蔚州的飛狐縣,長官叫我們放火燒盡他們的房屋,把中國人都擄掠來當奴役,我們只 道可以長驅直入,一直打到長安,隨地都可以補充糧食,便放心大燒大殺,哪知我們立 足未穩,中國的大軍便來反攻,聽說是中國的皇太子做元帥,還有吐蕃的軍隊幫他們, 我們接連打了幾個敗仗,定州蔚州的中國百姓紛紛聚集起來,沿途伏擊,斷了我們后方 的糧道,我們前軍深入,后援不斷,幾乎全軍覆沒!”
  李逸聽聞得他們在中國境內大肆燒殺,須眉皆豎,提起馬鞭,罵道:“如此殘暴, 理應全軍覆役,哼,你們就餓死了也是活該!”馬鞭揮動,照著那個突厥軍官頭頂打下, 那軍官見他突然翻面,嚇得在雪地上縮作一團,只聽得僻啪一聲,馬鞭在他面上掠過, 卻未曾打著他,李逸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你們大汗的罪過。”收回馬鞭, 跳上馬背,撇下他們走了。
  沿途所見的潰軍,絡繹不絕,但都是零星小股,李逸不想再招惹他們,一遇上了就 遠遠避開。走了兩天,潰軍漸漸稀少,碰見幾個難民,聽他們說突厥大汗已向中國女皇 帝求和,未知真假,他們的家在邊境附近,逃亡了十多天現在情勢稍定,冒險回家探望, 李逸連日見到戰爭慘象,心中也是和突厥的百姓同一愿望,但愿早早息了干戈。
  再過兩天,已到了邊境的軍事區域,李逸不敢再行大路取道山區,想穿過星星峽進 入安西內地,他的干糧也吃完了,幸而運氣很好,獵得兩只野兔,可以權充兩天糧食, 這一日正穿過一個狹長的山谷,忽聽前有極慘的叫聲,聽出是一個突厥女人在叫救命, 李逸知道又是潰軍在劫掠百姓,急忙飛馬過去,看見前面有一個倒塌了的茅棚,地上有 個女人和兩個孩子的尸首,殺害這些婦孺的竟是兩個漢人。
  李逸大怒,直沖過去,呼的一聲,兩塊石子迎面飛來,勢大力沉,竟是高手所發, 李逸不敢硬接,拔出寶劍,將第一塊石頭劈落,隨即便一個“鐙里藏身”閃開了第二塊 石頭,他的坐騎忽地長嘶一聲,四蹄屈地,原來已給對方的石子打中了腦袋。李逸雙腳 一撐,如箭離弦,在馬背上射出,閃電般的到了那兩個人的跟前,雙方打了一個照面, 不覺都叫出了聲。
  這兩個人正是程達蘇父子,但見他們衣杉襤縷,滿面風塵,光景甚為狼狽。李逸好 生詫異,想他們已依附了突撅大汗,最少也可以得一官半職,卻何故狼狽如斯。
  原來突厥大汗求和的消息乃是真的,戰爭爆發之后,武則天乘機立盧陵王為皇太子, 命他做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狄仁杰在軍中輔佐他,用意是在讓他掌握兵權,好作他日登 位的準備。太子雖然平庸,但狄仁杰替他調度,甚是得宜,分兵三路,以幽州都督張仁 疊統兵三十萬為東路,右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統兵十五萬為西路,以吐黃將領沙吒忠義 統頸藩雙混合軍十萬為中路,三路反攻,不但盡復失地,而且打入了突厥境內,突厥大 汗無法抵擋,派道使者莫賀達于到長安要求和親,愿以自己的女兒嫁給中國皇太子的兒 子,歷史上的和親多是中國將公主或冒充的公主嫁與外國,這次突厥要以公主和親,那 是極罕見的事。后來事雖不成,卻已在歷史上留下一段“佳話”。(事見舊唐書一九四 突厥列傳)
  大汗求和的消息傳出去,突厥的老百姓知道了都非常高興,但也有一小撮人非常恐 慌,他們是從中國來投奔突厥的叛賊,包括了程達蘇父子在內,他生怕和議成功,武則 天要向大汗索取他們,尤其是程達蘇,他在國內的時候,武則天就要緝捕他的,因此更 為害怕,就在突厥求和使者出發的那一天,他便悄悄的逃走了。程達蘇是伏虎幫的幫主, 他的幫眾在邊境一帶,他想偷過邊境會合他的幫眾。想不到他在山里搶劫避難維婦的糧 食,卻意外的遇見了李逸。
  李逸雖然改容易貌,但程達蘇卻認出了他的那把寶劍,知道無法躲避。大喝一聲: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鐵煙桿一抖,一招“云龍三現”,便向李逸磕下來,李逸舉 劍一迎,但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程達蘇倒退三步,李逸卻只是晃了晃。
  李逸大為詫異,本來程達蘇的功力比他深厚得多,但這次兵刃一交,李逸卻發覺了 他的功力好像大不如前,原來程達蘇在突厥大汗召開武士大會的那天,被夏侯堅的金針 傷了他的筋臍,至今未愈,加以餓了兩天,這樣此消彼長,與李逸一比起來,當然相形 見絀了。
  數招一過,李逸著著搶攻,程見男見勢不妙,取出判官雙筆,上前助攻,父子二人, 聯手合斗李逸。
  程達蘇的功力雖已大減,但煙杯打穴的絕技還在,仍然是個勁敵,好在他的旱煙已 經吸完,無法用煙霧來迷惑李逸的視線,李逸位著寶劍的威力展開了精妙的劍法,和他 們父子二人,恰恰打成平手。
  激戰了一百多招,程達蘇忽覺左肋后的“魂門穴”隱隱作痛,原來這正是他被夏侯 堅的金針所傷之處,平時還不覺得怎么,一到用了真力,內傷又發作了。程達蘇心里一 涼,冒險進攻,用了一招‘橫駕金梁’,鐵煙桿駕著李逸的劍鋒,倏的一個轉身,煙杯 抖起了一個槍花,在瞬息之間,連截李逸的三處大穴。哪知他快李逸也快,但見雙方身 形飛起,李逸大喝一聲,反手一劍,斜劈下來,倏然間又改劈為掃,一招“鐵鎖橫舟” 向程達蘇右肩猛削,這兩招迅如電掣,變化奇幻,程達蘇煙桿截空,叫聲“不好!”急 忙藏頭縮勁,向下一矮身軀,饒是他應變得宜,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掠過,已在 他的左肩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皮肉,隨著又是“當”的一聲巨響,程建男的判官筆也被 削斷了。
  程達蘇叫道:“建男,你快走!”雙目火紅,尤如受傷的野獸一般,將鐵煙桿舞得 旋風似的,緊緊纏著李逸。程建男方自躊躊,未肯即走,程達蘇大喝道:“不肖兒,你 想程家斷子絕孫么?”
  程建男放聲大哭,疾奔而去。李逸雖然痛恨他們作惡多端,這時也不禁為之愕然。 程達蘇瘋狂地撲上來,鐵煙桿橫敲直截,有如狂風暴雨,看樣子是想拖延時候,讓他的 兒子逃生,過了一盞茶的時刻,程建男的哭聲已聽不見了,程達蘇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 樣,那股猛勁松懈下來,李逸收勢不住,只聽得“唰”的一聲,程達蘇的膝蓋被削去了 一片。
  程達蘇踉踉蹌蹌倒退數步,縱聲笑道:“我程某縱橫了數十年,死也值得了!”李 逸起了側隱之心,按劍說道:“程老幫主,你把伏虎幫的符令名冊交了出來,自己毀掉 武功,我讓你回家與兒子團聚。”心想:“程達蘇已是六十的老人了,便留他一條性命 吧。繳了他的符令名冊,我可以送給長孫泰讓他交差,也免得伏虎幫再為患地方。”
  那料程達蘇哈哈笑道:“要我自毀武功,交出符令,哈,你也小覲了我程某了!大 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向人搖尾乞憐?”話聲未了,只聽得撲通一聲,他已直挺挺的倒在 地上了,敢情是自斷經脈而亡!
