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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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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女帝奇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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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7:2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假作真來真作假
  在秋風蕭瑟之中,李逸經過了崎嶇的蜀道,翻過了川陜交界的高山,這一日來到了 鄂縣,距離長安,不過是三四日的路程了。李逸心懷故國,西望長安,不勝感慨。這條 路因為是通往長安的驛道,路旁的酒肆甚多,走到中午時分,李逸感到有點饑渴,便停 下馬來,走進酒肆,要了半斤鹵牛肉和酒。
  那酒肆主人并不因他衣服寒酸而有所歧視,這時酒肆中只有他一個客人,那酒肆主 人和他搭訕,聞得他往長安,便即笑道:“老先生敢情是上長安求官么?”李逸笑道: “我失意科場,年年落第,今生是沒有福份做官的。”那店主人安慰他道:“話不是這 么講法,周公八十,尚遇文王,一時困頓,算得了什么。”李逸又笑道:“世無文王, 我也不是周公,我此去長安,但能圖個溫飽,已是心滿意足。”那店主人卻正色說道: “我聽村子里的一些讀書人說,當今皇帝,雖然是個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卻還 很能夠用人呢。不過你老無心求官罷了。”頓了一頓,又道:“長安比以前更熱鬧了, 你老縱非求官,求事也定能如心所愿。”李逸想起以前專自己在武玄霜面前彈奏詩經中 那篇《黍離》,當時武玄霜就曾取笑過他,說是要帶他到長安去看看“麥田”,看看長 安究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樣荒蕪,如今他聽得這酒律主人大談長安的繁華熱鬧,觸動 前情,良久良久,始強顏笑道:“多謝你的貴言。”心情悵悵,拿著半杯酒黯然無語, 只顧倚欄看山。
  那酒肆主人見他似是心情不屬,倚欄看山,又笑道:“你老先生若是有興致的話, 倒可以上山一游,看看古跡。”李逸問道:“這座山有什么古跡?”酒肆主人道:“這 座山便是那有名的首陽山了,在前幾年,常常有游人上山去覓伯夷叔齊采藤的古跡呢, 這一兩年才少了。”伯夷叔齊相傳是殷末周初的兩位隱士,周武王舉兵伐商,伯夷叔齊 曾攔過他的馬頭勸諫。后來商亡之后,這兩兄榮恥食周粟,在首陽山中隱居,采蔽而食, 終于餓死。李逸聽得酒肆主人談起這個故事,更覺黯然神傷,心中想道:“當今之世, 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早已沒有了。怪不得據他所言,這一兩年,連游客也幾乎絕跡了。” 對那酒肆主人說道:“我倒想上山一游,可惜阮囊羞澀,要趕往長安謀事,沒此閑情逸 致了。”
  說話之間,又來了一個客人,這人是個年青的武士,李逸一見,不覺怔了一怔,這 人的相貌好熟,似是在那兒見過的,仔細想了一想,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個人的身材 和李逸差不多,相貌也有點相似,所以李逸一見之下,覺得好熟。這人衣服光鮮,坐的 也是一騎駿馬,面上卻帶著病容,看來要比李逸瘦削一些。
  那少年武土走進酒肆,吩咐酒保道:“打三斤白酒,切兩斤牛肉來。”聽他說話, 聲音響亮,中氣充沛,不像是有病的樣子。李逸心道:“這人的武功底子不錯,他那焦 黃的臉色,想必是生來如此的。”
  那少年武士意態甚豪,喝了一大盅酒,眼光向李逸這面飄來,那酒肆主人道:“相 公是到長安去的嗎?”那少年武士點點頭道:“不錯。”酒肆主人道:“這位老先生也 是到長安的,你們正好同路。”
  那少年武士瞧了李逸一眼,拱手問道:“老先生高姓大名。”孿逸隨便捏了一個假 名說了,那少年武士說道:“弟姓張,賤號之奇,川西嵋山人氏。敢問老先生可是受了 朝廷的征聘入京的么?”李逸道:“什么征聘?”張之奇道:“當今的女皇帝詔令天下 各州縣保薦賢良方正之士,奇材異能之人入京候選,老先生尚未知道么?”李逸笑道: “我身無一技之長,哪會征聘到我?我是上長安謀事,想混一口飯吃的。張兄是受征聘 入京的么?”
  張之奇哈哈一笑,意態飛揚,不直接答復李逸這一句話,卻說道:“我也不過到長 安碰碰運氣罷了。徐敬業已在揚州舉兵造反,我若然僥幸得個軍功,也好博個封妻蔭子。” 李逸道:“哦,原來張兄意欲投軍去的,胸懷大志,可佩,可佩!”語帶譏諷,張之奇 卻似還聽不出來。
  李逸一路上,都聽得有人談論徐敬業謀反的事,說法紛紛,戰情實況不知如何,便 問那張之奇道:“聽說那英國公徐敬業乃前朝老將,善于用兵,朝廷如今要募人從軍, 是不是前方已吃緊了?”張之奇哈哈笑道:“徐敬業兵微將寡,那能成得大事,聽說天 后已派了李孝逸將軍為揚州大總督,領兵三十萬南下;又派了左鷹揚大將軍黑齒無常為 江南道大總督,屯兵江淮;另外又將程務挺大將軍由單于道調回,領兵十萬,兼程南下。 三路夾攻。徐敬業有翅難飛!朝廷募軍,聽說是要抵御突厥的進犯,并非全為了徐敬業 呢。”李逸是唐高祖(李淵)的曾孫,李孝逸的堂兄,李逸聽說他竟然做了討徐敬業的 主帥,不由得暗暗傷心。
  兩人話不投機,李逸的冷淡神情不知不覺從面上表露出來。張之奇自覺無味,喝完 了酒,不想與李逸同行,便拱手說道:“小弟忙著趕路,請恕我先走一步,若是有緣, 長安再見。”
  張之奇一走,李逸便即結了酒賬,跨馬登稷。走了一會,忽聽得前面“嗚,嗚!” 的響箭聲,李逸急忙翻身下馬,這條驛道從崇山峻嶺之中穿過,這時正到了險峻的地方, 有山拗隔著,看不見前面的情景
  李逸翻身下馬,立即施展上乘輕功,跑上山上,山中茅草沒漆,怪石峻崎,李逸躍 上一塊巨石,借著石筒遮蔽身子,居高俯下,望將下去,只見那個張之奇正自策馬轉出 山拗,山路的那邊迎面奔來了十幾騎快馬,剛才的響箭便是這班強盜發出來的。李逸心 道:“這倒奇了,張之奇身上有什么油水,值得黑道上的朋友興師動眾?”
  張之奇勒住馬頭,轉眼間那伙人已到了他的面前。張之奇大怒喝道:“清平世界, 浩蕩乾坤,你們竟敢攔途搶劫么?”為首的那兩個漢子跳下馬背,恭恭敬敬的說道: “公子息怒,我們不是強盜。”張之奇道:“不是強盜,何故攔著我的去路。”那兩個 漢子躬腰說道:“我家主人有請。”張之奇道:“你家主人是誰?”那兩個漢子對望一 眼,好似有點詫意,左手的那個漢子說道:“峨嵋金頂之會,公子忘記了么?我是程通 呀!”張之奇道:“我不認識你呀!你認錯人啦!”程通尷尬之極,右手的那個漢子叫 道:“峨嵋之會,人數眾多,公子記不起來,也是有的。見了我家主人,自然明白。” 張之奇道:“什么峨嵋之會?青天白日,瞎說一通,你家張大爺可還要趕路。”右邊那 個漢子叫道:“咦,你,你不是李、李公子嗎?”程通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好,就算你姓張吧,張大爺,我家主人有請!”張之奇怒道:“什么算我姓張?我明明 姓張,你再糾纏,吃我一鞭!”
  李逸聽到這里,恍然大悟,敢情是這兩個人將張之奇當作他了。一想峨嵋之會,果 然有程通這個人,當時跟在那個龍三先生的后面,搶著擠到他的面前,向他通過名姓的。 再一看其他的人,有幾個也有點面熟。敢情他剛才和張之奇在酒肆喝酒之時,喬裝打扮 的酒客中就有這幾個人在。李逸心中想道:“這樣看來,他們早已在旁窺伺我了。我現 在扮成這個樣子,他們當然認不得我。可是張之奇與我的本來面目,雖然有點相似,亦 并非很相似呀,他那付焦黃的臉色,就與我大大不同,程通沒理由分不出來,他們的主 人又是誰呢?”
  李逸這個疑問,張之奇已替他說了。那兩個漢子見張之奇發怒,他們的臉色也沒有 剛才那么恭順了。右手的那個漢子道:“李公子,寧愿捱你兩鞭,也要將你請到。我家 主人吩咐,不管如何,總得留住你的大駕!”張之奇氣往上沖,一鞭刷下,斥道:“你 家的主人是當今皇上么?有這么霸道!叫什么名字?”程通大聲說道:“春雷動地!” 右邊那個雙子按著說道:“飛龍在天!”張之奇莫名其妙,斥道:“誰管你什么春雷飛 龍,快快滾開!”李逸聽了,卻又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乃是李逸和幾個人之間相約定的“切口”,李逸因為要推翻武則天皇 帝,奪回唐室江山,和朝野間幾個掌有權勢的人物密謀起來,這幾人在朝的是:中書令 裴炎,英國公徐敬業,和大將軍程務挺;在野的則是武林的老盟主谷神翁和他的師父尉 遲炯。他們約定,將來互通消息之時,便以這“春雷動地,飛龍在天。”八個字作為暗 號,若是有人能說出這八個字,那便是他們所派遣的“自己人”了。這八個字含有深意, 表示他們一旦舉事,便將如春雷之動地,蟄伏的神龍也就要飛上九天。
  李逸一聽這兩個人居然說得出這兩句暗號,先是一驚,繼而詫異,心中想道:“是 誰派他們來接我的呢?谷神翁前些日子還和我同在一處,現在正去迎授長孫均量;我的 師父不會到這里來;斐炎乃是當朝宰相,他怎知道我在江湖上的行蹤?徐敬業遠在揚州, 而且現在正是討武則天的三軍主帥,他更沒有到這里的道理!程務挺被武則天派討徐敬 業了,即算他陣前反戈,也不可能這樣快便打回來,這兩個人要我去見他們的“主人”, 這個主人是五人中的哪一位?”
  張之奇壓根兒不懂得這八個字的意思,當下勃然大怒,斥令那班人讓路。程通忽地 一聲冷笑,說道:“我家主人誠心誠意要留下公子的大駕,公子你卻當真不愿意去見他 么?”張之奇斥道:“我要趕往長安,誰耐煩和你們糾纏不清!”右手那個漢子冷笑說 道:“這祥看來,流言非假,李公子你竟背誓寒盟,想入長安去求富貴去了?”張之奇 越發被他們激得大怒,“唰”的又是一鞭打下,喝道:“老子姓張,不錯,老子正是要 入長安去求取功名富貴,你們管得著么?”
  程通雙臂一振,將張之奇那匹馬一攔,登時按下了馬頭,張之奇一個飛身跳,右邊 那個漢子一招擒拿手法,立刻朝他抓下,張之奇氣得哇哇大叫,右手揮動長鞭,左手拔 出一柄短劍,長鞭左掃,短劍右戳,一招兩式,同時襲擊兩個敵人。
  程通使出一套羅漢神拳,拳風虎虎,剛猛之極,那個漢子的擒拿手法,更是十分了 得,竟在劍光鞭影之中欺身進來,張之奇的武功雖然不弱,以一敵二,卻是抵擋不住, 大約打到三十招之后,那漢子一托鞭稍,驀地使了一招“敬德奪鞭”,大喝一聲,一手 扭住了張之奇的手腕,程通趁勢一拳,結結實實的在他肋下打了一拳,張之奇的短劍被 他打落地上,長鞭也給那個漢子劈手奪去,并且立即點了他的啞穴,兩人哈哈大笑,將 張之奇雙手反上,縛在馬背上,一聲呼嘯,竟自擁著張之奇走了。
  李逸大吃一驚,心中想道:“他們既是將張之奇誤作是我,卻怎的對他如此無禮? 他們罵我背誓寒盟,這流言又是怎么來的?即算我是背誓寒盟,他們也不該這樣逞兇毆 打啊!”要知李逸雖然是討厭張之奇,但張之奇遭受了這一場飛來的橫禍,到底是因他 而起,而且那些人這樣對待他的“假身”,毆辱了張之奇也就等于是毆辱了他一樣。李 逸越想越是生氣,而且越想越覺得其中疑竇甚多,雖則他極不愿意惹事,也不能不查個 究竟了。李逸從山上奔下,他那匹馬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是他在路上買來的一匹川 馬,因為要適合自己改裝之后的寒儒身份,買的不過是一匹普普通通的川馬,失了也不 足借。李逸急于查知究竟,不再去找回自己的坐騎便即施展輕功,追蹤那一班人。
  李逸的輕功雖好,究竟賽不過飛奔的健馬,追出山口,那班人已去得遠了,目力所 及,只見幾個影,再過些時,影子也不見了。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在田間操作的農夫三 三五五的荷鋤歸家,李逸截著一個老農攀談,假裝作是錯過宿頭的旅客,那老農道: “再走十里光景,前面便有一個小鎮,可以投宿。”這老農夫心腸很好,他打量了李逸 一眼,又道:“相公是讀書人,只怕不慣走路,若是真的走不動了,不嫌棄的話,請到 舍下住宿一晚也行。”李逸謝過了他,說道:“走,我是走得動的,既然只有十里之路, 入黑之后,趕到鎮上投宿正好。只是我有點害怕。”那農夫道:“相公擔心什么?”李 逸道:“我害怕路上有盜賊。”
  那農夫笑道:“現在的世道比從前好多了,何況這里到長安不過是幾日的路程,更 不會有盜賊的。”李逸順著他的口氣道:“不錯,我走了好幾天都沒有瞧見過盜賊,不 過越近長安,反似越不安靜了。”那農夫道:“怎么?”李逸道:“我剛才就碰到了一 班匪徒,將一個上京投軍的人縛去了。”那農夫奇道:“真的?”李逸道:“剛從這里 經過,難道你們沒有看見么?”那農夫道:“哦,我明白了,那班人是裴家的家丁,他 們的馬跑得太快,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馬還縛有人呢。哼,他們也太恃勢欺人了!不過那 人一定是為了什么事情冒犯了裴家的,相公和他們裴家無冤無仇,卻是用不著害怕。” 李逸道:“裴家是什么人?”那農夫道:“當今的宰相裴炎,正是我們村子的人。”李 逸道:“裴炎不是在長安嗎?”那農夫道:“他還有一個弟弟看守老家,未曾搬去長安。” 李逸憤然說道:“聽說當今的女皇帝曾下令不許紊強欺壓百姓,看來這種命令也只是一 紙具文,騙騙老百姓的罷了。”
  那農夫搖了搖頭,說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法。若在從前,別說是當朝宰相的親兄 弟了,僅僅一個縣官的家人,在鄉下就像皇帝一般,打人罵人,那真是平常得很。裴家 確是有點恃勢橫行,但像今天這樣的公然擄人,卻還是第一次。平日一些事,我們鄉下 人吃點虧,能忍便忍,這倒不是為了怕他才不敢進京告他,而是不愿拿一些小事去麻煩 天后。”李逸本來是想借這件事來罵武則大,不料鄉下人對武則天卻是那么擁戴,不由 得心中一涼,好半晌說不出話。
  那農夫望望天色,說道:“老先生你不嫌棄的話,還是請到舍下歇歇吧,天色已經 晚了。”李逸道:“多謝,路上既沒有盜賊,我走一程夜路也不用害怕了。我還是到前 面小鎮投宿的好。”那農夫見他執意要走,只好由他自去。
  李逸在村外兜了一個圈子,入黑之后,再折回來,心中想道:“原來是裴炎干的勾 當,裴炎為什么要縛架我呢?”裴炎曾經派遣惡行者與毒觀音去刺殺廢太子李賢,李逸 對這件事一直是痛恨于心,再加上今日這樁事情,他越發不能忍受,決定要去探個明白。
  裴家的大屋在村子的東頭,倚著山坡修建,屋前屋后,有幾個武士巡來巡去,李逸 故意在樹林里發出怪聲,引得那幾個武士跑來張望,李逸對準樹上的一個鳥巢,輕輕的 彈出了一粒石子,將幾只大鳥趕得振翅飛起,呱呱尖叫,只聽得一個武士嚷道:“原來 是夜裊,呸!”另一個武土道:“料想沒有人這么大膽,敢來找員外的麻煩。”另一個 道:“這也難說,聽說丞相得罪了天后,說不定天后派遣大內衛士來呢,怎可以不小心 防備?”李逸聽他們議論紛紛,禁不住心中暗笑,立刻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 從林子的另一邊掠出,待到那幾個衛士轉過身來,他早已飛過墻頭,進了內院。
  李逸在院子的暗角伏匿了一會,見一個單身的武士提著燈籠走過來,李逸身形一現, 明晃晃的劍尖便即對準了他的咽喉,低聲說道:“你嚷一嚷,我就要你的命!”那武士 是個行家,一貝李逸的身法手法,知道來人的武功比自己何止高出十倍,果然不敢動彈。 李逸將他的燈籠吹熄,道:“你們的員外在哪里,快帶我去。”那武士不敢不依,帶著 他穿出兩處角門,指著園中一間屋子道:“就在那兒,你自己去吧!”李逸道:“委屈 你躺一會兒,你說的若是實話,我見了裴員外之后,回來再放你。”信手點了他的麻穴, 將他放在假山石的后面,飛身掠上屋檐,向屋子里偷偷張望,只見廈內燈火輝煌,有幾 個武士侍立兩旁,兩個官員模樣的坐在當中。
  只聽得其中一人說道:“這樣說來,我大哥被捕的消息乃是千真萬確的了。王大人 可知道他是為了什么事情得罪天后的嗎?”李逸一聽,便知這人是裴炎的弟弟裴昌,另 一個人穿著三品京官的眼飾,垂頭喪氣的說道:“裴大人突然被龍騎都尉拘捕,關進天 牢。我一聽到這個消息,趕忙逃出京都,那還有功夫詳細查問。”裴昌道:“我大哥被 捕之后多久,王大人才知道消息的?”那京官道:“裴大人在晚上三更被捕,我第二日 早上知道的。”裴昌道:“上過了早朝沒有?”那京官道:“正是在退朝之后,宮中的 一個內監偷偷告訴我的。他也不知道內里情由。”裴昌道:“武則天在朝堂之上沒有說 什么嗎?”那京官道:“武則天只是忙于調兵遣將,對裴大人的事一句也沒提及。我們 還以為斐大人是因病缺朝的呢。”
  裴炎被武則天打入天牢,這事大出李逸意料之外,心中想道:“怪不得剛才那兩個 武士擔心會有大內的衛士到來。”聽那個“王大人”的口氣,大約他是裴炎的一黨,怕 受牽累,故此連忙逃命。裴昌沉吟半晌,說道:“我大哥素得天后信任,只要不是謀反 的事情泄露,也許還可轉圈。”那京官道:“不錯,罪狀沒有宣布,還有一線希望。” 裴昌道:“不過,可能現在正在搜集罪證,不可不防。”那京官道:“是呀,所以我一 路馬不停蹄,趕來稟報,為的就是怕你們家中藏有什么謀反的證據。”斐昌道:“現在 就苦于不知他因何被捕。若然不是為了謀反,廷尉來時,咱們可以接詔。若是為了謀反, 咱們一家都是死罪,那就只有拒捕了。我已叫家人拾好細軟,萬一有變,咱們即刻向后 山逃跑。”李逸見裴昌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居然還能冷靜應付,心道:“裴炎老奸巨滑, 他的弟弟,也學得幾分。”
  裴昌歇了一歇,吩咐一個武士道:“現在可以將那位王孫提來了。”轉過頭對那位 “王大人”道:“僥幸之極,李逸落在我的手中,再也不怕他進京告密了。”那“王大 人”道:“李逸?他不正是八年前失蹤的那位王孫嗎?”裴昌道:“一點不錯。這次英 國公起兵,他也曾參與大事。不過,我大哥怕他懷有二心,早已叫我小心他的行蹤。好 在他要入長安。必定要經過這里,我天天叫人到路口等候,果然給我等到了。”
  過了片刻,裴昌將張之奇押來,張之奇倔強得很,一路破口大罵。裴昌離座迎授, 奸笑說道:“殿下還認得小人么?我叫他們請你,下人不知規矩,多多冒犯你了。”張 之奇大怒罵道:“誰認得你,我與你何冤何仇,你將我擄到這里?”裴昌朝張之奇面上 一望,不覺現出了一絲詫異的神色。
  約在十年之前,李逸十一、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的父親信王李預曾帶他去拜訪裴 炎,裴昌在屏風后面偷偷張望,對李逸留有印象。這時裴昌盯著張之奇那付焦黃的臉皮, 有點奇怪,心中想道:“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長成之后,怎的卻變成了個黃臉病 夫?”程通猜到他的疑心,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裴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 他中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最惡毒的暗器,想必元氣大傷,難怪形容枯稿。”張之奇那識得 內里情由,破口大罵。裴昌奸笑道:“殿下,你忘記了春雷動地,飛龍在天之約么?” 張之奇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殿下?你想謀反么?我可不能受你拖累!”裴昌面色 大變,道:“我大哥一心扶助唐室,你當真要恩將仇報,上京告密么?”張之奇怒道: “你們到底是些什么人?”裴昌道:“你縱然認不得我,中書令裴炎,他是我的大哥, 難道你也不認得他么?”張之奇怔了一怔,忽地雙眼圓睜,罵道:“裴炎是當朝宰相, 他的弟弟豈有不懂朝廷律例,胡亂擄人拷打之理?你這分明是冒認裴相國之名。”
  裴昌這時不由得起了疑心,想道:“難道真是捉錯人了?”問道:“今年三月之間, 你在巴州嗎?”張之奇負氣說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裴昌道:“廢太子李賢 被人刺殺,你知道這事么?”張之奇道:“這事與我何關?”他對裴昌的身份也是猜測 不透,心中想道:“我曾聽人說過,廢太子是給天后下詔賜死的,這人說是他被刺殺, 莫非真有此事?但這事又怎能牽連到我的身上來?”裴昌盯了他一眼,又問道:“聽說 你對廢太子被暗殺的事,甚是不平?”張之奇道:“若然真有此事,我當然要為廢太子 不平!”裴昌冷笑道:“怪不得你想進京告密,你還敢不認你是李逸么?”
  張之奇雖然不知道其中錯綜復雜的情節,但這時卻也猜到了他是認錯了人,連忙叫 道:“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是嵋山的病尉遲張之奇,誰識你什么李逸!”裴 昌大吃一驚,道:“你姓張,你的譯名叫做病尉遲?”程通睜大了眼睛,果然看出了有 些不像,但他怕裴昌怪他提錯了人,硬著頭皮說道:“我在峨嵋金頂和他朝過相,絕沒 有認錯人之理。你瞧他滿面病容,正是中了透穴神針之后,毒性發作!雖經名醫調治, 仍留下毒沁皮膚的病象。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的眼睛么?”張之奇大怒道: “呸,我生來便是這付相貌,要不然江湖豪杰怎會送給我這個病尉遲的綽號?今年三月, 我也不在巴州,你們認錯人啦,老子姓張,不是姓李!你們硬要張冠李戴么?”
  裴昌冷冷的望了張之奇一眼,道:“你上京做什么?”張之奇道:“天后挑選神武 營衛士,我是嵋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你若不信,我身上還有嵋山郡守的保薦文書。” 程通兀自叫道:“員外別信他的胡說八道,他明明便是李逸,怎會姓張?”
  忽地有一武士匆匆走入,向裴昌說道:“有一隊馬隊進了村莊,不知是什么路道?” 那個京官嚇得黨身顫戰,湘湘說道:“怎么來得這般快?快,快派人再去打聽,是長安 來的,還是縣里來的?”
  裴昌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不管這廝是姓張還是姓李,他要做武則天的奴才,咱 們便容他不得。程通,你留下來看守他,仔細搜一搜他,再等候我的發落。絕不能讓他 跑了。”程通應了一聲。裴昌拉著那個京官,突然在墻壁上一按,壁上開了一道小門, 一干人等,立刻進人復壁,壁上的門也立即關上。大廳里除了張之奇之外,便只留下了 程通與另外一位武士。
  這剎那間,李逸轉了幾個念頭,他本來想繼續追蹤裴昌,但轉念一想,張之奇代他 受過,又覺得于心不忍,不錯,張之奇入京是為了應選神武營的衛士,是和自己敵對的 人,可是他這場禍事,乃是因自己而起,大丈夫做事該光明磊落,豈可為了討厭他便讓 他平白蒙冤?
  李逸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一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是程通突然下了手,將張之 奇的琵琶骨捏碎了。程通哈哈大笑道:“廢了他的武功,保險他逃跑不了。三哥,你搜 他的身子。”
  程通笑聲未絕,忽見他的同伴一較栽倒,程通武功較高,心知有異,立即斜躍數步, 只聽得“唆”的一聲,一塊屋瓦飛來,擲落地上,碎成幾片。屋上突然跳下了一個人。
  程通大吃一驚,喝道:“你,你是誰?”李逸出手如電,手臂一伸,抓著他肩上的 琵琶骨,沉聲喝道;“瞎眼的狗才,我便是李逸!”力透指尖,用力一捏,登時也把程 通的琵琶骨捏碎,程通一聲慘叫,暈死過去。
  李逸一看,張之奇正痛得在地上打滾,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李逸無暇施救,信手 點了他的穴道,暫時可以令他不至大量流血,隨即將他背起,跑下臺階,只聽得外面馬 嘶人叫,裴家的家丁都已跑到園中,登上圍墻防御。李逸一路奔出,無人阻攔,到了園 中,但見官軍已破門而入,為首的一員武將叫道:“快叫裴昌前來接旨!”大喊三聲, 無人答應,官軍陸續沖入,裴家的武士在那個管家率領之下,奮力拒捕,那將官大喝道: “裴炎謀反,大逆不道,你們想跟著他送死么?”這一喝登時把裴家的家丁武士喝散了 一半。
  裴家的家丁武士雖然散了一半,但裴炎立心謀反,家中早已養有一批心腹死士,個 個武藝高強,這批人卻沒有散去,就在花園里和官軍混戰起來。李逸伏在后面,聽得殺 聲如雷,火光耀眼,時不時有慘厲的叫聲劃過長空,廝殺越來越激烈,官軍越來越迫近。 李逸暗叫一聲:“苦也!”以他的身份,對兩方都是敵人,實是不易突圍而出。忽地一 支冷箭射來,李逸背著張之奇閃身一避,張之奇觸動傷處,痛得“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李逸只好縱身跳出,裴家的總管一眼瞥見張之奇伏在他的背上,大哈一驚,急忙叫道: “快把這兩人殺了!”原來他把張之奇當作李逸,卻把李逸當成武則天派來的高手,他 知道主人最怕的就是李逸進京告密,說出裴炎派遣刺客暗殺太子的事情,故此雖然處在 官軍猛撲的危險情況之下,仍然分出人來,要將李逸與張之奇殺死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剛剛一腳踏出,便聽得刷的一聲,一口長劍迎面刺來,李逸 霍地一個“鳳點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在那人的虎口一扣,將那人的長劍 奪過,甩手一擲,“波”的一聲,插進了另一個武士的胸膛,腳步不停,立刻向人少的 地方硬闖。
  猛聽得背后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急勁,李遍心中一凜,想道:“原來裴家還有這等 高手!”他早已拔出寶劍,立即一招“蘇秦背劍”,反手一削,只聽得“當”的一聲, 火花四濺,李逸背上有人,跳躍不靈,幾乎給他的刀鋒斫中,腳跟未走,那人早已迅即 換招,第二刀又跟蹤劈到。
  李逸一個“盤龍繞步”,把背上的張之奇轉了一個方向,猛的長劍勒住,那人的刀 口正好斫在他的劍上,但聽得一片斷金切玉之聲,那人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缺了一口。
  李逸跟著一招“腕底翻云”,劍光疾起,但這一招出手雖快,如沒有刺著那人,李 逸抬頭一看,原來這個和他力敵三招的漢子,就是那個管家。裴家的管家名叫熊白山, 本是綠林大盜出身,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這時見李逸背上有人,劍法居然還是 那么凌厲,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溜滑得很,一見不能力敵,立刻展開游身八卦刀的刀 法,欺負李逸跳躍不靈,一刀緊似一刀,只是朝張之奇身上斫去。
  李逸只要將張之奇扔去,立即可以反敗為勝,他心念方動,隨即想道:“不可,不 可。他雖然要去投奔武則天,按說乃我敵人,但我若臨危棄他,卻也不是英雄行徑。” 于是眼神注定敵人的刀鋒,處處先保護背上的張之奇,激戰中熊白山使了一招虛招,向 張之奇掛著的雙腳一刀削去,李逸被迫得使了“漁翁垂釣”,長劍垂下招架,熊白山猛 地喝一聲“著!”“下手刀”突然改成了“上手刀”,刀光霍地一轉,從李逸的肩上削 過。
  這在這時,忽聽得“錚”的一聲,一枚錢鏢襲來,正正打中熊白山的手腕,熊白山 刀鋒一偏,斜劈而下,沒有斫中李逸,李逸騰地飛起一腳,正中心窩,熊白山哪里禁受 得起,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撲倒。
  那個用錢鏢暗襲熊白山的人,乃是御林軍中的一個統領,領命來查抄裴家的。他見 李逸將熊白山擊倒,頗為詫異,急忙問道:“尊駕是誰?可是天后派來的么?”李逸腳 步不停,“呼”的一聲從他身邊掠過,那人卻也機警,一見不對,立刻發出三枚錢鏢, 都給李逸的寶劍撥落了。
  近著李逸的兩個御林軍軍官,急忙迎頭攔截,一個使三節棍,一個使大橋刀,李逸 毫不理會,直沖過去,那兩人喝道:“你想送命么,他們見李逸接連擊倒幾個裴家的武 士,捉摸不透他的身份。略一躊躇,李逸已沖到他們的面前,長劍一披,“當”的一聲 把那根三節很當中截斷;使大刀的一刀劈去,劈了個空,李逸早已從他的身邊溜過。
  那統領叫道:“不管是誰,先把他拿下。”迎面立即又是兩般兵器襲來,一柄長槍, 一條鋼鞭,來勢都很急勁。李逸腳尖一點,雖然背著人,仍能躍起一丈多高。左邊那個 軍官一鞭打下,剛好纏上了同伴的那炳長槍,這兩人都是力大如牛,兵器一交,收不住 勢,都跌倒了。李逸落下來時。第三個軍官又舉刀劈到,這人武功平常,被李逸一劍將 他的單刀削斷,劍尖一轉,順手便點了他的穴道。
  李逸展開飄忽無定的身形,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既避開御 林軍的攔截,也避開裴家武土的追擊,看看就要搶到后門,猛聽得一聲喝道:“站住!” 迎面一根龍舌大槍挑來,但見他槍尖亂顫,抖起碗大的槍花,一根長槍就像化成了一片 槍林,將李逸的去路完全封住。李逸吃了一驚:“御林軍中競有這樣的高手!”急忙運 足真力,反手一劍削出,“叮”“當”兩聲,火花飛濺,兩人都給震退三步,原來這個 軍官乃是統率御林軍的龍騎都尉章大綏。
  李逸不想戀戰,翻身斜躍,恰好一個裴家的武士追到他的身旁,李逸左手一伸,將 那個武土的背心抓著,迎風一舞,猛地大喝一聲:“接住!”將裴家那個武士向章大綏 劈面摔去,章大緩見他將裴家的武士用作兵器,大出意外,不知他是友是敵,百忙中只 得先把武士打翻,就在這片刻之間,李逸又已剁傷了好幾個人,沖到了花園的后門。章 大綏急忙挺槍追來,李逸大叫道:“裴昌已從后面的山路逃走了,你們不去緝拿欽犯, 卻來追我做什么?”
  章大綬帶來的御林軍,大部都用來圍攻府鄖,后山雖然有人把守,數量不多。這時 忽然聽說裴昌已從后面的山路逃走,不禁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黑夜之中,若然被欽 犯逃入山中,搜索確是不易,這倒不可不防。”這時御林軍已把裴家丁武士打得七零八 亂,有一些尚在園中混戰,有一些已逃了出來,御林軍有如潮涌,正在闖進屋內搜查, 章大綏急忙傳下命令,調出一部份人來,火速到后山增防。
  章大綬正忙于調兵遣將,無暇去追捕李逸,李逸便趁他們亂糟糟的當口,殺出花園, 搶了一匹戰馬,黑夜之中,便在田野間疾馳而去,后面雖然有幾騎追來,卻被李逸接過 他們射來的冷箭,反手甩出,將他們都射倒了。
  李逸跑了一程,伏地一聽,聽不到追騎的蹄聲,松了口氣!跳下馬背,將張之奇抱 起,月光之下,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眼微微開啟,李逸一聽他的脈息,幸喜內臟沒有受 傷,心念一動,得了一個主意,將張之奇抱進樹林里面,選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將他放 下。李逸隨身帶有金創圣藥,替他敷上,過了一會,看傷口的血已經凝結,便替他解開 穴道。張之奇悠悠醒轉,見救他性命的人,原來就是酒肆中相會的“寒儒”,有點詫異, 說道:“原來先生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失敬失敬,救命之恩,銘感五申,請恕我不能起 身拜謝。”李逸道:“張兄,你的傷只是外傷,調養幾日,當可無事,不必擔心。”張 之奇恨恨說道:“只是我這身武功已被廢了,哼,哼!想不到嵋山張之奇竟平空遭到了 這場橫禍,此仇此恨,今生難報,死不瞑目。”李逸道:“此仇早已有人替你報了。” 張之奇道:“是先生、你、你把那老賊殺了么?”李逸道:“不,不,是官軍殺來,想 來那老賊也是逃不脫的。”張之奇道:“他們真是造反的逆賊么?”李逸道:“大約是 吧。”張之奇道:“謝天謝地,天后圣明,我雖不能為她效犬馬之勞,這口冤氣也可泄 了。”
  李逸聽他口口聲聲罵“逆賊”頌“天后”,心中極不舒服,若不是見他受傷,幾乎 忍不住要打他一巴掌,當下念頭一轉,心意力決,忍著氣問道:“張兄入京,所為何事?” 他這是明知故問。張之奇嘆了口氣,說道:“恩公問及,不敢不告,天后挑選神武營衛 士,我是嵋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呀,如今我的琵琶骨已被反賊捏碎,武功全廢,這大 好的前程,也從此毀了!”李逸道:“邵守的保薦文書,張兄帶在身上吧?”張之奇道: “現在還要它何用?”抖抖索索的在身上摸出那張文書,看了一眼,咬一咬牙,雙手一 扯,便想把它撕爛,李逸心急眼快,連忙將那件義書搶過手中。
  張之奇嘆道:“恩公,你何必還為我珍惜這紙文書,我今生今世,再也用不著它了。 留著它只有傷心。”李逸微笑說道:“吉人天相,也許張兄將來能夠恢復武功呢?”張 之奇道:“那除非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李逸道:“高人異士,無代無之。當今之 世,怎見得就沒有華陀扁鵲?”張之奇慘笑道:“高人異士,可遇而不可求。何況,即 僥幸遇名醫,我的琵琶骨已經碎了,最少也得數年,才能再練武功。天后這個月便要挑 選神武營衛士,這紙文書,還有何用?”李逸道:“我兄既然執意不要這紙文書,那末 我斗膽求你,將它轉送給我如何?”張之奇詫道:“你要它何用?”李逸道:“我有一 個弟弟,身材相貌與我仿佛,也略懂一點武功,可惜無人保薦。有此機會,我想叫他去 試一試。將來若能博得一官半職,全拜吾兄所賜,我亦感同身受了。”張之奇道:“我 這條性命乃是恩公救的,再生之德,碎骨粉身,不足圖報,何況是身外之物,何況是這 件對我全無用處的一紙文書!不過天后法度甚嚴,但怕將來查出,連累今弟。”李逸道: “將來是禍是福,乃是他命中注定,也許他立了軍功,雖然查出,天后也寬恕他呢?將 來事發之時,你就說文書被人劫去,我另外教舍弟一套口供,決不至拖累閣下便是。” 張之奇慨然說道:“既然如此,我舍了無用之物,而有成人之癸,何樂而不為?我索性 不回嵋山,躲到外州的朋友家中,萬一有人盤查,我一口咬定是給強人搶去的便是了。 我的琵琶骨捏碎,正好作個證明。令弟若被查到,口供可說是從強人手中轉搶過來的。 即算將來到金殿對質我也一定幫令弟說話。”
  李逸對張之奇本來頗為討厭,這時見他恩怨分明,心中想道:“他雖然利祿熏心, 想上京鉆營去做武則天的奴才,但卻也不失為一個好人。我用謊話騙他的東西,倒覺得 有點慚愧了。”當下說道:“現在就快天亮。天亮之后,農夫樵子出來耕作,我兄可以 呼救,你要銀子使用嗎?”張之奇道:“我身上的銀子還未給搜去,多謝你了。”張之 奇對李逸的舍他而去,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若然他陪伴自己,將來事發之時,難保 不受牽連,如此一想,反而催李逸快走。李逸倒有點舍不得,當下問了他想去依靠的朋 友的地址,準備將來找名醫替他醫治,不過此事渺茫,故此李逸就不預先說了。
  李逸離開了張之奇之后,疾跑一程,天色漸發亮,李逸在一個小溪旁邊歇足,扯去 胡髯,用溪水洗臉,再涂上可令面色焦黃的易容丹,臨流一顧,不禁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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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9:2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張冠李戴入長安
  李逸臨流自照,只見溪中現影,已是另一副顏容,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想道:“真 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易容丹真是妙極,昨日張之奇被人當作是我,今后我要被人當作 是張之奇了。”三日之后,李逸趕到長安,但見屋宇連云,鱗次相比,市肆喧囂,百貨 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華氣象,果然勝似從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當 下先到一間客店住下,換過了一套武士的服飾,因為張之奇綽號病尉遲,使的兵器是一 根鋼鞭和一柄青銅劍,自己的寶劍不便露服,便另外再去置辦了這兩件兵器,待得諸事 辦妥,然后向神武營報到。
  神武營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齒明之,乃是大將江南道總管黑齒常之的弟弟,他們一 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時,用了許多胡人,他們一家屢立軍功,到唐 高宗李治永隆年間,任用黑齒明之為御林軍的龍騎都尉,賜姓為李,至武則天登位,對 他仍然重用,調為神武營的都尉,神武營等于皇帝的親軍,平時把守宮廷,戰時扈從圣 駕,比御林軍還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薦來的,既有本領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報 到,營官驗過他的保薦文書,再對過嵋山郡守預先送來的圖像,驗過對過!并無破綻, 便即著李逸在營中住下,等候選拔。這次要補充一百名神武營衛士,各州縣保薦來的共 有二百多人,大約是兩個人中錄取一人,機會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極有把握。他 所擔心的,只是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本領顯露得恰到好處?若是過于驚人,引起注意,若 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選了。
  到了選技考試那一天,李明之親自主持,每一個先試普通的弓馬功夫,這一項二百 多人全都合格;然后再試十八般武藝中應試者最擅長的一兩種,最后是問應試者有什么 特長的技能,以便將來在分配職位時量才錄用。李逸應試的名次排在中間,他看各州縣 保薦來的武士,弓馬雖然嫡熟,其中武藝超群之蜚,卻是寥寥可數。看了一會,只有河 南禹縣的一個武舉最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紅心, 再叫一個人從他背后連發三箭,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聽到對方的弓弦一響,便立即反 手射出,屆然把對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碰落,箭锨碰著箭骸,毫無差錯,博得滿場的 采聲。但在李逸看來,除了箭射得準之外,不過加上了“聽風辨器”的本領而已,也不 覺得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隨和著眾人喝采。接下去是江西泰和縣 一個武舉人表演鐵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場上豎起木樁,頃刻間搬來了十根碗口般粗 大的枯木,每根長達八尺,一個武士走了出來,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口按,木柱齊腰 插入地中,不多一會,地上就豎起了十根木樁,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應選的各縣英雄 都吃了一驚,那江西武舉人的鐵腿功夫末曾表演,不知如何,這武士的手勁卻是非同小 可。
  那武舉人向主考官鞠了個躬,說道:“我要把這十根木樁踢斷,若有一根不斷,甘 心受黜。”說罷來到柏木樁前,右腿一彈,只聽得嚓的一聲,第一根木樁露在地面的部 份,登時斷了,那人跟身進步,左腿一橫,砰的一聲,第二根木樁又倒,便在喝采聲中, 一路連環腿掃去,頃刻之間,十根木樁都被他踢斷,就是用斧頭來砍,也沒有這樣容易, 登時采聲如雷,久久不絕!