  李逸心中慨嘆,想道:“又是一個百優上人。”念他是一幫之主,想搜出了他的符 令名冊之后,便給他掩埋。李逸剛俯下腰,忽覺胸前一麻,程達蘇倏地跳起,鐵煙桿 “卜”的一聲。重重的向他胸口打下,這一下打個正著,痛得李逸腦袋欲裂,本能的飛 起一腳,這一腳踢出,立即便感到突然襲來的暈眩,迷糊中似聽到凄厲的叫聲,接著他 就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逸才悠悠醒轉,但見已是黃昏時候,落日余霞,染得山野一抹 金黃,在他旁邊不遠,就是那個維族女人和她兩個孩子的尸體,氣氛益增恐怖。李逸想 爬起身,卻還未能轉動,知是穴道尚未解開,幸而他學得是正宗內功,養息了一會,體 力漸漸恢復,運真氣沖關解穴,又過了一盞茶的時候,這才能夠四肢活動,站得起來。 李逸走到剛才的地方察看,那地方剛好是一處懸崖的旁邊,李逸定睛一看,幽谷底下有 一具尸體,借著落日余輝,仔細辨認,隱約還可以認得出是程達蘇的尸體。
  李逸爬下山谷,在程達蘇的身上搜出了符合名冊,再爬上來,但覺渾身酸軟,有氣 無功,原來他也餓得軟了。
  維族難婦的那座茅棚早已打得稀爛、茅棚旁邊的那一鍋稀粥倒還保存,泥土下的殘 火也還未熄減,只是那似清水一般的稀粥上面卻有幾點血花,李逸可以想像得到當時的 情景,那維族婦人煮好了稀粥,正要給她的兩個孩子充饑,突然程達蘇兩父子來了,這 位曾縱橫江湖,不可一世的程達蘇,曾經做過突厥大汗上賓,參加過宮庭盛宴的程達蘇, 如今饑火中燒,竟然來搶維族婦人這一鍋稀粥!于是維族婦人死命爭奪,程達蘇殺了她, 于是她的鮮血濺入鍋中,給那清水一般的稀粥加上幾縷淡紅的顏色!
  李逸腦海中幻出這一幕幕凄慘的情景,雖然僅是幾點血花,他如聞到濃厚的血腥味 道!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想不到戰爭慘酷,一至如斯!”他雖然腹似雷鳴,難 堪饑渴,這時也不忍喝這鍋稀粥了,他的坐騎剛才被程達蘇打碎腦殼,這時已倒斃在路 旁,李逸便割下一片馬肉,生起火來烤熟,塞飽了肚,再去山澗里覓水解渴,連望也不 敢再望那一鍋稀粥。
  吃飽之后,李逸掩埋了程達蘇和維族婦人及她的孩子,又再前行。他靠馬肉充饑, 走了五六天,終于走出荒山,穿過了星星峽,來到了中國的安西地界。
  一別八年,如今他又踏上了祖國的土地了,想起當初與長孫壁驅車出關,八年來的 經歷一幕幕的在他腦中閃過,仿如做了一場惡夢!如今一夢醒來,他依然是孤身只影, 心境的凄涼比出國之前更甚。
  他換了漢人的服飾,混進難民群中,逃入內地。這一群難民是蔚州定側一帶的老弱 婦孺,他們的家園被突厥兵焚燒劫掠,早已空無所有,因此逃進內地覓食,一路的凄慘 境況,自是說之不盡。不過,他們的神情,卻沒有突厥難民那般沮喪,因為勝利的消息 頻傳,而且聽說武則天也已接納了突厥的求和使者了,他們還有希望回去再重整家園。
  走了好多天,有些難民找到了親友投靠,有些難民被官府收容。難民的行列更一天 天縮短,李逸當然不愿求官府的救濟所收容,仍然隨著一些去投親的難民趕路。這時離 開戰區已遠,后方已可以買到吃的東西了,不過李逸為了避人注目,仍然混在難民群中。
  再走兩日,過了酒泉,正是春耕時分,田頭隴畔,農夫荷鋤,牧童吹笛,戰爭的痕 跡已完全不見,換上了一片寧靜和平的氣氛。李逸的心情也好了許多。這一日正在路上 行走,忽見幾騎快馬超過難民的行列,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塵沙,李逸忽然發現其中一 個騎士相貌好熟。
  心中一動,猛地想起:這可不是陽太華?轉眼之間,那匹快馬已超過難民的行列, 箭一般的射向前方,在黃沙滾滾之中看不見了。但李逸這一瞥已經認了出來,不錯,是 陽太華,是百優上人那個最得意的弟子——陽太華!看他華服駿馬,神氣十足,全不是 難民模樣。李逸不禁滿腹狐疑:“這陽太華怎的如此大膽,竟敢大搖大擺的進來?他混 進來做什么?是逃難或是另有所圖?和他同行的又是些什么人呢?”種種疑難,百思莫 解。由于陽太華的出現,李逸心中,多了幾分戒俱。
  到了酒泉,難民十有八九都已得到安置,只有寥寥的十個八個,要到各地投親的, 也部分散開了。李逸取出一片金葉,在酒泉換了碎銀,當時有些比較富有的難民,將全 部家財帶了逃難的,所以金肆中人也并不覺得奇怪,李逸換了碎銀,到騾馬市場想買一 匹坐騎,在戰爭時間的馬匹都被軍隊征發去了,他只買到一匹青騾,隨著又到衣物市場 買了兩套光鮮的衣服。因為到了遠離戰區的后方城鎮,若然還以難民的身分出現,那就 反而惹人注目了。
  第二日,李逸煥然一新,離開酒泉,跨了青騾趕路。走了六七天,過了蘭州,深入 后方,更是一片太平景象,與突厥舉國騷亂的情景,真有天淵之別。李逸心想:“中國 到底是地大物博,應付這場戰爭,綽有余裕。”但隨即又想道:“不對,單靠地大物博, 還是不能夠在戰爭之中令到后方百姓安居樂業的,那還要靠秉政者調度得宜,才能夠盡 量減少戰爭的影響。”李逸經歷了這場戰爭,走了幾千里路,所見所聞,感慨極多。他 從敵人口中知道了武則天用兵的神妙,他又親眼見了中國官府對難民的安撫,后方的平 靜,雖然還未必是十全十美,但卻處處都表現了武則天是個雄才大略,肯為百姓辦事的 君皇!他不禁想道:“縱便是太宗皇帝復生,他應付這場戰爭,想亦不過如此。那么, 對百姓來說,又何必一定要我姓李的做皇帝?又何必一定要男人來做皇帝?武則天搶了 李家的天下,我一直痛恨她,這究竟是對呢,還是不對?”想至此處,一片茫然!
  半月之后,李逸到了長安,長安的景象比八年之前更興旺了,寬廣的大街上,行人 熙來攘往,簡直嗅不到戰爭的氣味了。李逸又不禁想到他初見武玄霜之時,他彈奏“黍 離”的詩篇,當時在他想像之中,長安是一片荒涼,所以借主人哀傷故國的詩篇,發泄 自己胸中的郁悶,當時武玄霜曾大大的譏諷了他。后來他到了長安,才發現長安完全不 是他想像的那樣。如今他又到長安來了,武玄霜該不會再譏諷他了吧?
  李逸找一間客店住下,打算過兩天去找長孫泰,設法見上官婉兒一面。這一晚他心 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寐,心想:上官婉兒不知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幾次三番托人 帶話,要我回來商量?又想不知武玄霜是否也在宮中,若然碰見了她,情何以堪?翻來 覆去,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
  正自心緒不寧,忽聽得店小二拍門叫道:“客官們請起來,官人來查夜啦!”隨即 又聽得似官差的口吻,大聲吆喝道:“都到外面來站好隊,聽候校尉大人問話!”
  李逸心頭一凜:“莫非他們是沖著我來的?敢情是武則天已知道我到了長安,派人 來搜查我的下落?”他雖然相信武則天不會加害于他,但他究竟還是不愿暴露自己的身 份。只聽得人聲腳步聲嘈嘈雜雜,住客們陸續走出房間。李逸心想:“若然真是武則天 派人來搜查我,這個時候要躲避也避不開了。或者是例行的查夜吧?我且不必先自多疑。” 定了定神,走到外面大廳,張目一望,這一望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
  只見一個武官帶著兩個公差,正在那里查問住客,這武官不是別人,竟然是陽太華! 兩人目光一接,陽太華大聲喝道:“這人是突厥來的奸細,快把他拿下!”李逸大怒喝 道:“你才是突厥的奸細!”陽太華哈哈笑道:“我身為東門校尉,你誣陷官長,罪上 加罪!”說時遲那時快,陽太華早已拿出佩刀,沖了過來,哩的一刀向他劈下。
  李逸的寶劍還留在房中,他一來恐怕寶劍有失,二來他知道陽太華武藝高強,空手 對敵,只怕吃虧。見陽太華沖來,他立即轉身便跑,陽太華一刀砍空,大喝道:“奸細 還想逃么?”李逸三步并作兩步,奔回房間,腳步未隱,忽見帳后人影一閃,一道劍光 突然刺破床帳,迎面截來,李逸身軀一矮,用了一招“探孵取珠”的空手入白刃手法, 伸指一彈,“啪”的一聲,正彈中那人手腕,左手一勾,抓著劍柄,立即將寶劍奪了過 來,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李逸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這個人正是程建男!
  只見程建男雙目圓睜,惡恨恨的罵道:“李逸你也有今日么?拿過命來!”倏的拔 出判官雙筆,一招“雙龍出海”,雙筆一分,分點李逸的“期門穴”和“肩井穴”,程 建男的劍術不行,用判官筆點穴卻是他的家傳絕技,雙筆點來,又狠又準,李逸的武功 雖然遠勝于他,但在這斗室之中,精妙的劍術難于施展,想在三招兩式之內,將他擊倒, 卻也不能。
  程建男一副拼命的神氣,狠狠撲來,李逸用了一招“退步跨虎”,反手一劍,“當” 的一聲將他雙筆蕩開,壓下了他的兇焰,正想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璣穴”,忽覺背后金 刃劈風之聲,陽太華也已闖進了他的房間了!
  李逸喝道:“來得好!”一招“蘇秦背劍”,頭也不回,劍鋒一轉。反手從肘底穿 出,這一招奇詭無比,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陽太華的厚背鬼頭刀竟被削去了刀頭。 陽太華見他寶劍在手,心頭一凜,道后一步,暗地里罵聲“膿包”,原來他與程建男約 好,他將住客喚出來問話,由程建男潛入房間盜劍,哪知程建男方自得手,卻又給李逸 奪了回去。
  李逸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喝道:“你這兩個奸賊,好大的膽子!”挽了一個劍花, 又是一招“神龍露爪”,向陽太華心窩刺去,陽太華不敢硬接,騰得一腳,將一張茶幾 踢得飛了起來,“咔嚓”一聲,李逸的寶劍陷入茶幾之中,一時間拔不出來,只聽得腦 后風生,程建男的雙筆又到,李逸一個盤旋,那張茶幾恰似做了他的盾牌,擋住了程建 男的雙筆,李逸力透劍尖,將那茶幾揮起,往前一送,茶幾脫手飛出,陽太華一掌將那 茶幾震裂,砰砰兩聲,茶幾碰到窗上,窗門也給震開,李返身形一晃,立即穿窗跳出。
  陽太華和程建男也跟著跳出來,李逸跳上屋頂,揭起了一疊瓦往下便打,陽太華一 掌拍出,瓦片粉碎,程建男正在他的后面,被瓦礫粉屑滲入眼中,李逸早在掌心扣了幾 枚銅錢,那銅錢一打下來,跟著便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將手中的銅錢當作金錢鏢發 出,程建男眼睛一時辟不開,腿彎的穴道被一枚銅錢打中,登時栽倒。陽太華卻已跳上 了瓦面,大聲喝道:“來拿奸細呀!”
  李逸心想:“我若拿他見官,于我不便。不如先見了泰兄再說!”無心戀戰,當下 施展輕功,跳過兩間鋪間,陽太華大叫大嚷,仍然緊道不舍。
  李逸大怒,跳下街道,大喝道:“這里還有王法么?京城之中!竟容奸賊無法無天!” 街頭正有一小隊巡邏的兵士,聽得喧鬧!急忙奔來,陽太華跳下街心,也大聲喝道: “你等快拿奸細,不得有誤!”那些兵士轟然應命,張弓搭箭,紛紛向李逸射來。李逸 吃了一驚,初時他還當陽太華是冒充的軍官,如今見這些兵士都聽陽太華的吩咐,看來 竟是真的了!李逸真是想不明白,他怎的竟有如此手段,一到長安,就混得個什么東門 校尉的官兒?
  那些紛紛射來的利箭當然傷不了李逸,可是也將他阻了一阻,陽太華又追到身后, 李逸且戰且走,片刻之間,就越過了兩條長街。李逸的本領雖然稍勝陽太華一籌,但他 得官兵之助,李逸時不時要防備暗處射來的冷箭,竟被他纏得不能脫身。
  李逸待他追近,突然止步,刷的一劍,反手刺出,陽太華不敢硬接,用了一招“順 手推舟”,順著劍勢,想把李逸的寶劍引出外門,這時,背后有十幾支冷箭射來,陽太 華喝道:“你們不長眼睛嗎?停止放箭,趕快包圍!”話尤未了,但見劍光閃爍,鮮血 直冒,陽太華的肩頭已是中了一劍。
  原來在剛才追逐的時候,李逸與陽太華一前一后,弓箭手自是容易認清目標,如今 李逸突然止步,與他近身纏斗,黑夜之中,弓箭手一時未曾察覺,仍然不停的放箭,這 樣一來,射來的利箭便對雙方都有威脅了。但李逸使的乃是寶劍,弓箭硼上便即折斷, 自占便宜,陽太華卻要一面抵御敵人,一面躲避弓箭,他的武功本來就比李逸稍遜一籌, 當然更吃虧了。幸而這一劍僅在他的肩上劃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未曾傷著他的骨頭。
  經過陽太華這么一喝,箭是停止了,可是李逸也立即逃了。陽太華又氣又怒,喝道: “瞧著前面帶方巾這人,放箭!”長安各條街道,都有巡夜的兵。陽太華匆匆裹好傷口, 仍然御尾急追,一面大聲地喝,指點目標。他打好主意,與李逸至少保持三五丈的距離, 免得冷箭誤傷。
  李逸一把扯下頭上的方中,冷笑道:“陽太華,我就與你比比輕功。”專揀僻靜的 街道逃去,陽太華怒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追。”風馳電逐的追了一會,李逸鉆入 一條狹長的街巷,陽太華緊跟著也到了巷口,突然在巷口的那邊又是一排弓箭射來,陽 太華揮舞長刀,拔打弓箭,大聲喝道:“我是東門校尉,前面那個小子是突厥奸細,你 們快堵截他!”哩的一聲,一支勁箭疾射而來,陽太華用刀一拔,那支箭力道大得出奇, 余勢未衰,箭頭一歪,竟然插入了他的小腿。
  陽太華怒叫道:“停止放箭,趕快捉賊!”一咬牙把那支利箭拔了出來,只見李逸 已跳上了屋頂,屋頂上有幾個武士正截著他惡斗。陽太華提一口氣,待要縱上,雙腳已 是不聽使喚,原來那支利箭已傷了他的筋骨。
  暗角里一個軍官奔出,失聲叫道:“哎呀,是陽大人!受了傷么?”陽太華一看, 是個穿著羽林軍(即御林軍,唐稱羽林軍。)服飾的軍官,急忙揮手叫道:“快去拿賊, 不必顧我,我傷得不重!”