  神武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說道:“彈腿功夫,練到這樣,很不容易了。”在他的名 字上扛了一個圓圈,那武舉人滿懷高興,李明之笑道:“你還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樁拔 起來嗎?”那武舉人怔了一怔,湘湘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未試過……”李明之 一揮手,叫他隨身的一個衛士出來,但見他俯腰一抓,立刻將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樁拔了 出來,手法又快又準,也是在片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樁全都抓起。這回 連李逸也自有點吃驚,要知這樣抓起木樁要比踢倒木樁何止艱辛十倍,李明之這個衛士 使的乃是大力鷹爪功夫。
  李明之對那武舉人道:“你錄取了,就在他手下做個小隊長吧,閑時也可以跟他再 練練功夫。”原來他見這武舉人面有驕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氣焰,免得將來做他長 官的人難于駕馭。
  就在這時,忽聽得人叢中有人發笑。李明之叫那個人出來,問道:“莫非你有更高 明的本領么?”那人道:“還未輪到我應試。”李明之道:“準你現在就試。”那人要 了兩升綠豆,錯在地上,在綠豆上輕輕的踏著方步,走了一圈,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跌在 地下都聽得見響,個個睜大了眼睛,原來綠豆經那個人踏過,都變成了豆粉,這種內家 功夫,比起抓起木樁,那又要艱難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應試的諸人之中,當以這 人的武功第一了。”向旁人打聽,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縣的名武師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績很好,但你能夠把這地上的豆粉,一點不剩都收起來嗎?” 周大年一想,即用掃帚來掃,也未必都收得乾乾凈凈,覺得這話問得有點古怪,一時之 間,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側邊一個執掌大旗的武士過來。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來。”那武士應了一聲:“遵命。” 將大旗一卷,離那青磚地面約有三尺,卷起了一股旋風,如虹吸水,但見地上的豆粉被 旋風卷成了柱狀,吸進了那翻騰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將大旗一收,卷了起來,青磚地面 有如掃過一般,乾乾凈凈。那武土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鞠了一躬,道聲:“繳令。” 把大旗再一展開,只見豆粉已被卷成一個飯碗般粗厚的粉團,跌在地上,居然并不散開。
  李逸看到現在,這才大吃一驚,湖南那個武師將綠豆踏成粉未,已經是了不起的功 夫,這個武士能將本身真力透過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將豆粉壓成粉團, 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艱難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這個武士的功夫, 只怕我也不能勝他。武則天手下有本領的人看來不少,我倒不可小覷了。”向旁人打聽, 始知這個武士乃是神武營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兩個高手,一個叫做張挺, 便是剛才那個拔起木樁的人,還有一個復姓西門,單名為霸,卻還未見露面。
  忽聽得有人叫道:“嵋山張之奇!”原來已輪到他應試。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 主考臺前,向李明之行過了禮,李明之打開名冊,冊上附有“他”的圖像和關于“他” 的資料,李明之對了一陣不出什么破綻,微笑問道:“你是嵋山縣的張之奇。有個綽號 叫病尉遲,是嗎?”李逸想不到名冊上連綽號也寫了明白,只好答了一個“是”字。李 明之道:“想尉遲恭乃是唐朝開國的大將,一柄水磨鋼鞭,曾打過十八路反王,你綽號 病尉遲,想必擅長鞭法了。”李逸道:“小人粗解幾路劍法,這病尉遲三字乃是一班武 林朋友開玩笑給我取的。”李明之看了一下檔案,說道:“不錯,這上面也寫明你能夠 使劍。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劍法吧。”
  李逸對鞭法其實并不擅長,不過他武功根底極好,使了一律六合鞭法,卻也中規中 矩,接著使劍,他不敢將本來所學的峨嵋劍法施展出來,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劍。 李明之道:“你能夠同時使兩般兵器嗎?”李逸因見張之奇對敵之時,曾左手使鞭,右 手使劍,便應了一聲“能夠。”于是下場練了一遍,將六合鞭法和八仙劍法全部施展出 來。練完之后,李明之叫他走到臺前,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綽號病尉遲,鞭法 卻遠遠不如劍法,同時,你的劍法也好似未盡所長,有幾招本來可以練得更好的,你卻 好像有什么顧忌似的,使出來竟然微露破綻,這是什么原故?”李逸暗暗吃驚,想不至 李明之竟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光銳利之極。
  幸而李逸機警,腦筋一轉,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么原故,但見場中幾百雙眼睛 都盯著我,我越著急,越想練得好些,這柄劍卻偏偏不聽使喚。”李明之微微一笑,心 道:“原來他有點怯場的毛病。”再問道:“你還有什么特別本領?”李逸道:“我會 使暗器。”李明之想了一想,叫剛才表演過的另一個神箭手出來,對李逸道:“好吧, 我叫他用玉已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搗箭骸?”李逸道:“不用。”李明之 道:“利箭無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險,你當真不怕嗎?”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 眼中只見他一個人,心便不會亂了。去掉箭锨,只怕他不能盡量發揮神箭的功夫。”李 明之哈哈笑道:“敢請你也怕顯不出驚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們就上場一試。”
  校尉牽來了兩騎駿馬,一人一騎。在場上跑了一圈,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 弦一響,“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個“鐐里藏身”,那支利箭從他肋旁穿過,被 他抄著箭尾,甩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武土閃電般的射出了三支連珠箭,李逸在 馬背上一個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眾人聽得 弓弦一響,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遞過去似的,都不禁喝起采來。另一武士以神箭 手自負,十分好勝,見李逸接綏子的功夫高明,竟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張弓一射, 三箭齊飛,飛至李逸背后,三支二箭倏的分開,一支射背心,一支射后腦,還有一支射 他腋窩,三支箭三個方向,箭法端的驚人,場中嘈聲頓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見李逸在 馬背上一躍而起,三支箭都從他的腳下射過,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撲下,將三支箭一抄 都抄到手中,人也剛好落在馬上。這時連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來!
  那武士脹紅了面,趁著李逸剛剛落下,突然發出兩支急箭,這回不是射人,卻是射 馬,而且射馬的后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馬來,我便不至于當場丟面,李逸 騎在馬上,那武士料他決計不能接到,哪知心念方動,忽見李逸在馬背上個“鯉魚翻身” 雙腳勾著馬鞍,竟然倒掛下來,雙手齊出,將那兩支箭接了。那武士發箭真快,一見李 逸用這個辦法接他的箭,知道他的上身重心不穩,接連又發出了兩支連珠箭。場中各縣 來應試的人,見他如此射法,心中都在暗罵:“大家比試,又不是拼命,何必出這祥狠 毒的箭法!”這時李逸剛剛將前面那兩支箭接下,后面那兩支箭又已嘶風射到,避無可 避,迫得露出驚人絕枝,突然張口一咬,將射到咽喉的那支箭咬著,張口一吐,反射出 去,將跟著來的那支箭也碰落了。
  場中采聲如雷,那名“神箭手”將鐵弓掛起,回到主考臺“繳令”,稟道:“張之 奇接箭的功夫委實高明,我認輸了。”李逸也向李明之稟道:“學生功夫生疏,最后一 支箭接不著,叫大人見笑了。”李明之道:“你的功夫很不錯啊!不但接暗器的手法純 熟,輕功、內功也很有根底,難得,難得!”連連稱贊,揖起殊筆,卻在半空中打了個 圈。并不落下,好像在考慮什么事情似的,沉吟不語,李逸心如吊桶,七上八落。他本 來的用意不過是想混進神武營便算,他之所以表演接暗器的功夫,乃是希望將來分配職 位時,可以調進宮內,為武則天防范刺客,有接近她的機會。不料剛才那“神箭手”最 后的兩支連珠箭迫得他使出了“嚙失法”,而且迫得他以口吐箭,射落對方的飛箭,這 就不能不露出了他的內功根底了。而他正是怕自己的功夫太過顯露,引起別人的注意。 萬一查問起來,泄露出本來身份,那就是大禍一場。
  李明之沉吟半晌,叫那名神箭手退下,再看了一下名冊,對李逸說道:“你且暫待 一會。”李逸正自忐忑不安,下一名應考的試子已奉召走三臺的,那人叫做崔仲元,是 河南信縣保薦來的。李明之對崔仲元道:“你是河南著名的會客,在劍術上遇到過對手 沒有?”李逸心中一凜,原來他也聽過崔仲元的名字,知道崔仲元是八手仙猿謝補之的 大弟子,在北五省大大有名,不想他也來了。只不知何以李明之將他喚來,卻又不將自 己發落?
  那崔仲元是名家弟子,外謙內傲,答道:“天下劍術名家很多,可惜學生沒有遇過。 有幾位老前輩,他們偶而也指教過學生幾招,卻也未曾正式交手。其他的人,無足掛齒, 學生與他比試,勝了也不足稱道。”李明之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除了幾位有限 的大名家,你在劍術上是從未遇到過對手的了。你剛才說有幾位老前輩偶而也指教過你! 他們是誰?”崔仲元道:“躡去劍谷神翁和八仙袁牧都曾在家處見過學生,這是五六年 前的事情,當時他們一時高興,曾叫學生給他們過招。”李明之道:“你接得他幾招?” 崔仲元道:“這兩位老前輩只是和弟子試的性質,未盡全力。我勉強可以接至十招。” 李逸心頭一動,想道:“能接至十招開外,確也不算得是浪得虛名了!”
  那李明之也好像熟悉武林的情形,聽了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術造詣很不錯了。 我想見識一下你的真實本領,叫一個人和你比試好嗎?”崔仲元當然說好,李明之一指 李逸道:“好吧,那我就點你和他比試一下吧。”李逸大吃一驚,急忙說道:“學生尚 不乏自知之明,我怎能是他的對手,請大人另點另人吧!”
  李明之笑道:“你不用擔心。”叫隨從取來了兩柄木劍,尺寸長短,和普通武上佩 戴的青鋼劍一模一樣。另一名隨從拿來了一桶石灰,將這兩柄木劍在石灰中一分,然后 分給李逸和崔仲元,每人一把。李明之眼睛望著李逸說道:“你剛才的劍法還未盡所長, 正好趁這機會再試一趟。這樣比試絕對沒有性命之憂,雙方可以無須顧忌,比賽完后, 看誰身上中劍較多,勝負便可以判明了。”
  李逸其實并不是害怕崔仲元,而是害怕給人看出他的底細,但李明之以主考的身份, 提出了這個比試辦法,他勢不能推搪,只好提劍上場。
  崔仲元雄心勃勃,根本就沒把李逸放在眼內,當下橫劍當胸,朗聲說道:“請張兄 指教。”李逸道:“崔兄是成名的劍客,小弟豈敢磨越,還是請崔兄先行賜招。”他心 中正自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要勝還是要敗?崔仲元聽他酸溜溜的盡說客套的話,心 中早已不大耐煩,木劍一展。道聲:“好!”一招“橫指天南”,便向李逸迎面一點!
  崔仲元的師父名喚“八手仙猿”,所創的劍法便叫做“靈猿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 崔仲元已盡得師門心法,這一劍剁出,似虛似實,當真是迅逾飄風,令人難以捉摸。李 逸心中一凜,飄身一閃,但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木劍從他肩頭劈過,場中武士,揚 起了一片嘩笑之聲,李逸面上一紅,知道定是已被他的劍尖點中,暗自想道:“李明之 心內已起了猜疑,我若然再故意示弱,只怕弄巧反拙,給他看破,更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崔仲元出手如風,第二劍又連環刺到,李逸一個“盤龍繞步”, 反手一劍,崔仲元“咦”了一聲。李逸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橫指天南”,在他肩頭 上點了一下,崔仲元又驚又怒,強自鎮攝心神,將輕敵之心盡亥,半攻半守,片刻之間 和李逸拆了二三十招。
  場中眾武土看得眼花絳亂,但見崔仲元縱躍如飛,一柄木劍就似化成了十數柄一般, 在李逸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去。而李逸則似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 所使的仍是普普通通的一套八仙劍法,不過封閉得甚為嚴密,解拆對方的劍勢,亦似頗 見功夫。場中武士,十之八九都是這樣想道:“這張之奇的劍法雖然不錯,到底是崔仲 元勝他一籌。”
  忽聽得李明之下令停止,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功力悉敵,不必比了。張之奇身上 中劍較多,但崔仲元中劍的地方,卻都是要害之處,劍法各有擅長,以后你們二人正可 以多多琢磨。”眾武士定睛細看,只見李逸渾身上下,斑斑白點,但崔仲元的心窩,卻 品字形的布了三點白點,若然不是木劍的話,他焉能還有命在!
  各州縣前來應考的武士無不驚服,想不到主考官的眼光竟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了 出來。李明之提起殊筆,在名冊上圈了兩個圈圈,說道:“你們兩人都錄取了,待考試 過后,我再和你們談談。”
  李逸退下場邊,心神兀自怔怔不定,想道:“李明之要和我談些什么?剛才那場比 試,不知他還看出了些什么破綻?”場中陸續有人表演武功,李逸卻已無心觀看,許多 武士擠了上來,李逸被包圍在人叢之中,場中表演些什么,他更看不清楚了。
  人叢中仍然有人談論李逸剛才那場比試,李逸聽得有人談論自己,份外留神,豎起 耳朵來聽,只聽場后面有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我說主考斷得不公,應該是那姓張 的獲勝。試想若是手執利刃,真正交鋒,張之奇在他的心窩剁了三下,不早已要了他的 命嗎?”另一個道:“這也不然,若是真正交鋒,張之奇早已遍體鱗傷,雖說不是傷著 要害,但他怎能還有氣力刺中對方的心窩?”又一人道:“你們兩個說法都不對。”爭 論的這兩個人問道:“依你說呢?”那人笑道:“我也無法判斷。其實咱們都未曾看得 清楚,不知那姓張的是受了幾次劍傷之后,才刺中對方的心窩的?”這一反問,登時把 那兩個人問得啞口無言。要知高手比斗,若然在非要害的地方中了幾劍,立刻使反攻克 敵,重創對方,當然算是他贏;但若是中了幾十劍之后,那就是說他劍法遠遠不如對方, 早已要撒劍認輸,又焉能刺得中對方的心窩。那些人既然看不清楚,爭論只好作罷。有 人叫道:“快看,快看,場中這個人使六合大槍,使得真有功夫!”
  李逸掂起腳來,抬頭一看,只見場中一個武士將一根大槍舞得呼呼風響,武學中有 句話說:“槍怕圓,鞭怕直。”使槍若然似使鞭一樣,能夠軟硬隨心的抖起圓圈。那確 是頗有功力了。但李逸心神不屬,看了一會,便看不下去,心中老是琢磨李明之對他的 說話。忽地有一個滿面虬髯的武士擠到他的跟前,拍了他一下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老兄真是深藏若虛!”李逸嚇了一跳,但見這個虬髯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往下續道: “以老兄的劍法而論,本來可以完全不讓對方刺中,你卻故意讓他在你身上戳了無數白 點,這真是君子之風,成人之美,佩服,佩服!”李逸急忙說道:“哪里,哪里,崔仲 元的劍法確實厲害,還是他有意讓我呢!”那武士道:“我若是崔仲元,我早已撤劍認 輸了。縱然他不知道你故意讓他,但你在無關要青的地方中了他四次劍點之后,就立刻 刺中他的心窩,他是名家弟子,居然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李逸心 頭砰然一跳,猜不透他的來意如何?
  那虬髯武土又道:“小弟還有一事未明,要向兄臺請教。”李逸雖然極不愿意與他 說話,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道聲:“請說。”那武士道:“兄臺所使的八仙劍法,其 中有一招手法甚是奇妙,不知叫甚名稱。”當下將那一招的手法口講指劃的重說出來, 李逸聽了,更覺心虛,原來那一招是他師父自倒的新招,與八仙劍法中“星海浮磋”這 一招極為相似,不料這虬髯武士竟然看得出來。李逸故意詐笑說道:“當時我給崔仲元 攻擊得無法招架,那一招實是迫出來的,其實不成章法,教兄臺見笑了。”那虬髯武士 道:“原來是張兄臨場自創的新招,變化精微,確是上乘劍法,佩服,佩服!”口氣似 贊似諷,幸好這時場中正有精采表演,眾武士采聲如雷,李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趁這 機會再擠到前面,裝作自神看場中的表演。
  哪知這一看卻真的把李逸的眼光吸住了,只見場中一個白衣武士,正在表演“飛刀 斷樁”的絕技,校場的一角插有十根柏木樁,每根木樁都有茶杯粗細,白衣武士在離木 樁七八丈遠之處揚手一柄飛刀,但聽得“嚓”的一聲,木樁立即斷了一根,這門功夫, 準頭還在其次,他以輕薄的匕首而能削斷木樁,這內家勁力卻是非同小可,李逸心中暗 暗喝采,片刻之間,那白衣武士已削斷了七根木樁,忽地取出三柄飛刀,朗聲說道: “最后這三柄飛刀,我要同時將三根木樁削斷。”此言一出,登時全場肅靜,人人都睜 大了眼睛,注視白衣武士的三柄飛刀!
  只見他把手一揚,卻并不見飛刀向前飛出,眾人方覺奇怪,陡然間有人失聲叫道: “捉刺客啊!”原來他向前揚手,飛刀卻從背后飛出,三柄飛力都到主考臺上,竟是立 心要刺殺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
  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料不到他發飛刀的手法如此奇妙,待到警覺之時,那 三柄飛刀已給李明之打落,白衣武士大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揮舞長劍, 拼死闖出場外,有人上前攔截的,他揚手便是一柄飛刀,霎眼之間,已有三個人受了他 的劍傷,兩個人中了他的飛刀!眾人都見識過他飛刀的厲害,登時大亂!李逸正要閃避, 那虬髯武士忽地在他耳邊叫道:“快攔住刺客。”霎眼之間。只見那白衣武士竟然向著 李逸奔來,離身不到三丈,一聽虬髯武士呼叫,揚手便是一柄飛刀,虬髯武士彎腰一閃,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肘向李逸一碰,李逸冷不及防,給他撞得移動兩米,飛刀正好 對準他的喉嚨飛來,李逸借那一撞之勢,向前一個滑步,堪堪避過那柄飛刀,說時遲, 那時快,第二柄飛刀又到,李逸拔劍一揮,將飛刀打落,就在這霎那間白衣武士已沖到 了李逸面前。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李逸心中已轉了好幾個念頭:“捉他,還是不捉他?”一時間 確是難以決斷。這白衣武士行刺李明之,說來應該是和李逸同一路的人,可是李逸不捉 他,本身立即便要露出馬腳。
  但聽得“唰”的一聲,白衣武士的長劍已迎面刺到,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指著了 李逸的咽喉,在這性命傾頃之際,哪容得李逸再加考慮,況且學武之人,受到敵人攻擊, 防御乃是本能,李逸在這緊急關頭,不自覺的使出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青銅劍輕 輕一抖,突然反撣出去,“錚”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蕩開,那白衣武士的劍法也極厲 害,倏然間又圈了轉來,劍光蕩起了一個圓圈,精芒疾轉,把李逸的上半身全籠罩在劍 光之下,李逸急忙用了一招“乘風破浪”,青鋼劍向上一挑,將對方攻勢破去。但見劍 光流散,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白衣武士在瞬息之間,招數又變,劍 尖抖動,聲若銀蛇亂掣,一招之內,連剁李逸七處要害,李逸甩了一招峨嵋劍法的起手 式“抱元守一”,長劍一立,儼如在身子周圍,布起了一道鋼墻鐵壁。那白衣武士攻不 進去,正待變招,李逸深怕他還有什么厲害的殺手,急忙搶先一步。陡然攻出。倏的一 劍,刺中了那白衣武士的手腕!
  眾武士見刺客被李逸攔住,紛紛涌上,神武營那兩大高手最先趕到,一個使出“大 擒拿”手法,封住了刺客的雙手。另一個飛起一腳,正中腰胯,登時將這名刺客踢翻, 這乃是因為劍客手腕受傷,出劍無力,要不然神武營的兩大高手武功雖強,也絕不可能 如此容易便將他制服。
  神武營這兩大高手,一個取出腳鐐手銬將刺客鎖上,另一個則張開雙手攔住眾人, 朗聲說道:“刺客就擒,沒有事啦。你們都退回去,等候考試,不可騷亂。”剛才那個 與李逸比劍的崔仲元也在其中,見李逸在三招之內,將刺客剁傷,這才知道李逸的劍法 其實還遠遠在他之上,不由得傲氣全消,悄然退下。
  李逸心頭卻是難過之極,想道:“這刺客一身是膽,武功之強,不在我下!確實算 得是個英雄人物,如今卻被我害了他了。”看那刺客,只見他的目光也正向自己射來, 眼光露出怨毒的神色。李逸心中酸痛,扭開了頭,不敢看他。只聽得神武營那兩大高手 說道:“今次擒了刺客,你的功勞最大,我們給你稟明,李大人定當有所重賞。”李逸 自怨自愧,只好淡淡的謝了一聲。
  騷動停息。過不多久,李明之宣布今日的選拔試完畢,還有一小部份來試的,明日 再續舉行。李逸見他并沒有特別召見自己,雖然有點疑心,卻也免了許多煩惱。當下隨 著眾武士出場,亂哄哄中只聽得眾人還在談論刺客的事情。
  李逸混在人叢之中,低頭疾走,剛剛走出場子,肩頭忽地給人拍了一下,卻原來就 是那虬髯武士,只聽得他哈哈笑道:“兄臺武功之高,尚在我意料之外。劍術之妙,我 看便是尉遲炯復出,谷神翁在場,亦不過如是,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李逸暗睹 叫苦,聽他首先便提出了自己的師父,心知剛才在和刺客斗劍之時,被迫使出師門絕招, 已是露了底了。當下只好佯作不知,說道:“老兄說笑話了,我怎能和那兩位名家相比 呢?”那虬髯武士又道:“兄臺今日立此大功,定膺重賞。說不定可以做天后近身的衛 土,上接天顏,那就更容易飛黃騰達了。小弟他日還望我兄提攜呢!”李逸聽他話中似 含別意,莫測高深,急忙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雛,擒兇殺賊,這是我輩份所當為, 小弟哪里是望什么厚賞呢?”那虬髯武士望了李逸一眼,一笑說道:“吾兄如此忠心愛 國,更教小弟佩服了!”
  李逸無法擺脫他的糾纏,只好和他閑聊,互通姓名,始知他是山東臨淄人氏,名叫 南宮尚,再打聽那個刺客,卻是京城里的人,名叫白元化,李逸頗感意外,心中想道: “輔首縣,選人定然特別小心,卻怎保薦出一個刺客來?只怕那位知縣大人,最少也要 被牽累下獄了。”
  過了兩日,神武營所要補充的一百名衛土已經全部選拔出來,那南宮尚也在取錄之 列,而且恰好分配與李逸同在一起,都是“外宮輪值衛士”,皇宮分為兩個部份,外面 的幾座宮殿,是皇帝接見臣工,以及殿閣學士擬稿的地方,深宮內苑,則是后妃居住的 地方,“外宮”和“內苑”門禁森嚴,不能逾越。李逸只被選作“外官輪值武士”,接 近武則天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中頗為失望。
  再過兩日,李逸尚未得到李明之召見,更生疑慮。最初兩日,還未輪到他當值,這 日他正坐在宿衛房中,悶悶不樂,那虬髯武土南官尚忽然又走進來,和他閑聊,說道: “可惜我們只是外宮衛士,見不到內苑風光!”李逸唯唯諾諾,南官尚又道:“聽說天 后住在禁苑凌波宜中,水木清華,無異仙府。我有個朋友是大內衛土,他曾經進去過, 贊口不絕。凌波宮在太波浪邊,前面是以前唐瑚皇帝住的乾元殿,乾元殿雖然富麗堂皇 卻遠不及凌波宜的清雅絕俗。”這些地方,都是李逸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當然十分熟悉, 暗暗奇怪南官尚為什么要和他說這些話,好像要故意泄露天后的居處給他知道似的。正 說話間,神武營都尉忽然派人進來,召李逸進宮,李逸一望天色,已近黃昏,心中不禁 疑云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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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悵惆恩仇難自解
  李逸心中雖然有點起疑,但長官宣召,那敢稽延,只好立即跟隨來人同往,跨步出 門之時,只見南宮尚暗暗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哈哈笑道:“張兄機會到了,好自為之!” 說話似帶雙關,李逸禁不住心頭一震。
  李明之住在五鳳樓邊的一座偏殿,那是內苑與外宮交界之處,李逸到時,李明之在 虛位以待,笑道:“你還沒有吃過晚飯吧?”便即請他入席,李逸見他顏色和藹,稍稍 心寬。
  李明之很稱贊他的武功,接著又問他的身世和學藝的經過,這些問題早在意料之中, 他向張之奇要那份薦書之時,也早問過張之奇的了。當下便按照自己所知,小心翼翼的 回答,幸好并沒露出什么破綻,李明之也不怎樣仔細盤查。酒過三巡,李明之和李逸干 了一大杯酒,忽地說道:“那日你在校場上捉到刺客的事情,我已敷告天后了。經過審 問這刺容乃是徐敬業所指使的,現在我就要交給你一件差事。”李逸心頭“卜通”一跳, 只得說道:“但憑大人吩咐。”李明之道:“天后有令,叫我把這個刺客送給大內總管 再加審問,你就暫時留在總管大人那兒,也許天后還要召見你呢。”李逸聽了,一則以 喜,一則以俱。喜是可能有機會見到武則天,俱者是怕刺客在他手上送了性命。
  李明之又道:“這是一件秘密的差使,不許給外人知道。你天黑之后,押他進去, 免得惹人注目。因為恐怕宮廷內外還隱有裴炎的黨羽,若然給他們知道你是押解刺客的 話,只怕他們會中途襲擊,所以要分外小心。好在你的武功在刺客之上,若有什么意外, 也盡可制得住他。”李逸這才知道,何以要在黃昏時分召見他前來的道理。
  接著李明之將今晚宮中宿衛的口令,以及怎樣到總管府交差等等手續說了。交代清 楚,便叫手下的武士將那名刺客牽出了。只見他眼眶探陷,步履瞞珊。想必在這三四天 受了許多折磨。
  那刺客雙眼圓睜,狠狠盯著李逸,嘴唇微微開啟,想是已被點了啞穴不出聲。李逸 甚是悲憤,硬起心腸,拖著刺客的手,領了金牌,便押他進宮。
  宮中有人接引,指點他去管府去的路徑,便叫他自去。李逸從御花園中穿過,在淡 月疏星之下,繞過回廊曲棚,分花拂柳,一步一步的踏過他舊游之地,心中無限悲酸。 走了一會,過了一座假山旁四下無人,那刺客忽然低聲說道:“你要害我的命?”李逸 驟吃一驚,這刺客的武功,自已沖關解穴,不足為奇,叫李遍吃驚的是:這刺客的話單 刀直入,卻實叫他難以回答。
  那刺客又道:“你不過是想求取功名富貴罷了,是么?你害了我,最多是你做一個 統領,或者是給你做個大內衛土。你肯聽我的話。包你獲得更大的功名更大的富貴!” 李逸道:“怎么?”那刺客道:“咱們全力將武則天殺了,你就是大唐復國的功臣!”
  這一剎那,李逸轉了好幾個念頭,淡淡說道:“我不想功名,不想富貴。”那刺客 怔了一怔,李逸向他望了一眼,忽道:“但我愿意放你,我也愿意與你一同去刺殺武則 天!”那刺客霎霎眼睛道:“真的?”李逸抽出寶劍,“啪”的一聲,將他手銬削斷, 說道:“咱們現在就去!”那刺客睜大了眼睛,道:“你是誰?”李逸道:“你是誰?” 那刺客道:“我是京都白元化,大唐的子民。”李逸道:“我是高祖皇帝的曾孫,我叫 李逸!”白元化“啊”了一聲,道:“英國公本來叫我投奔你的,想不到咱們竟會這樣 見面!”
  李逸抱起白元化便走,從御花園穿過,走到太液池邊,凌波宮已經在望。李逸道: “白兄,你替我把風,若然給人發覺,你施展你的飛刀絕技,將他殺了!”摸出幾柄匕 首,交給了白元化,那是他早就藏在身上,準備刺殺武則天的。他給自己留下了兩把, 余下的都交給了白無化。白元化問道:“殿下沒有約其他的人同來嗎?”李逸道:“就 是咱們兩人了,你害怕么?”白元化笑道:“我若是害怕,也不敢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 了。”
  凌波宮矗立在太液池邊,背后是一座假山。李逸叫白元化藏在假山內替他把風,立 即施展絕頂輕功,從假山跳到了宮殿的琉璃瓦面。凌波宮內是十幾棟房屋,中間的一座 房子透出燈火的激光,李逸在瓦面上蛇行滑走,轉瞬之間就抓到了那間房子的檐頭,留 心察著四周的動靜,并不見有衛士巡邏,心中想道:“武則天絕對料不到會有刺客闖進 深宮,她如此大意,活該命絕了!”
  李逸用了一個“珍珠倒卷簾”的姿勢,雙足掛著屋檐,探頭內望,就在這時,忽聽 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天后,你太勞神啦!”這是上官婉兒的聲音,李逸心頭一震, 幾乎跌倒,他所聽到的關于婉兒的消息果然是真的!“婉兒果然忘掉了父母之仇,歸順 仇人了!”李逸無限失望,無限悲痛,但覺熱血沸騰,不能自己!
  然而李逸再一張望,又好似給一盆冷水迎頭潑下,登時叫他冷了半截,但見武則天 和上官婉兒相對而坐,還有一位少女站在武則天的旁邊,不是別人,竟是武玄霜!李逸 一片茫然,扣在手中的匕首發不出去,有武玄霜在武則天的身邊,今晚是絕對不能成事 了。就在這時,忽聽武玄霜問道:“姑姑,你今晚是想見那個刺客么?”
  武則天道:“我不想見那刺客,我倒是想見那擒住刺客的人。”武玄霜道:“聽說 那人的劍法非常神妙,連李明之也看不出他的家數來。”武則天道:“所以那刺客沒什 么奇怪,這個人卻是有點奇怪。”武玄霜道:“他叫什么名字?”武則天道:“聽李明 之說,他是嵋州人氏,叫做張之奇。”武玄霜道:“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宇啊!” 上官婉兒問道:“天后,我有一件事情,甚不明白。”武則天道:“什么?”上官婉兒 道:“這刺客是京都縣保薦的,為什么你對那位縣官不加處罰。”武則天微微一笑,說 道:“慢慢你就會懂得了。”
  李逸心頭一震,知道武則天已是對他起疑,又覺得武則天處理這件案子,有許多不 合常理的地方,未及思索,只聽得武則天說道:“刺客的事情,以后再談。你先把徐敬 業那篇檄文讀給我聽。”
  上官婉兒一陣躊躇,半晌說道:“這篇檄文,不讀也罷。”武則天笑道:“既然是 討伐我的檄文,那當然是將我罵得很兇的了。你怕我聽了難受嗎?我若是怕人罵,也不 敢做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女皇帝了!婉兒,你放心讀吧,這檄文是駱賓王做的,文筆一 定不壞,我倒想欣賞一下呢!”
  上官婉兒被武則天一催再催,只得掏出那篇檄文,緩緩念道:“偽臨朝武氏者,性 非洲順,地實寒微。”武則天道:“好,這文章起得好,話也說得對!我出身本來微賤, 我父親是賣木材的商人,我伯父是種過地的,我的性情也的確不是和順的。”上官婉兒 繼續念道:“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人待,泊乎晚節,穢亂春宮。隱先帝之私,陰圖 后房之壁。入門見嫉,娥嵋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武則天擊節贊道: “這兩句對得巧!晤,那是說我迷惑先帝,說我淫賤;千古以來,男人總是這樣罵女人 的,不過,調子雖然有點老套,文章還是做得好的,再念,再念。”
  上官婉兒臉上忽起一片紅云,低聲念道:“踐元后于翟,陷吾君于聚扈。”原來這 兩句是說武則天先后嫁父子兩人,雌獸為“扈”,“聚扈”乃是禽獸亂交,意思是說由 于武則天而造成了父子兩代皇帝的“禽獸行為”,確乎是罵得很惡毒的了。武則天并不 生氣,但卻也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情,說道:“這是我愿意的嗎?先帝將我從尼姑庵里 接回來,要強迫我做他的妃子,我有什么辦法?我之不愿意死,為的就是使天下女人, 以后不要再受男子這樣的欺負!我受了父子兩代的侮辱,駱賓王不罵他的皇帝,劫將罪 名都推到我的身上,這實在不算得公平!”
  上官婉兒道:“不必讀下去了吧?反正狗嘴里長不出象牙。”武則天道:“不!你 這樣罵駱賓王也是不公平的。士大夫有士大夫的看法,在他們看來,女人就是禍水,女 人而做皇帝更是妖孽,所以他認為他是對的。他寫這篇檄文的時候一定很得意,并不覺 得這是對別人一種不公平的侮辱。”
  上官婉兒道:“好,那你再聽聽這幾句。這不是無中生有嗎?”繼續念下去道: “加以尷錫為心,豺狼成性。近押邪僻,殘害忠良。殺姐屠兄,就君鳩母。人神之所同 嫉,天地之所不容!”武則天哈哈笑道:“我的姐姐是自殺死的,殺姐一事,或者還可 以捕風捉影;就君、鳩母、屠兄等等,卻從何而來?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了,有一個舉子 考試的時候,做的一首詩中有兩句是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主考官錄取了他,召他 進見。對他說道:“你的身世怎么這樣慘啊!”那舉子道:“舍弟江南死是事實;至于 家兄,則現在還好好的活著,我是為了要做好這句對仗,沒奈何只好叫家兄死一次。”
  上官婉兒笑的流出了眼淚,說道:“駱賓王只求文章對得工整,看來和那舉子也差 不多。”繼續念道:“猶復包藏禍心,規竅神器。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賊之宗盟, 委之以重任。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柞之將盡。龍蟄帝 后,識夏庭之遞衰。”武則天聽到這里,又微笑道:“這幾句是用呂后、趙飛燕和褒她 的典故,把我和這幾個壞女人相比,總之是女子,國家,他們不去推究其他原因,而是 把亡國的罪過,放在女人頭上!哈哈,這真是太簡綽了。再念下去吧,下面應該是替徐 敬業來夸耀自己了。”
  上官婉兒道:“不錯。”繼續念道:“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業, 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云, 志安杜稷。因天禾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愛舉義旗,以清妖孽!”武則天笑道: “文章做得好!只是誰失望呢?我做了皇帝,他們這班‘皇后舊臣,公侯家子’的確是 失望的。天下的老百姓可沒有失望啊!”
  李逸心頭一震,想起和自己策劃起兵的,的確是武則天所說的這班人。而老百姓罵 她的,卻是少之又少,只聽得上官婉兒往下念道:“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 海陵紅粟,倉儲之敵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風起,劍氣沖而南斗乎。 暗鳴則山稼崩頹,叱咤則風云變色!”武則天高聲贊道:“好,好!這幾句描寫軍威, 確是有聲有色!但是,婉兒,你不覺得文人多大話嗎?”
  上官婉兒道:“正是呢,這幾天的仗打得怎么樣了?”武則天道:“李孝逸連戰俱 捷,現在已把徐敬業的人馬包圍起來了。看來不出十日之內,便可以完全平定。”李逸 倒吸了口涼氣,聽得武玄霜笑道:“徐敬業也是一位名將,怎如此不濟于事?”武則天 道:“其實他的計劃倒是挺周密的!裴炎做內應,還聯絡了我們南搗的大將軍程務挺, 要程務挺在陣前倒戈,這一著很厲害,可惜都給我破獲了。你還記得那個行刺賢兒的刺 客么?”武玄霜道:“是不是叫做程務甲的那個人?”武則天道:“不錯。當時我寬恕 了他,他就把主使的人供出來了,他便是程務挺的弟弟,這回得以破獲程務挺謀反的案 件,全是他的功勞。”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徐敬業失敗最大的原因,還是老百姓 不幫他。這兩件案子的破獲,只是使他失敗得更快罷了。好,婉兒,你再念吧。”
  上官婉兒繼續念道:“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盾漢地, 或葉周親,或膺重寄于活言,或受顧命于皇窒。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杯之士未乾, 六尺之孤何托……”武則天道:“晤,這兩句對得很好,“一折之士未乾,六尺之孤何 托?一折之土指的是高宗皇帝的墳墓,六尺之孤指的是我那幾個兒子。駱賓王要人們記 起先帝的墳墓,先帝的兒子,來幫他打天下,來幫他恢復先帝的江山。這兩句話聽來充 滿了感情,可是我做母親的還沒有死,怎么能說我的兒女是六尺之孤呢?難道他們的心 目中,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的嗎?”武玄霜道:“一折之士也說不上,那樣雄壯的皇陵, 豈能說是一折之士?”武則天道:“大約又是因為要對仗工整的原故吧?這且不管它, 再念下去。”
  上官婉兒續念道:“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勤,無廢大君之命。凡諸 爵賞,同指山河。”武則天哈哈笑道:“剛剛起事,就在講裂土分封,高官厚祿了。原 來他們并不是為了百姓,而是為了自己。卻又何必這樣明顯的寫出來呢?這樣的檄文不 怕引起老百姓的反感嗎?”上官婉兒續念道:“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 兆,必貽后至之誅。請看今日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嗯,讀完了。”將檄文揩起,遞 逞給武則天。
  武則天接過檄文,笑道:“這篇檄文,真是擲地有金石之聲,結句尤其結得好極, 就可惜今日之域中,不會是他們的天下罷了。婉兒呀,你猜我聽了這篇討伐我的檄文, 第一個念頭是什么?”
  上官婉兒道,“天后所想的事情,往往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的。”武則天道: “我聽了這篇檄文,首先想到的是,做宰相的應該受到責備。有這樣做文章的人,為什 么反而讓他被徐敬業所用?”
  這番話不由上官婉兒意想不到,李逸更是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駱賓王把她罵得 狗血淋頭,她不但不動怒,反而責怪宰相不善于用人,這度量真非常人所及。我們與她 爭奪天下,這盤棋只怕是輸定的了!”只聽得武則天笑了一聲,又道:“文章雖然寫得 很好,對仗工整,調子鏗鏘,可是卻毫無力量!你們看了他這篇文章可有一句話提到老 百姓么?沒有!他翻來覆去,只是攻擊我個人的私德,用盡一切惡毒的言辭來誣蔑我; 再其次就是要公侯貴族跟他起事,將來可以得高官厚祿。他們既號稱義師,理該用民伐 罪,但他們卻不替老百姓說一句話!他們不理會老百姓,老百姓又怎會關心他的事業? 所以這是一篇好文章,卻不是一篇有力量的檄文!”歇了一歇,又微微笑道:“我想起 裴行檢以前曾品評過他們,說‘上先器識而后文藝’。說他們專搞文藝,見識不高,這 話說得頗有道理。”
  上官婉兒道:“天后要不要我擬一通詔書,反駁他們,就用你剛才所說的那些來說。” 武則天笑道:“何必資此筆墨?”上官婉兒有點迷悄,忽地問道:“天后,依你看,這 一篇文章會不會流傳后世?”武則天道:“這樣好的文章,當然會流傳下去的。老百姓 看不懂,讀書人卻一定欣賞它。”上官婉兒道:“我就是顧慮到這點!”武則天哈哈笑 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駱賓王這篇文章流傳下去,千秋萬世之后,我都永遠 要蒙上臭名!后世的人,將把我看作歷史上最壞最壞的女人!”
  上官婉兒想不到武則天說得如此坦率,一時間不敢作聲。武則天一笑之后,緩緩說 道:“我既然做了歷史所無的女皇帝,若然男尊女卑的歷史不改變,我當然是要挨罵的, 這早在意料之中。但你也不必太過慮,我敢相信,將來總會有公正的史家,會出來替我 說話。那怕是千年之后,萬年之后,總會有這樣的史家的。”上官婉兒默然不語,但從 她的臉色看來,卻還有不以為然的神氣,武則天道:“婉兒,我倒想你替我擬一道詔書, 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遞給李孝逸叫他千萬不可殺了駱賓王!”
  李逸聽到這里,但覺眼前一片昏暗,心中完全絕望,是這樣一個比男子還要剛強的 女人!他感到連自己也不是她的對手了。李逸茫然坐在瓦上,眼光一瞥,忽見遠處似有 衛士的影子在移動。
  李逸心中一凜,想道:“今晚我既不能下手,還留在這里做什么?”在屋頂上望下 去,但見御河如帶,上林花木,宛似錦繡的屏風,樓臺殿閣,在花木掩映之下,錯落參 差,好像一幅畫圖,美得難以形容。李逸想起兒時在御花園中的游戲,太液池邊,凌波 閣內,都曾印有他的足跡,想起今晚行刺不成,以后是再也沒有機會進宮的了,也許從 此便要流浪江湖,郁郁終老,想至此處,悵悵憫憫,眼眶清淚欲流,幾次想要悄然離去, 又禁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最令他留戀,最令他傷心的,還不是御花園的景色,而是屋子里的上官婉兒。 “侯門一人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何況上官婉兒入的不是“侯門”,而是比“侯 門”還要森嚴萬倍的宮門!婉兒雖然沒有嫁人,但從此背道而馳,亦已是蕭郎陌路!他 今晚見著了婉兒,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他真舍不得離開,但在這樣的情勢下,卻又不 能不離開了。“她知道我今晚曾經來過嗎?”“她會在夢中夢見我嗎?”
  還有武玄霜,對自己有過大恩,又是自己敵人的武玄霜,就是為了她在宮中,以至 令他今晚不能下手的武玄霜!他不知是該感激她,還是該怨恨她?從今之后,只怕也是 永遠不能再見著!“她會想念我嗎?”李逸在心中自言自語。“這,我不知道。但我知 道,我是會想念她的,雖然她是我的敵人。”
  忽聽得上官婉兒說道:“那封詔書已經擬好了。天后,你要過目嗎?”武則天道: “不必了。婉兒,你近來有作詩嗎?我想起你那晚來行刺我,還記得你那晚作的詩呢。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那時你好像很怨恨我。”上官婉兒笑道:“那時我實在無知。” 武則天笑道:“我用才倒作了一首詩,是答覆你那首剪彩花的。剪彩花固然是人造的, 其實世間一切文物,又有刁月書戶不是人造的?我這首詩是詠蜜材的,讀給你聽,請你 給我潤飾一下。”緩緩念道:
  蜜桃人所種,人定勝天工。
  月照九霄碧,時來四海紅。
  春華明旦旦,秋實樂彤彤。
  萬古生機在,金輪運不窮。
  武則天自號“金輪皇帝”,這首詩強調人定勝天,完全是女皇帝的口吻。李逸心道: “好大的口氣!”上官婉兒擊節贊道:“好,好,意境、氣魄、音調都好,這首詩我也 作不出來。”
  武玄霜笑道:“姑姑,你今晚興致怎么這樣好?你忘記了今晚還要審問刺客么?” 上官婉兒道:“是啊,怎么還不見大二內總管來呢?”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再不走 恐怕要給他們發現了。”就在這時,忽地有一條黑影疾飛而來,一踏上屋頂,揚手便是 兩柄飛刀,向屋內射人!”
  這人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直到他飛刀出手之后,李逸才認出是誰。初時他以為定 然是白元化,以為他替自己把風,等得不耐煩了,故此親來動手。哪知看清楚了,大大 出他意料之外,這刺客并不是白元化,卻是與他同住的那個虬髯武士南宮尚!
  但聽得屋子里兩聲嬌笑,上官婉兒一伸手就接了一柄飛刀,婉兒自幼在劍閣之上練 飛刀刺鳥的絕技,接飛刀的手法自是出色當行,她本來想同時接兩柄飛刀的,不過武玄 霜出手比她更快,另一柄飛刀被她揚袖一佛,飛刀反射而出,嚓的一聲,插在梁上。
  武玄霜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不對,這不是他!”那虬髯武士身手矯捷之極, 一擊不中,便知屋中伏有高手,一按屋檐,立即翻身跳下,就在這時,但見白光一閃, “當”的一聲,另一個武士已和刺客交上了手。
  事情完全出乎李逸意料之外,這一個攔截刺客的武士才是白元化,他不知從什么地 方取得了一柄長劍,霎限之間已和南宮尚拆了四五招,同時大聲嚷道:“還有一個伏在 屋上,他叫李逸,是李唐皇室的子孫!”
  李逸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中了他們的圈套!這白元化前日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 不過是一場把戲,誘使李逸露出武功,也誘使李逸對他露出真相。
  李逸急忙飛身下地,但見南官尚揮舞一柄單刀,將白元化迫得連連后退,大聲叫道: “我纏著他,你快逃,快逃!”李逸腳尖一點,如箭疾發,“嗖”的穿過白元化身旁, 寶劍一招“李廣射石”向白元化疾下殺手,白元化回劍一擋,“嚓”的一聲,劍鋒已被 削斷,但他武功也真是高強,身形一晃,李逸的第二劍劈了個空,他仗著半截斷劍當作 短刀使用,反手一擋,居然又格開了南官尚的單刀。
  李逸哪里還有心戀戰,扯南宮尚衣袖,叫道:“要走咱們一起逃走!”白元化哈哈 笑道:“別做夢了,這里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還是乖乖的留下來吧!”
  李逸唰唰兩劍,將白元化再度迫開,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剛跑得幾步, 突然聽得一個人大笑道:“好大的口氣,我偏偏要擋你一擋!”聲到人到,一股疾風先 刮過來,李逸飄身一閃,定眼看時,卻原來是神武營的三大高手之一,也就是那用大旗 卷起豆粉的那個秦堪。
  他的兵器奇怪之極,乃是一支三尺來長的旗子,旗桿是用黃鋼做的,可以當作判官 筆用,又可以當作小花槍使,旗子則是極細的白金絲織成,呼呼翻卷,絲毫不怕寶劍。
  李逢身形一晃,啊的一劍,直指敵人咽喉,沉聲喝道:“讓開!”豈知秦堪的武功 確有獨到之處,但聽他冷冷一笑,也喝了一聲“留下!”李逸的寶劍疾發如風,看看就 要穿喉而過,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但見秦堪手舞靈旗,一揮一卷,竟然使出以柔 克剛,卸力反擊的上乘武功,將李逸的寶劍一拂拂開,靈旗一展,反卷而下。李逸微吃 一驚,霍地一個盤龍繞步,借勢擰身,以絕項的輕功配上精純的劍法,彈指之間,連發 三劍,秦堪凝身不動,靈旗左右揮動,連接三招。李逸的劍尖一沾到他的旗子便立刻滑 開,無法使勁。但李逸的劍法嚴密非常,秦堪想把他的寶劍卷出手去,卻也不能。兩人 各以上乘武功相拼,彼此都不肯退讓半步,轉瞬之間就拆了二十來招。
  激戰中但聽得南宮尚也在高呼酣斗,李逸抽眼一瞧,只見南官尚也被另一個武士絆 住,無法超過。這個武士乃是與秦堪齊名的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一,也就是那日在校場上 手拔木樁的那個名叫張挺的人,他使的兵器是一根青銅齊眉棍,招熟力沉,左右盤旋, 縱橫擇舞。銅棍起處,勁風呼呼,南宮尚的刀法嫡熟,卻是占不了半點便宜。
  再過片刻,南宮尚忽地一聲大叫,原來他被張挺的棍尾點中胚骨,搖搖欲墜,張挺 哈哈一笑,叫道:“白元化,這個刺客我交給你啦!”抽出棍來,便與秦堪一齊合攻李 逸。
  李逸獨戰秦堪,還可以打成平手,加上了一個張挺,登時險象環生,張挺的那根鋼 棍重達六十二斤,寶劍削它不動。但見漫空旗影,裹著一片銀光,叮叮當當之聲,不絕 于耳,李逸劍光的圈子越來越小,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那邊廂,南宮尚中了 白元化一劍,忽地使了一招救命絕招,脫手將單刀飛出,白元化冷不及防,肩頭被他的 飛刀穿過,南宮尚身形如箭,立即飛奔,一溜煙似的穿入了花木茂密之處。張挺稍一躊 躇,心中正自決斷不下,要不要幫白元化去追那個刺客?李逸何等機靈,一見有機可乘, 立即拼死進攻,唰的一劍把張挺刺傷,正想逃走,秦堪忽地將旗桿當作花槍使用,桿尖 一抖,一招“共工觸天”,槍尖倏的挑到李逸胸前,李逸矮身一避,“嚓”的一聲,衣 襟也被他的旗桿挑破。
  秦堪喝道:“別理那廝,這廝才是正點。”張挺中了一劍,暴怒如雷,即使秦堪沒 有發話,他也不會放過李逸的了。他受傷之后,更為驍勇,掄起鋼棍,呼呼轟轟,把李 逸打得幾乎站立不穩。
  李逸施展出渾身本領,兀是抵擋不住,自知時間一長,必無幸理,這時他萬念俱灰, 忽地鋼牙一咬,陡然躍起,一招“天河倒掛”,劍花朵朵,飛灑下來,渾身上下,竟似 問起千百道精芒冷電,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兇殘劍法,秦堪大喝一聲,靈旗疾展,未能 封住,張挺輕功稍差,被他的劍光迫得眼光鐐亂,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說時遲,那時 快,但聽得唰的一聲,李逸凌空刺下,一劍刺中了張挺的小腿,張挺撒手扔棍,一跤跌 倒。
  但張挺究竟是神武營中有名的高手,雖然中劍倒地,這一招臨危搬棍功力仍是深厚 非常,那根八尺多長的青銅棍,竟似風車的軸心一樣,打著圈圈,盤旋飛來,李逸人未 著地,無法閃避,提腳一蹋,卻消不了那股猛力,腳后跟給棍尾沾了一下,痛徹骨撓, 就在這一剎那,秦堪靈旗再展,消去了李逸的劍勢,旗桿一挑,使出了一招“中平槍” 的招數,看看便要刺入了李逸的小腹。
  忽聽得一聲嬌呼,有人叫道:“住手!”李逸腳跟雖然站穩,心頭卻是動蕩不休, 抬眼一望,但見是兩個少女,分花拂柳,正自笑盈盈的向自己走來。那一聲嬌呼,乃是 上官婉兒所發。另一個則是武玄霜,她身法較快,這時已到了身前三丈之地,嬌聲笑道: “李公子,我們專誠等你,已等得久了!”
  李逸呆了一呆,忽地倒轉劍柄,回劍向自己的咽喉便刺,武玄霜似乎早已料到他有 此一著,玉手一揚,扣在掌心的一枚金錢鏢電射而出,“錚”的一聲,將李逸的劍尖打 歪,冷冷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就這樣的沒出息嗎?”
  上官婉兒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李逸哥哥,你隨我們回去吧。”李逸牙根一咬, 悄聲說道:“你再走上三步,我立刻回劍自刎,即算死不了,我的心已經死了,你們總 不能阻住我的軀殼不死。”上官婉兒面色蒼白,眼角淚光晶瑩,低聲說道:“李逸哥哥, 你何苦如此?嗯,我懂得你的心事,你愿不愿意聽我的說話?”
  多少日子以來,李逸就渴望著見婉兒一面,渴望著與她互訴心腹,然而在此時此地, 尤其在他剛剛見了那一幕“讀檄文”的情景之后,忽然間他覺得婉兒離開他很遠很遠, 遠得就像一個陌生人似的,他好像理解她,然而又實在不理解她。這時,縱有萬語千言, 卻都梗塞喉頭,半句也說不出來。
  上官婉兒緩緩說道:“李逸哥哥,天后其實對你并無惡意……”李逸雙眼一睜,忽 地大聲叫道:“不要說啊!你回去做你的女官,別再管我!我更不愿意見到你到我的跟 前來做說客!”
  上官婉兒面色發青,咬著嘴巴,淚珠兒在睛眶里打轉,好半響說不出話來。武玄霜 道:“你到了京城,這里的情形,你也親眼看到了,你還在負氣嗎?”李逸心痛如刀絞, 眼光一瞥,但見上官婉兒和武玄霜都在凝眸望他,眼光中充滿著期待的深情。李逸忍著 悲痛,避開了她們的目光,冷冷說道:“我現在已在你們的掌握之中,好吧,來吧!你 是不是要將我拿去見你們的天后?”婉兒嘆了口氣,道:“你不愿留下你就走吧!但愿 咱們以后還能夠見面。”武玄霜把手一揮,秦堪張挺左右退下,讓開了一條去路。
  李逸極力抑制住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玄霜,多謝你又一次的放了我,我可不 能報答你啦。婉兒,我后悔與你重逢,從今之后,你只當這世上再沒有我這個人,我也 把你當做死了。今生今世,我與你路隔云泥,你也不必再望與我見面了。”
  上官婉兒背轉了面,“哇”的一聲,輕輕的哭了出來,她知道除非是自己跟著一同 走,否則只怕是真的不能再見了。這剎那間,她心中已反反覆覆轉了無數次念頭,終于 還是留下來,待她轉過身時,李逸已經走了。
  遠處的天空忽地閃過一溜藍色的火光,武玄霜怔了一怔,手摸劍柄,只見秦堪張挺, 早已拔腳飛奔,武玄霜道:“婉兒,你先去歇吧,我去去便回。”那溜藍火,一間即滅, 上官婉兒根本沒有留意,見武玄霜拔劍要追,心頭一震,急忙扯著她的衣袖道:“姐姐, 天后不是說過,或去或留,都不要勉強他嗎?我知道他的脾氣,別要追他,留著他一條 性命吧!武玄霜“噗嗤”一笑,衣袖一怫,說道:“我不是去追他,我要護送他一程, 你回去吧。”這一瞬間,上官婉兒忽覺武玄霜面上露出一種很奇特的神情,那笑容似乎 是裝出來的,笑容中有一份蒼涼,又似乎有一絲恐懼,上官婉兒心中一動,但見武玄霜 身形倏起,轉眼之間,就追上了秦堪張挺,一同向后山去了。
  皇宮的后面乃是緬山,秦始皇的時候,曾在山上建造過阿房宮,“覆壓三百余里, 隔離天日。”后來被項羽付之一炬,盡成焦土,唐朝在長安建都,山上也修造了一些宮 殿,但卻遠遠不及阿房宮的規模,許多地方都荒蕪了。這時,李逸正逃入了緬山,想從 山背面翻過去。他走過阿房宮的遺址,直上山頭,心中無限悲涼,縱目四望,但見一彎 冷月,片片松濤,四下凄清,輝煌富麗的皇宮,早已被他拋在背后,望不見了。
  李逸嘆了口氣,緩緩下山,就在這時,忽似聽得有廝殺之聲,李逸吃了一驚,但見 兩條人影,捷如飛鳥,正向著自己迎面而來!
  前面的一人身材魁梧。揮舞著一條長鞭,離身十數丈外,就聽到他的鞭風呼響,更 奇怪的是他好像受傷的野獸似的,一面擇動長鞭,一面發出令人心悸的嚎叫。
  李逸一眼望去,認出了他是神武營中的第一高手西門霸,那日在校場比武,西門霸 并沒有露面,但李逸知道他和秦堪張挺二人,并稱神武營三大高手,而秦張二人還是他 的屬下,聽說他的武功,遠遠在秦張二人之上。只一個秦堪,已可以和李逸打成平手, 這西門霸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逸心頭一驚,想道:“原來他們欲擒先縱,卻故意在這里伏下高手。哼,哼,武 則天這一手法,連如親信的上官婉兒也給她瞞過了。想是武則天想婉兒繼續效忠于她, 避免令婉兒傷心,故此不愿當著婉兒的面,將我傷害。”他盡從壞處著想,想看自己反 正是拼死來的,把心一橫,反而迎了上去。
  就在這時,背后又忽然傳來了武玄霜的呼叫:“李公子,趕快回來!”聲音在夜空 中顫戰,顯得極是恐慌不安,李逸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她們軟硬兼施,目的不外 乎迫我回去。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豈能屈膝事仇,受人凌辱。”心念末已,但聽得武 玄霜的腳步聲已到身后,而西門霸的長鞭,也已到了身前。
  李逸這時正站在懸巖之上,武玄霜剛喝了一聲“住手!”陡然間忽見李逸飛身一縱, 竟從百丈危崖之上,躍下深谷!
  武玄霜做夢也想不到李逸竟會輕生,待她清楚了發生的是什么事情時,早已來不及 了,這剎那間,武玄霜但覺地轉天旋,幾乎也要跌下崖去。
  就在這一瞬間,一條黑影倏的飛越過西門霸前頭,一件黑忽忽的兵器突然向武玄霜 當頭罩下,西門霸抖動長鞭,奮力一擋,大聲叫道:“武姑娘,快來助我一臂之力!” 武玄霜一瞧,但見來的是個青衣道士,手舞佛塵,只一佛就把西門霸的長鞭拂開,倏的 又是當空卷下,勁風拂腕,銳利如刀。習武之人,防衛自身,乃是本能,武玄霜雖在傷 痛之中,但處此性命危殆之際,本能的展出了一招精妙的劍法,將那道士的攻勢化開。 那道士哈哈笑道:“你是武玄霜這野丫頭嗎?哈哈,我正想尋你,你有什么本領,敢傷 我的徒兒?”
  原來這個青衣道士正是天惡道人。他那日與金針國手夏侯堅較技,輸了一著,本擬 回轉昆侖,再練絕技,卻被他的兩個徒弟——惡行者和毒觀音挑唆出來,同入長安,一 來是想救裴炎出監,二來是想找武玄霜一較高下。
  他們從北面登山想偷入山南面的離宮,再潛入內苑,神武營的第一高手西門霸正在 山上把守,與天惡道人遭遇,惡戰起來,西門霸不敵,射出了一支蛇焰箭報警,天空閃 過的那一溜藍火,便是蛇餡箭發的火光,武玄霜是看見了西門霸的這個訊號,趕來應援 的。李逸以為她是奉了武則天之命來捉拿他,那是完全猜錯了。
  天惡道人是邪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武功之強,世罕其倫,武玄霜雖未見過他,也 曾聽師父說過,接了數招之后,便知道他是誰人。李逸跳崖之后,武玄霜本來要跟著下 去,察看他的生死究竟,但被天惡道人攔著,片刻之間接連退了好幾次險招,心中又急 又怒,只好全神應付。
  西門霸揮動長鞭上來助戰,無惡道人哈哈笑道:“你中了我的腐骨神掌,以你的武 功,趕快回去調治,或者還可以保全性命,你卻還要來送死么?”西門霸怒道:“明年 今日,且看是誰的忌辰?”他有生以來,從未一敗,這回中了毒掌,仗著精純的內功, 閉著了全身穴道,自信在一個時辰之內,不會發作,他拼著口氣,定要先報這一掌之仇, 哪知天惡道人真個高強,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竟能應付自如。但見西門霸的長鞭未到。 他雙肩一晃,身子旋風似的,隨著鞭梢便轉出去,虬龍鞭雖然長達丈余,竟連他的衣角 也沒有沾著,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呼”的一聲,天惡道人在鞭風劍影之中,身形 轉換,倒提拂塵,塵柄點到了西門霸肩后的風府穴,武玄霜一個閃身,劍起處寒光疾吐, 一招“玉女穿針”,劍鋒也刺到了天惡道人脅下的愿氣穴,天惡道人正在攻擊西門霸, 脅下露出空門,這一劍本來是非中不可,哪知天惡道人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傾頃之間, 招致立變,武玄霜的劍尖堪堪刺到,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但見天惡道人手揮拂塵, 一纏一繞,竟然使出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將她的寶劍纏著。武玄霜大吃一驚,急忙運 氣一吹,長劍順著他拂塵牽扯之勢,向前一送,也用借力打力的功夫,化解他那股粘引 之勁,就在這時,西門霸也使出了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 卷起了一團鞭影,向他猛掃。天惡道人若然還要硬奪武玄霜的寶劍,勢難逃那三鞭滅頂 之災。天惡道人只好松開拂塵,一提腰勁,用了個“燕子鉆云”的身法,憑空跳起三丈 多高,然后怫塵一展,凌空擊下,將武玄霜的長劍與西門霸的長鞭一齊蕩開。
  雙方交換了這幾記惡招,各自心驚。而天惡道人比武玄霜吃驚更甚!
  武玄霜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本領之高,卻是大出天惡道人意料之外,這也還罷了, 最令天惡道人吃驚的是武玄霜的劍術武功,甚似一位武林異人的家數,天惡道人天不怕 地不怕,天生最忌憚的就是這位武林異人。
  激戰中忽聽得山谷下面傳來一聲凄厲的叫聲,武玄霜心頭大震,只道這是李逸絕命 的叫聲。但見天惡道人也好似吃了一驚,舉起佛塵,擋住面前,非但不乘機進攻,反而 好像怕武玄霜突襲似的。武玄霜劍招一緩,立即想到,李逸跳下去已有多時,若然幸得 摔傷不死,豈有這時候才發出絕命的呼叫?
  天惡道人卻聽出了那是他的徒弟惡行者的叫聲,惡行者與毒觀音乃是在山谷下面替 他把風的。天惡道人心神一亂,想道:“難道他們在下面也遇到了什么高手不成?”天 惡道人的武功本來在武玄霜與西門霸之上,這時心神微亂,被武玄霜展劍反攻,一連幾 招凌厲之極的殺著,登時扭轉了局勢。
  就在這時,神武營的另外兩位高手,秦堪和張挺亦已雙雙來到,張挺是個莽夫,揮 動青銅棍首先攻上,大聲喝道:“哪里來的臭道士,敢到驪山上來撒野?”手起棍落, 一招“金鋼降魔”,立即向天惡道人的胸口撞去,天惡道人一劍封出外門,左手一伸, 登時抓著了棍頭,張挺一身神力,竟然奪不回來,但聽得天惡道人笑聲末絕,那根青銅 棍已被兩股巨力拗得彎曲下來,西門霸揮鞭猛掃,天惡道人喝道:“好,你打吧!” “砰”的一聲,張挺水牛般的身軀凌空飛了起來,向西門霸撞去,西門霸長鞭急收,搶 上去接,沒有接著,張挺一頭撞著了巖石,腦蓋骨裂為兩片,眼見不能活了。
  武玄霜又驚又怒,手中劍一提一翻,唰唰兩劍,一招“流星飛駛”,一招“野馬操 田”,上刺雙目,下刺丹田,劍勢如虹,銳不可當,西門霸掄鞭急上,勢挾風雷,霍地 向他的下三路掃去,天惡道人見他們形同拼命,不敢輕敵,使了一招“云橫秦嶺”,塵 尾散開,萬摟無練,宛如在面前布下了一層鐵網。天惡道人正在以上乘的武功防御,忽 覺微風颯然,面前旗影一閃,那千經萬縷的拂塵,竟被卷開了一角空隙,武玄霜一招 “白虹貫日”,立刻乘虛而入,但聽得“嗤”的一聲,饒是天惡道人閃避得快,長袖亦 已被割去了一截。
  原來秦堪的武功雖然稍遜于西門霸,但卻最為機智,他是乘著天惡道人全力防御之 際,突施殺手的。他的旗子是百金細絲織成,恰恰是拂塵之類“軟兵器”的克星,在兵 器上先占了便宜。
  三名高手,聯手圍攻,但見靈旗招展,鞭影翻飛,劍氣如虹,叱咤山搖,砂飛石走, 天惡道人的那柄拂塵,竟然漸漸被迫得施展不開,就在這時,只見又有一條黑影,疾奔 而來,遠遠的就失聲叫道:“玄霜姐姐你在和誰交手呀?”聲音急促而又顫抖,正是上 官婉兒的叫聲。
  天惡道人不見他的兩個徒弟上來,已自有些疑俱,心中想道:“想不到宮中竟有這 許多高手,我再不走,只怕會要吃虧!”拂塵一展,倏的先向武玄霜攻擊。武玄霜側身 閃避,舉劍一擋天惡道人表面佯攻,實是走勢,一擊不中,立即翩然掠出,到了秦堪身 旁,鐵拂塵抖得筆直,斜點秦堪的關元穴。秦堪霍地晃身,用了一招“拂云看月”,靈 旗攔腳掃去,天惡道人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秦堪的旗子在他腳下掠過, 卷了個空,第二招未曾發出,只見天惡道人翩如飛鳥,在空中一個轉身,鐵拂塵已是向 西門霸罩下,但聽得腳的一聲,天惡道人的拂塵搭著鞭梢,借勢擰身,流星殞石一般。 落下山坡去了。他在片刻之間,連用三種身法,三記絕招,襲擊三名高手,而且能夠沖 出重圍,武功之強確是令人咋舌。
  西門霸縱聲笑道:“我舍了一條手臂,也終須打了你一鞭!”笑聲慘厲之極,武玄 霜駭然驚視,只見他的一條手臂,自臂彎以下的半截,漆黑如炭,秦堪還來不及阻攔, 他嗖的拔出佩刀,便將這半條手臂斬斷了。原來他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仗著精純的內 功,侍毒氣都迫到左掌掌心,可是剛才一場惡戰,他真力耗損不少!毒氣又漸漸上升, 他自知惡戰之后,無法運功,而天惡道人的毒掌,又無藥可治,是以斬斷手臂。保全性 命。
  這時上官婉兒剛到,見狀驚駿之極,西門霸單臂抱起了張挺的尸身,慘笑道:“武 姑娘,我這兄弟之仇,今后只有望你報了。秦堪,你陪武姑娘再下去搜查吧。”武玄霜 道:“你放心回去凋治吧,這仇我報不了也總會有人替你報的。”西門霸道:“令師若 肯出來,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抱著張挺的尸骸,邁開大步,便先回去。
  上官婉兒面色慘白,呆呆的望著西門霸的背影,武玄霜低聲說道:“他已走了,張 挺不是他殺的。”上官婉兒松了口氣,立即又問道:“他走了么?你沒有追上他?他可 還有什么話兒留下?”武玄霜道:“也許他走得末遠,我們到下面看看吧。”她怕婉兒 傷心,不敢將李逸跳崖的事情告訴。但上官婉兒何等聰明,從她的神色和聲調中已隱隱 感到一種兇兆。心頭七上八落,不敢再問,默默無言的跟在武玄霜后面,向山谷下面搜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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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1:1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飄零琴劍淚痕多
  谷深苔滑,婉兒急步前行,好幾次險些滑倒,武玄霜伸出手去,輕輕扶著她走,悄 聲說道:“婉妹,你定一定神。”要知婉兒輕功本來不弱,只因心中慌亂,氣散神搖, 腳步也就飄浮不穩了。
  走了一會,忽聞得有一股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秦堪叫道:“這里有一具死尸!” 上官婉兒好像頭頂上打了一個焦雷,震得五藏六腑一齊翻轉,武玄霜緊緊抱著她,聽得 秦堪又嚷道:“咦,這是一個披發頭陀!”
  上官婉兒定一定神,只見泰堪已亮起火把,武玄霜定睛一看,失聲叫道:“這是惡 行者。”俯腰察視,但見惡行者身上中了五六處劍傷,均非要害,只有肩頭上的一處傷 口頗深,卻不似劍傷,傷口邊有幾道齒印,竟似是給人咬傷的。武玄霜大為奇怪,心道: “若是高手比斗,斷沒有用口咬人的道理,那是誰將惡行者殺了呢?”
  上官婉兒道:“惡行者和毒觀音出入相諧,留心毒觀音受傷未死,藏匿暗處,她的 透骨穴針無影無蹤。”秦堪揮舞旗子,小心翼翼的向前搜查,走不多遠,又發覺了一具 尸體,秦堪嚷道:“又是一個男的,是一個身材粗壯的少年!”
  上官婉兒一想,李逸是個文弱書生,身材并不粗壯,剛剛松了口氣,忽聽得武玄霜 嚷道:“婉妹,你快來看,他,他,他是不是叫做長孫泰的那個少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官婉兒一瞧之下,嚇得魂飛魄散,這尸體仰面朝天,濃眉 大眼,正是與她一同長大,情如兄妹的長孫泰。上官婉兒尖叫一聲,好半晌哭不出來。 但見秦堪把這少年扶起,武玄霜撕下了一幅衣襟,執他手腕,道:“脈息還未完全斷絕。” 隨即撕下了他的上衣道:“中了兩枚毒針,另外中了一掌。”拔出寶劍,刺開皮肉,將 那兩枚毒針挑出,長孫泰竟似毫無知覺,哼也不哼一聲。
  上官婉兒顫聲問道:“還有救么?”武玄霜重重的在他腰脅上一戳,所點的部位乃 是任督二脈交會的“血海穴”,即算受了很重的內傷,這一戳也能暫時化開瘀血。長孫 泰喉頭咯咯作響,“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帶著瘀血的濃痰,雙眼微張,見到上官婉 兒在他面前。眉毛一動,帶著一絲笑意,隨即眼睛又嗑上了。
  武玄霜道:“秦堪。你把他帶回官去,快請太醫診視。”要知長孫泰的內功遠遠不 及李逸,李逸以前中了毒針,武玄霜可以帶他到邛崍山求夏侯堅醫治,長孫泰絕不能支 持這許多時日,何況從長安到邛崍山也要比以前李逸所走的路程遠得多。上官婉兒深知 毒觀音的毒針歷害,如今將長孫泰委之太醫,那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只有聽天由命了。
  秦堪背起了長孫泰,走上山坡,婉兒目送他的背影在樹木叢中消失,想起長孫均量 的深恩,想起他們兄妹的情誼,不禁泣然淚下。隨即想到:“惡行者的尸體既然在這里 發現,泰哥中的又是毒觀音的透穴神針,那么李逸哥想必也會碰上這兩個魔頭了。”心 頭打了一個寒凜,只怕兇多吉少。
  武玄霜和她繼續搜尋,直到日上三竿,搜遍了整個山谷,兀是不見李逸的影子,武 玄霜頹然說道:“找不見了,咱們回去吧。”上官婉兒道:“他沒有出什么事嗎?姐姐, 你怎么會想到在這山谷之中尋他,聽他昨晚的口氣,他不是說要從此遠走高飛,永不回 來么?”武玄霜黯然說道:“但愿他走的越遠越好!”武玄霜極力抑制住自己的傷心, 不敢將李逸跳崖的事情告訴婉兒,不愿加重她心頭的痛苦。她現在只有一個希望,希望 李逸被人救走,然而在百丈高崖跳下,不死亦受重傷,難道真有那么巧法,剛剛給人接 著?這希望也未免太渺茫了。
  武玄霜意料不到,當真就有那么巧法,這倒不是李逸跳下之時,剛好給人接著,而 是被巖石中橫生出來的虬松擋了一下,習武之人,驟然遇上危險,掙扎乃是出于本能, 他觸著松樹,深厚的內功自然而然的被激發出來,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就這樣 的緩和了他下墜之勢。不過,雖然如此,他摔落地時,也被那高空跌下的震蕩之力,震 得昏迷過去。
  這一昏迷,就是整整的一天,李逸本身當然并不知道。他好像做了一個惡夢,也不 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他身邊嘆息,定一定神,又聽到車輪轆轆之聲, 身子也似隨著車輪起伏。武玄霜以前救他的情景倏地浮在心頭,也是在騾車之上,眼前 同樣有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尚未完全清醒,就不禁失聲叫道:“玄霜,玄霜!”驟然 間,發現那少女的臉型不似玄霜,他雙眼一張,轉口叫道:“婉兒,婉兒!”在李逸的 心目之中,以為救他的人若然不是武玄霜,就必定是上官婉兒無疑。
  就在這時。李逸但覺一顆冰冷的淚珠滴在他的臉上,李逸怔了一怔,雙眼大張,這 時才看個清楚,原來眼前的少女,既不是武玄霜,也不是上官婉兒,而是長孫壁。但聽 得長孫壁幽幽說道:“逸哥,你仍是這樣的想念她們嗎?”隨即伸出一只軟綿的手掌握 著他的手心,說道:“你醒醒吧,嗯,還好,還好你沒有受到重傷。”
  李逸又驚又喜,既惶惑,亦慚愧,霍地坐了起來,問道:“壁妹,你是怎的了?” 眼光一瞥,但見長孫壁顏容愜恢,臉上淚痕末干,好像剛剛經過了一場極傷痛的事情。
  長孫壁揭開了前面的車簾,咽著眼淚說道:“我是和爹爹來的。”車簾前座一個老 人回過頭來,微笑說道:“殿下還認得老臣嗎?”笑中帶淚,含著無限凄涼,這老人正 是長孫壁的父親長孫均量。
  李逸道:“想不到我能見到伯伯,多謝伯伯救命之恩,恕小侄在車上不能行禮了。” 他生還之后,第一個便見到大唐的忠臣,當真是比見到親人還要歡喜。忽地想起是長孫 均量在夏侯堅處療傷,想來武功未恢復,卻怎的冒險入京,而且還將自己救了。正欲發 問,長孫均量那顫抖的聲音已急著問道:“你見到了婉兒嗎?”