  這是西門校尉管轄的地區,羽林軍每晚也要派出幾個軍官,到城巡邏,這時恰好有 一個軍官巡到這,陽太華知道羽林軍的軍官個個都有一身本領,西門校尉宇文清也是一 把好手,心想這回李逸總逃不了。
  那羽林軍軍官叫道:“你們讓開,待我用飛刀取他!”一揚手,但見兩道白光電射 飛出。
  李逸一聽,這軍官的聲音好熟,心中一動:“這不是白元化嗎?”心念未已,哩哩 連聲,那兩口飛刀已是連翩飛至,恰恰從李逸的額角擦過,僅僅差了半分沒傷著他!
  白元化的飛刀絕技馳名京都,圍攻李逸的那幾個武土聽得他的喝聲早已閃開。李逸 趁這個空擋,腳尖一點,向前飛掠數丈,白元化喝道:“奸賊往哪里逃?”越過了西門 校尉宇文清,飛步急追,李逸和白元化的輕功都在宇文清之上,轉眼之間,便把宇文清 這一伙人拋在背后,陽太華的腳受了傷,當然更追不上了。
  一追一逃,片刻間又過了兩條長街,白元化喝道:“賊子看刀!”哩的一聲,又是 一口飛刀擲出,這一次偏差更大,從李逸頭頂掠過,李逸舉劍一撩,沒有碰著,好生詫 異,心道:“白元化的飛刀百不失一,怎的今晚如此失常?”李逸本來聰明,想了一想, 隨即醒悟:“是了,他這飛刀定是指示我的方向的!”白元化每隔一些時候,便發出一 柄飛刀,李逸跟著他飛刀所射的方向奔逃,果然逃出了官軍的羅網,白元化用飛刀指引, 不久便將李逸“趕”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四周一望,再無別人,白元化停了下來,說道: “殿下,你回來了!泰兄正在盼望你呢。”李逸謝了他解救之恩,問道:“這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陽太華竟做了你的同伙?你知不知道,他是突厥國師百憂上人的弟子啊!” 白元化道:“我們前兩日已查出他的來歷了,不過這話說來話長,你現在應該先找個地 方躲起來,我還要回去敷衍他們一下。”
  李逸聽他提起了長孫泰,使即問道:“你知道我內兄的住址嗎?”白元化道:“對 啦,你躲到長孫泰那兒,最好不過!他的家在西福隆街那個白塔右邊,門前有一棵大樹 的便是。今晚恰好不是他當道,你們兩娘舅可以會面了!”
  李逸熟悉長安道路,與白元化別過,便即展開輕功身法,直奔西福隆街,跑了一會, 遠遠聽得白元化在相反的方向大叫奸賊,附近幾條大街巡邏的兵士,都給他的叫聲吸引 去了。
  李逸從從容容的繞過幾條陋街小巷,來到了西福隆街,這是一條靠在山邊的街道上, 十分幽靜,找了一會,果然發現有處人家,門前有棵大樹,李逸揉身上樹,往下一看, 只見有間房子,燈火末熄,長孫泰的影子在窗紗上走來走去,李逸心道:“這么夜了, 他還未睡,看這樣子,似是有什么心事。”從樹上跳下墻頭,一個翻身,飛入內院,身 形剛剛落地,長孫泰也已從窗口跳出,李逸低聲叫道:“泰兄,是我!”長孫泰插刀歸 鞘,緊緊握著他的雙手,半晌說道:“你終于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兩娘舅劫 后相逢,不覺都滴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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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竊國神奸伏禍根
  長孫泰道:“前日我在宮中當道,見到婉兒,婉兒還問起你來呢。唉,她近來顏容 憔悴,不知是有什么事情悶在心里,我真怕她悶出病來。”李逸心情悵惘,暗暗嘆了口 氣,問道:“你能夠給我設法,見一見婉兒嗎?”長孫泰道:“下一次我入宮當道,便 和婉兒商量。”李逸道“我不想武則天知道,只怕官中耳目眾多,泄露了風聲,你能夠 給我瞞過去嗎?”長孫泰道:“咱們到里面去從長計議。”
  入房坐定,燈光下照見李逸衣襟上血跡斑斑,長孫泰驚道:“你剛剛和人動過手來?” 李逸道:“不錯,就是陽太華那個奸賊。我正要問你,他怎么做起什么東門校尉的官兒 來了?”長孫泰道:“你是怎么碰他的?他們知不知道你逃來這兒?”李逸將剛才的經 過向長孫泰說了一遍,長孫泰知道了是白元化指引他來的,這才放下了心。
  李逸道:“咦,你怎么好像有點怕他?”長孫泰笑道:“他現在是魏王武承嗣的人 了,他這個東門校尉的官職,就是武承嗣保舉他的,投鼠忌器,我怎能不怕他三分?” 李逸氣道:“武承嗣真是膽大妄為,居心叵測,突厥大敗之后,他居然還敢收容叛賊。 如此說來,那程建男想必也已投靠了武承嗣了?”長孫泰道:“我還未知程建男的事, 哼,陽太華招來他的狐朋狗黨,投靠魏王,莫非當真是想造反?”歇了一歇,問道: “聽說武承嗣武三思私通突厥,這事情你知道得很清楚,那次突厥王廷的武士大會,我 沒有參加,是事后聽得夏侯堅老前輩說的,聽說武承嗣也派了兩個使者來,當場給夏侯 堅的金針射死了。”李逸道:“不錯,是有這回事兒。武承嗣通敵的事情,玄霜知道得 最清楚。”
  長孫泰感觸頗多,望了李逸一眼,道:“可惜玄霜現在不在長安。”李逸問道: “她去了哪兒?”長孫泰道:“她比我先回到長安,聽說只在宮中住了兩天,又趕到前 方軍中去看秋大人了。武承嗣通敵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將你所知道的寫一份出來,讓我 交給張相國?”李逸道:“張柬之敢動武承嗣嗎?”長孫泰道:“張相國秉公執政,很 得天后信賴。昨天張相國還叫我和白元化去,詳細查問武承嗣派密使到突厥去的事情, 可惜我知道得不清楚。”李逸奇道:“咦,他怎么倒先知道了?”長孫泰道:“還有一 樣奇怪的呢,陽太華投入魏王府中,被派充東門校尉的事,也是他告訴我的。你知道我 未曾參加突厥的武土大會,根本就不認識陽太華。幸虧張相國告訴我,我才知道他的底 細,現在總算和他結識了。”李逸道:“你為此特別去結識陽太華?”長孫泰道:“我 這是奉了張相國之命,張相國不但要我結識陽太華,還要我和武承嗣結納呢!”