  李逸心頭劇痛,低聲說道:“見到啦。”長孫均量道:“她在宮中做什么?”李逸 道:“在宮中替武則天草擬文告,陪她做做詩,寫寫書。”長孫均量道:“這么說,婉 兒真的做了武則天的女官了?她忘記了她的祖父、她的父親、甚至她還在生的母親了?” 李逸道:“我看她把什么人都忘記啦!”長孫均量道:“你見到她時,她正在做什么?” 李逸道:“她正在讀駱賓王那篇討武氏檄文。”長孫均量道:“讀給誰聽?”李逸道: “讀給武則天聽。”長孫壁“咦”了一聲,李逸道:“是武則天自己叫她讀的。”長孫 均量突然縱聲大笑,好像要把胸中的郁積都散發出來,說道:“好,好!她居然有膽量 讀,武則天也居然有膽量聽!她聽了怎么樣?”李逸道:“武則天聽了滿不在乎。”長 孫均量詫道:“滿不在乎?她說了什么沒有?”要知駱賓王當時寫了這篇檄文,立即眾 口傳誦,唐朝的舊臣,和一些反對武則天的士大夫,人人聽了都是眉飛色舞,感到痛快 琳漓。依長孫均量想來,武則天聽了最少也得氣個半死,豈知她卻滿不在乎。
  李逸道:“她聽了之后,第一句話就是責備宰相不善用人。”長孫均量點點頭道: “駱賓王本來是個人才。嗯,還有什么,你都說給我聽。”李逸道:“她說這是一篇好 文章,但不是有力量的檄文,她將這篇檄文駁得體無完膚。”長孫均量一路聽他說下去, 笑容盡斂,臉色越來越變得蒼白,本來是神氣勃勃的,倏然間變得老態龍鐘,突然插口 問道:“她說徐敬業已被包圍,最多不出半個月,就要被完全消滅么?”李逸道:“只 怕這是真的。”長孫均量道:“殿下,你呢?你今后怎么樣?”李逸垂頭道:“我自己 也不知道,正想請伯伯指點迷津。”
  長孫均量忽地長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她委實是個極厲害的敵人,老臣今生, 只怕再也不能見到唐室重光了。”突然尖聲叫道:“婉兒,婉兒,你好,你好!”哇的 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從車上跌了下去!
  要知長孫均量最大的心愿乃是中興唐室,以及重振家聲,而今他已感到完全絕望, 而且更令他傷心的是,他一手撫養大的上官婉兒,他愛護她勝過親生,他指望她去刺殺 武則天的上官婉兒,如今竟成了武則天的親信。病體未痊的風燭殘年,怎禁得這許多心 靈折磨?他一口氣轉不過來,使即倒地不起。
  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跳下車來,扶起長孫均量,但見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斷斷續續的低聲說道:“我已失掉了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了。殿下,我死了之后,你 肯替我照顧她么?”長孫壁眼淚迸流,緊緊握著她父親的手叫道:“爹爹,你不會死, 你不能死,你養好傷之后,咱們再去尋訪哥哥。”長孫均量苦笑道:“還能捱得那么長 的時候么?你,你……”話聲微弱,細不可聞,李逸測他脈膊,忽粗忽細,忽而急跳, 忽而靜止,李逸雖然不懂醫術,也略具一些常識,見此脈象,知道他五裁六肺,已都易 位,生機頹敗,縱有妙手神醫,也難醫治,更何況夏侯堅離此甚遠,長孫均量還怎能捱 得起路上的奔波?
  長孫壁一雙失神無助的眼睛轉問李逸,好像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了,李逸急 忙施展閉穴手法,先把長孫均量的“天摳”“將臺”“靈府”三處大穴封閉,使他暫時 失去知覺,免受痛苦,并使他體中毒血,不至即時瀝人心房。長孫壁道:“這怎么辦? 這怎么辦?在這荒僻的地方,怎地去請一個醫生?”李逸向前面一望,說道:“前面山 麓,有座寺院,咱們且先到寺中借一間靜室,將伯伯安頓下來,徐圖后計。”長孫壁失 了主張,一切都只有聽從李逸的了。
  長孫壁將父親抱入車中,讓李逸駕使騾車,一路上向李逸斷斷續續的泣訴,李逸這 才知道事情的經過,原來在李逸從夏侯堅家中出走的第二天,谷神翁與長孫泰,已將長 孫均量接到,谷神翁心灰意冷,將老朋友送到夏侯堅家后,便即走了。長孫均量聽得李 逸獨上長安,大為心急,無論如何,也要上長安找他,他的理由是,他在京中還有一些 官居要職的舊日同僚,若是李逸不幸被捕,他也許還可以設法打救。可是他的武功要一 年之后方能恢復,夏侯堅如何肯放他走,爭論再三,拗他不過,夏侯堅只好想出一個辦 法,一面叫長孫泰兄妹陪他前去,一面給她一付奇藥,這藥乃是一種強烈的興奮劑,服 下之后,可以暫時恢復武功,但后患甚大,藥力消失之后,本來可以一年恢復的病體就 要三年了。因此,臨走之時,夏侯堅千叮萬囑,要長孫均量小心,若非遇到高手,迫不 得已非動手不可的話,千萬不可服藥。
  長孫均量到了長安之后不久,意外的探聽到了李逸的消息。原來與李逸同時入神武 營的那個虬須漢子南宮尚,乃是長孫均量的世侄。長孫均量在太宗皇帝(李世民)之時, 曾做過殿前檢點,南宮尚的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
  李逸雖然改容易貌,并假冒了張之奇的名字,可是蛛絲馬跡實在可疑,都看在南宮 尚的眼里,就在李逸被差遣押解“刺客”入宮的那日,南宮尚碰到了長孫均量,一說起 來,料想這個“張之奇”必是李逸無疑,也料想到李逸被差遣入宮,其中必有詭計,眾 人大大吃驚,商議結果,便由南官尚潛入內宮行刺,乘機掩護李逸逃走,而長孫均量一 家三口,則在驪山后面接應。
  無巧,他們在山谷之中,便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長孫均量無奈,只好咽下了夏 侯堅給他的奇藥,暫時恢復了武功和那兩大魔頭作了一場惡斗。長孫泰舍身救父,撲上 去抱著了惡行者,咬傷了他的琵琶骨,與惡行者同歸于盡,毒觀音連中了長孫均量七處 劍傷,也逃走了。李逸跌下山谷之時,正值他們打得最激烈的時候,長孫壁將李逸救起, 待到長孫均量將毒觀音趕跑,他們已聽得山上武玄霜的聲音,他們恐防武玄霜率領大內 衛上前來追捕,迫不及待的背起李逸便即逃生,長孫泰是死是傷,他們已無瑕去照顧了。 不過長孫均量親眼見到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了一蓬透穴針,料想兇 多吉少,在他的心目中,自是把這個兒子當做死了。
  長孫壁斷斷續續的把這段經過說完,眼淚早已濕透了羅衣,李逸心中也是傷痛之極, 想起長孫均量為了自己,失了兒子,這一分深思,真不知如何報答。
  不久騾車到了前面山腳,李逸將長孫均量背上山,長孫壁默默無言的跟在后面,他 們都知道長孫均量這條性命已是弱似游絲,隨時都可能隨風而逝。李逸的心頭上好像壓 了一座大山,感到沉重之極,好幾次避開了長孫壁的眼光,怕答不出她的問話。
  山麓的那座寺院乃是一座多年失修的石廟,廟中有一個須眉皆白的主持,和一個燒 火的小和尚,老主持為人很好,聽說有人在路上得了急病,前來投宿,立即接納,讓出 撣房給他們住宿,并且叫小和尚給他們燒熱湯,招待得周到。
  長孫壁將老父安頓在撣房中僅有的一張床上,一探他的脈息,比起剛才更微弱了, 李逸解開了他被封閉的穴道,試用本身功力助他恢復精神,過了半晌,長孫均量張開眼 睛,低聲喚道:“壁兒,你過來,你替我向殿下叩頭!”李逸吃了一驚,不知所措,急 忙將長孫壁扶起。
  只聽得長孫均量嘶聲說道:“我如今只剩下了這個女兒,我要將她的終身托拜給你 照顧了,殿下,你愿意給我挑起這付擔子嗎?”這是他第二次將女兒交托給李逸了,這 次說得更露骨,更明白,說是托他照顧,實際是要將女兒的終身許配給他。
  李逸心情激動,紛如亂絲,這剎那間,上官婉兒的影子與武玄霜的影子相繼出現, 婉兒是和他性情最相近的人,武玄霜則是他心底最佩服的人,這兩個人都對他有一片深 情,滿懷期待,然而又有許多恩怨糾纏,縱有尖刀利剪,也是剪不斷,理還亂!李逸本 來打算從此飄泊江湖,孤零終老,心如稿木,意似寒灰,再也不沾情惹愛的了,然而他 做夢也料想不到,長孫均量竟然在臨死之前,要把女兒鄭重的交托給他!
  長孫壁對他的一片深情,不在婉兒與武玄霜之下,而最令他為難的,則是怎忍拂逆 一個臨死的老人的囑托,這個老人救了他的性命,為了他犧牲了自己唯一的愛兒,而且 這個老人又是畢生效忠于他李姓皇朝的大忠臣!
  李逸的心好像給利刀劃過,割的片片碎了,這婚事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長孫 均量在看著他,長孫壁轉過頭一邊。但李逸發現她那含羞帶愧,而又深情脈脈的眼光也 正在偷看著他,李逸呆了一呆,忽地在病榻之前跪倒,叩了三個響頭,低聲說道:“老 伯不嫌棄的話,我愿意,愿意做你的兒子,對待壁妹就像親生妹妹一般。”長孫均量搖 搖頭,眼光中充滿失望,臨終者絕望,最是令人心碎,李逸忍受不了他那絕望的眼光, “難道我就忍心令他死不瞑目嗎?”瞬時間心意已決,不待長孫均量出聲,接著說道: “我要將壁妹當作妹妹,若她不嫌棄我的話,我更愿她做我的愛妻。”長孫均量雙眼一 張,道:“壁兒,你怎么樣?”長孫壁默然不語,淚痕滿面,半晌說道:“我聽憑爹爹。” 長孫均量道:“好,那我就將壁兒交給你了。她脾氣不好,你多多包涵。”李逸再跪下 去磕了三個響頭,喚了一聲:“岳父!”長孫均量現出一絲笑意,雙眼徐徐閉上。長孫 壁哭道:“爹爹!”上來將他抱著,只聽得長孫均量低聲說道:“你們不要恨婉兒,你 們要相互扶持,白頭偕老。”這是他最后的兩句遺言了,從他前一句遺言,可見對上官 婉兒的愛,至少也和他對待兒女一樣;從后一句遺言,可見他對這門婚事還有憂疑。李 逸伏到他的胸前,含淚說道:“岳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待壁妹。”說完了這一句 話,長孫均量雙眼全閉,面帶笑容,雙腳一伸,氣息斷絕。長孫壁放聲大哭,緊緊握著 李逸雙手。
  過了半晌,長孫壁抽噎說道:“我爹爹的后事,都要倚靠你料理了。你對我爹爹的 好意,我一生都會感激。”李逸道:“這是那里話來。咱們如今已是一家人了,你說這 樣的話,將我當作什么人了呢?”長孫壁低聲說道:“李逸哥哥,你不要瞞我,我知道 你的心意,你是為了我爹爹去得安心,這才違背了你自己的心愿,要我作你妻子的。李 逸哥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將這件事情當真的。但求你把我爹爹的遺體掩埋,從今之后, 我就不會再拖累你了。”李逸握著她的雙手,但覺她的手心熾熱,脈象不寧,雙頰火紅, 病容顯露,李逸心情激動,深深覺得對不起她,不由自己的將她摟入懷中,說道:“壁 妹,你切莫胡思亂想,今生今世,咱們已是同命相依,縱是地覆天翻,咱們也不會分開 的了。你要自己保重,不可令岳父在九泉之下,還要為你我擔心。”這幾句話乃是出于 他的至誠,長孫壁以袖拭淚,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廟中的主持古道熱腸,聽說客人病死,進來慰問,幫著李逸收殮,并差遣那個燒火 和尚,到附近的小鎮去買棺材。并且自愿替長孫均量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靈,老主持臨 走時問起死者的姓名,準備做法事的時候給他念“往生咒”,李逸方自躊躇,長孫壁已 先說了。李逸一想,這老和尚相貌慈祥,而且他也未必知道長孫均量是什么人,既已說 出,也就算了。
  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長孫均量的遺體未曾收殮,長孫壁就病起來,那老和尚 將自己做功課的、寺中唯一的一間靜室,也讓了出來,給病人住。李逸感激得很,簽了 一百兩銀子的“香油”,老主持恐怕他們在旅途中不夠用,不肯收受,迫得李逸說出身 上還有余錢,他才肯收下。
  小鎮離山腳不過十多里路,那燒火和尚直到傍晚時分才把棺材搬回寺中,李逸收殮 完畢,最后瞻仰了一下遺容,把棺蓋慢慢蓋上,心中悲痛無限,想起她們兩父女的生死 恩情,自己也只有死心塌地的愛護長孫壁才能夠報答了。
  李逸回轉靜室,長孫壁還在昏昏迷迷,不斷的發出夢語,叫了兩聲“爹爹”,跟著 又叫李逸的名字,李逸坐在她的身邊。低聲說道:“壁妹,我就在你的身邊,你放心吧。” 長孫壁道:“是誰來了?”李逸道:“是我啊!”房外忽然了有人接聲應道:“是我啊!” 李逸怔了一怔,只見那個燒火和尚,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茶,揭簾而入。原來李逸全心 全意放在長孫壁身上,反而是長孫壁先聽到那小和尚的腳步聲。
  那小和尚端著茶碗道:“這是培元健脾的香甘露茶,病人喝了可以寧神靜氣,好人 喝了可以增長精神,兩位貴客光臨小寺,咱們什么都沒有招待,很是過意不去。師父說 請你們先喝了這碗甘露茶,明兒趕早再請一位大夫給這位姑娘看病。”李逸覺得這個小 和尚有點油嘴滑舌,和老和尚的樸直不大相同,但以為這是性情使然,卻也不以為意, 當下說道:“多謝兩位師傅盛情。在下感激得很。”正想伸手接那碗藥茶,忽聽得一陣 急促的腳步聲,那老和尚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劈頭罵道:“孽畜,你在這里干什么?” 長袖一拂,當的一聲,茶碗墜地,裂為四片。那小和尚大叫一聲,忽地一招“陸地行舟”, 雙掌平出,向那老和尚推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到李逸大吃一驚,更想不到的是這小和尚居然懂得武功,而 且這一招“陸地行舟”的掌法,竟然是陜北伏虎幫的鎮幫掌法,伏虎幫的幫主是一個極 厲害的大盜,他的掌法只傳本幫弟子,絕不會傳及外人,難道這小和尚竟是盜幫中人。
  這一串疑問倏地從李逸心中掠過,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和尚的雙掌已推到他師父 的胸前,李逸何等武功,焉能讓這老和尚給他打中,他心念一動,手腕一翻,一招“彎 月射虎”。掌勢后發先至,“砰”的一聲,將那小和尚震得翻了一個筋斗,那小和尚趁 勢一個“金鯉穿波”,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哼也不哼一聲,跳起來就走了。李逸這一掌 雖然只用了五成為道,武功平常之士已是絕對接受不起,這小和尚居然沒有受傷,而且 還能夠如飛逃走,顯見武功造詣已是相當不弱。
  那老和尚面色大變,連罵了兩聲“孽畜”,跟著說道:“居士快走了吧,我這孽徒 賊性不改,只怕還要再來傷害你們。”李逸道:“這是怎么回事?”那老和尚嘆了口氣, 說道:“五年前的一個雪夜,我聽得寺外有呻吟之聲,開門一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 年人臥在雪地上,身上還受了傷,是我將他救了起來,給他調治。他自己說是途中遇盜, 父母雙亡,我憐憫他是個孤兒,就將他收為徒弟,讓他留在寺中做個燒火和尚。后來我 出去打聽,并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客商在途中迫害,回來再盤問他,他才說出實話。原 來他自己才是盜幫中人,他那一黨以前劫鏢,曾殺了晉陽鏢的大鏢頭,大鏢頭的家人請 了一位極有本領的人出來追捕他們,將他這個盜幫弟殺了十之七人,他好在逃得快,幸 得不死。我見他肯說實話,而且發誓改過自新,心念度化惡人,乃是佛門要義。因此仍 然將他收留下來,哪知經過五年的熏陶。他仍是賊性不改。好在老僧發覺得早,要不然 就害了你們了。居士,時機緊迫,你們還是先逃開吧。”
  李逸道:“我等與令徒無冤無仇,不知他何故加害?若然他還要回來,那是最好不 過,我正想問他呢!”那老和尚似乎甚是怕事,不想李逸再留,說道:“死的是你的老 丈人嗎?”李逸道:“不錯。”那老和尚道:“我替令岳念往生咒,他聽到令岳的名字, 曾問我道:“這人是不是做過大官的那個長孫均量?我說我不知道,他嘀咕了一陣,便 往鎮上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可能他以為是做過大官的人,必有錢財遺下,故此想要 謀財害命。只怕他還要串同盜黨再來,你們還是先逃吧。”
  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只是想搶劫錢財,倒還不俱,但他知道了我岳父的身份, 若然驚動了官府中人,卻是麻煩。”長孫壁在病榻上翻轉身子,低聲說道:“逸哥哥, 咱們還是走開的好,免得連累了寺中的主持。”李逸沉吟半晌,那老和尚猜到他的心意, 說道:“居士是怕孽徒回來,加害老僧么?老僧對他有幾年養育之恩,諒他還不敢下毒 手。若是在寺中鬧出命案,那卻是,卻是有些不便!老僧手無縛雞之力,不能保護居士, 請居土走開,實是慚愧得很。”那老和尚坦白的說出心中顧慮,李逸一想果然,即使自 己守在寺中,等那些盜黨來時,殺盡他們,那時自己一走了之,這老和尚卻要見官面府, 而且事情揭發,人人知道他的徒弟乃是強盜,縱然免受株連,也會敗壞名聲。
  李逸考慮再三,終于接受了主持的勸告,先把棺材抬上騾車,再把長孫壁在車廂安 頓好了,然后向老和尚道謝,便即驅車夜走。
  這時已是三更時分,一彎冷月,數點寒星,李逸倉皇奔命,無限辛酸。他倒不是怕 盜徒攔劫,而是怕長孫壁的病加重。走了一程,但聽得長孫壁時不時發出呻吟之聲,摸 摸她的額角,燙得怕人,李逸毫無辦法,身體靈樞,獨對病人,緬懷身世,飄零無依, 但覺平生遭遇之慘,莫此為甚。
  山路崎嶇,騾車動蕩,長孫壁側轉身子,硬咽說道:“逸哥哥,我拖累你了。”李 逸緊抱著她,說道:“咱們同命鴛鴦,生死與共,你千萬不可胡思亂想。”長孫壁喪父 喪兄,身在病中,卻還處處以他為念,李逸極為感動。對長孫壁的愛意,不覺油然而生, 這時婉兒和武玄霜和影子都在長孫壁的淚光中溶化了。李逸但盼快快天明,好去求取茶 水,并讓病人歇息。
  漫漫長夜,好不容易等到東方發白,這時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林子旁邊, 李逸剛剛吁了一口氣,忽聽得林中一聲吶喊,跳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便是那個和尚。
  李逸恐防擾及病人,不待他們走近。立即從騾車上飛身躍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 身”,輕輕巧巧的落在那兩個大漢面前,那兩個大漢見他輕功超卓,微微吃驚!當前的 那個豹子頭粗毫漢子說道:“你是長孫均量的什么人?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門人?” 李逸抱拳說道:“這位可是伏虎幫的程少幫主么?我護送岳父靈車回故里,不知有什么 事情得罪了貴幫?”這豹子頭粗豪漢子拿著的是一對點穴撅,武林中有句話說:“一寸 短,一寸險”,各派點穴名家,所用的點穴就最多不過是二尺一寸,這是因為用作點穴 的兵器,越短就越顯得功夫的高強;只有伏虎幫用的點穴撅,卻是長達三尺六寸,他們 說的是;“一寸長,一寸強。”所用的點大撅兩邊鋒利,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打造樣 式,也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今已六十多歲,李逸一見這個粗毫 漢子所作的點穴撅長達三尺六寸,便知道他是伏虎幫的高手,故此出言試探,問他是否 伏虎幫的少幫主。
  這粗毫漢子正是伏虎幫的少幫主程建男,見李逸一口道出他的來歷,心中一凜,想 道:“這少年的眼力真高,不像個初出道的雛兒。”當下抱拳說道:“原來閣下是長孫 均量的愛婿,幸會,幸會!”李逸道:“我岳父前半生在朝為官,后半生隱跡山林,與 江湖好漢素乏來往,想來不至于與貴幫結有梁子?不知少寨主何以要攔阻靈車?”程建 男道:“閣下說得不錯,長孫大人確是與敝幫無仇怨。我們也不敢攔阻他的靈車,不過 想向閣下借一件東西,閣下若然肯借,我們還要向老大人的靈車叩頭致謝。”李逸道: “敝岳父兩袖清風,若是各位急需的話,三五百兩銀子,小可還可以奉送。”程建男哈 哈笑道:“我們做的雖是沒本錢的生意,卻還不至于向閣下借盤纏。閣下未免太小看人 了。”李逸道:“那么請問少幫主要借什么?”程建男道:“長孫大人乃是一代的劍術 名家,想必造有拳經劍譜。閣下武功已盡足防身,想來也不需要在江湖上混飯吃,這劍 譜嘛,對我們江湖上人物卻是很有用處。”李逸道:“原來諸位想借劍譜來的,敝岳易 賀之時,未曾交代,小可實是不知。”程建男冷笑道:“既然如此,請讓我們代你搜尋 如何?”一步步便想上車去搜,李逸身形一晃,將他攔住,說道:“我岳父尸骨未寒, 可不愿讓人驚動。”程建男道:“好呀,你不讓搜?說不得只好硬借了。公子可別嫌我 們草莽之人不懂禮貌。”話聲未了,點穴戟左右一分。雙點李逸的“期門穴”,李逸拔 出寶劍,立刻和他們拼斗起來。
  程建男不但所用的兵器特別,點穴的手法也確實有獨到之處,一般的點穴名家,縱 然出手迅捷,可以在一招之間,同時點幾處穴道,但所點的穴道,卻必是聚定在附近的; 他所用的點穴朝,因為尺寸特別長,攻擊的范圍便廣闊的多,常常在一招之間,既點手 腕的“關元穴””,又點胸部的“璇譏穴”,隨著身形步法的變換,有時甚至還點到腿 肚的“環跳穴”,上盤、中盤、下盤三處的大穴,在瞬息之間,幾乎全部都點到,當真 是防不勝防。
  李逸凝神應付,在未熟悉對方的點穴的手法之前,只守不攻,他的劍法是當世數一 數二的劍術名家歐陽炯所授,本來就以綿密見長,更兼他的劍乃是大內寶劍,程建男的 點穴撅還當真不敢和他硬碰,李逸展開了防身劍術法,但見銀光護體,紫雷飛空,就似 在身子的周圍。砌起了銅墻鐵壁一般,程建男的點穴手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無隙可入。
  激戰中李逸喝聲:“著!”突然出手反擊,一個“鷂子反身”,雙臂“金雕展翅”。 寶劍疾削敵人膝蓋。程建男急用“梅花落地”式向下撲身,左手的點穴撅當作五行劍使, 一招橫架金梁,挑起了李逸的寶劍,右手點穴撅便點李逸腿肚的“環跳穴”!李逸這一 招突然反擊,早已料到他必然要如此出招,提腳一踹,將他的點穴撅踹下,劍光吐處, 唰的一聲,刺穿了他護肩的軟甲,這還是因為李逸不愿與伏虎幫結仇,要不然只要刺低 一寸,程建男的琵琶骨便要洞穿,這身武功也要廢了。
  李逸抱劍說道:“承讓一招,少幫主可以讓我岳父的靈車過去了吧?”照江湖的規 矩,程建男既然輸了,理該讓道,哪知他卻全然不理會這一套,冷冷說道:“公子劍法 果然精妙,想必是出于長孫大人生前親授吧?這更令我仰慕了。韓大哥,并肩子上啊! 對不住,咱們志在取得劍譜,可不能按武林決斗的規矩,可要倚多為勝了!”
  那個使長鞭的漢子應聲而上,長鞭一抖,立刻便是“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 技,唆、唆!風聲呼響,卷起一團鞭影,疾掃過來。李逸勃然大怒,喝道:“好不要臉 的強盜!”劍光霍霍,也展開了一派高手的招數。
  這姓周的漢子是伏虎幫老幫主程達蘇的得意弟子,因他身材魁偉,輕功稍差,不宜 學點穴的功夫,程達蘇改傳了他一路“降龍鞭法”,伏虎幫以“降龍鞭法”,“伏龍掌 法”與“長腰點穴法”并稱武林三絕,這姓周的漢子鞭長力大,降龍鞭法使將開來,隱 隱抉有風雷之聲;威力奇大,李逸以一敵二,雖然不至落敗,卻也甚感吃力。
  就在這時,那個燒火和尚也撲上來了,不過他不是撲向李逸,而是撲向騾車。
  這個燒火和尚名叫“去孽”,乃是寺中的老主持知道他的來歷之后,替他取這個名 字的,用意就是要他去惡從善,消除過去的罪孽。豈知他惡性未改,前孽末除,又多一 孽。他以前在伏虎幫中,因為聰明伶俐,甚得幫主喜愛,這幾年被老主持迫他在寺中清 修,本已十分難耐,無巧不巧,少幫主程建男剛好在他到小鎮買棺材的時候,路過此地, 碰見了他,一聽說是長孫均量病歿他的寺中,登時起了攘奪劍譜,劫掠遺物之意,授計 叫他用蒙汗藥迷倒李逸和長孫壁,卻不料被老和尚撞破。去孽逃了出來,報知程建男, 說道李逸的武功十分厲害,程建男也有點顧忌,因此再去邀了他們幫中姓周的這個漢子 來,直到天明時分,才趕到來攔截騾車。這時去孽見李逸已被程周二人纏著,知道車中 只有一個臥病的女子,不足畏懼,一想機不可失,便立刻撲向騾車,要想上車搜索。
  李逸見此情形,又驚又急,大怒喝道:“小禿賊,你敢驚動車中的病人,我決不饒 你性命!”程建男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性命已在我們掌握之中,還敢口出大言,楊 釗,不要怕他,上車搜吧!”楊釗乃是去孽的俗家名字,說話之間,他已撲到了騾車的 前面,一只腳已經踏上去了。
  李逸反手一劍,一招“神龍掉尾”,蕩開了程建男的點穴撅,便待奪路奔出,那姓 周的漢子一抖長鞭,早已攔腰掃到,鞭風勁急,李逸不得不斜閃避開,說時遲,那時快, 程建男的一對點穴撅又已撲到,左點“斯門穴”,右點“精白穴”,力猛招快,李逸為 勢所迫,只得再次斜身側步,避敵正鋒,這樣的相互糾纏,招招險絕,李逸仗著精妙的 劍法,雖然得以不傷,可是離開騾車卻更遠了。
  去孽上騾車,得意之極,想道:“這次若搜到劍譜,我立此大功,回到幫中,最少 可以升任一個分舵舵主。”剛剛手揭車簾,忽地“嗖”的一聲,斜刺里射來一支冷箭, 正中他的手腕,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李逸正在情急拼命,他一劍劃破了程建男的臂膊,自己的腳踝也中姓周的一鞭,就 在此時,便聽到了那小和尚驚訝墜地的聲音。李逸眼光一瞥,但覺一個十五六歲的黃衣 少女,疾奔而來,這一瞬間,李逸又掠又喜,如幻如夢,幾乎忘記了出招。這個少女正 是名叫如意的那個玄霜的小丫環!武玄霜大鬧峨嵋山的英雄會時,就曾有她一份。
  程見男見來者是個小丫環,略感意外,心中還不以為意,他乘著李逸招數稍緩,點 穴繳乘隙即進,一招之間,連點李逸的“神道”“將臺”“靈樞”三處大穴。
  就在這時,但聽得金刀劈風之聲,如意的劍尖也已指到了程建男背心的“歸裁穴”, 程建男是點穴好手,識得歷害,吃了一驚:“一個小丫頭居然也有這般本領!”只得分 出一支點穴撅擋她這招,李逸壓力驟減,寶劍劃了一個圓弧,登時把程周二人都迫開了。 李逸以一敵二,剛剛可以打成平手,加上了一個如意,自是大占上風,不過數招,但聽 得“當”的一聲,程建男的一支點穴撅給李逸的寶劍削為兩段,那姓周的漢子還想敗中 取勝,連人帶鞭急旋回來,一招“神龍抖尾”,鞭梢向如意的下三路急掃,如意功力雖 然較弱,輕身的本領卻遠勝于他,這姓周的漢子若是不冒險求勝,還可以支持一些時候, 他這一躁進,上三空門畢露,如意腳尖一點,使了個“燕子鉆云”的身法,長劍凌空削 下!這姓周的漢子招數已經使老,急切之間,長鞭撤不回來。迫得用手來擋,劍光繞過, 兩只手都給齊根削斷,扔了長鞭,立刻飛逃。程建男見勢不妙,也跟著逃走了。
  李逸定了定神,回過頭來,想找那個燒火和尚。哪知他卻也乖巧,中了如意的一支 箭之后,知道今日之事,必敗無疑,早已悄悄的溜入林中躲起來了。
  敵人都已打退,可是李逸的心情,卻比剛才更要惶恐不安,這時朝露末干,朝陽初 上,如意站在路旁,不知是因為激戰之后還是心情緊張,但見她臉泛紅霞,微微喘氣, 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注視著李逸,眼光中低含責備,更似替主人不平。面前的這個小 丫環,在李逸的眼中,忽似變成武玄霜,李逸一片憫然,不敢仰視。
  過了半晌,但聽得那小丫環淡淡說道:“李公子,你離開長安,走得太匆忙了,有 一件東西忘記帶,小姐叫我送還給你。”李逸抬起頭來,只見如意手中拿著一具古琴, 正是他那具鳳尾琴。那一晚李逸被李明之差遣入宮,押解刺客,這一具古琴雖然是他心 愛之物,當時卻不便攜帶,只好留在神武營中,想不到武玄霜卻差遣丫頭給他送來了。
  李逸心弦顫動,想起與玄霜婉兒的琴髓相酬,弦歌寄意,而今人琴俱在,情義已絕, 但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中想到:“玄霜,玄霜,你何必還給我送這琴來?”對著 如意手中的古琴,忽然又似覺得有些遺憾,從今之后,我遠走天涯,琴劍飄零,知音何 在?玄霜,玄霜,為什么這次不是你親自送來?前后心情,矛盾之極。他哪里知道,武 玄霜也曾經長夜無眠,思量再三,深知李逸不會回頭,這才叫丫環去尋覓他,并送回古 琴,免得自已與他見面,徒惹傷心。這一番情意,直到許多年以后,李逸方始明白。
  一抬頭,只見那小丫環眼中也隱有淚光,但卻是冷冷說道:“李公子,你把這琴收 了吧,我還要趕回去。向小姐覆命呢。”李逸忍著眼淚,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將 古琴接了過來,忽見琴弦間插有一方手絹,李逸心中一動,將手絹慢慢展開,但見手絹 上繡的是一只離群的孤雁。手絹下方,繡的是四行詩,詩道:
  江湖空抱幽蘭怨,
  豈是離騷屈子心?
  焚澤長安難并論,
  天涯何苦作行吟?
  詩意深遠,意思是勸他不要自比屈原,因為古今不同,際遇各異,屈原所處的環境 是國弱君庸,自己又被奸臣誹謗,不能見用,因此才憂國傷民,行吟澤畔,感“舉世混 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抱石自沉,遺哀后世。這是屈原的遭遇。但當今 之世,卻非屈原的時代所可相比啊,你又何必學屈原一樣,飄泊天涯,愜恢行吟呢?
  這首詩既對他溫柔的勸諫,又對他含有深深的期待。李逸悵悵憫憫,呆了好一會子, 嘆口氣道:“煩你回去告訴小姐,我多謝她的好意,今生今世是不能報答的了!”他說 這句話時,像是把面前的如意當作是他要與之決別的武玄霜,說得真情流露,辛酸凄側。 他忍著眼淚,那小丫環卻忍受不住,轉身便走,李逸忽地追上兩步,低聲說道:“上官 小姐有什么話留給我嗎?”那小丫環道:“沒有,什么話也沒有了。”歇了一歇,突然 間又回頭說道:“上官小姐和我們小姐意思都是一樣。李公子你自己珍重吧,我去了。”
  李逸登上騾車,回頭一望,那小丫環已去得遠了。揭開車簾,長孫壁好像剛從夢中 醒來,微笑問道:“強盜都打走了吧!”她深知李逸的武功,以為攔路截劫的幾個小強 盜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雖然在車廂里聽得兵器碰磕的聲音卻也并不掛慮。李逸想道: “你哪知道這場災難又是武玄霜救的。”不愿對她明言,帶著幾分愧意,低聲說道: “都打走啦!”
  長孫壁眼光瞥處,發現他身邊那具右琴,有點詫異,又問道:“強盜中有女的么?” 李逸道:“沒有啊。”長孫壁道:“我剛才好像聽得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和你說話。”李 逸心頭一震,想道:我既是和她定下了夫妻之份,怎好瞞她?”但又怕她病中諸多感觸, 想了好久,長孫壁道:“那女的是什么人?逸哥哥,你說吧,什么事情我都不會怪你的。” 李逸道:“那是武玄霜的小丫環,給我送琴來的。”長孫壁面色蒼白,輕輕喘氣,半晌 說道:“逸哥哥,你說實話,你到底后不后悔?”李逸緊緊將她抱住道:“壁妹,直到 如今還不相信我嗎?我有了你,還后悔什么呢?”
  長孫壁凄然說道:“武玄霜是你最佩服的女中豪杰,我卻是一個平庸的女子。嗯, 逸哥哥,你后悔的話,現在還來得及,只要再拖累你幾天,待我身體好了,我自會埋葬 我父親的骸骨,你,你就回長安去吧。”李逸俯下頭來,眼睛幾乎貼到她的臉上,低聲 說道:“壁妹,我不瞞你,我現在對她還是佩服的,就像對武則天一樣,你雖然是她的 敵人,也不能不佩服她的能干與才華吧?但這一種佩服之值,又怎能沖淡了國仇家恨, 我與你的命運已經聯在一起,什么也分不開了。”停了一停,又道:“我為什么要再回 長安?除非是江山易主,李唐重光。這希望己極渺茫,說實在話,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了。 壁妹,你不要怪我,我今后是不打算報仇的了。將來埋葬了你父親的骸骨,咱們就此飄 泊天涯,默默終老吧。你父親是唐室的大忠臣,他為唐朝盡忠而死,我自知道跡窮荒, 實是愧對于他,但我有什么辦法呢?壁妹,你原諒我嗎?”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李逸的眼中流出來,滴在長孫壁的臉上,長孫壁心中陣陣酸痛, 但卻也有一份意外的欣慰,李逸說得這樣誠摯,這樣明白,長孫壁對武玄霜的猜想暫時 撇開了,是啊,不管武玄霜是怎樣具有絕世武功,她總是武則天的侄女兒,是武則天那 邊的人,那就萬萬不能奪走她的李逸哥哥了。長孫壁沉默半晌,仰面問道:“你打算去 哪里呢?”李逸道:“我的師父住在天山腳下,我想到天山南路去投靠他。待到你明年 孝服滿了,就請他替咱們主婚。岳父臨終之時,鄭重的將你囑托給我,我體會得他老人 家的心意,我想不必遵守古禮,守孝三年再成親了。”長孫壁又悲又喜,臉上泛起了一 片紅霞,低聲說道:“如今你已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一切都聽你的主意。”含羞一笑, 徐徐閉上眼睛,她心中平靜下來,不久就在車中睡熟了。
  李逸的心可并沒有平靜,是的,他已下了決心不再去想武玄霜和上官婉兒,更絕了 和她們結合的念頭了。可是她們的影子還是壓不下去,離開長安越遠,李逸就更加惘悵, 越來越思念她們。
  一月之后,他們驅車走出了玉門關,正是涼秋九月,寨外草衰的時候,眼前黃砂漠 漠,一片荒涼,李逸忽然想起婉兒送給他的那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露濃 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那時,她不知自己的下落,還要給自己寄書,今后只怕再難 接到她的片紙只字了。李逸抽出武玄霜那方手絹,悄悄的拭了眼邊的淚珠,撫琴悲歌, 與長孫壁走出了玉門關,在黃砂漠之中,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迎著未來的命運。將來 還有什么變化,誰都難以預料,只有那去國懷鄉的旅愁,則是兩人都深深感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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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1:4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瀚海鳳砂迷望眼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星移物換,事過境遷,李逸踏出玉門關之后,晃眼間便過了 八年。
  八年之后,同樣的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的時候,天山南面的草原,來了騎白馬, 騎在馬上的是一個漢族姑娘,踏著八年前李逸走過的路,冒著撲面風砂,揚鞭疾馳。她 身手矯捷,騎術高明,神情卻是甚為憂郁。馬鞭呼響之中,時不時雜著幾聲嘆息。
  忽聽得有人喝道:“女子,停下馬來!”原野上風砂滾滾,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 轉瞬間便有四騎健馬,追到了這女子的跟前。
  這女子勒著馬鞭,眼睛一掃,但見來的是四個粗豪的突厥武士,其中一個,正在展 開一張羊皮畫卷,看看畫圖,又看看她。
  這時中國的西北部,包括天山南北,都是在突厥大帝國統治之下,國力強盛,武士 膘悍,舉世知名。以四個驃騎武士,追趕一個單身的姑娘,在草原上確是極不尋常。
  這女子詫意未消,只聽得當前的一個虬髯武士喝向她道:“你是從大唐來的嗎?” 那女子微笑道:“中國早已不是大唐的天下了,我是從大周來的。”原來武則天稱帝之 后,改國號為“周”,不過因為歷時未久,邊遠的民族,習慣上還是把中國稱做大唐。
  那突厥武士道:“我不管是大唐或是大周,總之你是從中國來的,是么?”那女子 道:“不錯。你們有什么事情,請快快說,我還要趕路。”那武士道:“哼,不行了! 快隨我們去見大汗吧。”那女子道:“我犯了貴國的什么律令?難道從中國來的,就要 拘捕么?”