  李逸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張柬之用心良苦,如此看來,他早已有了布置了!” 長孫泰道:“你真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相國的用意,武承嗣武三思近來廣招門客,對 羽林軍的軍官和禁衛軍的統領尤其拉攏,張相國便叫我將計就計,依附于他,探聽他的 動靜,說得直白一些,那就是叫我去臥底了。”李逸笑道:“二武雖然權勢滔天,論到 老謀深算,絕對不是張柬之的對手,何況還有一位極得人心的狄仁杰幫張柬之策劃,看 來二武被消滅,只是遲早的事,我可以無憂了。”當下就將他所知道的,關于武承嗣私 通突厥的事情,寫了一份交給長孫泰,讓他拿去給張柬之。
  過了幾天,又是長孫泰入宮輪道的日子,李逸將他從程達蘇身上搜出來的黑虎幫的 名冊和符令也給了長孫泰,讓他向禁衛軍都尉李明之交差,但卻叮囑他不要說出是自己 繳獲的。
  長孫泰去后,李逸心事如潮,坐臥不寧,到了第二天中午時分,長孫泰興匆匆的趕 了回來,見到李逸,第一句話便說:“好了,好了,給你安排妥了。”
  李逸連忙問道:“怎樣安排?”長孫泰道:“我已經見了上官婉兒,下次我進宮輪 道的時候,你換上禁衛軍的服飾,我帶你入宮,你可以在華清閣里和婉兒單獨見面,到 時她自會把宮女遣開。”
  李逸道:“她還有什么話說?”長孫泰道:“她沒有其他說話了,只是叫你依期赴 約。哦,對了,她有一首新詩,墨沈未干,便給我拿來了。她說,你拿去也好,就給逸 哥看看吧。他會懂得我的意思的。”
  李逸展開二詩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首五言絕句,詩道:“白駒歌已逝!伊人水 一方;雜揉芳與澤,相見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詩經《白駒》篇的典故,說是她想把 遠方的客人留住,所以把他的白馬拴起來,可是終于還是留不住的,因此說是“白駒歌 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詩經《兼蔑》篇的典故,“榮南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 水一方。溯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說她所仰慕、她所 要追求的人兒,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是用楚辭《思美人》篇的典故,意思是說美人受 了委屈,香花混在濁草中間。第四句是說,在這樣情勢之下,相見之后也還是互相忘掉 的好,但又怎忍相忘呢?雖然這首詩僅僅是寥寥二十個字,卻包含了極復雜的意思,哀 怨之情,溢于言表。李逸心弦顫抖,“婉兒她果然還在苦苦的思念我!”但他起了極大 的懷疑,以三四兩句的詩意來看,婉兒似乎是受著很大的委屈,似乎是要嫁給一個她所 不愿意嫁的人,這件事可就奇怪了!
  李逸深知上官婉兒的性格實是外柔內剛,只有她認為是對的,她才肯去做,所以她 當年敢孤身去行刺武則天,但一到服了武則天之后,即使是她心愛的人,也不能改變她 的主意了。以她這祥的性格,若說她甘愿將終身大事任人擺布,那是不可想像之事!
  長孫泰問道:“婉兒這首詩說的是什么?”李逸道:“沒什么,仍是以前你對我說 過的那些話,她似是有一件事情要和我商量。”李逸怕長孫泰難過,因此不肯把詩中真 意向他解釋,心中想道:“長孫泰癡心暗戀,可惜婉兒喜歡的不是他。唉,那個她所不 愿意嫁的人是誰呢?又是誰逼她的呢?難道是武則天?以她的性格,她所不愿意做的事, 即算是武則天逼她,她也不會依從的!何況武則天正寵愛她,要利用她的才能幫她辦事, 想來也不會逼她。”想到婉兒絕頂聰明,古今少有,若然嫁了一個她所不喜歡的平庸之 輩,那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李逸雖然早已斷了和婉兒結合之念,但想到此處, 仍是十分難過。
  長孫泰見他低頭默想,以為他是在猜測婉兒的心事,便道:“好在她愿把心事向你 傾訴,這個悶葫蘆過幾天就可以打破了,我卻悶了一年多呢!”李逸道:“泰兄,我看 你也是有什么心事?是為了婉兒嗎?”長孫泰嘆口氣道:“我盼了這許久,盼到你來了, 怕只怕我沒有機會知道婉兒的心事了。”李逸道:“她告訴我,我一定告訴你。”長孫 泰道:“但只怕我下次不能陪你進宮了,不過,我縱使不能陪你,我也會叫白元化替代 我的。”李逸吃了一驚,問道:“怎么?你不是說早已和婉兒約定了嗎?”
  長孫泰苦笑道:“是約定了。不過,后來又有變化,我正要和你商量。”李逸道: “什么變化?”長孫泰苦笑道:“我見了婉兒之后,不久李都尉又召見我,交給我一件 差事。”李逸連忙問道:“什么差事?”長孫泰道:“明天武承嗣有個宴會,宴請和他 有交情的軍官,我也撥到了請帖。李都尉要我在明天的席上,將陽太華和程建男這兩個 奸賊拿下。這事是張相國和他決定的,張相國說是時機已到,在席上擒好,也好叫那些 軍官識破武承嗣的陰謀,縱使這不能扳倒武承嗣武三思,也總是對咱們大大有利。”李 逸道:“這主意不錯!”長孫泰道:“武承嗣府中武士如云,若是他當場變臉,庇讓那 兩個奸賊,雖然我持有李都尉的命令,另外也有幾位羽林軍和禁衛軍的軍官聽我調遣, 協同捕賊,但終是敵強我弱,武承嗣一變面,動起武來,事情就難辦了!”
  李逸想了一想,毅然說道:“你幫了我的大忙,我也應該幫你一個忙,明天我和你 一道去便是!”長孫泰道:“你不是怕露出身份嗎?”李逸道:“我還藏有夏侯堅的易 容丹,此事關系重大!即算冒一次險,也是要的。你拿一套武士的服飾來,讓我改裝易 容,試一試看!”
  李逸打扮停當,再勃上了兩撮小胡子,攬鏡一照,哈哈笑道:“泰兄,你可還認得 小弟么?”長孫泰一看,只見李逸額角微有皺紋,容貌質樸蒼老,與他平累風流俊雅的 模樣大不相同,長孫泰道:“夏侯堅的易容丹果然神妙,若是在別處相逢,我也不敢相 認。只是眼神還未能收斂,透露出一股英氣,眼神是無法變易的,好在你裝扮的是禁衛 軍軍官身份,也應該有點威儀。”李逸笑道:“我上次在突厥參加過他們的武士大會, 曾瞞過了陽太華一次,但愿這一次也瞞得過他。”
  長孫泰再仔細的看他一遍,忽地叫道:“哎呀,還有一個極大的破綻,需要設法彌 縫!”李逸道:“什么?”長孫泰道:“你這把寶劍,一看就知是大內之物!在突厥可 以瞞過,武承嗣府中的武士豈有不知?”李逸躊躇道:“若是不帶這把寶劍,只怕沒那 么容易制服陽太華。”長孫泰道:“換過一把劍鞘如何?”李逸原來那把劍鞘鑲金刻玉, 珍貴異常,長孫泰給他挑選了一把樣式古老質樸的套上,劍柄再漆上了一層,說道: “行啦,若是你不拔出來,別人就看不出是把寶劍了。”
  李逸笑道:“泰兄,你比以前精細多了!”長孫泰道:“我在宮中執役,已有了九 個年頭,多少受了一點天后的薰陶。”李逸默然無語,心想接近武則天的人,竟是毫無 例外的,每一個都受到她的影響,就只是從這些小事來看,武則天也真是一個不平凡的 女人!
  待到了宴會之期,長孫泰攜了李逸依時前往,赴會的軍官,有四五個都是長孫泰預 先約好的人,白元化也在其中,這一班人算準時間,同時到達,好讓李逸混在中間,不 過,除了白無化知道他的底細之外,其他的人卻未知道,只知道是長孫泰邀來的一個高 手,冒充是禁衛軍軍官,請他們幫同遮掩的。
  武承嗣的王府堂皇富麗,豪奢氣象,勝似皇宮,李逸暗暗嗟嘆。進了幾重門戶,到 了宴會的大廳,忽見陽太畢站在階上迎賓,李逸心道:“在突厥的武士大會中是他招待 我的,現在又是他來了。”暗暗盤算應付的方法。
  長孫泰在禁衛軍中已做到了三品驍騎都尉的官職,在當日赴會的軍官之中,除了三 四個人之外,就以他的軍階最高了,陽太華首先和他見禮,李逸混在人叢之中,向他點 了點頭,便想混過。陽太華眼光一瞥,見李逸似乎有點相識,忽然問道:“這位大人還 未見過?”長孫泰沒法,只得說道:“這位是新來的禁衛軍張隊長。這位是東門校尉陽 大人,魏王爺跟前的紅人。你們兩位多多親近親近!”陽太華伸出手來,道:“張大人, 幸會!幸會!”