  那武士道:“你問我們的大汗去!好呀,你敢拒捕么?你走不走?”那女子柳眉一 揚,縱聲笑道:“貴國民情淳厚,偏偏你們就這么不講理。”那武士冷笑道:“要講理 你和我們大汗講去!哼,還不滾下馬來?”那女子道:“我偏偏不走,你們的大汗要見 我,就請他自己來!’那突厥武士勃然大怒,喝道:“將她拿下,先給她一頓皮鞭!” 四騎健馬從四個方向圍著了她,四條長鞭呼呼風響,看看就要打到那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笑道:“你們不是我的敵手,快滾回去吧!”雙腳一夾,白馬騰開四蹄,猛 的向前沖去,前面那個騎士,提韁一閃,刷的一鞭掃下一馬背上忽然不見了那女子,他 的坐騎卻驀地一聲悲嗚,四蹄屈地,原來那女子早已躲在馬肚底下,卻用馬鞭打斷了敵 人的馬腳。那武士跌下馬來,動彈不得。其他三個武士大大吃驚,急忙上前截擊。
  這漢族姑娘矯捷之極,閃電般的翻上馬背,長鞭一卷,“啪啦”一聲,便把一名武 士摔下馬背,第二名武士聽得鞭聲,正待招架,背脊已著了一鞭,第三名武士策馬躲閃, 那女子毫不放松,反手一鞭,那名武士被長鞭卷得騰空飛起,他的坐騎卻還未知道失了 主人,馬不停蹄的向前直跑。
  片刻之間,四個勇猛的突厥武士都被這女子打倒,而且都被她用鞭梢點了麻穴。這 女子跳下馬來,在虬髯武土的身上搜出了一張畫圖,只見羊皮紙上的畫像,正是她!女 子問道:“誰給你這張畫像的?”突厥武士最佩服本領比他們高強的人,見這女子在片 刻之間便將他們四個人一齊擊倒,不敢不說實話。那虬髯武士道:“這是大汗分發下來 的,大汗差遣了二十四名武士,分向四方追尋,每四人一個小隊,你逃過找們這一隊, 后面還有追兵呢。你本領多好,也逃不出這大草原的,不如隨我們回去吧。我們尊敬你 是位女英雄,決不會虐待你的。”那女子道:“你們的大汗為什么要捉拿我?”那武土 道:“我們只是奉命而行,誰敢去問大汗?”
  那女子收起畫圖,微笑說道:“你們回去吧,告訴大汗,說我現在還沒有工夫見他。 待我的事情辦完之后,不勞他派人來請,我自己就會去的。”說罷將那四個武士馬背上 盛水的皮囊解下,一共是四個皮囊,這女子取去了三個皮囊,只給他們留下一個,說道: “留下這一袋水,你們回去可以夠用了。”原來前面數百里都是荒漠地帶,食水難覓, 這女子取去他們的水囊,乃是怕他們繼續追蹤。
  那女子策馬跑了一程,不見再有人追蹤,定下了心,想道:“這事情可有點奇怪, 我的行蹤怎會給突厥可汗知道?他管理一個帝國,多少事情,又怎的會注意起我來?難 道他知道我的身份?這又是誰告訴他的?我對他可沒有絲毫危害啊?”這女子本來就是 心事重重,這時又遇到意外,雖然她不怕那些武士,總是添了幾分顧慮。因為她現在一 心一意,要去訪查一個她失蹤了多年的朋友,實不愿在路途上另生枝節。
  這位漢族姑娘,正是當時中國女皇帝武則天的侄女——武玄霜。
  她又走了一程,前面發現了一隊駱駝隊,只有三匹駱駝,男女老幼不過十多個人, 似乎是一家大小,武玄霜策馬來到,但見他們的神色沮喪得很,隊中的一個小孩子望著 她馬背上的水囊,伸出一只手指叫道:“水,水,我要水喝!”
  旁邊一個維族婦人,似是孩子的母親,訶責他道:“真不懂事,一家人只剩下兩袋 水了,還要水喝?”武玄霜跳下馬背,微笑說道:“我這水有的多。”拔了皮囊的塞子, 讓那孩子咕嚕的喝了一大口,孩子呆滯的眼睛登時靈活起來,他的父母連忙向武玄霜道 謝,武玄霜道:“點滴之水,何足介懷,請問你們到哪里去?”那維族婦人道:“我們 要到天山北面去。”武玄霜有點奇怪,心道:“天山北面比南面寒冷得多,冬天將到, 他們一家人不往南邊進冬,卻到北邊去干什么?”想了一想,說道“前面一片荒涼,恐 怕要走許多天才找得到水源,你們一家子只剩下兩袋水如何夠用?我帶得很多,馬兒跑 起來也不方便,這三袋水都給了你們吧。”將奪自突厥武士的三個盛水皮囊,都解下來 送給他們,沙漠之上,滴水如金,武玄霜一送就是三大皮囊,當真是比十一匹駱駝還更 貴重的禮物。
  這一家人感激涕零,起初還不敢要,后來見武玄霜出自真心,這才千多謝萬多謝的 收下了。那維族婦人招呼她坐下來烤火,問道:“姑娘,你又是往哪去呢?”武玄霜道: “這是到天山南面找一位朋友,你們要到北邊,路途可比我遠得多了。”
  那家人中的一個老爺爺問道:“姑娘,你一路來可見有大汗的巴圖魯么?”“巴圖 魯”即是突厥的武士,后來變成一種武官的封號。武玄霜怔了一怔,說道:“是曾遇見 幾個,不過都不是朝這個方向。”那老爺爺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逃避可汗的大兵 的。”突厥行的是征兵制度,可汗大點兵那就是要在全國普遍征兵,準備戰爭的了。武 玄霜“啊”了一聲,說道:“要打仗了?”那老爺爺道:“是呀,聽說是要和中國打仗 呢!”武玄霜心中一凜,她在長安的時候,也曾聽得突厥有入犯的風聲,但還想不到會 爆發得這樣快。
  那老爺爺道:“我們一家老的老,少的少,只有兩個年青力壯的小伙子,要是都給 抽了去,日子就不知道怎么過啦,所以我們寧愿給人叫做儒夫,也得在大雪封山之前, 到北邊去躲避。”武玄霜道:“是呀,我們中國也不愿打仗,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豈 不更好。”那老爺爺道:“大汗頒下了點兵令后,許多牧民部帶著帳幕,帶看絡駝往北 方去,聽說大汗派出了許多巴圖魯來攔截逃亡的人,我們就是因為逃避追兵,走失一匹 駱駝,那匹駱駝背上有五皮囊水,世隨著失了。姑娘,你真好心,送給我們這三大袋水, 足夠我們用好多天啦。”
  武玄霜說了一些安慰他們的話,那維族婦人道:“姑娘,你一個人在沙漠里走,沙 漠氣候變幻無常,甚是危險,不如與我們一道吧!”武玄霜一想他們的駱駝隊行得慢, 多謝了他們,仍然一個人乘著白馬走了。
  武玄霜為了避免麻煩,在路上經過一個游獵部落的時候,用弓箭換了一套維人的獵 裝,扛扮成一個英姿颯爽的獵人模樣,希望可以減少那些追蹤她的武士的注意。
  她的白馬走得很快,走了兩天,遠遠已可看見那高聳入云的天山,不料走到第三天 的時候,突然間天色大變,前一霎還是萬里晴空,轉眼間狂風就刮面而來,一望無際的 大沙漠上,盡是黃灰色的沙霧,像是千萬重厚厚的黃絨帳幕,遮天蔽地,武玄霜避開風 頭,縱馬狂奔,幸好這陣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武玄霜跑到一個砂丘后面,避了些時,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光景,風砂漸息,武玄霜出來一看,只見沙漠上平添了許多砂丘,前 面原來有兩座沙土堆成的小山的,現在卻不見了。武玄霜大大吃驚,想道:“他們說得 果然不錯,只一陣狂隱卷過,就變得這么厲害!”
  接著幾天,不斷遇到風砂,武玄霜在沙漠上兜圈子,為了避風,不時要改變方向, 她所留下的兩大皮囊的食水,也快要用完了,人馬都極困乏,到了第六天的黃昏時分, 她實支持不住,正想找個地方歇息,忽然腳下一陣震動,遠遠傳來轟鳴之聲,武玄霜想 道:“這不知是地震還是雪崩?”那匹白馬也似乎受了驚嚇,不肯走動,口中直吐白泡, 武玄霜跳下馬來,舉目遙望,忽然發現那邊山腳有火光人影,武玄霜喜出望外,便牽了 白馬向那堆火光走去。
  到得山腳,但見山口的道路都已被雪塊封住,有一隊駱駝隊正在山腳扎營,營幕中 間燃起一堆篝火,武玄霜未曾走近,便見有一個老人迎了出來,原來卻是她前幾天遇見 的那一家人,那維族老人見她改了服裝,有點詫異,說道:“果然是你,我還當認錯了 人呢!”武玄霜道:“改了獵裝,在沙漠上走方便一些。”那老人道:“這幾天天氣不 好,我一直為你擔心,幸好你也來到這兒了。”武玄霜暗暗慚愧,早知如此,還是跟他 們一同走可以免去許多風險,那老人道:“我在路上會合了好幾個駱駝隊,這些人都是 逃避兵役來的,不巧得很,剛剛遇著雪崩,看來要在這里歇幾天,等掃了積雪,才可以 通過了。”又道:“不過,雪崩也好,咱們可以溶雪貯水。”武玄霜喜道:“我的食水 剛剛用完,正是天無絕人之路,幸好遇到你們。”那老人道:“行路之人,患難相濟, 那是應當的。你來吧,我們那兒,不但有水,還有駝馬的草料。”
  營帳外面有幾十匹駱駝,圍著火堆的少說也有百來人,武玄霜暗暗慨嘆:“突厥可 汗要打仗,弄得這么多人要在風雪之下逃亡!”那老人帶她進去,對眾人說道:“這位 大哥雖然是個漢人,心腸極好,我們一家就沾過他的大恩。”將她慷慨贈水的事對眾人 說了,大家都表示歡迎。這老人見她改了男裝,料想其中必有原故,故此一直沒有說破。
  一個維人問道:“你們漢人是不是準備要和我們打仗呀?”武玄霜道:“沒有呀, 我剛從中國來,并沒有聽說要打仗,一路上都是太平景象。”又一人問道:“聽說現在 是一個女人做中國的皇帝,是真的嗎?”武玄霜道:“是真的,她做皇帝也做了好多年 了。”一個維族婦人笑著對她的丈夫道:“你老是看不起女人,說女人樣樣都比不上男 子,你瞧他們天朝上國,也還是女人做皇帝哩。”又道:“打仗是男人歡喜的事情,女 人做皇帝的大致總會好一些,不至于動不動就要興兵打仗了。”他丈夫道:“你這話不 對,男人也并不喜歡打仗,要不,咱們這許多男人也不會逃到這里來了?”頓了一頓, 又道:“不過,我們并不懼怕打仗,若是你們漢人打來,我是馬上要回去的。”武玄霜 道:“我們漢人也是這樣想法,只求安居樂業,不想侵犯他人。”有個老人道:“不過 我們總是有點害怕你們漢人,記得幾十年前,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你們漢人的軍隊, 就曾打到我們的和闐。”武玄霜道:“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女皇帝,每年所頒發的 命令不是勸老百姓勤工務農,就是說要工人用心做工,農人用心種田,末見過要準備打 仗的命令。”有個商人模樣的說道;“這倒是真的。我去年到過吐黃(即今西藏),他 們皇太后是大唐的公主,現在還一直和中國走親家。聽說那位公主嫁來的時候,帶來了 許多書籍、種籽、工匠、樂師等等,許多吐黃人都會種田,我就曾在拉薩附近親眼看到 田里的禾苗綠油油的,要是咱們也會耕種,就不用這樣辛苦啦。我還吃過他們種的大白 菜,這些都是公主帶來的種籽,咱們這里沒的,味道好吃的很哩!吐黃人很感激那位公 主,和漢人非常的好。”武玄霜知道他說的是文成公主(李世民之女)嫁給藏王松贊干 布的事,微笑說道:“普天之下,喜歡打仗的只是很少很少的人,我們漢人本來就愿意 和各族人和好。”
  大家正在聽那維族商人談論著的新事,這時又來了一個維族婦人,粗眉大眼,面色 黃中帶黑,是維族中常見的那種女獵戶,她帶著一個孩子,孩子卻很清秀,不像一般維 人的孩子,她牽著一匹瘦駱駝,來到之后,也和孩子雜在人堆之中烤火。武玄霜忽然發 覺那女人好像很注意她,時不時用眼角膘來,武玄霜只道她少見漢族男子,心中還不以 為意,見她那孩子伶俐可愛,就挨近去想逗他玩,并掏出了一片杏仁果鋪給他,這是武 玄霜從長安帶來,還未吃完的。那孩子正伸手待接,她母親突然一掌打下,將孩子的小 手打開,瞪眼罵道:“不準要漢人的東西!”那孩子嘴唇開闔,好像非常奇怪,想向母 親問話的樣子,那維族婦人斥道:“不準要就不準要,不準你說話!”這一剎那,武玄 霜忽然發現她的目光對看自己,眼光中竟然有極其怨毒的神色!
  武玄霜一生不知碰過多少敵人,卻從未曾見過有人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她,那是充滿 陰沉、冷漠、仇恨、怨毒的眼光。更奇怪的是:用這樣眼光看她的人,并不是她的敵人, 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維族婦女!
  那維族老爺爺說道:“大娘,不要害怕,這小伙子是個心地很好的漢人。”剛才那 商人摸樣的人解釋道:“漢族客人,我說實話,你別見怪。你的心地很好,可是也有許 多不好的漢人,曾經讓我們上過當。他們拿一些好吃的東西哄孩子,拿一些好看的花布 騙姑娘,往往用一匹布就換走了我們的一匹駱駝。所以好些做父母的都不準孩子們和姑 娘們接受漢人的東西。”接著轉過頭來對那維族婦人說道:“漢人有壞的也有好的,這 位客人是好的漢人,他前幾天在沙漠里還送過三大皮袋的水給康巴大爹,救了他一家子 哩。這位客人不會騙你的,他送東西給你孩子吃,你就要下來吧。”那維族婦人一聲不 響,卻拉著她的孩子避開武玄霜,擠到另一邊的人堆里了。
  武玄霜心中知道,那維族婦人若然只是為了不信任漢人,決計不會用那樣仇恨的眼 光看待她,令她大惑不解的是,她為什么要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她呢?
  一個面有刀疤的青年站起來道:“這位大爺的話說得不錯,漢人有好的也有壞的, 我就碰過一個很好的漢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沒有留下名子,可是我知道他是誰, 你們中也許有人碰見過他,沒見過他,也可能聽過這個名字。他就是天山劍客!”此言 一出,許多人都紛紛嚷了起來,“天山劍客!”“天山劍客!“不錯,我聽過這個名字。” “我受過他的恩典。”“快說吧,天山劍客是怎樣救了你的性命的?”從人們哄動的情 形看來,敢情那位天山劍客乃是一位行俠仗義、深得人心的漢族英雄
  武玄霜心中一動,只聽得那面帶刀痕的少年繼續說道:“我像諸位一樣,也是為了 逃避可汗的點兵的。我帶了老母弱妹,逃到半路,便碰見大汗派來的巴圖魯,共有四人 之多,他們不但要捉我,還要搶我的妹妹,我并不怕當兵,但我卻不能不保護我的妹妹, 喏,你們瞧,我面上的這一刀,就是那兇惡的巴圖魯劈的!這個是我的妹子,你們瞧, 她受了那次驚嚇之后,現在病還未好!”他身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睜著怯生生的眼 睛看著人家,眼中含著淚水,那維族老爺爺喃喃咒道:“真可恨,真可恨,把個小姑娘 嚇成這個樣子!”
  那面帶刀疤的青年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好在那位天山劍客突然來到,剛好救了 我的性命。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四個巴圖魯都給他刺傷了。他用一柄光閃閃的長劍, 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過有這樣鋒利的刀劍,那四個巴圖魯的兵器一碰到劍鋒,就被 削斷了!”
  那面帶刀疤的青年說完之后,一個老人站起來問道:“你所碰到的那個漢人是什么 模樣?”那青年道:“是個俊秀的中年勇士,他武功高強,又有寶劍,不是天山劍客還 是誰?”武玄霜則在心里想道:“這不是李逸還是誰?”但覺心弦激動,八年前的往事 霎時間都奔上心頭。
  那老人的說話打斷了武玄霜的思路,只聽得他說道:“我也曾見過天山劍客,卻不 是你說的模樣,他是像我一樣,外貌看來有點龍鐘的老人。我家世代采藥為生,那一年 阿爾金旗的藩王限下三月期限,要我繳納一朵天山雪蓮,給他最心愛的妃子治病,想那 天山雪蓮生長雪峰之上,極為罕見,我一生只采過一朵,那還是我二十來歲,身強力壯 的時候,如今年老氣衰,限期又短,哪能找到雪蓮。三個月的期限過了,我被藩王的手 下迫得極緊,再限三天,若交不出,全家都要收監,三天的期限轉眼即過,我沒辦法, 想想活著受苦,不如死掉,便在天山腳下上吊,想不到有那么巧的事情,就在我上吊的 時候,天山劍客來了,他一劍削斷繩索,將我救活,并在我身邊留下了一朵天山雪蓮。 他有寶劍,又有天山雪蓮,你想除了是天山劍客,還會是誰?”
  接著又有幾個受過“天山劍客”思典的人,各自談起他們的故事,在每個不同的故 事中,天山劍客都以不同的相貌出現,但有兩點相同的是:天山劍客乃是一個漢人,他 有一把寶劍。“天山劍客”究竟是不是李逸?武玄霜也給他們弄得糊涂了,在眾人鬧哄 哄的議論聲中,八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在她的心頭翻過,幾番遇合,幾番離別,樹林中的 琴歌酬答,驪山上的恩怨糾纏,而最后一次的離別,則是李逸在懸巖上跳下去,她遣小 丫環去探聽他的消息,從丫環如意的口中,知道他驅車遠赴疆外,以后就再也聽不到他 的消息了。她欣慰李逸還在人間,但生離比死別卻更要令她傷心,這八年來,她已不知 幾次獨向西風灑淚?她知道李逸是絕不肯回頭的了,她也不指望和李逸再見的了。然而 天下往往有料不到的事情,武則天這次卻差遣她去找尋李逸。
  武則天如今已是七十歲的老婦人了,她迫切需要決定繼承帝位的人選。她的侄兒武 承嗣很想繼承她的位子,她覺得武承嗣的才氣不夠,同時狄仁杰等一班大臣又向她勸諫, 她一想自己的兒子雖然是碌碌無能,但帝位既不能傳給外人,與其傳給侄兒會引起大亂, 不如傳給兒子,這才決定了將來以盧陵王李顯復位為帝。她有了這個決定,卻尚未向大 臣宣布。由于她還要找尋唐寶中有才干的人輔佐她的兒子,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李逸。 她要武玄霜必須為她把李逸找到。這便是武玄霜來到天山腳下的原因。
  八年長的時間過去了,他對武則天的仇恨,會不會隨著時間的消逝沖淡了呢?如果 他知道了武則天的決定,知道江山仍將回復李姓的手中,他會不會回去呢?哦,還有, 在這漫長的八年之中,他可也曾想起過我么?這八年的時間他是怎么過的?是孤獨行吟, 還是已經有了知心的伴侶了。
  這些都是武玄霜所要知道的問題,她在幻想著和李逸相見的時刻,不知是歡喜還是 悲哀?此際,她來到天山腳下,已經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動了。
  眾人在鬧哄哄的聲中,從談論“天山劍客”又說到了逃避兵役的苦況,有幾個哈薩 克族的姑娘彈起東不拉,唱出草原流行的小調:
  “妹到草原去牧羊,
  哥在家里擦刀槍;
  大汗下了點兵令,
  分離就要在眼前。
  羊群一人難照料,
  父母有誰來供養?
  天山北面寒風烈,
  為了求生也只得逃到那一邊。”
  鬧哄哄的人們靜下來了,這歌聲唱出了他們共同的遭遇和心境,有人垂淚,有人嘆 息,有人叫道:“換一個情歌唱唱吧,讓大家愉快一些。”哈薩克姑娘重調弦索,又唱 出了一個草原流行的小調:
  “大風卷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天邊的那只兀鷹,
  你雖然不怕風沙,你也不要下來呀!
  大風卷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我不是不怕風沙,
  妹呀,我是為了要見你的面,
  我要乘風來找你回家!”
  歌聲粗邁纏綿,表現出草原男女的真情摯愛,不很愉快,卻極動人,武玄霜聽得癡 了,心中想道:“我雖然不是兀鷹,但我也要冒著風沙來找他回家。”
  靜寂中忽聽得有馬蹄聲響,只見兩個突厥武士疾馳而來,已到了營帳外面,這些人 都是逃避兵災來的,想不到在天山腳下,還碰到有武士追來,都不由得心中一沉,但隨 即人人都這樣想道:“我們這里有一百多人,他若是要捉拿我們,一人一塊石頭,都能 把他打死。”
  那兩個武土翻身下馬,正巧有一匹大駱駝擋著他們的去路,那兩個武士忽地喝道: “讓開!”一人抱著駱駝的腳一人抱著駱駝的后腳,竟然把那匹駱駝舉了起來,一摔就 摔出數丈之外,這匹駱駝少說也有千斤氣力,竟被這兩個武士制服得不能動彈,眾人都 吃了一驚,有幾個暴躁的少年本來想發作的,這時也不敢作聲了。
  那兩個武土擠進堆,搓搓手道:“好冷,好冷!”沒有人和他們答話,在他們兩旁 的人像逃避瘟神似的,站好了位置,那兩個武士好生沒趣,厚著面皮坐了下來,伸出手 去烤火。
  剛才鬧哄哄的氣氛霎時間都靜止下來,連孩子們也受了感染,有一群孩子本來在地 上堆砂石玩“砌寶塔”的游戲的,這時也停止了,砌到一半的“寶塔”嘩啦啦倒塌了, 有個孩子叫了一聲,碰到那兩個武士的目光便不敢喊了。孩子們雖然不懂事,看到大人 俱怕,他們也懼怕起來,只有一個孩子全無懼意,露出好奇的神色盯著那兩個武士,忽 地“呸”的一聲叫道:“砍你的頭!”一掌砍在“寶搭”還未倒下的那塊“塔基”的石 頭上,那塊石頭應聲而落,飛出了一丈開外。武玄霜心頭一動,看這孩子最多不過六七 歲,居然有這樣的掌勁,自是練過“童子功”的無疑。那兩個武士并不生氣、哈哈笑道: “好,好氣力。”這個孩子正是那維族婦人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對那兩個武士懷有敵意,只有武玄霜那匹白馬,卻和那兩個武士騎來的 戰馬玩在一起,這匹白馬吃飽了草料之后,恢復了力氣,見到同類很是歡喜,三匹馬挨 近來互相擦摩,踢踢蹄子,發聲嘶鳴,好像歡迎朋友一般。
  那兩個武士坐了下來,目光注視到武玄霜的身上,武玄霜心道:“敢情是來追捕我 的?”傲然不懼,將目光迎了上去。一個武士道:“這匹白馬是關內來的吧?真是一匹 好馬,誰騎來的?”武玄霜道:“我騎來的,怎么?”另一個武士道:“閣下靠一匹馬 就通過了沙漠,來到了天山腳下么?哈哈,確是值得佩服!”拿出半邊野豬,在火上烤 熟,拔出佩刀,割下一塊,遞給武玄霜道:“閣下辛苦了,你遠來是客,咱們沒有什么 款待,你不嫌棄,請賞一塊野豬吧。”武玄霜接過來便吃,準備和他動手,那武士客客 氣氣的遞過來,殊無動手之意。
  那武士又割下幾塊野豬,送給幾位老年人。大家在沙漠上走了將近一個月,吃的是 干糧,駱駝乳,那野豬烤得黃湛湛的,香油欲滴,實足引起食欲,可是那幾個老人連望 也不望,也不伸手去接。
  那兩個武士訕訕的將手縮回,把半邊野豬切開來自己吃了。一個武士道:“大雪封 山啦。”另一個武士道:‘咱們去探一探谷口道路吧,看明天能不能走?”眾人心中大 喜,以為這兩個武士自覺不受歡迎,所以走了。
  那兩個武士走過那群孩子的身旁,其中一個將吃剩的一塊野豬遞給那維族婦人的孩 子,那孩子看了母親一眼,大聲說道:“我不要你的東西!”那武士忽然哈哈大笑,抱 起這個孩子,倏的跳上馬背,那維族婦人怔了一怔,大叫一聲,立即飛身躍起!
  這一連串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圍坐烤火的這群維人固然是措手不及,末曾阻攔, 連武玄霜也因為事出意外,怔了一怔,就在這瞬息之間,但見那兩個武士已策馬疾奔; 而那個維族婦人也已飛越了兩重帳幕,搶了武玄霜那匹白馬,趕去追了。就在這時,那 孩子尖銳的叫聲沖破了凝冷的空氣,他在大聲叫喚“媽媽”,叫出的竟然是標準的長安 口音!
  那維族婦人的卓越輕功已是令武玄霜大感驚異,而她的孩子會說中國話,而且是標 準的長安口音,這就更令武玄霜驚奇。看那孩子清秀的相貌,莫非他本來是漢人的孩子? 但他為什么剛才裝做不懂漢語,她母親又不準他接受漢人的東西?這孩子到了危急的時 候,自自然然的說出長安口音的陜西話來,足見他平日在家中必定是和父母說這種家鄉 話的。
  武玄霜一怔之下,但覺這里面含有許多難于索解的疑團,但此時此地,已不容她細 心推究了,就在眾人紛紛起哄的時候,她疾忙展開了絕頂輕功,向前追去,眾維人但見 她腳步一起,便似一陣風的在眼前掠過,轉眼之間,雪地上便只見一點黑點,他們那曾 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驚愕不已,有人叫道:“對啦,對啦!這個少年才是天山劍客!”
  武玄霜已聽不到背后維人的議論了,她一心一意追趕前面那三匹駿馬,在最初的一 段時間,十多里的路漠之內,她不過落后少少,但仍然是暗器打不到的距離,她大聲呼 叫,那維族婦人不知是急瘋了,還是因為對她懷有敵意,沒有答她半句話。過了十多里 后,武玄霜的輕功縱然好,是也無法與日行數百里的駿馬相比,好在雪地上馬蹄的痕跡 非常清楚,她跟著馬蹄的痕跡,一直追到了前面的山腳,馬蹄的痕跡不見了,想必那兩 個突厥武士和維族婦人都已上山去了。
  這座山是天山山脈的一部分,雖然不是高聳入云,卻也甚為險峻,尤其在大雪封山 之后,更為難走,武玄霜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攀登了兩座山峰,到了一處山 拗;忽聽得前面有兵器碰擊的廝殺聲音。
  武玄霜走出山拗,抬頭望去,只見前面里許之遙,那維族婦人正在和一個突厥武士 廝殺,那維婦用的是一柄長劍,劍法展開,有如流水行云,輕靈迅捷,落在武玄霜這樣 的行家眼中,一看便知道是中原武林的名家一脈。那突厥武士使的是一條長鞭,鞭梢到 處,雪塊紛飛,武功亦是甚為不弱,比起武玄霜前遇見的那幾個武士高出多多,激戰中 只聽得那武士笑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兒子的,你回去吧,過兩天我們自會送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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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2:2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天山冰雪種情根
  這說話武玄霜聽了也不相信,心道:“豈有搶了別人的孩子鬧著玩的?”那維族婦 人更是急得瘋了,根本不理會他說些什么,只是叫道:“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一劍 緊似一劍,山路險峻,誰要是一不小心,都有跌下懸巖,碎骨粉身之險。激戰中,但見 那維族婦人好像一只負了傷的母獅子一樣,狂怒進攻,一招“直指天南”,劍光閃處, 在那突厥武土的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那突厥武土喝道:“你討死么?再不住手,我便不留情了。”話聲未停,那維族婦 人又是“唰”的一劍,突厥武士霍地一個“鳳點頭”,頭上的銅豫被劍劈落,迫得連退 幾步,已踏到了懸巖的邊沿。突厥武士勃然大怒,長鞭猛的掣回,一個‘怪蟒翻身”, 喇的一個盤扛,長鞭天矯,直向那維婦的右肩掃到,那維族婦人竟不退讓,劍鋒外展, 一招“平沙落雁”,貼著鞭身,上削敵人的手指,突厥武士喝聲:“滾下去吧!”長鞭 一收,猛地一卷,卷著了這維族婦人的青銅劍,用力一拖,這維族婦人立足不穩,“轟 隆”一聲,踢翻了一塊大石。人也到了懸巖的邊沿,這時兩個人的身軀都在懸巖邊沿搖 搖晃晃,危險萬狀。那突厥武士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吐氣開聲,左掌閃電股的向那維族 婦人的天靈蓋直擊下來,掌風起處,砂石紛飛,眼看這維族婦人便要喪身在他掌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武玄霜捏起了一團雪球,已是趕到了離他們數丈之地,見狀 不妙,雪球立即飛出,“卜”的一聲,正正打中了那突厥武士胸口的“璇譏穴”,那突 厥武土突然感到胸口冰涼,立即全身酸麻,長鞭松開,往后一仰,墜下山谷。那維族婦 人狂叫道:“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們搶了我的兒子了!”武玄霜見此情形,想必是 另一個武土早已把她的兒子擄走,這個武士乃是留下來攔截她的。當下急忙上前,將那 維族婦人扶著,柔聲說道:“大娘,你靜一靜,咱們慢慢商量。”
  那維族婦人呆了一呆,凝視看武玄霜的面龐,露出非常奇異的神色。突然雙掌一推, 尖聲叫道:“不要近我!”武玄霜微微一笑,將頭上的皮帽除下,又把上身的獵裝脫了, 說道:“大娘,不要害怕,我是女的!”
  那維族婦人打了一個寒顫,猛地叫道:“武玄霜,武玄霜,我知道你是武玄霜!好 吧,你眼見我受了這場災難,你應該高興了吧!”這幾句話她突然間改用漢語說,聲音 似曾相識,好像以前聽過一般,武玄霜向她臉上一望,不覺心頭一驚,驚得呆了!這維 族婦人競是她意想不到的一個熟人!
  淚水沖淡了她面上的油彩,用眉筆描畫的濃黑的眉毛也被淚水洗去了,這“維族婦 人”現出了她本來的面目,武玄霜呆了一呆,立刻便認出了她,她是長孫均量的女兒— —長孫壁!
  武玄霜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天山腳下竟然遇到了一個相識的人,雖然這個人是對她 懷有成見的,可是在這樣遙遠的異鄉,只要是遇到一個同膚色的中國人已足以令她喜悅 了,何況長孫壁還是和她有過一段淵源的熟人!
  武玄霜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連串的問題不知先問哪一樣好,她定了定神,隨即急促 問道:“長孫姑娘,那是你的孩子嗎?你不必擔心,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找回來。咦,你 怎么啦?喂,喂,我向你打聽一個人,聽說李逸也逃到了這兒,你知道他的下落嗎?喂, 喂,你聽見我說什么嗎?”
  長孫壁手足冰冷,面色慘白,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冷漠,突然間她眼中射出仇恨的光 芒,一把甩脫了武玄霜的手,冷冷說道:“不用你假慈悲,我絕不沾人的恩惠。你要找 李逸你自己找去!”
  “這是什么道理?”“為什么她對我這樣?”武玄霜愕住了。不錯,武玄霜知道她 們父女是效忠唐室,反對武則天皇帝的,可是僅僅為了這個原因,似乎也不至于露出那 樣怨毒的神情吧?武玄霜心頭一涼,柔聲說道:“長孫姑娘,你醒醒吧。我對你沒有絲 毫壞意,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訪尋李逸嗎?嗯,也許你會喜歡聽到這個消息……”她正想 把則天皇帝要傳位兒子,恢復唐朝正統的事情說給她聽,長孫壁卻突然一聲尖叫,把她 的說話打斷了,只聽得長孫壁恨恨說道:“不,我不要見你。我也不要聽你的任何說話, 好啦,我向你求情啦,你,你走開吧!”
  武玄霜退后幾步,驚疑不已,茫然的望著長孫壁,不知再說什么話好,就在這時, 忽聽得在對面的山峰上有人高聲叫道:“壁妹,壁妹!是你在下面嗎?快來呀,我找到 一朵雪蓮!敏兒,你聽到爹爹叫你嗎?”武玄霜心頭大震,是這樣熟悉的聲音,雖然隔 了八年,她一聽就聽出是李逸的聲音!
  長孫壁一聲尖叫,立刻便跑。武玄霜卻全身乏力,雙足幾乎不能站穩,更不要說走 動了。這剎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原來那孩子乃是李逸和長孫壁的孩子,他們早已結為 夫婦了。
  武玄霜呆了好一會子,腦中空空洞洞,好像神經全都麻木,一切都覺得茫然,抬起 頭來,在雪白的山峰上。隱約還可以看到長孫壁的影子。
  好久,好久,武玄霜好像從一個奇怪的夢中醒來,長孫壁的影子不見了,李逸的聲 音卻還似在她耳邊飄蕩。但愿這些是“夢中的幻影”,可惜這不是夢,雪地上還留有長 孫壁的足印。
  她千辛萬苦的來找尋李逸,聽到了他的聲音了,卻又讓他過去了。武玄霜第一次發 覺了自己的怯弱,也發覺了長孫壁的怯弱,原來她用那樣滿懷怨恨的目光接待自己,是 因為她掩飾不住她心中的懼怕。
  雪花飄落武玄霜的身上,武玄霜迎著寒風,吸了一口冷氣,漸漸清醒過來,心中想 道:“難道我就此不再見他?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應該有這份勇氣見他,將 皇帝的決定告訴他,不管他愿不愿回來輔佐他的兄弟,他聽到唐室恢復的消息,最少也 可以心情比較舒快吧?即算為了他和長孫壁的幸福,我也應該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使 他們不至永遠飄泊天涯,抑郁終老!”武玄霜打定了主意,極力抑制下心底的哀傷,一 步一步,踏著長孫壁的足印向前走去。
  武玄霜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長孫壁所感受的痛苦卻比她還要深重。這八年來她 的日子過得十分甜蜜,可是在甜蜜之中,她的心底深處卻藏有隱憂。是的,李逸對她非 常體貼,可是她感覺得到,李逸并不快樂!她曾不止一次發現,李逸在獨自沉思,或者 在彈奏古琴,從他的神色與琴聲之中,也懂得他是在追懷往事。這八年中,李逸從未在 她的面前提起過武玄霜,也沒有提起上官婉兒。可是長孫壁知道他是永不會忘記她們的! 長孫壁常常這樣的想:“如果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來到這里,他將會怎么樣呢?”料不 到要來的果然來了。
  他們來到了天山之后的第二年結婚,那年年底便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希敏。李逸本 來投奔他的師父的,他的順父尉遲炯自從武則天執政之后,便逃到天山隱居了。雖是隱 居,有時也在草原上干些行俠仗義的事,草原上的牧民,都知道天山上有一位隱居的漢 族異人,便稱做:“天山劍客”。李逸到了天山之后不久。他的師父病死,李逸承繼了 他師父的武功,也維承了他師父“天山劍客”的稱號。李逸還保存有夏侯堅給他的易容 丹,兩夫妻常常變貌易容,輪流下山,長孫壁愛打扮成維族婦人的模樣,李逸則總是以 漢人的面目出現,這一來是為了紀念師父,二來也是為了讓牧民對漢人保有一份好感, 因此他雖然以漢人的面目出現,卻也歡喜扮成不同年齡、不同相貌的漢人。這就是為什 么牧民中的“天山劍客”各各不同的原故。
  天山腳下,每年在冬季來臨之前,總有一些外地的商人乘著駱駝來到草原,帶來牧 民們所需要的貨物,他們在草原上支起帳幕,成立一個短期的、流動的市集。長孫壁這 次攜帶孩子下山,就是為了備辦冬貨,準備過年的。料不到因為突厥可汗的“大點兵”, 來到天山腳下的只有逃難的人群,今年例外的沒有市集了。長孫壁非常掃興,更想不到 在歸途之中,孩子被武士擄去,而且又意外的碰到了武玄霜。
  長孫壁這一生中遭過無數的災難,哥哥的失散,父親的死亡,萬里逃亡,荒山結宅, 風霜雨雪,顛沛流離,這些苦難,她都“挺”過去了,因為在這些苦難的日子里,有她 最親愛的人陪伴著她,支持著她的勇氣。這次又一個更大的災難降臨了,她既是傷心, 又是害怕,傷心孩子的被擄,害怕武玄霜奪走她最親愛的人,武玄霜親口說的,她來到 這兒,就是為了要尋找李逸啊!
  她見到李逸之時,只說得一句“敏兒被人搶去了!”就再也支持不住,暈倒李逸的 懷中,直到李逸將她抱回家中,她才蘇醒。
  李逸也給這個意外的打擊嚇慌了,待得他的妻子精神稍梢恢復之后,便即查問經過。 長孫壁把那兩個武士擄走兒子的情形,向李逸講了一遍,但她卻瞞著一件事情,她意外 的碰見了武玄霜。
  李逸非常詫異,問道:“你在草原上可曾殺過突厥武士么?”這些日子里,突厥的 武士常常在草原追捕逃避兵役的人,李逸以為是妻子路見不平,惹了別的突厥武士,以 引起他們同伴的報復。長孫壁道:“沒有啊!”李逸道:“他們認得出你是漢人么?” 長孫壁道:“我想他們不會認得出來。”
  李逸奇怪極了,說道:“敏兒今年剛剛七歲,他們將他擄去有什么用?突厥武士縱 然殘暴,也總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一個孩子的。莫非他們見敏兒長得聰明伶俐,抱他去玩 嗎?壁妹,你放心,咱們總能將孩子找回來的。”他一面安慰長孫壁,一面思索原因, “突厥武土為什么要擄走我的孩子呢?”想來想去,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風雪正濃,李逸負手沉思,在屋子里走來走去。長孫壁立在窗口,望著外面漫 天的雪花,她的心也好像冷得要凝結了。突然她回轉了頭,幽幽問道:“李逸哥哥,你 和我結了婚這么多年,你當真未曾后悔過嗎?”這句話突如其來,令得李逸莫名其妙, “她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卻還有心思想別的事情,問我這個說話?”
  兩人目光相接,李逸見她神情痛苦,而且甚是認真,在等待著他的回答。李逸暗嘆 了口氣,走上去輕輕撫她的頭發,說道:“這么多年了,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一句話, 我記得八年之前,你已曾問過我了。”長孫壁道:“現在我還要再問一遍。”李逸道: “我的答復和八年前完全一樣。當時我沒有后悔,現在更沒有后梅。壁妹,你休要胡思 亂想,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怎樣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長孫壁喃喃說道:“不錯,不 錯。一定要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她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另一塊石頭又壓上來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扣門,長孫壁面色鐵青,想道: “來了,來了!她終于找到這里來了。”李逸也好生奇怪,他在這兒,并無朋友,是誰 來敲他的門?
  門是虛掩的,李逸遲遲不去開門,那人便推開了門走進來了,大大出乎長孫壁意料, 來的并不是武玄霜,而是一個高大的突厥武士!
  兩人呆了一呆,長孫壁忽地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叫道:“是他,就是他!是他搶 去了我們敏兒!”那突厥武士恭恭敬敬的向李逸施了一禮,笑道:“我是奉可汗之命來 請殿下的。小殿下沒有失掉一根汗毛,請你們放心。”他說話之時,長孫壁已拔劍出鞘, 李逸使眼色將她阻止。
  李逸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可汗的使者。請問為什么要擄走小兒?”那突厥 武士道:“請殿下去見我們的大汗,自然就會明白”。李逸道:“我只是一個避難隱居 的山野之民,你請哪一位殿下?”那突厥武士哈哈笑道:“殿下何必隱瞞,我們早已知 道了你是大唐皇室的龍子龍孫,這許多年來,讓你冷落荒山,多多怠慢,實屬不恭。大 汗怕請不動你這位貴客,所以只好先把小殿下請去,望殿下體諒我們大汗的這片苦心。” 李逸見身份已被他們識破,只好默認,想了一想,說道:“我避難貴國,只求安居。而 且現在中國并不是大唐的天下,我又不是奉有皇命的使者,貴國大汗因何要見我,若不 說個清楚,李逸斷斷不敢奉命。”
  那突厥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笑道:“殿下,你洪福齊天,我們的大汗決心幫你恢 復大唐天下,請你去商量大事”。李逸詫道:“你們的大汗要幫我恢復大唐天下,這從 何說起?”那突厥武士道:“不錯,正是要幫你登中國天子的寶座,重光你大唐李姓的 江山,實在告訴你吧,你們中國現在的這位女皇帝太可惡了,她要起兵打我們,我們的 大汗只有先發制人,先打進中國去,將她消滅。哈哈,這豈不是你的機會來了!”
  李逸心頭一沉,想道:“原來是突厥可汗用這等威迫利誘的手段,想我順從于他, 幫他搶奪中華的錦繡江山!”那突厥武士等了半晌,不見回答,詫道:“殿下,這真是 百載難逢的機會呵,你還有什么疑慮?”李逸勃然說道:“煩你回覆大汗,我李逸寧死 也不會從他。”那突厥武士道:“咦,這倒奇了,武則天搶奪了你們姓李的江山,你就 不恨她么?”李逸道:“我恨武則天是另一件事,我若引你們入關,占領中國的土地, 蹂躪中國的百姓,我豈不成了禽獸不如的叛國之徒?”突厥武士笑道:“搶來了中國皇 帝的寶座,可是交給你坐的呵!”李逸怒道:“我豈是做兒皇帝的人?你再多說,吃我 一劍!”
  那突厥武士退后一步,奸笑道:“皇帝的寶座你可以不要,你的親生兒子也不要了 么?”李逸面色鐵青,又氣又怒,長孫壁忽地一聲尖叫,拔劍出鞘,倏的就剁將過去, 喝道:“你搶了我的兒子,我先要你的命!”她激動過度,這一劍用力太猛,那突厥武 士一個閃身,順手一帶,長孫壁站立不穩,先跌倒了!
  李逸再也忍受不住,立即一掌拍出,那突厥武士用了一招“霸王卸甲”,雙掌回環 牽引,解拆李逸的攻勢,豈知李逸的武功比長孫壁高明得多,他這一掌拍出,早已料到 對方要如此解拆,立即搶進一步,反手一勾,將突厥武士的手腕勾住,左掌立即跟著拍 出,那突厥武土側身一閃,已是閃避不開,只聽得“啪”的一聲,被李逸打了一記耳光。 那突厥武士手腕一沉,掙脫了李逸的反手擒拿,踉踉蹌蹌的倒退三步。
  李逸見他武功不弱,正待再施殺手。那突厥武士忽地哈哈笑道:“你敢殺我?你殺 了我,你的兒子就要給我償命!大汗早已防到你們這些南蠻不可靠,我來的時候,他就 對我說道,你放心一個人去,那姓李的敢動你一根毫毛,哼,哼,我就拿那個小蠻子, 去喂狼。你的兒子現在已經用快馬送到大汗那兒去了,你愿喝敬酒還是愿喝罰酒,隨你 自便!”李逸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想殺了他也沒有用,只好由他去。那突厥武士出門之 時,還在哈哈笑道:“大汗給你一個月的期限,若然過了期限,不見人鱗,那可休怪我 們無情。”
  李逸將妻子扶了起來,那突厥武士已走得不見了。長孫壁嚷著要追,李逸道:“追 他有什么用?哼,哼,想不到一國大汗,卻做出這種卑鄙勾當!”歇了一歇,突然下了 決心說道:“待我自己去見他!”長孫壁驚道:“你真的要去見他,你,你!”李逸道: “我當然不是去順從他,我是去想法子把敏兒救回來。壁妹,你在家里要自己小心。”
  長孫壁道:“咱們夫妻生死與共,決不分離,我與你一同去。”李逸輕輕扶摸她的 秀發,柔聲說道:“壁妹,你放心,他們要的是我這個人,即算被他們擒住,他們也不 會將我殺了的,我自會相機而逃,何況未必會落在他們的手中呢。多少大風大浪我都經 過來了,武則天我都不怕,還怕區區一個突厥可汗嗎?你受的震動過甚,精神尚未恢復, 還是在家靜養的好。至遲一個月后,我就會與敏兒回來的。你一向相信我,聽我的話, 這回就不相信了嗎?”長孫壁知道丈夫的武功智計都勝她十倍,若然同去,只怕真的反 會拖累于他,想了好一會子,幽幽說道:“逸哥哥,我相信你。只是,我怕,我怕……” 李逸微笑道:“怕什么?”長孫壁道:“我失掉了哥哥,失掉了父親,現在又失掉了兒 子,我怕,我怕連你也失掉了!”李逸笑道:“我怎么會失掉?除非突厥可汗把我殺了。 我敢斗他,就不怕他!不過,凡事多些顧慮也好。萬一我有什么不幸,壁妹,你千萬不 可自尋短見,一定要替我報仇!”長孫壁眼眶一紅,說道:“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怕你走出家門之后,也許就忘記我了,也許就從此不回來了!”李 逸笑道:“你又說糊涂話了,我怎么會忘記你呢?我救出了敏兒,又怎會不回來呢?壁 妹,你安心靜養吧,別要胡思亂想了!”說罷,輕輕的撫拍她的香肩,好像大人哄孩子 一樣,哄得長孫壁安靜下來,李逸便出門去了。
  長孫壁表面已安靜下來,心頭卻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她怕李逸去見可汗,會遭 遇兇險,更怕他在山中便遇見了武玄霜,她怕武玄霜會奪走她的丈夫,更鑒于怕突厥可 汗!
  武玄霜在雪地上踽踽獨行,她的心中也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去見他呢,還是 不見他?”雖然她剛才已下了“決心”,可是每向前行進一步,長孫壁的影子就越發鮮 明,那幽怨的目光也好像迫到了她的面前,令她心悸!終于武玄霜是走兩步停一步的, 但仍是往前走了。
  武玄霜走了一程,她沒有碰見李逸,卻碰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她轉過了一處山 拗,忽然在一塊巖石上發現有人畫著一付骷髏頭骨,下面還有兩行漢字:“欲全性命, 趕速回鄉!”武玄霜精神陡振,心中笑道:“突厥武土原來也學會了江湖上的這一套恐 嚇手法,拿來嚇我,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她認定這是懂得漢文的突厥武土所畫,說不 定就是擄走了長孫壁孩子的那個武土,再走一程,又發現了同一的圖畫和文字,好像是 用刀劍新刻上去的,石屑還撒滿雪地。武玄霜想起了一個妙法,折下了兩支枯枝,運用 “彈指神通”的功夫,將枯枝“唆”的彈出。
  那兩支枯枝飛出了十來丈遠,一前一后,落在雪地之上,發出了極輕微的“嚓嚓” 的聲響,就像一個具有輕功本事的人,足尖點在雪地上所發比的聲音一樣。與此同時, 武玄霜卻用最上乘的“踏雪無痕”的功夫,向相反的方向,滑出了數丈,絲毫沒有聲息。 過了片刻,只見在那枯枝射去的方向,一塊巖石后面,有兩個武士探頭探腦的出來張望。
  敵蹤一現,武亥霜身形立起,捷如飛鳥,霎眼間就到了那兩個武士的身后,嬌叱一 聲:“站住!”手腕一翻,用大擒拿手法,向那武士的后心便抓。
  那兩個武士的功夫甚是不弱,武玄霜這閃電般的一抓,竟然落空。只見那兩個武士 身形一俯,倏地一個盤旋,已是轉過身來,一對判官筆呼呼挾風,雙點武玄霜的“期門 穴”,另一個武士也早已拔出了一柄短刀,就在武玄霜施展擒拿手法之時,突然便欺身 進步,刀鋒一劃,削武玄霜的手腕。
  武玄霜喝道:“來得好!”左手一招,右手早已拔劍迎上,錚錚幾聲,將一柄短刀 一對判官筆全都蕩開,兵器碰擊,那兩個武士雖然給她震退,武玄霜的虎口亦微微發麻。 這兩個武士不僅能夠硬接武玄霜的一劍,而且還有反擊之力,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 手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武士一退即上,左右包抄,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以攻為 守,雙筆一晃,猛撲武玄霜的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出手迅捷,點 穴奇準,武玄霜橫劍一封,飄身閃過,那使短刀的武士掄刀俯腰,便斬武玄霜的雙腳。 武玄霜飛身躍起,青鋼劍凌空下擊,再度把這兩個武士殺退,疾忙喝道:“你這兩個是 胡人還是漢人?”
  原來這兩個武士,穿的雖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卻并不是擄走長孫壁兒子的那兩個武 士。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罩著面罩,一聲不響,只是和武玄霜啞斗,而且他們所使出來的 武功,一個是青城派玄門正宗的點穴手法,一個是萬勝門的“五虎斷門刀法”,都是中 原武林的上乘武功,即使是這兩派的功夫傳到西域,也決不能使得如此精妙。武玄霜曾 見過這兩派的掌門,拿來與這兩個武土一比,也并不見得比這兩個武士高明,但從他們 的身形體態看來,又決非這兩派的掌門。
  那兩個武士被武玄霜一喝,在面罩上露出來的眼睛炯炯發光,但仍然沒有答話。
  武玄霜道:“你們快說實話,免得自誤!”那兩個武士“哼”了一聲,短刀飛舞, 鐵筆穿梭,不退反進,攻得更緊了。他們仍是悶聲不響,啞纏啞斗,看他們的神氣,似 乎并不相信武玄霜便能殺敗他們。
  武玄霜道:“你們不露真相,可體怪我寶劍無情!”冷笑一聲,劍招倏變,寶劍挾 風,呼的一聲,從兩人頭頂剛過,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被武玄 霜的劍鋒劃過,錚錚聲響,濺出了點點火星,使短刀的那個武士見狀驚心,急忙搶上, 聯手防御,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在瞬息之間,連攻七劍,有如長江浪涌, 前浪未逝,后浪又來,那兩個武士極力解拆,仍是被她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那使判官筆的武士一拖一帶,筆鋒顫動,一招之內,連襲武玄霜的靈臺、 至陽、風府、周謬、陽失、愈氣、命門七處大穴,這七處穴道分布在不同的部位,距離 頗遠,而那武士用左筆一拖,右筆一帶,居然能夠把武玄霜的寶劍擋出外門,而且就在 這瞬息之間連襲七處不同的方位,的確是一流高手的點穴功夫!
  武玄霜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那武士出手已算快極,但她的身法更是迅急飄 風,但見她往前一探,一記“夜叉探海”,解開了敵人的剩勁,寶劍迅如電靶,揚空一 劃,回削使短刀那個武士的手腕,又把他的攻勢解開。她身法輕靈,儼若行云流水,使 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雖然使出平生本領,筆尖竟然連她的衣裳也沒有沾著!
  武玄霜笑道:“你的玄門點穴手法著實不錯,可是還略嫌駁而不純,如今,你也看 我的吧!我要用劍尖刺你背心的靈臺穴,刺他胸口的掰現穴!”刺什么穴道,先說出來, 這已是一奇,那兩處穴道,一在背心,一在前胸,而且是同時分襲兩人,武術中尚未聽 過有這等駭人聽聞的點穴功夫?兩個武士聳了聳肩,各自用手中的兵器封緊門戶,雖不 說話,神態表露,卻是絕不相信!
  武玄霜笑聲未絕,長劍倏的展開,劍勢飄忽無方,似是攻向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 又似是攻向使短刀的那個武士,兩人連用幾種身法,遮攔封閉,卻是封閉不住,但覺劍 氣森森,冷透肌膚,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似覺劍尖就要觸到他的背心,使短刀的那個 武士也覺劍尖就要測及他的胸口,兩人使盡平生本領,怎樣也擺脫不開,嚇得同聲叫道: “武郡主手下留情!”哧哧一片聲響,兩人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武玄霜笑道:“原來你們果是漢人,我還當你們是啞吧韃子呢!”劍勢一收,卻突 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揭下了他們兩人的面罩,這一揭開,登時令武玄霜也嚇著了!
  這兩人擬曾相識,武玄霜陡然想起,乃是在堂兄武承嗣家中見過的門客,回憶當時 情狀,這兩個人好像還是她堂兄的心腹。“他們為什么改了突厥武士的服飾,而且居然 敢來和我動手,莫非是造反了么?”饒是武玄霜聰明機智,只因這事情太不尋常,一時 間也令她猜想不透。
  只見這兩個武士現出尷尬的神色,扔掉了武器,便在雪地上跪下去,向武玄霜叩頭 稟道:“小人封牧野祝見章叩見郡主,適才多多冒犯,求郡主恕罪。郡主劍術,妙絕天 下,我等無知,班門弄斧,尚望郡主一笑置之。”這兩個名字一報出來,武玄霜心道: “原來他們是和我試招來了。”想這封牧野與祝見章兩人乃是青城派與萬勝門的名宿, 論起武林中的輩份,在自己之上。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行徑非異常人,想是他們要見識 自已的劍術,卻又不方便按武林的規矩,來請試招,故而蒙面改裝,布此疑陣?但隨即 想到,若是他們有心要和自己較量,在長安之時,盡多機會,何須萬里跟蹤,遠來漠外? 何況自己這次奉了天后之命,事情極其秘密,他們又從何得知自己的行蹤。
  武玄霜道:“兩位請起,我雖姓武,并未受封。咱們同是武林一脈,豈可行此大禮。” 兩人站了起來,封牧野訕訕說道:“聽說郡主在八年之前,于峨嵋金頂,曾劍敗群雄, 威震四海,適才承蒙賜招,果然名下無虛,奴才輸得心服口服!”他們再一次解釋何以 前來試招的原因,武玄霜聽了越發懷疑,當下面色一端,正容說道:“論起武林輩份, 還當推兩位為尊,什么奴才郡主的稱謂,請即廢去。咱們只以武林之禮相見。武林之中, 彼此琢磨,事亦尋常,但兩位改了突厥的服飾,萬里遠來,深入天山,難道就只是為了 要和我試招嗎?這事情可就有點不尋常了!”祝見章訥訥道:“這個,這個——”武玄 霜道:“這個怎樣?現下突厥正在興兵,意欲犯境,兩位莫非是叛漢歸胡,以試招為名, 實是想來暗殺我么?若在中原,我自當尊重兩位前輩,此時此地,如此相遇,請兩位恕 罪,我非問個清楚不可!若有含糊,休怪無禮!”武玄霜留心他們的面色,這番話一說 出來,只見祝見章倏然色變,封牧野也微微一抖,但隨即便鎮定如常,微笑說道:“武 姑娘,有甚懷疑,請問便是。”武玄霜道:“你們在巖石上刻字畫圖,請問欲全性命, 趕速回鄉,這是什么意思?”封牧野道:“這意思明白之極,就是要請武姑娘速回中土 呵!”武玄霜道:“為什么你們想我回去?”封牧野道:“不是我們想你回去,是你的 皇兄,千歲爺想請你回去!”武玄霜道:“胡說八道,承嗣他要我回去作甚?”封牧野 道:“這個小人怎能知道?好在千歲爺有親筆書信在此,請姑娘自己看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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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3:1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江湖空抱幽蘭怨
  武玄霜一看,果然是她堂兄武承嗣的字跡,信上寫道:“驚聞吾妹遠赴漠北,欲召 回李唐遺孽,作旋乾轉坤之謀;吾妹冰雪聰明,奈何欲自召滅門之禍?此為愚兄所大惑 不解者也!皇帝春秋已高,惑于狄仁杰之邪說,圣聰容有閉塞,圣慮容未周祥,吾妹未 加勸諫,反從而助之,萬一歸宗李唐,果成事實,則不但今日之繁華富貴,化作云煙, 吾武氏其尚有瞧類?吾妹其再思三思!盼吾妹見此信后,速返長安,從長計議。兄承嗣。”
  原來自武則天稱帝之后,改唐為周,關于帝位繼承的問題,一直就在朝廷上爭論得 很激烈。本來按照“一家天下”的觀念,既然是姓武的做了皇帝,就該姓武的子孫繼位。 可是一班有力的大臣,卻主張武則天傳子不傳侄。武承嗣一心想做皇帝,另外也勾結了 一班大臣擁護他。在武則天稱位的第二年,武承嗣便運動了一班人,以鳳閣舍人張岑福 為首,幾百人簽名上表,請武則天明令以武承嗣繼承帝位,當時的宰相岑長情極力反對, 事率未成。武則天為了緩和兩派的爭執,一方面以自己的第四個兒子李旦改姓武氏,封 為“嗣皇”,一方面立其侄兒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梁王,其他諸侄皆為郡王,姓武 的勢力大大壓倒了姓李的。武則天本來要封武玄霜做郡主的,武玄霜不愿受封,但卻因 此更得武則天的信任。
  武則天的第四子李旦雖受封“嗣王”,顧名思義,似乎武則天已準備把皇位傳給他, 但李旦極為平庸,武則天始終沒有明令立他為太子。武承嗣仍然極力圖謀繼承帝位。狄 仁杰擔心會造成內亂,勸武則天召回她的第三子盧陵王李顯,立為太子。他上表道: “姑侄之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后配食大廟,承繼無窮!文侄,則未聞侄 為天子,而村姑于廟者也。”他明明白白的反對立武承嗣,指出了即以親疏而論,兒子 也要比侄兒親得多。這幾句話很打動了武則天的心,再看一看當時的情勢,立武氏為帝, 內亂勢將不免,再一想李顯的才能雖然也并不高,可是武承嗣也不行,而李顯卻有一班 有能力的大臣擁護他,權衡之下,武則天終于決定接納狄仁杰的主張,將盧陵王召回, 準備將來立他為天子。武承嗣聽到這個消息,把狄仁杰恨得牙癢癢的,但狄仁杰是武則 天最信任的人,武承嗣不敢動他。
  武玄霜看了這封信后,心頭大震,想道:“將來李氏為帝,武氏確有滅門之禍!只 能看誰做皇帝對天下較好一些了,一家一姓的利害,又算得了什么?我姑姑也不是曾經 屢次這樣說嗎?”想到此處,豁然開朗,把武承嗣的信撕碎,納入口中,一口便吞下去 了。
  那兩個武土愕然相顧,猜不透她心意如何。武玄霜冷冷說道:“我不回去,你們是 否便要取我的性命?”封牧野急忙陪笑說道:“不敢,不敢!那兩句話不過是想勸姑娘 回去而已。千歲爺但求姑娘能夠回去,他說,最好不必露面,便能勸阻姑娘前行。是小 人們斗膽,用了江湖上的虛聲恫嚇的手段。姑娘你也是慣走江湖的了,這種江湖上的套 語,難道還會放在心上嗎?姑娘若然見怪,小人在這廂給你賠罪。”武玄霜聽他言之成 理,猜測武承嗣的本意,大約也是希望非到必要之時,不必將這封信交出來,便道: “既是我哥哥的意思,何須你替他賠罪?”眼珠一轉,掃了他們一眼,祝見章道:“我 們穿上這突厥武士的服飾,姑娘想必見疑,這是為了便于行走的原故。”武玄霜冷笑道: “那是為了便于追蹤的緣故吧?哼,哼,你們敢冒突厥武士,這膽子可真不小!若然碰 上了真的突厥武士,或者碰上了天山劍客,你們可就要自找苦吃。你們回去時,換上了 老百姓的服裝吧。”封牧野道:“多謝姑娘處處替我們著想,姑娘金玉良言,自當遵照。 那么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回去?”武玄霜道:“什么咱們?你們回去告訴王爺,就說他的 信我已經看過了,一切聽從圣上,請他不要自作主張。”封牧野與祝見章面面相覷,見 武玄霜執意不回,他們只好自己回去。
  武玄霜目送他們的背影下山,長長的嘆了口氣,心中想道:“我姑姑改唐為周,做 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個女皇帝,她豈是只為一家一姓著想?承嗣他們這樣胡鬧,不但武 家要蒙上惡名,黎民也要受他災禍。但求上天保佑,讓我姑姑多活幾年,有我姑姑在世, 他也許還不敢亂作非為。”
  武玄霜尚未知道,她堂兄武承嗣為了想繼承帝位,已經和突厥可汗暗通消息,突厥 可汗得知李逸隱居天山,便是武承嗣派人給他報訊的。武承嗣想突厥可汗殺掉李逸,突 厥可汗卻另有打算。至于那封祝二人,便是給武承嗣送信的人,他們早已見過突厥可汗, 他們那一身武士服飾,便是突厥可汗賜給他們的。他們隱藏面目本來想把武玄霜擒著, 獻給突厥可汗,領功有賞,不料反而險喪武玄霜劍下,這才迫得他們獻出武承嗣的信件, 將事情都推到武承嗣的頭上。
  武玄霜將那兩個武士打發之后,繼續追蹤長孫壁的足印,越上越高,到了一櫻山峰, 忽見一間屋子,座落在林木叢中,武玄霜心弦顫抖,心亂如麻,想了好一會兒,終于鼓 起了勇氣,上前敲門,好久,聽不到人聲回答,武玄霜大為奇怪,想道:“除了他們, 還有誰住在這里?或者是他們不愿見我么?”鼓起勇氣,叫了一聲長孫壁。又叫了一聲 李逸,仍然聽不見回答,武玄霜咬了咬牙,下了決心,一下子便把門推開。
  冷風撲面吹來,室中沓無人影,不但沒有李逸,連長孫壁也不見了。武玄霜心頭酸 痛,想道:“你竟然沒有一點故人情份,我萬里遠來,你也避而不見么?”隨即想到; “莫非是長孫壁不許他見我?長孫壁呀,你的心胸也未免太狹窄了!你把我武玄霜看作 何等人?我豈是與你爭漢子的人!”
  一抬頭,忽見墻上留有幾行字跡。那是兩首絕詩,第一首寫得是:“十年夢醒相思 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我家!”第二首寫的是:“愿將熱 血灑胡塵,旦把潰嵩托舊人。應念李郎家國恨,留他同賞雪山春。”
  墨跡猶新,這是長孫壁剛剛留下的筆跡。武玄霜癡立壁前,不覺呆了。細味詩中之 意,第一首是長孫壁的自悲身世,她把與李逸的十載姻緣,當作一場幻夢,如今幻夢醒 來,唯有相思之淚。因此她寧愿棄家出走,在西風萬里,黃沙漠漠之中飄泊。詩句并不 很工,但卻凄惻動人。武玄霜心道:“這固然是長孫壁的自白,但何嘗不也是為我寫照? 我橫穿瀚海,獨上天山,不也是只贏得十年夢醒。再想第二首詩,那詩意就更辛酸曲折 了。似乎是長孫壁特別留給她看的,詩中說她“愿將熱血灑朗坐”,大約是表示她為救 愛子,不惜一死。第二句“且把遺言托舊人”,那就分明是對武玄霜說的了,武玄霜與 李逸相識在前,她把武玄霜稱作李逸的“舊人”,實有雙關之義,詩意是說:“好吧, 我現在走了,我拼著血灑胡塵,這個家我是不會回來了。我將他讓給你,你是他的;舊 時相識,你應該知道他有家國之恨,請你不要迫他回長安去,那樣做是會令他心碎的, 你愛他,你就留下來伴他同賞雪山的春天吧。雖然雪山之春那是遠遠比不上中原的陽春 美景,但你應該體念到他的心情呵!”
  這首詩不但透出一股“酸”味,也透露出長孫壁對李逸的一片深情,可以想像,她 在寫這首詩時,心中情緒一定復雜得很。武玄霜讀了這兩首詩,也不覺心傷淚下,頓時 間思潮起伏,一片茫茫。想不到長孫壁對她是這樣誤解,對武則天的改唐為周,所含的 敵意又是如此之深!而最令她感動的則是長孫壁對李逸那種執著之極的愛情。武玄霜呆 了好一會子,驀地心中想道:“我何苦妨礙他們夫婦之情?罷了,罷了,即算是國家大 事,也權且拋在后頭,就讓他們兩人在這天山終老吧。我這一生再也不要見他了。”
  武玄霜悵悵憫憫,心亂如麻,想要離開,雙腳竟然不聽使喚,眼光一瞥,忽見室中 還留有李逸的那具古琴。武玄霜突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癡癡的坐下去,一滴淚珠, 灑在琴弦之上。
  武玄霜睹物思人,想起以前的琴歌互答,更為悵憫,情不自禁的手撫琴弦,彈起了 曾為李逸奏過的那閡楚辭:“君不行兮夷猶。賽誰留兮中洲?美要盼兮宜修,沛吾乘兮 桂舟。”心中想道:“以前我借這琴髓歌聲,問他有什么心事猶豫不前?而今卻問我自 己了。”
  一曲奏罷,余髓裊裊,武玄霜正待推琴而起,忽聽得遠處有一種極微細的聲音傳來, 好像是踏在雪地上所發出的“咳,咳”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難道是他們又回來了?” 倚窗遙望出去,只見山拗處轉出一人。武玄霜吃了一驚,原來是毒觀音,在她的后面還 有一個青衣男子,剛好被巖石擋著,一時之間,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武玄霜在這里見到毒觀音,雖然有點出乎意外,卻也未曾將她放在心上,令她吃驚 的是后面那個青衣男子,若然是毒觀音的師父天惡道人的話,這可不易對付。好在轉眼 之間,那青衣男子就轉出山拗,武玄霜看清楚了不是天惡道人,松了口氣,想道:“我 且靜以待動,看他們來做什么?”于是又生回窗前彈琴。
  過了片刻,那兩人的腳步聲已到了門前。只聽得毒觀音格格笑道:“李公子,你好 閑情逸致呵,老朋友來探望你啦。武玄霜不理睬她,仍然繼續彈琴,她正彈至楚辭中的 “日與月其不待兮,恐美人之遲暮”琴聲凄苦,將毒觀音的笑聲壓下去了。
  毒觀音待得琴聲斷續之際,又再揚聲笑道:“老朋友這般慢客豈非太過不近人情? 我還末見過你的新夫人呢,為何不請我進去?”青衣男人說道:“叫他不要再彈了,聽 得人極不舒服。”毒觀音道:“是呀,你彈琴迎客,也該彈些好聽的調兒。喂,你開不 開門?你不開門,我可要自己闖進來了”。
  兩扇木門被毒觀音“呀”的一聲推開,毒觀音對那男子道:“你不進來拜見主人么?” 那男子道:“你將他們揪出來就行了,我不屑與小輩動手。”
  毒觀音踏進門來,望了一眼,笑道:“原來是李夫人在彈琴。”武玄霜披著斗蓬, 低頭彈琴,毒觀音與她隔別多年,一時間認不出來,把她當成了長孫壁。毒觀音又笑道: “以前的長孫姑娘,現在的李夫人,你還認得我,在繃山你們殺了我的師兄,這件事情 你總該還記得吧?你別害怕,我不是向你討命的,我只是來請你到一個好地方去。你乖 乖的隨我走吧!”武玄霜仍在彈琴,毒觀音陰惻惻笑道:“李夫人不肯動身?那么我只 好親自來請你的大駕了!”緩緩的走到了武玄霜跟前,手就向武玄霜一拉。
  她一邊伸手,一邊笑道:“好妹子,我這手上可是有毒的呵,你愿意要我攙扶你么?” 她手掌有如羊脂白玉,說話溫柔動聽,確是名實相符,不愧“毒觀音”的雅號。毒觀音 笑聲未絕,忽然發覺了對方是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咽喉好似突然給人卡著一樣, 笑不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兩方同出手,但聽得“啪啦”一聲,武玄霜長袖一拂,毒 觀音連打三個筋斗,翻出屋外,身形末起,立即便射出一抽“透穴神針”,武玄霜拔劍 一揮,銀虹一繞,化成了一道光圈,將那一蓬銀針,都絞成了粉屑。
  武玄霜低頭一看,只見雪白的衣袖上已印上了一個黑色的掌印,毒觀音的手掌有如 羊脂白玉,而手掌按處,居然沾衣如墨,可以想見她手心毒氣的厲害。武玄霜也不禁駭 然,想道:“這女魔頭的功力又高許多了,幸虧我沒有輕敵!”當下一躍而出,按劍斥 道:“毒觀音你到此何為?還不與我實說!”
  就在這時,只見那青衣男子長袖一卷,離身三尺,再把毒觀音卷了起來,伸掌在她 背上一堆,輕輕把她送過一邊,毒觀音的面色本來慘白如死,轉眼間便紅潤起來了,喘 氣笑道:“武玄霜呀,今日可由不得你逞強了。你到此何為?還不與我實說!”她敢這 樣說話,分明是恃有靠山。武玄霜也吃了一驚,原來她剛才使出鐵袖神功,料想那毒觀 音禁受不起,豈知被那青衣男子在舉手拂袖之間,便把毒觀音身上所受的內家真力卸開, 這份功夫,比起武玄霜來還要勝出一籌。
  那青衣男子看了武玄霜一眼,哈哈笑道:“你便是八年之前,曾在峨嵋金頂搗毀英 雄大會的那個女子么?功夫果然不錯,是個可造之材,你不如拜我為師了吧。”武玄霜 大怒,一劍刺去,那青衣男子“咦”了一聲,說道:“是誰教你的劍法?”武玄霜出劍 如風,這瞬息間劍尖砂已指到了他的鼻梁,那青衣男子腰向后彎,陡然間伸出左足向前 一掃,腳尖踢到武玄霜持劍的虎口,腰向后彎,居然還能夠向前拉踢出。功力之深。招 數之巧,武玄霜見所未見,幾乎給他踢中,幸而武玄霜輕功了得。變招機靈,一個“盤 龍繞步”,有如飛燕掠波,青霜劍揚空一閃,劍尖上吐出磐瑩瑩的寒光。又刺向他背后 的風府穴。
  那青衣男子哈哈一笑,道:“你劍法雖好,卻是難奈我何。”未及轉身,反手便點, 他背后似長著眼睛似的,手腕微拾,剛剛透過劍鋒,便點到了武玄霜右臂的“曲池穴”, 手指彈處,勁風颯然,認穴奇準,凌厲非凡,武玄霜這得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了他 這一招,跟著還了一劍,刺他腰間的“陽關穴”。兩人此來彼往,轉瞬之間便交換了十 余招。每一招都是極精妙的上乘功夫,把毒觀音看得眼花繚亂。
  毒觀音叫道:“好呀,神君,你欺負我,我不跟你了。我回去向師父說去。”那青 衣男子笑道:“我怎樣欺負你了?”毒觀音道:“你不肯替我出氣,還說要收她做徒弟 呢,好吧,你要她去,我不跟你。”
  原來這青衣男子名叫滅度神君,做事但憑自己好惡,他也精于醫術,這十多年來在 域外尋采幾種中土罕見的藥草,所以那次峨嵋金頂的英雄大會他沒有來。在武林隱逸之 中,他與“金針國手”夏侯堅是兩個精通醫術的奇人,名氣也不相上下。不過夏侯堅的 醫術是用于救人,而他則有時救人,有時卻為了試驗藥性,用毒藥害人。因此他自稱 “滅度神君”。毒觀音的師父天惡道人因為那次試驗毒掌,被夏侯堅妙計破解,回去再 閉門苦練,準備用十年的功夫,練成天下無敵的毒掌,滅度神君從西域采藥回來,到昆 倫星宿海去拜訪他。正值天惡道人閉門練功,未有見他。滅度神君乃是來找天惡道人研 究一種毒藥性能的,見不到他,甚為失望。卻幸見到了毒觀音,滅度神君想學天惡道人 的使毒本領,毒觀音也想得一個武功強的人作為倚靠,何況她的師兄惡行者已死,她又 正在寂莫之中,于是兩人便勾搭上了,這次是因為毒觀音探聽得李逸與長孫壁結婚之后, 同隱天山,毒觀音一來是要找長孫壁報那殺師兄之仇,二來是要縛架李逸,她不怕長孫 壁,便卻有點害怕李逸的劍術,于是便邀請滅度神君與她一同上山。卻不料李逸夫婦不 在,意外的碰見了武玄霜,滅度神君的武功分明在武玄霜之上,卻遲遲不肯施展殺手, 是以毒觀音出言激他。要知滅度神君乃是天惡道人的好友,亦即是毒觀音的長輩,他與 毒觀音暗中勾搭,給天惡道人知道,他自己也覺得有點難為情。
  這時也聽得毒觀音如此說法,面上一紅,故作若無其事的哈哈笑道:“小娘子,你 醋味真大,我怎能不要你呢?我不過是愛惜她的武功罷了。”其實他見武玄霜容貌武功, 均勝毒觀音十倍百倍。不但收她做弟子,還確有將武玄霜來替代毒觀音的意思。
  武玄霜聽他們一問一答,柳眉倒堅,勃然大怒,罵道:“無恥奴人,吃我一劍!” 武玄霜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氣疾攻了十五六招,滅度神君空手對敵,還真有點 難于應付。就在他與毒觀音說話之時,稍稍分心,笑聲未停,“唰”的一聲,衣襟竟被 武玄霜一劍穿過。
  滅度神君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心道:“莫非這女子是他的徒弟,怪不得她不肯理我, 我可得給點厲害,讓她瞧瞧!”待得武玄霜攻勢稍緩,他突然一聲長笑,在背上取下了 一柄精光閃閃的兵器,道:“你趕快拜我為師,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武玄霜一聲不響,招數一變,嗖的便是一招“流星趕月”刺將過去,這一劍戳胸斬 肋,厲害非常,卻被滅度神君的兵器一翻一抓,武玄霜突覺手腕一緊,青霜劍竟給他的 怪兵器抓著,奪不回來,幸而武玄霜應變機變,一覺不妙,立即順勢向前一送,借力消 勢,這才把劍掣回。
  滅度神君的兵器乃是一柄長可三尺的短鋤,名為“劈云鋤”,是他平日用作采藥的, 卻不知是什么金屬所制,發出刺目的光芒。武玄霜的青霜劍雖然比不上李逸的大內寶劍, 也是能夠削金斬鐵的利器!但一碰上滅度神君的短鋤,便發出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對方的藥鋤毫無所損。武玄霜的寶劍,劍鋒反而卷了。不但如此,滅度神君藥鋤上的五 支尖爪,還可以勾拿兵刃,又可以當作點穴撅阻,刺對方的穴道,這樣一來,在兵器上 滅度神君也占了上風。
  轉瞬間雙方又斗了二三十招,滅度神君揮鋤亂劈,招數古怪之極,時而撕抓,時而 刺穴,時而劈礬,竟然好似幾種不同性能的兵器同時向武玄霜進襲一般,武玄霜仗著絕 頂輕功,上乘劍法,也是無法反攻。滅度神君的攻勢愈來愈緊,越攻越急,武玄霜給他 逼得透不過氣來,有如一葉輕舟,在波濤洶涌、巨流急湍之中,震得飄搖不定。毒觀音 格格笑道:“神君,她那柄寶劍,你給了我吧。”她看準了武玄霜必敗無疑,竟把她那 柄寶劍,當成了囊中之物。
  武玄霜銀牙一咬,自知這樣困斗下去,時間一長,必無幸理,只好拼死反擊,劍招 再變,把平生所學最精妙的劍招施展出來,颯颯連聲,渾身上下,便似閃起千百道精芒 冷電,與滅度神君劈云鋤發出的光華,互相糾纏,互相沖刺,滅度神君的攻勢稍稍受阻, 但卻縱聲笑道:“好劍法,只是你這樣一來,真力消耗太甚,敗得更快,而且可能要大 病一場,不如趁早服輸,拜我為師的好!”毒觀音笑道:“我可不要這個師妹!我只想 要她的寶劍。”
  武玄霜知道敵人的說話并非虛聲恫嚇,但她如何肯認敗伏輸?仍然揮劍對攻,拼死 惡斗。激戰中忽聽得嗤嗤聲響,毒觀音又向她發射“透穴神針”,若在乎時,武玄霜自 然不俱,此際,她既要防御滅度神君,又要躲避毒針,登時劍法大亂。
  就在這極度緊張的時候,樹林中忽然發出一聲長嘯,聲音好似自空而降,震得山雞 谷應,枯枝搖落。滅度神君與武玄霜都很吃驚,想當世高人,是誰有這樣的功力?心念 未已,只見樹林中突然竄出兩只怪獸,皮毛一片金黃,原來是兩只金發狒狒。
  狒狒是猿猴的一種,面形比猿猴更像人類,本來是在熱帶叢林中生長的,這時卻突 然在雪山之上出現,滅度神君和武玄霜都大為奇怪。
  這兩只狒狒披著滿頭金發,十分好看,滅度神君雖在激戰之中,也不禁分了心神, 看它一眼。忽聽得那兩只狒狒怒吼一聲,雙雙躍起,伸出利刃似的長爪,倏的就向他們 頭頂抓下。武玄霜大吃一驚,急忙舞劍防身,就在這剎那之間,但聽得狒狒狂降,神君 駿叫,武玄霜定睛一瞧,只見滅度神君的肩膊已給狒狒撕去了一片皮肉,而其中的一只 狒狒,也給滅度神君的藥鋤勾裂了前腿。
  原來滅度神君自侍武功高強,并不把兩只狒狒放在心上,他瞧著武玄霜手忙腳亂, 趁勢進招,僅僅揮動長袖,防御那兩只狒狒撲來。滅度神君運起真力,長袖拂起了一陣 勁風,力道之強,足可飛砂走石,即算一般江湖上的好手,也擋不住他這么一拂。滅度 神君想那兩日狒狒能有多大能為?這一拂之下,定可將它們擊暈。為了要把這兩只狒狒 生擒,他還害怕傷了它們的性命呢,所以只用了四五分內力。
  豈知道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種,又經過高人調教,滅度神君的長袖一拂,竟然擋它 們不住,待到滅度神君覺出不妙,狒狒的利爪已抓到了他的肩頭,幸而滅度神君功力深 湛,一覺不妙,立刻運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將兩只狒狒彈開,同時反手一鋤, 勾裂了一只狒狒的腿,可是他也終于被狒狒抓傷了。
  滅度神君駭然失色,他是練過金鐘罩的護身功夫的,尋常刀劍也傷不得,而這狒狒 居然一抓就能將他的肩頭抓裂。足見是只天生異獸,力大無窮。
  滅度神君大怒,喝道:“我且先收拾你這兩只畜生!”飛身疾起,向一只狒狒抓下, 這狒狒識得厲害,竟然好像高手過招一般,懂得超避,而且懂得乘隙反擊,滅度神君一 抓抓空,但覺腦后風生,那只狒狒的長爪竟然抓了到來,滅度神君這次不敢輕敵,早有 防備,玄功默運,加上三分內力,又是揮袖一彈,這一下那只狒狒禁受不起,跌出了一 丈開外,但居然一躍又起,說時遲、那時快,兩只狒狒又一齊撲了上來。
  武玄霜突然得到兩只狒狒助陣,又驚又喜,想道:“它們剛才助我脫險,我豈可看 它們受傷?”揮劍上前,她初時還怕狒狒不辨敵友,連她一齊攻在。后來一見狒狒如解 人意,一左一右,幫她夾攻滅度神君,而且配合得非常之妙,這才放下了心。那兩只狒 狒趨閃靈活,縱有絕頂輕功的人也比它們不上,不須多時,滅度神君又被狒狒抓了一下。
  滅度神君大怒,藥鋤一舉,“哨”的一聲,蕩開了武玄霜的長劍,左掌揮了半個圓 弧,一個“圈掌”推出,只聽得“嚓啪”兩聲,兩只狒狒的腦蓋都被他打了一掌,那兩 只狒狒迅途飄風,居然給他以閃電般的手法擊中,武玄霜也不禁駭然。
  滅度神君的掌力非同小可,尋常的武學之士,若然給他這樣的擊中一掌,怕不當場 肝腦涂地?幸而那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獸,周身刀槍不入,天靈蓋部分,又有濃密的金 發保護,這才得以不死,但卻也給掌力霞得跌出兩三丈外,悶叫一聲,暈在地下。
  武玄霜只道那兩只狒狒已給他打死,暗叫不好。毒觀音道:“這兩只怪獸交給我吧, 神君,你要死的還是要活的?”滅度神君道:“能救活最好,但你可得小心!”毒觀音 上前一撥,那兩只狒狒動也不動,毒觀音奇道:“咦,天靈蓋尚未破裂,怎的就死了?” 正要撥狒狒頭上的金發,豈知那兩只狒狒乃是徉死,這時養好了氣力,被毒觀音一撥, 突然跳了起來,只聽得“嚓”一聲,狒狒的利爪,深深刻入了她的手臂,竟然抓裂了她 的一塊骨頭,滅度神君見狀大驚,急忙一個劈空掌發出,那兩只狒狒凌空而起,一只狒 狒向滅度神君撲來。另一只狒仍然繼續追撲毒觀音。
  毒觀音被利爪抓裂筋骨,痛徹心肺,百忙中發出一蓬毒針,那只狒狒竟似經過高人 調教似的,識得毒針厲害,長臂一伸,抓下了一條枯枝,居然使出刀劍的招數。枯枝旋 風一舞,身子也躍到樹上,有幾口毒針給它撥落,還有的則給它避過,但聽得它“哈哈” 怪叫,攀著樹枝一蕩,好像打秋千一般,蕩到了毒觀音的頭頂上空,突然又撲下來。
  另一只攻擊滅度神君的狒狒,吃過了一次虧,學得乖了,并不近身,只是和他游斗, 滅度神君出手雖快,可是那狒狒總是和他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狒狒走動靈活,而且雙 臂又長,便于攻擊,滅度神君打不中它,還得防備它突然進襲,只是兩只狒狒也還罷了, 旁邊又還有一個劍法非常精妙的武玄霜,滅度神君本已無心蠻戰,這時聽得毒觀音大叫 救命之聲,更是著忙,激戰中但見他長袖一揮,藥鋤盤空一舞,倏的飛身便起,武玄霜 叫道:“哪里走?”喇的一劍刺出,豈知滅度神君早已料到她有這一招追擊,伏下了極 厲害的后著,他身在半空,居然硬生生的將身形扭轉,呼的一掌拍了回來。招數古怪絕 倫,武玄霜大吃一驚,急急變招刺出,但聽得“嚎”的一聲,滅度神君的足踝中了一劍, 武玄霜的胸也給他的手指拂了一下,登時覺得一陣酥麻,幾乎窒息。
  武玄霜挽起一朵劍花,護著身軀,不敢追趕,但見滅度神君身形疾起,如箭離弦, 霎眼間就追上了毒觀音,那只狒狒正從樹上跳下,長臂利爪堪堪就要抓到毒觀音的腦門, 滅度神君呼的一掌打去,那狒狒識得厲害,又跳上樹去了。滅度神君趕走了狒狒,拖著 毒觀音便逃,他腳跟雖然中了武玄霜一劍,仍然行走如飛,片刻間就在風雪之中沒了蹤 跡。
  武玄霜吁了口氣,心道:“這好厲害的掌力,若然沒有這兩只狒狒,只怕我今日難 免受辱。”正想過去逗那兩只狒狒,忽聽得樹林中嘯聲又起,那兩只狒狒好像聽到主人 呼喚似的,都跑進樹林去了。武玄霜甚為奇怪,想道:“看來這兩只狒狒是有人養的, 它們的主人必是世外高人。”抑制不住好奇之心,便也走入林中,追那狒狒。
  武玄霜跟著那狒狒的足跡,跑了一程;忽覺胸口隱隱悶痛,武玄情調停了一下呼吸, 待要不追,忽又聽得狒狒的叫聲,武玄霜轉過一處山拗,前面豁然開朗,只見一塊高逾 數十丈的冰巖,就像一座屏風般矗立面前,那兩只狒狒貼著冰壁,竟似“掛”在冰巖之 上一般。武玄霜喜道:“狒狒大哥,多謝你啦!”忽聽得有人應道:“姑娘,你累啦?”