  李逸知道他是想試試自己的功夫,上次在突厥武土大會中陽太華也曾這樣試過他的, 當時他運用正宗的內功抵御,幾乎給他看出來歷,這次李逸胸有成竹,神色不變,毫不 遲疑的就伸手與他相握。
  陽太華練的是一種邪派內功,雙掌一握,只聽得“嚓”的一聲,李逸急忙抽出手來, 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雙掌連搓,湊近口邊呵氣。陽太華也晃了兩晃,他們腳下所踏的 青磚,已碎了兩塊。
  原來在雙掌相交的時候,陽太華玄功一運,手掌登時變得似熾熱的火炭一般,李逸 若以精純的內功抵御,自可無妨,但他有過上一次的經驗,不愿被陽太華識破,這一次 純以剛猛的掌力反擊,絲毫不露出自己曾練過內功,這樣一來。李逸的手掌登時似被烙 過一般,起了兩道紅印。而陽太華吃他的掌力一震,也自拿樁不穩。
  李逸拱手說道:“陽大人好武功,佩服,佩服!”他啞著嗓子說話,裝出喉嚨焦渴 的模樣,陽太華果然聽不出來。心想:“這人原來練的是外家功夫,功夫雖然不弱,到 底是二流角色,做一個禁衛軍的小隊長,也算得是適當的了。”當下也拱手說道:“閣 下的金剛掌力,練到這樣的地步,也很不錯了。請進里面去坐!”
  堂中賓客如云,十之七八都是軍官,長孫泰一看,羽林軍中好幾個高級的軍官也都 在座,心想:“被武承嗣拉攏的人,倒還真不少呢!”長孫泰與幾個高級的軍官同席, 李逸與白元化另坐一席,同席的有一半是長孫泰所約來的人,其他的一半雖然都不認識 李逸,但有白元化他們替李逸掩飾,那些人果然把李逸當作新到任的禁衛軍軍官,沒有 誰起疑心。
  坐定之后,武承嗣步出中堂,身邊有一個道士,戴著燦爛的金冠,還有一個老儒生 裝束的人,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有人低聲說道:“金冠道人和牛先生也來啦!”李逸雖 然不知道二人的來歷,見眾人這樣注意他們,料想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武承嗣一到, 眾軍官紛紛起立,武承嗣滿臉堆歡,舉杯說道:“難得各位光臨,請不必拘束,盡情歡 飲。我先向各位敬酒三杯。”眾人紛紛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武承嗣笑道:“朝 廷最近打了個大勝仗,突厥大汗已遣使求和,這第一杯酒是祝福之酒,各位豈可推辭?” 干了第一杯,武承嗣又道:“第二杯酒祝天后陛下萬壽無疆!”眾軍官歡呼萬歲,把第 二杯干了,李逸心想:“武承嗣私通突厥,陰謀篡位,難為他還敢說出這兩句話來,臉 上半點不紅,當真是老奸巨猾。”又想道:“看這情形,軍官們對武則天確是一致效忠, 怪不得武承嗣,不敢輕舉妄動。”
  武承嗣舉起第三酒,道:“這一杯么……”略作沉吟,似是正在想一個勸酒的藉口, 陽太華朗聲說道:“魏王輔佐天后陛下,功在國家,這一杯么,就祝魏王千秋萬歲,事 事如意,都干了!”眾人轟然稱是,紛紛干酒,李逸暗暗罵聲,“無恥!”以袖掩杯, 悄悄把酒潑了。武承嗣哈哈大笑,說道:“小王何德何能,全靠各位扶持,今后要仰仗 各位的還多呢!”魏王府的總管崔九霄接著說道:“今日之會,高人云集,尤其得到金 冠道長與牛先生前來,更是增光不少。機會難逢,我想請他們二位顯露幾手功夫,讓我 們瞻仰瞻仰!”
  金冠道人知道武承嗣的心意,是想要他們顯露絕技,懾服群雄,教這些軍官將來不 敢背叛,便首先站了出來,說道:“今日恭逢盛會,理該湊湊熱鬧,貧道有一手不成氣 候的功夫,聊博王爺和各位一笑。”
  說罷便請王府中的執役將各處窗戶都關起來,只見他站在當中,忽地長嘯一聲,在 座諸人都覺得徽風颯然,掠面而過,隨即聽得窗戶格格作響,周圍一看,所有的窗戶都 已打開了。眾人大驚失色,試想在這個可以容納千人的殿堂中,足有幾十個窗戶,他只 是一聲長嘯,便令窗戶全部打開,這氣功的厲害,當真是匪夷所思!
  李逸也自心頭一凜,想道:“這賊道的氣功,雖然未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但已在我 之上,看來今日擒奸之事,險阻定多!”
  金冠道人笑道:“牛兄,輪到你了!”牛先生輕搖折扇,走出場來,笑道:“我可 沒有你這樣高明的功夫,只好來一個狗尾續貂,將你弄熄滅的燭火重燃上吧。”原來在 各處窗戶的旁邊,都燃點有巨燭,光耀華堂,金冠道人在用氣功推開窗戶的同時,也同 時弄熄了燭火。李逸之所以認為金冠道人的氣功還未到爐火純青,就是為此。
  只見牛布衣長袖一揮,折扇一搖,他袖中飛出數十點流星,那是他獨有的睹器流星 火焰彈,體積極小,被他折扇撥了幾撥,四散飛開,每一顆火焰彈剛好落在一支巨燭上, 霎時間就把幾十支巨燭都點燃了!這種暗器的功夫眾人哪里見過?登時又是暴雷般的一 片彩聲。
  待到喝彩聲靜下,武承嗣又微笑說道:“兩位先生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佩服,佩 服!陽校尉,你也是新來的人,上任還未有幾天,和許多朋友都未見過,咱們今日是以 武會友,你也露一手吧!”
  陽太華知道武承嗣存心將他捧起來,心中得意之極。卻故作謙虛的說道:“珠玉在 前,卑職焉敢獻拙?不過王爺有命,我也不敢推辭。待我想想,用什么來向各位請教呢?” 想了一想,笑道:“喝了幾杯酒有點熱了!請恕我無禮,脫這件衣服吧。”忽地將脫下 的衣服揉成一團,合在掌中。
  只見他雙掌急搓,片刻之間,便有火花從他的指縫中飛出,金冠道人點頭微笑道: “好功夫,好功夫!”陽太華雙掌一張,但見黑煙滾滾,火光耀眼,那團衣服已變成了 一個火球,迅即燒掉,陽太華拱手說道:“獻拙了,請各位不要見笑!”
  陽太華所炫露的這手功夫,雖然還及不上金冠道人和牛先生那樣的神奇,卻也非同 小可,須知鉆木取火也得費好大一會功夫,而他以雙掌摩擦所發生的熱力,片刻之間便 能燃燒衣物!這種邪門的掌力也算得是相當怪異了。
  眾軍官知道他是武承嗣的人,兼之他這手功夫確實也還不錯,便紛紛給他鼓掌喝彩。 牛布衣哈哈笑道:“陽大人,你的功夫漂亮得很,就可惜毀了這件衣裳了。”
  武承嗣微笑道:“催總管取一件錦袍來賜校尉。”陽太華披上錦袍,得意洋洋的走 過去向武承嗣道謝。
  武承嗣又道:“今日還有幾位新來的朋友,請大家不要客氣,將各自拿手的本事抖 出來瞧瞧。”
  陽太華的目光注視到李逸身上,王府總管崔九霄便走到李逸席前,說道:“這位是 張大人嗎?以前還沒有見過。”白元化代他答道:“這位張兄是最近才到禁衛軍的,他 是長孫都尉多年的好友,目前雖屈居禁衛軍隊長之職,本領委實不錯。”崔九霄道: “是長孫都尉保薦的人,當然不會錯了,便請張大人略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李逸站了起來,啞著嗓子說道:“白大人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只會幾手粗笨的拳 腳。”崔九霄道:“張大人不必客氣了,王爺也等著瞧你的功夫呢。”李逸苦笑道: “那么,我這個丑媳婦可要怕看見家姑了。”
  座中還有好幾位禁衛軍的軍官,都不認識李逸,只當他當真是長孫泰最近引來的新 人,還未曾正式與同僚會面的。大家都有點好奇,紛紛將眼光注視他,看他有什么本領。 程建男投進魏王府,還末封有官職,混在執役的王府武士群中,這人心思細密,見這個 軍官的神色有異,便也目不轉睛的盯著李逸。
  李逸站在場心,作出一付苦口苦臉的神氣,說道:“哎呀,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 怎么拿得出來呢?我當真是只會幾手拳腳,像他們幾位單獨就可以表現的神通!我可拿 不出來!”崔九霄道:“那么,就請一個人出來和你合演一套拳腳吧?”李逸道:“我 剛才看到陽大人那手功夫,仰慕得很,但是還有點懷疑,不知在對掌之際,它能不能燒 焦別人的皮肉,我想向陽大人領教推掌的功夫,不知道陽大人肯不肯賜教?”此言一出, 眾軍官大為驚愕,聽李逸起初的說話,很是客氣,想不到他會突如其來的向陽太華指名 挑戰!
  陽太華先是一怔,繼而笑道:“今日之會,本來就是以武會友,彼此切磋,有何不 可?”心想:“我剛才令他吃了一點小虧,他的同僚也都看了出來,他新任軍官,面子 上當然過不去了。他的金剛掌力未得施發,想必心中還不服氣,要來找回面子。好,他 既然不知進退,我就正好拿他揚威立萬!”陽太華在李逸入門之時,就試過他的本領, 自忖有絕對的把握勝他,當下客氣話也不多說一句,便即欣然離座。
  李逸聲明是要比試推掌的功夫,這正合陽太華的心意,雙掌一粘,立即默運玄功, 施展他的邪門掌力,掌心發出騰騰熱氣,李逸似乎是禁受不了,額角沁出黃豆般的汗珠, 陽太華心道:“我非令你求饒不可!”當下更催緊掌力,掌心的熱度也越來越高!
  但覺對方的掌力竟是毫無反應的朕兆,也未嗅到皮肉被燒焦的臭味,自己那樣強勁 的掌力,卻似打到棉花上一般,既無反抗也未震動對方分毫,陽太華心頭一凜,想道: “莫非這人身懷絕技,故意來誘我上當的么?”心念未已,忽覺對方的掌心生出一股粘 力,將他的雙掌牢牢粘住,進是不能,退亦不得,陽太華大吃一驚,心想:“我只道他 練的是外家功夫,怎的內功也深厚如斯!而且竟似乎是峨嵋心法!”定睛一看,越看越 覺得這人似是在哪里見過一般,驀然間心中省悟:“莫非他是李逸?”可是陽太華這時 看出,已經遲了,李逸的內力已從掌心吐出,綿綿密密,不但吸住了他的雙掌而且反沖 過來,這等高手比拚內功,實是非同小可,哪容得他分出心神說話!陽太華真是做夢也 想不到李逸這樣大膽,竟敢喬裝軍官,闖進武承嗣的王府,心中叫苦不已!
  李逸的內功比陽太畢精純得多,漸漸旁邊的高手看了出來。程建男更是留心注視, 他起初見李逸汗下如雨,似乎陽太華的取勝只在指顧之間,哪知還未到一盞茶的時刻, 形勢便完全掉轉,李逸氣定神閑,陽太華卻是神色大變,汗濕重衫!程建男這人武功雖 不很高,但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也懷疑到這個軍官是 李逸喬裝的了,但李逸進來的時候,卻是有好幾個禁衛軍軍官陪同他的,程建男雖然越 想越疑,一時間卻還未敢揭破。
  再過片刻,又見陽太華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神情越來越狼狽了。武承嗣也發覺 有點不好了,眉頭一皺,對程建男道:“你去勸他們罷手吧!”就在這時,只見陽太華 已搖搖欲墜,程建男領了命令,再無顧忌,見此情形,化解不及,倏的便飛出一顆鐵菩 提,暗襲李逸的穴道,忽聽得“當”的一聲,在另一席上飛出一個酒杯,和那顆鐵菩提 撞個正著,登時粉碎!
  飛出酒杯的這個人正是白元化,他的暗器功夫遠在程建男之上,第一個酒杯碰跌了 程建男的鐵菩提,第二個酒杯接著飛來,打中了程建男的曲池穴,程建男雙膝一軟,跪 倒地上,攀著武承嗣的這張桌子沉聲說道:“這個姓張的軍官是李逸冒充的!”這時屋 子里鬧成一片,程建男說話的聲音,只有武承嗣和他旁邊的幾個親信的武士聽到。
  武承嗣叫道:“反了,反了!是誰搗亂,快查出來!”話猶未了,場中李陽業已分 出勝負,王府總管崔九霄正想出去勸解,還未曾走近他們,忽見李逸已把陽太華舉了起 來,旋風一舞,振臂拋出,白元化一把接著,立即把他反縛起來?
  這一來更是全場哄動,武承嗣忽地喝道:“這兩個人乃是突厥奸細,快給我將他們 拿下!”他指著的是李逸和白元化二人。武承嗣這時已知道李逸的身份,他想繼承姑母 的地位,除了太子是他的大敵之外,李逸也是有所頤忌的人,所以武承嗣不能再藉口李 逸是王孫而逮捕他,他料到李逸不敢表明身份,因此接納了程建男之計,將李逸誣為奸 細,連帶扯上了白元化。
  武承嗣此言一出,眾軍官大吃一驚,有七八個王府的武士奔出場來,長孫泰喝道: “且慢!”掏出了李明之給他的那張“海捕文書”,(不限地點,不限時間的緝捕罪犯 的公文,各處官府,都要協助。)揚了一揚,朗聲說道:“王爺你弄錯了,這里確有兩 個突厥奸細,但卻不是他們。”武承嗣面色大變,喝道:“是誰?”長孫泰道:“一個 就是這位東門校尉陽太華,另一個是你旁邊的那個程建男,他又是江湖上著名的匪幫— —伏虎幫的少幫主!這里是李都尉頒發的,捉拿這兩個奸賊的海捕文書,請王爺看,便 知端詳!”說罷便將那張“海捕文書”交給他身邊的一個武士,一手傳一手遞上去給武 承嗣,傳到哪一個武士的手中,都不免瞥了一眼,旁邊的軍官也都伸長頸子來瞧,文書 上的大紅宮印,李明之親筆字跡,那些軍官大都見過,知道這張文書絕不會是假的了, 登時哄鬧的氣氛又靜止下來,軍官們都給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住了!
  武承嗣接到文書,瞧了一眼,“哼”了一聲,將它撕得稀爛,拍案罵道:“胡說八 道,這兩個人都是我提拔的,我素來知道他們,怎會是奸細?你快把陽校尉放了!”長 孫泰忍著氣躬腰說道:“李都尉的命令卑職不敢有違!”武承嗣喝道:“李明之的命令 你不敢違抗你就敢違抗我的嗎?好,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你們給我將陽校尉搶回來, 再把那兩個奸細縛了!”