  武玄霜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原來有個白衣男子立在冰壁之下,而那兩只狒狒則踏 在他的肩上。只因他衣裳如雪,而那兩只狒排毛色金黃,襯托之下,所以剛才武玄霜一 眼看去,但見狒狒,末曾注意到還有個人。武玄霜見那兩只狒狒蹲在他的肩頭,想他當 然是狒狒的主人無疑,正要向他道謝,只見那白衣漢子已先迎著她走來,兩道眼光,古 怪極了,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轉來轉去。武玄霜心中一凜,想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若 他是個壞人,這回可要糟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那白衣男子叫道:“你背過臉去,快把上衣服脫下來!”武玄霜 大吃一驚,驚疑之中,不暇推究他的用意,但見他旋風般的向自己沖來,武玄霜立即挽 了一個劍訣,喇的一招“橫指天南”,橫劍削出,想把他的來勢緩住,再問清楚。那男 子忽然“咦”的一聲,隨手折了一枝樹枝,樹枝一挑,似戳似刺,竟然穿進劍光圈子, 直刺到武玄霜胸口的“乳突穴”,使的竟是一招極厲害的劍法,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 想道:“果然是個壞人。”這時已不容她分神說話,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 從“橫指天南”一變而為“摩星摘斗”,這兩招一氣呵成,正是她師傅的最精妙劍法, 那男子又“咦”一聲,樹枝抖動,順著劍勢,向上一挑,倏的就跳出了劍圈,竟似熟悉 她的劍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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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屈子迷途尚未還
  武玄霜奇怪極了,要知她師傅授她的這套劍法,不但變化精微,而且招數繁復,虛 中有實,招里套招,式中套式,她自出師門之后,仗著這套劍法,不知會過多少高人, 從未有人能夠破解。即使是天惡道人、滅度神君這等厲害的大魔頭,也不過憑著功力比 她深厚,將她打敗而已。如今這個白衣男子,僅僅用一根樹枝,竟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將 她那樣繁復的劍招—一化開,分明極為熟悉她本門的劍法,這是從來無有的事情,使得 武玄霜大惑不解。
  那白衣漢子使的雖然僅是一根樹枝,但出手快捷,招數凌厲,而且內力充沛,揮動 起來,呼呼帶風,勁道十足,若給他戳中,實不亞于刀劍。武玄霜哪敢怠慢,當下將師 門的精妙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攻似狂濤拍岸, 守如江海凝光。但那白衣漢子只是隨著她的劍勢,或則輕輕一挑,或則微微一晃,便往 往在間不容發之際,化開了她的攻勢,避開了她的殺手。武玄霜越戰越覺驚奇,正欲喝 問,陡然間但見那白衣男子樹枝一顫,武玄霜一劍擊空,背上的“靈摳”“中府”“大 椎”“維道”“歸藏”“陽厥”“少陰”七處穴道,在瞬息之間,都已給點中,武玄霜 手腕一麻,長劍跌在地下。
  那白衣漢子道:“武姑娘,請恕無禮,你趕快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 三關。”武玄霜忽覺體內有股熱氣沖擊她被點的七處穴道,試依那白衣漢子所說,運口 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片刻之際但覺氣血暢通,舒適無比。那白衣漢子 看她面色漸轉紅潤,這才笑道:“你中了滅度神君一掌,非得如此,不能化解他那陰毒 的掌力?”武玄霜這才明白,白衣男子用重手法點她七處穴道,乃是助她打通經脈,化 毒療傷。這樣看來,剛才他叫自己背臉解衣,大約便是想替自己療傷的,只怪自己一時 誤會,沒有問明,便即動手。可是武玄霜心頭還有疑問,那白衣男子的武功分明比她高 強得多,卻何以既不明言,卻又直到數十招之后,才下手點她的穴道,莫非也是有意試 招?
  武玄霜想至此處,便拾起寶劍,先向他謝了一聲。跟著問道:“敢問恩公高性大名, 尊師是哪一位?”那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跟我來,便會知道!”說罷轉身便走,那 兩只金發狒狒咧開口怪叫,也好像歡迎武玄霜的樣子,伸直兩雙手臂,向她打了個拱, 便從樹上跳下,走在前頭帶路。武玄霜疑惑極了,心中想道:“他既然替我療傷,想來 當不會存有壞意。”于是跟在那白衣漢子的背后,兩人兩獸,直入深山。
  雪峰插云,冰川如鏡,天山景色,壯麗無倫。武玄霜展開“登萍渡水”、“踏雪無 痕”的上乘輕功,緊緊的跟在那白衣男子的后面,便見他在冰巖峭壁之上從容舉步,好 像毫不費力的樣子,武玄霜竟自不能超越他,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走了半天,但覺氣候漸轉溫暖,上到一座山頭,只見花草繁茂,面前豁然開朗,原 來山頂上還有一個小湖,湖光云影,鳥語花香,在冰封霧鎖的雪山上突然見到此等景色, 當真似是來到仙境一般,那白衣男子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據說此地本來是個火 山口,火山熄滅之后,火山口化為湖泊,所以地氣溫暖。繞過天池,有個石窟,那白衣 男子推開封洞的石頭,向武玄霜招手道:“請進來罷。”
  武玄霜略一遲疑,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他武功遠勝于我,若要害我,也無須 引我到這里來。”顧慮一消,邁步便進,石窟里鑿有小洞透光,武玄霜舉目一望,忽見 洞中有張石案,石案上有個尼姑,盤膝而坐。周圍圍著透明的玉石屏風,似是一尊神像, 但神色栩栩如主,卻又絕不像是泥塑木雕的偶像!
  武玄霜好像發夢一般,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下,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你在 這兒呀!徒兒玄霜來了!”石案上的尼姑動也不動,武玄霜奇怪極了,道:“師父,你 怎么不說話呀!”那白衣男子低聲說道:“你師父已死三年了!我等到今天,才等著你 來!”
  武玄霜叫道:“什么?”她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雜,急忙跳起來,將石案的屏風稍 稍移開,伸手往里面一探,但覺觸手如冰,她師父的尸體早已僵硬,有如化石。武玄霜 這一驚非同小可,頹然倒地,好半晌才哭得出聲來。
  那白衣男子待她哭了一會,說道:“師父無疾而終,只等你來,了卻她一樁心愿, 我們便可送她入山了。師妹,你不必太過悲傷了。”
  武玄霜倏地跳起,凝視著那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道:“玄霜,你不認得我了。你 十歲那年,我見過你,到如今算來已有十六年了。也難怪你認不得我了。若不是剛才我 試出了你的劍法,我也不敢與你相認呢!”武玄霜拭了眼淚,再望他一眼。說道:“呵, 原來你是裴大哥。”那男子道:“不錯,我就是裴叔度。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我待候在 她老人家身邊。”原來這裴叔度是武玄霜師父的親侄兒,他的武功乃是姑姑所授,所以 也稱她為師父,武玄霜在師父門下的那幾年,他早已出師,在外闖蕩江湖,因此兩師兄 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面。
  武玄霜滿腹疑團,問道:“師父她怎么會到這里來?”
  裴叔度道:“師父留下了一本詩文集,囑你帶回去獻給天后,她說天后是最知道她 心事的人。這本詩文集你可先看,看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她老人家為什么到這兒來了。”
  武玄霜打開這本詩文集一看,只見扉頁上所題的第一首詩便是:“欲倩青禽寄語難, 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武玄霜心頭一震,她對師父 的生平略知一二。知道她有過一場情孽,如今看了這一首詩,這才知道,原來她幾十年 來,一直懷念著的那個人,就是李逸的師父尉遲炯。
  這本詩文集的許多首詩都是“紀事詩”,武玄霜匆匆一覽,對師父的身世與她暮年 的心境都已明白,她拜著這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
  原來她的師父俗家名字叫做裴瓊香,她的父親裴文慶在唐太宗的時候曾官居“仆射” 之職,是個頗有名氣的大臣。當時社會上有個風氣,富貴人家的子女常常送到寺院里去 做“記名弟子”,甚至“帶發修行”幾年,據說這樣可以借“佛辦”保佑孩子“長命富 貴”,裴瓊香出生之時,她母親給她算命,江湖術士說她“命官”不好,多災多難,所 以到她八歲那年,她母親便將她送到京都一間專收容貴族婦女的寺院——感業寺去,做 一個記名弟子,“帶發修行”。
  感業寺有個老尼姑名叫妙玉,她的丈夫本來是唐太宗的御前待衛,武藝高強,劍術 尤其精妙,不幸在貞觀十八年征高麗之役陣亡,沒有子女遺下,他的妻子便在感業寺削 發為尼,法號妙玉。妙玉在寺中精研劍法,身懷絕世武功,但閣寺人等,卻無一人知道。 待到裴瓊香入寺之時,妙玉已經年老,兩人甚是投緣,妙玉也想留下傳人,便在暗中傳 授裴瓊香的劍法。
  不久,妙玉逝世。那時唐太宗李世民亦已逝世。武則天被驅逐出官,也到了感業寺 來做尼姑。武則天懷有雄心壯志,處處物色人才。裴掠香一見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平凡 的女子,兩人遂傾心結納,成為知己。有一次武則天的仇敵入寺行刺,便是裴瓊香暗中 將刺客趕跑的。
  后來武則天被高宗皇帝(李世民之子李治)拔入后宮,從“昭儀”(次于貴妃的一 種封號)一直做到皇后,裴瓊香帶發修行已滿,也隨武則天入官做了女官。不久武則天 開始攪權,貶削王公貴族。許多大臣,都預感到唐朝的江山必將轉移到武則天手中,于 是結成黨羽,暗中反對武則天,其時尉遲炯身為神武營的龍騎都尉,他也是反對武則天 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反對武則天不打緊,卻弄到了裴瓊香的處境極是為難。原來他二人 本是中毒之親,而且自幼有了婚姻之約。
  尉遲炯知道裴瓊香甚得武則天的信任,便找個機會,與未婚妻私下會面,求裴瓊香 暗中幫助他們。裴瓊香聽得朝中的一班大臣結成黨羽,密謀起事,要將武則天一舉推翻, 吃驚非小。她離開了尉遲切之后,回到官中,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向武則天告發。 武則天何等精明,不動聲色的暗中布置,布好了天羅地網,突然搶先動手,將最重要的 兩個人物——國舅長孫無忌和西臺侍郎上官儀殺了。接著連殺了三十六家公卿貴族。尉 遲炯武藝高強,又見機得早,幸而逃出京城。這樣一來,反對武則天的人物,在這一役 中幾乎被一網打盡。
  裴瓊香并沒有后侮,因為她知道武則天若然做了皇帝,不但天下文子可以揚眉吐氣, 對老百姓也會有好處。可是她雖然沒有后悔,卻不能不因此傷心,她保護了武則天,卻 永遠失去了她所愛的未婚夫了。
  裴瓊香不肯接受武則天的封賞,這件事情過后,她也離開了武則天,武則天知道她 的心事,請她將尉遲炯勸回來,可是尉遲炯已恨極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見她了。裴瓊 香傷心之余,便也削發為尼,回到故鄉隱居,一面潛心武學,一面傳授她侄兒裴叔度的 劍法。在這期間,武則天到各處去視察民情,也曾去見過裴瓊香幾次,武則天當然希望 裴瓊香回到她的身邊,裴瓊香卻再也不愿回去,但她和武則天的情誼仍是非常深厚,她 顧念到武則天沒有最親信的武功高強的人幫她,便答應給武則天調教出一個文武全才的 女弟子,這便是她后來收武玄霜為徒的由來。
  待到武玄霜授成之后,裴瓊香重入江湖,訪尋尉遲炯的消息,終于給她打聽到尉遲炯 在天山隱居,于是便離開中原,遠走漠北,這時候武則天早已稱帝,而裴瓊香也已經是 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她怕自己一身的武學失傳,答應了侄兒裴叔度的請求,攜他同行。 這便是她和裴叔度來到天山的經過。
  武玄霜看完了她師父的那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卞來。她們兩師徒 的際遇是何其相似呵!她師父去找尋尉遲炯,而她則在找尋李逸。如今尉遲炯的骨頭早 已化灰,她的師父也死了。李逸雖然尚在人間,但只怕李逸也像他師父一樣,不愿意再 見她了。何況在李逸與她之間,還有一個長孫壁。這比她師父的情形,更要復雜,更要 難解,縱然李逸愿意見她,她自己也不想卷入這個旋渦去了。長孫壁對她是如此猜忌, 她又豈忍妨礙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幸福?又豈忍令長孫壁刻骨傷心?她捧著師父的詩集, 好久,好久,才拭干眼淚,問裴叔度道:“那么你們到了天山之后,可曾見過尉遲炯么?”
  裴叔度道:“大約是見著了。”,武玄霜道:“怎么說是大約見著?連你也不確實 知道么?”裴叔度道:“我們來到天山之后,在天池旁邊找到了這個石窟,就住了下來。 那時我并不知道姑姑是來找她的未婚夫的,也不知道尉遲炯就住在下面。有一無晚上, 大雪過后,月色清明,我姑姑說要去見一個朋友,叫我在家中守門戶,不可外出走動。 我很奇怪,在這樣高的天山雪峰之上,姑姑哪里來的朋友?那一晚我聽見姑姑傳音入密 的上乘內功在冰峰上長嘯,不久就有另一個嘯聲從下面隱隱傳過來,我遵守姑姑的吩咐, 不敢出去看。過了一會,嘯聲也就停止了。
  “這一晚。姑姑整晚沒有回來,第二天一亮回來就病倒了!”武玄霜詫道:“我師 傅內功深厚,當世無敵,她怎的會病倒了?”裴叔度道:“姑姑回來之后,精神非常頹 喪,看來她根本就沒有運用內功治病。她病倒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不斷呻吟, 說:‘好冷,好冷!’我給她生火取暖,安慰她道:‘姑姑,待你病好之后,咱們就回 南方去吧。’姑姑瞪著眼睛望我,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忽然尖聲叫道:‘尉遲哥哥,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這才知道,她昨晚所會見的人敢情就是她的未婚夫尉遲 炯。姑姑的婚變,我是聽長輩說過的,我除了恨尉遲炯無情之外,一點也沒有法子安慰 她。第二天我出外去拾枯枝,在雪地上還看見凌亂的足印,一個是姑姑的,另一個較為 長大些,看得出是男子的足印。凌亂的足印踏遍了山頭幾里方圓之地,推想他們兩人的 心情,也一定是像足印那么凌亂。”武玄霜心里嘆了口氣,想道:“尉遲炯雖然不肯與 她回去,但肯與她長夜傾談,他對她的怨想來也該消解了?李逸卻未必肯推心置腹,和 我作這樣的徹夜之談呢。”
  裴叔度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姑姑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有一天我在她的病塌之旁 守候,翻閱她所著的劍譜,看到一處不明白的地方,想起姑姑若有不測,以后不知向誰 請教,眼淚不自禁的就滴著下來。就在這時,姑姑忽然睜開眼睛看我,嘆口氣道:‘我 的劍譜還沒有寫完,沒辦法我只好多活幾年了。’自從那天過后,姑姑的病便一天天好 起來。”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姑姑叫我隨她去采了許多野花,編成兩個花環,她拿 著花環,我跟在她后面,就在冰峰下面的轉角之處,發現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的是 ‘天山劍客尉遲炯之墓,門人李逸偕妻長孫壁敬立。’姑姑將花環放在墓前,默默無言 的拜了三拜。這時我才知道尉遲炯已經病死了。姑姑行禮之后,突然哭了出來,哽咽說 道:“玄霜,玄霜,你也好可憐呵!”
  武玄霜心弦顫抖,想起了一件事,當她學成劍術,拜別師門之時,師父曾對她言道: “李唐皇室之中,有一個人名叫李逸,武功人品,都還不錯。只是他一定反對你的姑姑, 你若碰到了他,能勸他與你同一路走固然最好。若然不能,你也要手下留情。”如今想 來,師父可能是因為她和尉遲炯已無復合之望,所以希望下一代成為好友。大約我和李 逸以后的事情,師父,她,她也知道了。要不然她不會在尉遲炯的墓前說出那兩句話來。 裴叔度看她一眼。繼續說道:“我姑姑時常懷念于你,她大約是感懷身世,所以又想起 你來。”其實斐叔度如今尚未明白,他的姑姑在自己極度傷心之際,卻為什么反而說出 可憐玄霜的話語。他哪里知道,武玄霜與李逸之間,也有一番情孽糾纏!
  武玄霜稍定心神,問道:“師父她后來怎樣?”裴叔度道:“從那一天上墳之后, 姑姑就在穩居之中閉門不出,苦心修練她的劍術。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她的劍譜已經 寫成,有一天晚上,她將我叫來,吩咐我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若她去世之后,要我暗 中保護李逸夫妻,但卻不許我與他們往來。第二件是:要我在這里等你,她說你遲早會 尋到這里來的,等你來時,要我將她的詩文集和劍譜交給你。她還叮囑我,說是若然發 現你到天山,最好立即引你到這里來,不要讓你經過下面的那座駱駝峰。我知道尉遲炯 的故庸便在駱駝峰上,看來她是不想你和那對夫妻見面。我對她的吩咐,感到奇怪極了, 為什么要我立即將你引來這里,不想你與他們見面?”武玄霜避開他的眼光,低聲說道: “我也不知道師父的用意。”聲音硬咽,滿懷凄溶。其實她當然知道師父的苦心,不過 她不方便對裴叔度說出來罷了。
  裴叔度也覺得她的神情奇異,繼續說道:“我當時已感到有點不祥之兆,想不到第 二天我的姑姑果然無疾而終。我遵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遺體涂上藥料,等候你來,再行 送她如土。天山這樣廣大,我怕你來時我沒有發現,便天天叫這兩只狒狒出去探望。這 兩只狒狒是我姑姑在南疆西雙版納叢林之中收服的,極通靈性,我姑姑將你小時候的衣 物那些東西,她一直保存下來——給它聞過,若是你來,它們可以聞到你的氣息,便會 來報告我了。”武玄霜聽到這里,這才知道剛才那兩只狒狒,何以會幫她打退滅度神君。 心中想道:“師父,師兄,你們雖然用心良苦,我卻仍然是見過了長孫壁,也到過駱駝 峰尉遲炯的故居了。”裴叔度歇了一歇,忽然問道:“師妹,你以前認識李逸夫婦的嗎?”
  武玄霜雙頰微現紅暈,低聲說道:“都認識的。”裴叔度道:“我曾偷看過他們練 劍,長孫壁的劍術,好像是峨嵋一派。”武玄霜道:“不錯,她正是長孫均量的女兒。” 裴叔度道:“如此說來,他們兩夫婦都是劍術名家的衣缽傳人,確是珠聯壁合了。”
  武玄霜抑下心底的辛酸,聽他說道:“長孫壁的造詣未深,不過,若在武林之中, 世算得一把好手了。她的丈夫比她高得多,我偷看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高明,看來他 已把師父與岳父這兩大家的劍術融會貫通,造詣之深,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了。” 武玄霜甚為歡喜,道:“那不錯呀。”裴叔度微笑道:“可惜我姑姑不許我與他們往來, 要不然相互切磋,倒是彼此有益的事。以他現在的造詣而論,再過幾年,只怕我也得甘 拜下風。還何須我暗中保護他們呢?何況他們在天山隱居,難道還會有什么仇人到這里 來尋他們嗎?”
  武玄霜這才知道師兄剛才問她認不認識李逸夫婦的用意,敢情乃是想探聽他們有沒 有什么厲害的仇人,想了一想,說道:“師父那樣吩咐,想來必有用意,大約你未知道, 李逸乃是唐室的皇孫身份。”裴叔度道:“哦,是嗎?不過依我想來,他若是不反對天 后,天后也斷不會派人來刺殺他,你是天后的侄女,天后的為人,你當然比我知道得更 清楚。”武玄霜道:“實不相瞞,我此次就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他的。天后想傳位給她的 兒子盧陵王李顯,想請他回去輔助呢。師父既然不想我見他們夫婦,這事情就請你轉達 好么?”裴叔度道:“要不是見你今天到來,我幾乎就要下山去尋找他們了。我奉了師 父之命,要暗中保護他們,所以很留心他們的行蹤,昨天卻發現他們夫婦都先后下山去 了,這是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我想去打聽一下。”
  武玄霜道:“你不必打聽了。他們大約是去找突厥可汗去了。”裴叔度奇道:“這 卻為何?”武玄霜將在天山腳下所碰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卻略去她與長孫壁私下會面的 這件事情不說,裴叔度道:“原來是他們的兒子被突厥可汗擄去了。既然還有一個月的 期限,待我們埋葬了師父之后,就去助他們一臂之力吧。師妹,你坐一坐,師父還有一 樣東西給你,待我進里面去拿。”
  武玄霜獨自凝思,既感辛酸,又覺歡喜。想道:“有師兄去暗助于他,我可以放下 心了,但我就真的從此便再不見他了么?”眼光又落到她師父在扉頁上所題的那一首詩 上。心里吟道:“欲情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 未還!嗯,這一首詩也好像是為我寫的呀!我在長安之時,多少個月圓之夜,也曾心隨 明月,夢到天山。如今萬里迢迢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的又回去了么?”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首詩,自自然然的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 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 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 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并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 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 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托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愿再見李逸, 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托師兄轉達的,這又怎么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 忍負了婉兒之托。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 本詩文集是師父托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 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體,可得倚仗你了。”武玄霜接過劍譜,向師父的遺體 叩了三個響頭,感到順思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斐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后,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 的。李逸的事情拜托你了。”裴叔度道:“你回去也好,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武玄霜問道:“什么事情?”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么?”武玄霜心頭一 動,說道:“八年之前,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斐叔度道:“你 怎么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 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裴叔度道:“夏侯堅見你這樣回答, 他又怎么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后,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 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 婚。可是他們二人也結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采摘幾朵天山雪蓮, 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各山所來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個靈藥都放 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么就省得我多跑一趟。”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只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 么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裴叔度笑道:“想是有什么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 人。”那兩只狒狒奉了主人之命,箭一般的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 就可以聞得出來。”武玄霜不勝詫異,心中想道:“這里冰峰插云,非是武功高強之士, 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 “這兩只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它們, 師妹可以放心。”歇了一歇,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 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武玄霜道:“怎么?”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 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發為尼,夏侯堅送給她 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后卻用得著了。”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到,我是出家之 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原來當時武 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她師父很贊賞她的見解高 超,因之提過之后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稿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 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她對師父與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 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候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 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候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 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只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 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勇于形貌描畫一番;裴叔度 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 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裴叔度失聲叫道:“怎么她 也來了?”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斐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只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 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只狒狒竟然受了重傷,斑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 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只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 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只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武玄 霜吃了一驚,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 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只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 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武玄霜道:“天惡道人的武功,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 兩人聯手斗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裴叔度道:“你斗過天惡道人?”武玄霜道: “八年之前,我在繃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斗他,打成平手。”裴叔度道:“你 有所不知,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 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兇的名字嗎?”武玄霜 道:“沒有聽過。”裴叔度道:“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 合稱域外三兇,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 姑說,三兇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綏 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兇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 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兇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里,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 之間,回聲震蕩,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 “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 你就護待師父的法身,從后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星飛駛,轉瞬間就 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 了,天惡道人可并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斐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云老尼的徒弟么,快去稟 告你的師父,說是他的老朋友找她來了。”說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 應該知道是我來了。”接連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 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看裴叔度 時,只見他泰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松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 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卷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 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閃,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 天惡道人拂塵一卷,但聽得一片摔鋒之聲,好像幾十只手指同時撥動琴弦一般,非常好 聽,隨即飛起了一篷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 運真功,佛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 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斐叔度制服,豈知裴叔 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 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
  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居然 能將它削斷,不亞于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 下。
  武玄霜見師兄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 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 柄佛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后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得天惡道人一聲 怪嘯,佛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卷起一股腥風,中人欲嘔,裴叔度身軀一側,回劍要削他的手掌, 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 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的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御天惡道人毒掌所卷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 用,不免相形見拙,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 給他逼得連連后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云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 斗下去,是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裴叔度 大吃一驚,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 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 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實不亞 于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 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盡數佛開。不過,這樣稍稍梢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 柄青銅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 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 可支持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 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權衡輕重,只好舍了師兄,回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論 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 我說優云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撿便宜去!”話聲未停, 山拗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 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 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 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云老尼的徒弟, 并將那兩只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云老尼這兩只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 是優云老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只狒狒在山上出現,心 中想道:“這兩只狒狒乃是跟隨優云老尼的兩只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云老尼也必然 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跡當可揭破了。”他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優云老尼的劍下,對 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云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 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只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 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 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 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云老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 惡道人將她的兩只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 若是優云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這時他才確信優云老尼已死,于是大了膽子, 出來助陣。
  裴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 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后洞逃走。”高手比斗,最忌分散心 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蕩起的那 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云老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 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 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跨進石窟, 忽然好似遇到了什么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么?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他哪里知道這是夏侯堅 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云老尼顏色如生,兩只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 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云老尼未死,我上了天 惡道人的當了。”他以前曾被優云神尼打得重傷,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 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并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后卻落在 這兩大魔頭之后了。當時優云老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后,并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 他,就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云老尼實是恨到了極點, 這時一見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余,哪里能夠分辨優云老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 之后躍出,一劍飛來,那兩只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 肩脾骨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 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接著學她師父的聲音道:“徒兒, 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武玄霜自幼追隨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 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嚇得魂飛魄 散,連滾帶跌的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頭冷汗,原來她是效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 君趕跑的。那兩只狒狒在受傷之后,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 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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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4:5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河梁訣別癡成恨
  此時裴叔度與天惡道人斗了將近百招,都已精疲力竭,更加上暮掌腥風的侵害,頭 暈目眩,更是難以支持,但想到在此重要關頭,能拖延得一刻便是一刻,否則自己若然 被天惡道人擊倒,他們兩大魔頭合力追捕師妹,師妹只怕更難逃脫。裴叔度思念及此, 便強運真氣,拼死支撐,改守為攻,苦苦纏斗。
  天惡道人勝券在操,卻是從容不迫,裴叔度狂攻不逞,已是強弩之末,天惡道人滿 懷歡喜,正擬乘隙而入,施展殺手,忽聽得滅度神君駭叫之聲,隨即見到他在洞中如飛 跑出,看情形竟似受了重傷,天惡道人大吃一驚,正待喝問,驀然間聽得優云老尼的聲 音冷冷笑道:“天惡賊道,你好大的膽子,敢趁我閉關的時候,到這里來欺負我的弟子 么?”但見洞門開處,武玄霜推著一輛獨輪車走出來,車中盤膝而坐的,可不正是優云 老尼!
  這一下饒是天惡道人膽大,也自嚇得魂飛魄散,“這老尼原來是在坐關練功。”心 念未已,裴叔度驀地一聲大喝,掌劈劍截,一招“星漢浮磋”,劍尖顫動,掌風蕩開了 他的拂塵,劍尖連刺了他三處穴道!
  天惡道人本來比滅度神君心細得多,剛剛聽出聲音有點不對,驚魂未定,便受了劍 傷,氣得他七竅生煙,大怒罵道:“你這小子敢施暗算,你也休想活命!”倏然轉過身 來,反手一掌,勢似奔雷,裴叔度那一劍已是盡了全身氣力,幸而刺中,心情一松,真 氣渲泄,這一掌如何還閃避得開?但聽得“蓬”的一聲,他剛剛躍起,便給天惡道人一 掌擊中腰胯,震出了三丈開外。
  天惡道人這時已看出了優云老尼已死,依他的心意,本要把武玄霜也斃于掌下,可 是他被斐叔度刺中了他三處穴道,雖然暫時用閉穴之法,凝聚真氣,打了裴叔度一掌, 但這一掌打出之后,他的真氣亦已消散,但耳鳴如雷,目眩金星,再也支持不住,只得 再強提口氣,疾奔下山,這時若然武玄霜敢追上去,天惡道人已是敵不過她,定要被她 殺死,可是武玄霜見他中劍之后,仍然能夠傷人,怎知他也受了重傷,何況她的師兄又 已倒地垂危,她當然只好放過天惡道人了。
  武玄霜停下了獨輪車,跑到師兄身旁,只見裴叔度面如金紙,口鼻流出瘀血,卻猶 自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師妹,你想得好妙計,靠著師父的神威,終于把這大魔頭 趕跑了,真險,真險!”那輛獨輪車乃是裴叔度搬運柴火用的,武玄霜將師父的遺體放 在車上,當成是師父的座車推出來,天惡道人若然再鎮定一些,立時便可看出破綻,武 玄霜僥幸成功,越想越險,額上的冷汗,不禁涔涔而下。
  裴叔度的臉上雖然露出笑容,說話的聲音卻是漸漸微弱,臉色越來越是駭人,武玄 霜待要給他把脈,裴叔度連忙搖頭,掙扎著低聲說道:“你把我身上那支小銀瓶掏出來, 不可觸及我的皮膚。”武玄霜低頭一看,只見他露出來的皮肉變成了豬肝一般的顏色, 那自是中了劇毒所致,看來他的手腳都已僵硬,不能轉動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掌” 竟然如此厲害,武玄霜一看之下,不禁駭然,同時對師兄深厚的內功也不禁暗暗佩服。
  武玄霜小心在意,雙指一探,將那小銀瓶挾了出來,瓶內盛著幾粒碧綠色的丹九, 斐叔度又低聲說道:“你先吞下一顆。”說這一句話時,微細到幾不可聞,武玄霜乃是 絕頂聰明的人,又在江湖上闖蕩了這么多年,當然領會他的心意,知道這瓶中是解毒之 藥。師兄怕她服侍他時,一不小心觸著他的身體了也會中毒,故此叫她先吞下解藥,武 玄霜吞下了一顆丹丸,但覺一股清香,沁人脾腑,周圍那股腥臭氣味登時消散,精神也 立刻爽利起來。這時裴叔度已是雙目閉上,連嘴唇也張不開了。武玄霜挖開他的牙關, 接連給他喂了三顆丹九。過了好一會兒,裴叔度“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血色 由黑漸轉紅,雙目倏張,苦笑道:“好厲害,要不是師父遺下的碧靈丹,我幾乎不能活 命!”
  武玄霜將她師父的法身再搬回石窟。然后將空車推出來,把師兄放在車上,推他回 去,斐叔度歉然說道:“師妹,累了你了。我有兩只狒狒服侍,你有緊要事情,可以先 下山去。”他一時之間未想起來,那兩只狒狒也受了重傷,它們也正自要人調理,如何 還能夠服侍他?