  武承嗣這次所宴請的軍官,大多數是屬于禁衛軍和羽林軍的,李明之是禁衛軍統領 的玄屬長官,羽林軍雖然不歸他管轄,但也是有關系的上司,長孫泰持有李明之的命令, 那些軍官既不敢得罪武承嗣,更不敢違抗自己的上司,因此十之八九都在袖手旁觀。
  長孫泰是禁衛軍的高級軍官,王府的武士也有點顧忌,不約而同的都奔向李逸,李 逸喝道:“放著奸細在這里,你們不去捉,來做什么?可休怪我無禮!”一個武士飛過 來一柄流星劍,被李逸使出金剛指力,一抓抓著髓頭,反蕩回去,哨哨兩聲,登時把另 外兩個武士的刀劍磕飛,迅即又飛起一腳,踢中了近身的一個武士膝蓋。有兩三個羽林 軍軍官想討好武承嗣,也出來參加圍攻李逸,白元化喝道:“你們怎么打起自己人來了? 你們難道當真把我當成奸細么?”白元化是從禁衛軍出身,當上了羽林軍一個相當高級 的軍官的,同僚們深知他的底細,絕對不會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聽他一喝,都停了下 來。長孫泰約來的人這時也紛紛挺身而出,一面攔阻不明事理的軍官,一面幫助李逸抵 御王府的武士。
  程建男與陽太華休戚相關,見王府的武士也不敢去救人,便沖了出來,向長孫泰攻 擊,長孫泰喝道:“你來得好!”拔出長劍,一招“神龍出海”,分心便刺,長孫泰的 劍術是家傳絕技,即在禁衛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這一招“神龍出海”剛猛無倫, 程建男雙筆一架,震得胳膊酸麻,不敢再行硬接。他所長的是點穴功夫,但長孫泰的長 劍展開,周身風雨不透,氣力又大,程建男根本欺不進身去,點穴的功夫也就毫無作用, 數招一過,窘態畢露。
  武承嗣大怒喝道:“我養你們干什么的?還不趕快去捉賊救人,李明之算得什么東 西,你們就怕了他么?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有哪個敢攔阻的,管他是誰,一并拿下!” 王府的武士被他這么一喝,這才急急而出,但仍然是大多數去參加圍攻李逸,只有一小 半奔去救陽太華。長孫泰喝道:“我奉命捉拿奸細,誰敢阻撓,休怪我劍下無情!”刷 刷兩劍,將最先奔到的兩個武士刺傷,白元化的飛刀也傷了幾人,眾武士到底對長孫泰 有點顧忌,只是團團的將他們圍著,還不敢真個動手。說時遲,那時快,長孫泰已是一 腳把程建男踢翻,白元化將他按著,迅即點了他的穴道!掌中扣著三柄飛刀,一腳踏著 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火眼金睛的盯著王府武士!
  武承嗣怒道,“崔總管,你出去督戰!”就在此時,李逸又用大擒拿手法摔倒了兩 人,與兩個禁衛軍軍官并肩沖出,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現出了一團金光,原來是金冠 道人將他的金冠飛出!
  金冠道人本來是個獨行大盜,二十年前,縱橫陜甘道上,所向無敵,武則天執政之 后,嚴刑峻法,誅滅強梁,金冠道人為了逃避緝捕,隱性埋名,投入涼州白馬觀中做個 道士,前任觀主死后,他霸占白馬觀自為觀主,武承嗣訪知他的來歷,以卑辭厚禮,請 他入親。他躲避了二十年,料想緝盜的衙司不會再注意他了,兼以有武承嗣的庇護,遂 放膽出山,準備扶助了武承嗣登基之后,他便要還俗再享榮華。
  金冠道人在這二十年中練成了道家的天一罡氣,又練了一種極厲害的暗器,能以金 冠殺敵,所以自稱金冠道人,這時他見王府的武士處在下風,即將潰敗,有意在武承嗣 面前,賣弄神通,一出手便飛出了他的獨門暗器。
  金冠飛出,聲勢甚是驚人,但見一團金光,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在眾人頭頂呼呼旋 轉,王府的武士知道厲害,四散避開,幫李逸抵御武士的一個禁衛軍軍官抬頭一看,恰 恰碰著那金冠斜飛襲來,但聽得慘叫一聲,這軍官的一只手臂已被金冠削去。原來這金 冠不但帽沿鋒利,內里還藏有十二柄匕首,有如鋸齒,可以絞人首級。這軍官僅被削去 一條手臂,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金冠削斷了那軍官的手臂之后,仍然盤旋飛行,倏的 就飛到李逸面前,李逸大怒,拔出寶劍,喝道:“大膽妖道,助紂為虐,吃我一劍!” 李逸的寶劍可以斷金切玉,宛如灑下滿天刀雨!王府的武士和軍官們都有幾人受了傷。 金冠道人損了金冠,又驚又怒,大吼一聲,立即跳出場來,撲向李逸。
  赴宴的軍官中也有許多人大吃一驚,他們認得這把寶劍乃是以前太宗皇帝的佩劍, 后來賜給李逸的,李逸十四歲離開宮廷,這時正是三十出頭的中年,那些老年的軍官依 稀還記得他當年的容貌,這時仔細一看,李逸的面貌雖然大大改變,但仍有一兩點特征, 他們還可以認出來。這些軍官雖然不敢當場認他,但卻不再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了。
  金冠道人奔出場心,沖著李逸一聲長嘯,李逸但覺心靈一震,幸而他在天山潛修八 載,內功的根基亦已相當深厚,金冠道人的天一罡氣傷不了他。李逸笑道:“你鬼叫什 么?”寶劍一揮,寒光電閃,一招“八方風雨”,登時將金冠道人的身形籠罩在劍光之 內。金冠道人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恃著有一把寶劍,就以為可以在老道面前逞能了 么?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取出一對銅錢,雙錢一合,轟躡之聲,有如雷鳴,廳內數 百軍官,耳鼓都給震得嗡嗡作響!李逸揮動寶劍,“哨”的一聲,劍光流散,李逸但覺 一股大力壓來,不由得倒退三步。金冠道人的功力在李逸之上,李逸的寶劍被他一震, 幾乎脫手飛去,但雖然如此,金冠道人的一面銅錢也給他劃了一道裂痕。
  金冠道人一舉手便破解了李逸的劍招,哈哈大笑,雙跋一合,又以泰山壓頂之勢攻 來,李逸試出了他的功力,不再硬接,腳尖一點,騰身飛起,寶劍在他銅錢偏旁掠過, 劍鋒一轉,倏然間便是一招“劃破天河”,劍鋒與銅跋一擦,登時又是一片斷金切玉之 聲,寶劍所抖起的寒光,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玄灑下來!這一招李逸雖然仍是給 他擊退,但雙方的勁力是正面接觸,李逸所受的壓力便大大減輕,而金冠道人也感到了 寶劍的威脅。
  李逸仗著輕靈精妙的劍法與金冠道人周旋,雖然仍處下風,但已可以勉力支持,這 兩人展開惡戰,周圍三丈之外一片劍光,千重錢影,其他的人哪里插得進去?
  王府總管崔九霄出來督陣,率領武士,將長孫泰這一班人圍得風雨不透,崔九霄便 待去搶救陽太華,白元化一腳踏著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右手一揚,飛出了三柄飛 刀,崔九霄是王府有數的高手,所使的鐵拂塵是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白元化飛刀擲 到,給他一拂,兩柄落地,一柄飛開,旁邊的一個武士閃避不及,給飛刀刺傷,崔九霄 雖然不俱飛刀,也給阻了一阻。自元化大喝道:“你要搶人,我就把兩具尸體給你。” 崔九霄怕他踏死了陽太華,果然不敢硬來。只好指揮武士,向長孫泰狠狠攻擊,心想把 長孫泰捉了,逼他下令,不怕白元化不依。
  長孫泰大喝道:“各位同僚,我奉了李都尉的海捕文書。請各位協同捕賊!”李明 之是禁衛軍的頂頭上司,這時軍官們又知,李逸絕非奸細,有一部分人便出來幫長孫泰 作戰,但大部分人還是怕承嗣的威勢,仍然袖手旁觀。這樣一來,形成了王府武士與禁 衛軍官的混戰局面。武承嗣大怒道:“反了,反了!”立在他旁邊的牛先生笑道:“王 爺不必生氣,待我將這些犯上作亂的叛徒擒來便是!”他是暗器的大名家,在六七丈外, 飛出了一把梅花針,在那樣混亂的場面中,梅花針竟似是認得人似的,專打禁衛軍官, 片刻之間,竟有四五個武功稍弱的軍官給梅花針射中了穴道,登時倒下,被王府的武士 捉了去。正在鬧得不可開支,忽聽得一聲斥喝:“都給我住手!”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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