  武玄霜知道他所指的乃是要去暗助李逸的事情,可是這個時候,她豈能離開師兄, 便道:“師兄,你不要掛慮我的事情,待你好了再說。”
  可是天惡道人的毒掌實是太過厲害,武玄霜衣不解帶地服侍了師兄三天,裴叔度才 能喝點稀粥,身子也才能在床上轉動。幸而有優云老尼用雪蓮制煉的碧靈丹,能解百毒, 要不然他的內臟早已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腐爛了。
  倒是那兩只狒狒先好起來,到了第三天,它們已經能夠走動,裴叔度又催她下山, 武玄霜雖然掛念李逸,卻是執意不肯,到了第七天,裴叔度身上的惡毒盡消,這才能夠 下床,可是身體還虛弱得很,這一天武玄霜奉師兄之命,將師父的遺體埋葬了。至于建 墓立碑的事情,則只好留待師兄日后去辦。
  裴叔度待她了結這樁事情回來之時,便又對她言道:“突厥可汗給李逸的一個月限 期,又已過了七天了。我奉了師父遺命,要暗中保護他,如今力不從心,只有請你管我 走一趟了。”武玄霜心情非常煩亂,過了半晌,說道:“我再服侍你兩天,待你好定了, 我才放心。”裴叔度道:“累了你這么多天,我已經很過意不去,兩只狒狒現在已能行 動如常,它們可以照料我了,你明天還是走吧!”
  其實,武玄霜何嘗不為李逸的事情焦急?但她一來見師兄尚在病中,不忍離去;二 來她實在是矛盾得很,既渴望見李逸,又不想見李逸,因為有一個長孫壁在她與李逸之 間,情形已經與八年之前大大不同了。她自從見過長孫壁之后,對這個問題已想十百次, 能夠避免再見李逸而把事情辦妥,那是最好不過,所以她當初才要求師兄出馬,并請師 兄轉達則天皇帝的意思,但現在師兄最少還得調養一個月,方能恢復武功。她沒法避免, 只能自己去找李逸了。
  裴叔度又說道:“你今天把師父的劍譜仔細一讀,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臨走之前 可以問我。”武玄霜見師兄對她如此關心,甚是感激。
  這一晚武玄霜徹夜無眠,思潮洶涌,后來遵照師兄的吩咐,展開了師父的劍譜,那 些精妙的劍術招數,吸引了她的注意,心神才平靜下來。
  這本劍譜的前半部武玄霜以前學過,后半部則是她師父在天山隱居這幾年才寫出來 的,那是她師父后半生的心血所聚,武玄霜就未曾學過了。好在前后兩部乃是一脈相承, 以武玄霜的武學根底,并不感覺有什么特別難解的地方,只是有幾招復雜的劍術,她一 時之間還未思索得明,便做了記號,留待明天再問師兄。
  石窟里本來有兩間臥房,一間是她師兄住的,另一間則是她師父以前住的,但武玄 霜這幾天來為了看護她的師兄,一直睡在她師兄的房門外邊,好在他們都是英雄兒女, 對男女之嫌并不放在心上,這一晚武玄霜仔細讀師父的劍譜,方自讀得津津有味,偶一 回頭,那房門本來是沒掩上的,只見師兄雙眼炯炯,在床上半倚半臥,眼光正對著她, 武玄霜道:“師兄,你怎么還沒有睡?”裴叔度微笑道:“我精神很好,一時未曾想睡。 你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么?”武玄霜興致勃勃,便將那幾個劍術上的問題問他,裴叔度— 一給她講解,講得非常詳細。武玄霜謝過師兄,說道:“我沒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師兄, 你請安睡吧。”過了大半個時辰。她偶一回頭,只見師兄仍然睜開雙眼,武玄霜詫道: “你怎么還不睡呀?”裴叔度道:“我在想一些事情,過一會便睡。時候不早,你明天 還要趕路,也該睡啦。”武玄霜心念微動,覺得師兄今晚的神情有些奇特,便再勸他安 睡,又過了一會,武玄霜再看他時,他一發覺,便闔眼假睡,這時天色已經微明,武玄 霜也就不再說。這一晚武玄霜沒有睡覺,她發覺師兄這一晚似乎也未曾睡過。
  天明之后,武玄霜收拾行裝,裴叔度也隨著起床,他一夜沒睡,精神卻無萎靡不振 的現象,反而比昨天興奮得多。他把師父的詩文集和那只玉匣交給了武玄霜,再鄭重的 叮囑一遍,請她轉交給則天皇帝與夏侯堅,好了結師父生前的心愿,然后又取出兩個小 銀瓶,對武玄霜道:“這個長頸的瓶子盛著的是碧靈丹,你知道我這次中了天惡道人的 毒掌,就完全是靠了它起死回生的,你帶在身邊吧,有了它就不怕任何有毒暗器了。” 接著又指著另一個瓶子道:“這個圓口的瓶子盛著的是易容丹,那卻是以前夏侯堅送給 師父的,師父沒有用過,我在深山隱修,也不需要用到它,你都帶去吧。”他向武玄霜 講了易容丹的用法之后,又道:“易容丹可以變貌易容,老少由心,妍端隨意,但只有 一樣是變不了的,那就是面上的一對眼睛,年齡的大小和武功的深淺從眼神中都看得出 來,不過一般普通的人那卻是不會注意到的。”武玄霜聽了,暗暗記在心頭,想道: “那日長孫壁扮成一個平常的稚婦,連我也給她瞞過,想必也是用這種易容丹的了。我 此去突厥京城,正好用得它著。”接過這兩只銀瓶,想起師父師兄,思懷深厚,不覺潸 然淚下。
  裴叔度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武玄霜,眼眶中也有淚水沁出,這時諸事都已交代完 畢,嘆了氣,幽幽說道:“多謝你服侍我這幾天,你從此回轉中原,咱們今生大約是難 以再見了。”武玄霜道:“我祝師兄成為一代武學大師,他年我若有緣再來塞外,一定 上山操訪師兄。”話是如此說,但武玄霜自己也知道,再來的機會極微,即許再來,有 李逸夫婦在這山上,她也未必愿意舊地重臨的了。她見師兄對她如此惜別,也自有點依 依不舍之情,只是她卻并末完全懂得師兄的心事。
  武玄霜道:“師兄,你自己多多保重,小妹拜辭。”裴叔度默默無言的握著她的手, 過了好一會,才低低說道:“好,你走吧!”語聲低咽,說了之后,便即回過了身。武 玄霜走了好遠回過頭來,只見師兄還倚在洞口,向她遙望。
  武玄霜心中凄惻,再走到師父的埋骨之處,嗑了三個響頭,向師父辭行,想起師父 一生為情孽所累,不覺又大哭了一\場。
  走到中午時分,經過駱駝峰下,樹林中李逸的那間石屋央入眼簾,武玄霜心想急急 走過,但雙腳如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屋子外面,想到長孫壁為了自己而棄家遠走,甚覺難 過。眼光一瞥,發現那間石屋的兩扇大門打開,武玄霜記得那日她離開之時,是曾經關 上的,想道:“難道是長孫壁曾經回過家中?”情懷歷亂,自己也抑制不住,不知不覺 的便走進了屋內,一看之下,屋中的景象,令她甚是惶惑不安。
  只見室中衣物凌亂,散了滿地,那具古琴,卻已不見,武玄霜呆了一呆想道:“若 是長孫壁回來檢取她的衣物,何必如此翻箱倒柜,事后又不加收拾?若是別人,他又來 搜查什么呢?他取去了古琴,莫非也知道那是李逸心愛之物么?”想來想去,猜不透是 什么人曾到過屋內。
  壁上字跡猶存,武玄霜再讀一遍長孫壁所留的那首詩:“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 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吾家?”但覺這首詩固然是長孫壁的自傷身世, 但也不啻是為她而道,傷感了好一會,心想:“但愿我此去能把李逸的兒子救回來,親 手交給長孫壁,以后就回轉中原,永不再來,叫她知道我的心意。”于是拭干淚痕,走 出這間石室。
  武玄霜日夜趕路,走了半個月的光景,穿過扎哈蘇臺沙漠,距離突厥的東都王廷不 過是五六天的路程了(突厥在唐代的時候,疆土甚廣,地跨歐亞,在東方的稱為東突厥, 設有王廷在今之烏魯木齊)。預計可以在突厥王一個月的期限之內趕到,稍稍寬心。這 一日經過了喀拉沙而河,這是一條長達數百里的河流;在突厥境內,河流極少,武玄霜 剛穿過沙漠,便發現了這條河流,心情甚為舒快,當下盛滿了兩個水囊,沿著河岸趕路。 河的兩岸,樹木成行,風景甚美。走了一會,忽聽得后面駝鈴聲響,塵頭大起,武玄霜 只道是商人的駱駝隊,回頭看時,卻是一隊甲胄鮮明的突厥武士,擁有幾匹駱駝,七八 騎健馬,圍擁著一輛大車,從上游河岸馳來,那輛車十分華麗,拉車的是匹毛色純白的 駿馬,武直霜心想:“莫非是哪位王公出巡?”武玄霜因為急著趕路,一路上不愿招惹 事端,既然見了大隊突厥武士,便即避開,躲在離河岸數十丈的一個沙丘后面。
  不一會,這一隊人已走到了武玄霜的面前,車上傳出胡韶聲響,配合著“東不拉” 的樂聲,有個女郎彈著東不拉,唱得非常凄惻,武玄霜一聽這個歌曲的調子好熟,聽了 一會,聽出了她彈的竟是中國東漢時代女子蔡文姬所創的“胡擁十八拍”,蔡文姬嫁給 當時匈奴的烏孫王,她所創的胡擁十八拍流傳回疆,自是不足為奇。可是這樣華貴的馬 車,又不這么一群武士護送,車中的女子,身份想來非比尋常,她卻彈出這樣悲苦的曲 子,那就有點奇怪了。武玄霜聽得她用維語出“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離異國兮烏孫王。” 心中也不禁感到酸楚。
  馬在岸邊停下,車中的女子說道:“在這里歇一會吧。”有幾個侍女下來,支起了 帳幕,另外幾個武士到河邊盛水送入帳幕,武玄霜想道:“原來她是要在這里洗一個澡。” 心念未已,車中的那個女子走了下來,明眸皓齒,霧髯風署,是一個十分美貌的維族姑 娘。
  這個美貌的維族姑娘走進了帳蓬,武士們三三五五散在河堤上歇息,有兩名武士來 回漫步,好幾次走近了武玄霜藏身之地,武玄霜手心捏著幾顆小石子,打算一給他們發 現,便將他們打倒。
  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武玄霜從沙丘后面望出去,但見一個少年武士, 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飛馳而來,高聲叫道:“卡洛絲,卡洛絲!”護送車輛的突厥武士 紛紛喝道:“什么人,膽敢叫我們可賀敦的名字!”,十幾枝羽箭射出,那少年武士身 手不凡,但見他把手一招,便將兩枝箭接著,隨手擲出,隨便隨擲,把十幾枝利箭都拋 到河中。
  武玄霜一怔,原來“可賀敦”乃是突厥話中的“王妃”之意,武玄霜心中想道: “原來她竟是突厥可汗的王妃,既然是王妃的身份,卻為何單獨出巡。離開了他們的王 廷千里之地。這個少年武士又怎的這么大膽,敢來追王妃的審駕?”但覺這件事情,處 處透露著古怪。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武士縱馬如風!倏忽之間就到了帳幕前面數丈之地,仍然 在高聲叫道:“卡洛絲,卡洛絲!”有兩個突厥武士撲上去,喝道:“你瘋了嗎?”四 掌齊出,按著馬頭,那匹雄馬長嘶一聲,倒退人立,這兩個突厥武士能夠力阻奔馬,氣 力確是驚人。
  那少年武士在馬背上飛身躍起,喝道:“讓開,我要見卡洛絲!”好像一只兀鷹, 從空中撲下,這兩個突厥武士哪肯讓他?雙雙出手,一個抓他的右腿,一個扭他的左臂, 想趁他身形未穩,便將他跌翻,這少年武功甚是了得,但見他腳未沾地,便是一個彈腿 踢出,接著雙掌一個“交叉十字手”斬下,好像門閂一般,一斬一扭,但聽得“咔嚓” 一聲,那個想扭他手腕的武士,自己的手臂卻先給他扭得脫了臼,另一個武士則早給他 踢翻了。突厥武士最佩服有本領的人,有幾個禁不住喝起采來,好漂亮的摔跤功夫!
  驀聽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想找死嗎?”一個守護在帳幕前面的虬髯武士,身手矯 捷之極聲發人到,雙掌一圈,那少年武士給他封著,四條胳臂一陣翻騰,便聽得“蓬” 的一聲,那少年武士蹌蹌跟跟的倒退幾步。這虬髯武士一上,他的伙伴們便即退下,看 來他乃是這群武士的領袖。
  那少年武士兀自不肯逃走,拔出佩刀,又再撲上,虬髯武士也拔刀相迎,雙方都使 得沒風似的快刀,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不多一會,那少年武士的佩刀給斬了 兩個缺口,仍然是高呼酣斗,奮戰不已!
  就在這時,帳慕忽然揭開,那美貌的王妃走了出去,叫道:“都給我住手!”
  那少年武士大叫一聲:“卡洛絲!”聲音顫抖,充滿了喜悅而又激動的心情。那美 貌的王妃忽地冷冷一說道:“站住!不許向前再跨進一步!”
  那少年武士驚愕無比,叫道:“卡洛絲,你不認得我么?”那美貌的王妃說道: “沙爾海,你到這里來做什么?是我父王叫你來的么?”那少年武士叫道:“咦,我拼 了性命來見你一面,你難道還不知道么?”那美貌的王妃道:“哼,你敢對我說這樣的 話,我若不念在你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早就叫他們打斷你的腿啦。”那少年武士顫聲 說道:“卡洛絲,你,你——你變了另一個人啦,好呀,你如今到王廷去享受榮華富貴, 我給你送行,你也不樂意么?嘿,嘿,嘿,嘿!哈,哈、哈!”他憤激之極,冷笑不已, 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王妃,他怎也料想不到,他的“卡洛絲”突然變了,變得好像陌生 人一樣,他完全不認識了。
  那美貌的王妃身軀微微抖了一下,立即又鎮定如常,淡淡說道:“好啦,你如今已 經見過我了,你回去吧!”她那冷酷的神情令得沙爾海好像十二月天跌落冰河一樣,冷 意直透心頭,再也笑不出來。倏然間,他雙眉一揚,睜大眼睛說道:“卡洛絲,你真的 愿意去做大汗的可賀敦?”那王妃輕蔑一笑,說道:“以我的美貌,以我的身份,難道 不配做可賀敦么?除了大汗,還有誰配得上我?”那少年大叫一聲,呆了半晌。忽道: “不對,不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美貌的王妃把手一揮,喝道:“把他這匹馬 射死!”一個突厥武士應聲發箭。那少年武土呆若木雞,那匹馬本來是他最心愛的寶馬, 也是他的“卡洛絲”以前非常喜歡的一匹馬,然而現在竟從卡洛絲的口中發出命令,死 在武士的箭下了!
  那美貌的王妃冷笑道:“看你還能不能再追趕我?你再不走,第二支箭就要向你射 了!”少年武士傷心之極,面色慘白如紙,叫道:“我不怕萬箭穿心,可是你的話比利 箭厲害萬倍,我的心算是死啦。卡洛絲,你自己保重,沙爾海不能再侍侯你了!”掩面 轉身,如飛疾跑,但跑了十多丈遠,卻又回過頭來,只見王妃還站在哪里,動也不動, 沙爾海又叫了一聲“卡洛絲!”王妃忽地一聲冷笑,轉身入帳篷,隨即在帳中傳出話道: “拔隊起程!”大隊的武士收拾起帳篷,前呼后擁,將王妃擁上馬車,拋下了那少年武 士,果然走了!
  武玄霜躲在沙丘后面,目睹了這一幕情景,甚是替那少年武士不平,心中想道: “聽他們的說話,這個卡洛絲原來還未與可汗成親,大約這些突厥武士正是護送她到突 厥的王廷成親去的。這個沙爾海當然是她的情人,他敢舍了性命前來求見一面,也算得 癡情極了!”
  武玄霜走了出來,抬頭一望,隱隱還可以望見那少年武士的影子,在河岸樹蔭之下, 踽踽獨行。武玄霜展開“八步趕蟬”的輕身本領,悄悄無聲的來到他的背后,但聽得他 兀自喃喃自語道:“不對,不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武玄霜接聲說道:“是呀, 我也不信!”沙爾海愕然回顧,見武玄霜是個美貌的漢族姑娘,怔了一怔,問道:“你 說什么?你是誰?”武玄霜道:“你和卡洛絲會面的情形,我全都看到了。你剛才和那 虬髯武士比刀,他有一刀上手刀,中途忽然改為下手刀,那一刀本來可以斫中你的,但 他的刀鋒忽然歪了半寸,給你擋開,你知道其中的原故嗎?”沙爾海聽她說得歷歷如繪, 驚詫不已,叫道:“原來是你在暗中幫我的忙嗎?”武玄霜道:“不錯,是我用一粒砂 子將他的刀尖彈了一下,幸虧他沒發覺。”沙爾海道:“我也沒發覺呀,你,你是什么 人?有這么大的本領!”
  武玄霜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天山劍客!”“天山劍客”的名字傳遍天山南北, 武玄霜料想他曾聽過,沙爾海吃了一驚,道:“原來你就是天山劍客,怪不得有這樣大 的本領!”但隨即便露出惶惑的神情,凝視著武玄霜,說道:“天山劍客聽說是個男的, 原來那是假的嗎?”武玄霜道:“那是我的哥哥,我們兄妹二人,同住天山,生來愛管 閑事,輪流下山,別人不知,將我們都叫做天山劍客。”武玄霜假冒“天山劍客”的名 頭,乃是想取得他的信任,沙爾海見她有這樣高的本領,且又曾暗中幫助自己,果然深 信不疑。
  武玄霜道:“你說你不相信,是不相信卡洛絲會這樣對待你嗎?”沙爾海道:“我 不相信她會心甘情愿去做可汗的妃子!”武玄霜道:“是呀,我也不相信她這樣美貌如 花,心腸卻會那樣的狠!可是,她做出的那些事情,卻都是我親眼見的,真是令人難以 相信!”這番話說是“不信”,實是“相信”,沙爾海激動說道:“不,你不會懂得的, 我走開之后,回頭望她一眼,我從她的眼光之中,感覺到是以前的卡洛絲!這感覺難以 解釋,你,你懂得嗎?”武玄霜微咽說道:“你們之間的心意,只有她心愛的人才會感 覺出來。你可以將你們的事情告訴給我聽嗎?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
  沙爾海抹干了淚痕,說道:“卡洛絲的父親是突厥可汗一個屬國的藩王,我的父親 是他最親信的一個武士,我和卡洛絲自幼一同玩耍,一同長大,比兄妹還要親密。”說 到這里,他有點羞澀,頓了一頓,這才繼續說道:“她好幾次說過,除了我不會再嫁別 人!”
  武玄霜道:“那你為什么不向她求婚?”沙爾海苦笑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武士, 與她身份懸殊,怎好向可汗啟齒?卡洛絲知道我的心意,她說反正咱們年紀還輕,她愿 意等我,等我建功立業,有了一官半職之后,那時再托人,向她父王求婚,一定會答應。 這幾年來,有過不少王公貴族,甚至外邦壬子向她求婚,她都沒有答應,果然是一心一 意的在等我。誰知道這次大汗聘她去做王妃,她竟然二話不說,就讓她父親將她送走了。”
  武玄霜道:“這事你不知道嗎?你有和她說過話么?”沙爾海道:“前兩個月,我 國中考選武士,我取得了第一名勇士的稱號,可汗對我賞賜有加,升我做他的護駕武士, 我正想趁此機會托我父親向可汗求婚,誰知不久,可汗派我代表他到邊境去巡查,待到 歸來之時,卡洛絲已經被大汗聘去做可賀敦了。”武玄霜道:“這樣看來,可汗想必也 知道你事情,所以有意將你遣走的。”沙爾海道:“不但可汗知道,我的父親也早已看 出我和卡洛絲的戀情,我回來之后,他就勸我不要再癡心妄想,同時,可汗也升了我三 級,叫我做王廷武隊長。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可是卡洛絲已經走了我即算做到可汗, 又有什么意思。”武玄霜問道:“這么拚命,那你是直到今天,才見著卡洛絲的了!” 沙爾海嘆了口氣,說道:“我回來之后,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想卡洛絲絕對不是貪戀 榮華富貴的人,她以前也曾對我說過,若是我們能夠如愿以償,她寧愿放下公主不做。 與我在草原飄泊亦所心甘。我想了又想,幸好她只走了三天,我便騎了千里馬來追她, 只要她不變心,我舍了性命也要將她救出來,大汗雖然有百萬雄兵,威臨萬國,可是草 原如此廣大,哪里找不到藏身之地?呀,想是如此想,可惜卡洛絲竟然親口說出她愿意 去做可賀敦,還叫人射斃了我的馬!”
  武玄霜道:“你現在絕望了么?”沙爾海道:“她雖然如此對待我,可是我還不敢 相信這是她的真意,她要是真變了心,我回頭望她之時,她就不會用那樣眼光看我的。” 武玄霜道:“那你現在打算怎樣?”沙爾海傷心之極,扭絞手指說道:“我的千里馬已 給她射死了,要追也追不上啦,我這一生再也不會聽到她的真話了!”
  武玄霜心念一動,笑道:“你信不信我?”沙爾海道:“怎么?”武玄霜道:“你 若信我,你交一件信物給我,我去見卡洛絲,探詢她的真意。你到大汗王城,隱姓埋名, 等待我的好音。”沙爾海二話不說,便掏出了一只香包,說道:“這是卡洛絲繡給我的, 你拿去吧。我父親有位朋友住在王城,我會到他家中借住,打聽卡洛絲的消息。”隨即 將地址告訴了武玄霜。
  武玄霜藏好香包,與他告別。當下展開絕頂輕功,直趕到三更時分,才發現那一群 武士的帳幕。
  武玄霜一看,十幾座帳篷,只有位置當中的一座,外面有兩個武士守衛,武玄霜想 道:“在這荒野之上,人跡少到,他們卻還要小心守衛,這必定是卡洛絲的帳篷了。” 隨手捏了兩團雪塊,向空中一擲,發出呼喇的聲音,那兩個武士好生奇怪,心道:“這 么晚了,還有兀鷹飛翔么?”抬頭觀看,那兩團雪塊,給武玄霜擲得很高,未曾跌下, 半空就溶化了,那兩個武士看了好一會,甚么都瞧不見,更為納罕,武玄霜早就趁這個 機會,潛入帳篷。
  帳幕內邊,還有繡簾隔開,外間有幾個侍女,或坐或臥,武玄霜掌心早已扣了幾粒 砂子,她以極輕靈迅捷的手法。揭開了帳篷一角,一瞧清楚,便將砂子輕輕彈出,將那 幾個侍女的暈睡穴都封了,若非經人解救,非得一個半時,不能自醒。
  繡簾內隱隱有燭光透出,武玄霜在縫隙一瞧,果然是卡洛絲在里面,夜已三更,她 還未睡,只見她坐在錦墊之上,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沙爾海,沙爾海,你怎 知道我的苦心啊!但愿你恨我怪我,就當做這世上再也沒有了我卡洛絲這個人,趁早死 了這條心,也免得闖下大禍。”
  武玄霜聽到此處,心中大喜:“果然她對沙爾海并非忘情。”于是“噗嗤”一笑, 揭篷而入。卡洛絲驀然看見一個陌生的漢族姑娘,走到她的面前,大吃一驚,張開了口, 正想叫喊,武玄霜將那只香囊在她面前一晃,低低“噓”了一聲,說道:“卡洛絲,你 別害怕,我是沙爾海叫我來看你的。”
  卡洛絲定了定神,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與他的事情,我從來未聽沙爾海 說起過你!”武玄霜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天山劍客,今日沙爾海與你會面的情形, 我全都瞧見了。”接著又將和沙爾海談話的經過告訴她。卡洛絲也曾聽得沙爾海說過 “天山劍客”的事跡,又見她有自己送給沙爾海的那只香囊,疑慮之心盡去,便請武玄 霜坐下,幽幽嘆了一口氣問道:“沙爾海他還沒有死心么?我只當他將我恨入骨髓了。”
  武玄霜道:“沙爾海一點也沒有恨你,他深深知道你心里還是歡喜他的。所以他要 我來探問你的真意,倒是我不明白,他對你如此癡情,你卻為何那樣對待他?”
  卡洛絲眼角有晶瑩的淚光,說道:“我比他還要痛苦萬分,可是說了又有什么用? 就讓我一個人受苦吧。”武玄霜緊緊握著她的手,道:“卡洛絲,也許我能幫助你。即 算幫不了忙,你說了出來,也總比悶在心頭的好。我是個漢人,和你們的人全都沒有關 系,你說給我聽,我決不會向任何人泄漏半句。”
  卡洛絲問道:“你進來的時候,可曾留意外面的侍女?不知她們睡了沒有?”武玄 霜笑道:“不到我去喚她們,她們決不會醒來。”卡洛絲道:“這是為何?”武玄霜道: “因為她們都給我點了暈睡的穴道。”將武學中點穴的作用效果簡略的對卡洛絲說了。 卡洛絲又是驚奇,又是佩服,說道:“姐姐,你是會仙法的么?你的本領真是大得不可 思義!”接著又道:“其實這幾個侍女都是我的心腹,給她們聽了也沒關系。”
  于是卡洛絲喝了一日濃茶,潤潤喉嚨,緩緩說道:“我父親的王國在大漠北邊,阿 爾泰山之下,王國小得可憐,疆土只有三百里之地,人口不過十萬之眾,好在國中水土 肥美,有天然的牧場,還有金礦,我們年年向大汗納貢,日子倒也過得頗為安逸。
  三個月前,大汗的使者到來,向我的父親要求一件貢物,那是他最最舍不得的心愛 之物了。
  武玄霜插口問道:“是阿爾泰山的金礦嗎?”卡洛絲愕然道:“不是。若是要阿爾 泰山的金礦那還易辦。大汗要的是我。我當時聽了這個消息,幾乎想投入我們國中那個 布爾根大湖,死了干凈。我是寧愿死了也不愿離開沙爾海的!可是我死了也不行,因為 我還有一個父親,還有一個王國。”武玄霜心情沉重,說道:“整整一個王國壓在你的 肩上,怪不得你要前往可汗的王廷。”
  卡洛絲繼續說道:“突厥大汗威臨萬邦,滅國無數,他自稱是萬王之王,只是他統 率的雄兵,就超過我們的人口十倍。我們不過是他一個小小的屬國,他若動怒,可以不 費吹灰之力,就令我們全國玉石俱焚。阿爾泰山的金礦固然要落在他手中,我父親、沙 爾海,以及我所有親愛的人,都難逃這場浩劫。沒奈何我只好聽從父親的安排,將沙爾 海遣開,接了大汗的聘禮,在他派來的武士護送之下,前往大汗的王廷,準備做他的王 妃。可是我也準備了一種驗不出來的毒藥,在大汗逼我成婚之日,便將是我服毒自盡之 時。這樣,我死在他的官中,他只好自嘆晦氣,不能怪我的父親了。”武玄霜叫道: “卡洛絲,你不能這樣做。”
  卡洛絲慘笑說道:“我已經想千萬遍,這樣做實是最好不過,既可保全我的父親, 我的王國,又可以保全了沙爾海和我自己。沙爾海這傻子,他卻全沒想到這些,他只想 得到我,他只想憑他的武藝,將我搶走!所以我不得不像日間那樣的對待他!我叫武士 射死他的馬,就是不愿他再趕來糾纏。他雖然是我國中的第一好漢,但卻怎比得上大汗 這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他若蠻干,只怕他未能將我搶走,早已死在武士的刀下了。姐 姐,現在你明白了么?”
  武玄霜道:“我明白了,你故意裝作無情無義,那是要令大汗的武士不起疑心。” 卡洛絲道:“不但如此,我還要沙爾海不起疑心,相信我是真的無情無義。”武玄霜道: “你是怕他殉情而死。”卡洛絲道:“是啊。若然他痛恨我無情無義,他就不會尋死尋 活。”武玄霜道:“可惜他不相信。”卡洛絲又是驚喜又是悲傷,歡喜的是沙爾海對她 的愛情竟是生死不渝,怎樣都相信她,悲傷的是他一片癡情怕他禍事。
  武玄霜輕輕撫摸卡洛絲的秀發,低聲說道:“你愿意和沙爾海結為夫婦么?”卡洛 絲道:“這句話你無須問,可惜我縱然愿意,也只有期待來生了。”武玄霜微微笑道: “不,我有辦法使你們今生如愿。”
  卡洛絲睜大了眼睛,顫聲說道:“真的?”武玄霜忽然脫下了身上的衣裳,拔下了 飾物,道:“卡洛絲,你我換過服飾試試。”卡洛絲道:“做什么?”武玄霜道:“你 先別問,依我的話做了再說。”兩人換過服飾,武玄霜掏出了兩顆易容丹替她著意化妝, 卡洛絲取出一面銅鏡,兩人并肩照鏡,只見卡洛絲變了一個漢女,武玄霜則變了王妃, 臉型膚色都與以前大大不同。
  武玄霜笑道:“我像你么?”卡洛絲端詳了好一會,點點頭道:“是有點像,但若 是與我相熟的人,一定還會看得出來。”說罷又連連搖頭說道:“敢請你是想冒充我去 做王妃?這不成呀,不成!”武玄霜道:“怎么不成?”卡洛絲道:“這幾個突厥武士 與我相處多天,他們會看得出來的,而且我不會武功,又怎能逃得出去?”
  武玄霜笑道:“若是未見過你的面的,他只憑你的圖像,霎眼之間,卻未必看得出 吧?”卡洛絲道:“你的意思是想要騙過大汗嗎?你扮作我的摸樣,入宮那天,你披著 面紗,暫時間是騙得過去的。可是此去王廷,最少還得三四天的工夫呀,在路上又怎么 瞞得過這群武士?”“武士們對你的侍女,想必不會像你那樣注意吧!”卡洛絲道: “這個當然,若你扮作我的侍女倒還能混得過去。可是你扮作侍女有什么用?仍然不能 挽回我的命運呀,何況在路上突然多出一人,武土們也不會不發覺的。”
  武玄霜道:“你聽我說。我要路上扮作你的侍女,入宮之時就扮作你。你的馬車很 寬大,總能夠多藏兩三個人。”卡洛絲給她一言提醒,說道:“對啦,你可以藏在我馬 車的坐墊下面,哎,還不必委屈你受苦,我每天叫一個侍女藏起來,你可以扮作她的模 樣,在車上陪著我,歇息之時,你不下車走動,武士們絕對看不出來。”眼睛露出光輝, 但立即又憂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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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15:2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塞外相逢友變仇
  武玄霜說道:“卡洛絲,你別害怕,這準能成功。”卡洛絲忽然道:“不成!”武 玄霜道:“怎么不成?”卡洛絲道:“縱能瞞過一時,始終不免給大汗發覺。不但大汗 會再來索我,而且也連累了你。”武玄霜道:“我見了大汗,自有辦法,擔保他不會再 追究這件事情。”卡洛絲道:“你是要刺殺他嗎?這可不好做呀。”武玄霜道:“我并 不想殺他,我另外有辦法,你相信我好了。”卡洛絲聽說她是天山劍客,又見她顯過諸 般本領,既是無法可想,便只好信賴于她。
  武玄霜見她還帶著懷疑的神色,笑道:“你擔心什么,是不是覺著還有破綻。”卡 洛絲道:“照你這樣,破綻倒是沒有。可是倒了王廷之后,我怎樣脫身回去”武玄霜道: “沙爾海已與我約好,咱們先到王廷,他隨后就來。”卡洛絲道:“還是不行。咱們到 王廷,就算大汗不迫我即日成親,也定是將咱們接入庭內,縱然知道了沙爾海的地址, 也不能約他會面。”武玄霜也覺得是個難題,正在思索,卡洛絲自己先想出了法子,說 道:“照我家鄉的習俗,出嫁的女兒到了夫家之后,就要將她所著的那套新嫁衣送去給 母親,表示在此之前是靠父母,在此之后便是靠丈夫了。我到了王廷,奏請大汗,準我 差遣兩個侍女將我的嫁衣乘原車送回去,并給我向父母報告平安的書信,我想大汗無不 應允之理。那時我便用你的易容丹,扮成一個侍女的模樣,脫出牢籠。
  計議已定,武玄霜解了那幾個侍女的暈睡穴,她們見著一個陌生的漢族姑娘,驚詫 不已,幸而有卡洛絲在旁,立刻說明,她們才不至于叫出聲來。這班侍女是長洛絲的心 腹,她們平素也知道公主與沙爾海的戀情,對她甚是同情,都愿意冒了危險,依照計劃 行事。
  第二天,武玄霜扮成了卡洛絲的侍女,陪著她同乘一架馬車,護送的武士果然無一 知曉。
  一路平靜無事,走了四天,便到達突厥的都門,路上寧靜,可是武玄霜的心頭卻珠 不安寧。原來她是想借這個機會,潛入大汗的王宮,見機而為,救出李逸的兒子。
  這時她在車上遙望都門,心情緊張之極,想道:“李逸想必早已到了這兒了,不知 他的遭遇如何?但愿我不要碰見他。”一想自己潛入王宮,大約不至于在王宮之內碰見 李逸。她心中打下了如意算盤,若能將李逸的兒子救出,并再上一次天山,將李逸的兒 子交給她的師兄,請他送還長孫壁。想來到了那個時候,他師兄的傷也應當完全好了。
  主意雖然打好,可心中仍然忐忑不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卡洛絲的事情而 緊張呢,還是因為李逸也在這個城中而引起心情的波動?
  武玄霜哪里知道,李逸也有一番奇怪的遭遇,此時他正在突厥的王廷,陷入了大汗 的級網之中。
  就在武玄霜見卡洛絲的那條河邊,李逸在她的前幾天曾在那經過,他也遇見了五個 意想不到的人。
  李逸下了天山之后,就在山下的獵戶人家,買了一匹坐騎,改了裝束,扮成一個獵 戶的模樣,蓄起了一撮胡子,靠了易容丹之助,要比他本來的面目蒼老十年。
  他為了要趕到突厥王廷,救出他的兒子,一路馬不停蹄,這日來到了喀拉沙爾河河 畔,他那匹坐騎經過了長途馳驅,又剛剛穿過一段數十里的沙漠,食水不夠,人尚未乏, 馬卻早已累得不堪,直噴口沫,嘶嘶喘氣,如今忽然發現了一條河流,當真是比叫化子 拾到了金子還更高興,于是李逸跳下馬來,牽著坐騎,到河邊喝水。
  就在這時,只聽得駱駝聲響,李逸抬頭一看,見是兩個裝束奇怪,頭纏白布的漢子, 合乘一匹駱駝,也來到了河邊。看他們的相貌,不像是普通的維人。
  這兩個人跳下駱駝,拿起皮囊,正待盛水,看見李逸,神情似乎有點異樣,一陣咕 嚕,又從河邊折回,騎上駱背,看情形似是不愿意和陌生的人同在一起。
  在沙漠上的旅人,碰到了同路的旅客,本來是很高興的事,尤其是人數少的,更愿 意結伴同行,好在旅途上彼此有個照顧,但這兩個漢子不但沒有歡悅之容,反而好像要 避開李逸,這就不能不令李逸有點奇怪了。
  李逸去試用維語招呼,那兩個漢子卻似是聽不懂他的說話,嘰嘰咕咕的一面說一面 搖頭,不待李逸走近身前,便騎著駱駝走了。
  李逸聽他們的口音,看他們的裝束,心念一動,想道:“敢情是兩個從花刺子模來 的商人。”花刺子模是中亞的一個大國,是突厥勢力所及的一個國家,名義上雖然不是 突厥的屬國,但也年年給突厥可汗繳納貢物,曲意修好,怕突厥攻打它。花刺子模和突 厥的商人時有來往,在突厥做商的外國人,十有八九都會懂得維族的語言,但這兩個漢 于卻不肯用維語答李逸的問話,李逸也不知他們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但人家不理會 他,李逸討了一個老大的沒趣,不便與他們嘮訕,只好退下,讓坐騎喝了水,便放它在 河邊歇息。李逸也在樹蔭下閉目養神。
  那一匹駱駝走了還未到半里之地,天空出現了兩只兀鷹,李逸聽得兀鷹的叫聲,睜 開眼瞧,但見這兩只兀鷹,正向駱駝撲下,原來駝背上掛有風干的牛肉,那兩只兀鷹準 是餓得慌了,所以撲下來搶肉吃。
  這種草原上的兀鷹大得驚人,兩邊翅膀張開,就像一團黑云似的,扇得地上沙飛石 走,呼呼風響,那兩個花刺子模的商人在駝背上身形一側,酷似中原武學中“倒掛金鉤” 的身法,雙足一撐駝背,避開了兀鷹的利爪,雙刀齊出,橫削過去,但聽得“咳唆”一 聲,先撲下來的那頭兀鷹給利刀斬了一下,抓不中那塊牛肉,卻抓破了縛在駝背上的一 個包裹,包裹里的東西嘩啦啦的掉下了一大堆,第二只兀鷹又撲下來,但見刀光疾閃, 羽毛紛飛,那只兀鷹似是知曉厲害,一撲不中,也飛開了。
  李逸吃了一驚,心想道:“這兩個花刺子模的商人身手不俗,屆然對付得了這種草 原上的大兀鷹!”看那掉在地上的東西,卻原來是一支支的犀牛角。這是很貴重的藥物, 李逸恍然大悟,想道:“是了,這兩個商人乃是做藥材生意的大商人,他們大約怕我是 個強盜。會搶劫他們貴重的藥材,所以避開了我。但他們既然具有這等武功,卻又何至 于俱怕單身的強盜?”
  那兩只兀鷹抓不著那塊牛肉,心有未甘,在上空打了一個盤旋,又再撲下,這一下 來勢更猛,但那兩個商人也早有了防備,但見他們把手一揚,兩柄飛刀破空而出,那兩 只兀鷹也真厲害,居然伸爪抓著飛刀,可是那兩個商人的飛刀發得快如電閃,兩刀方出, 后面的兩柄飛刀又相繼而來,那兩只兀鷹再騰出一爪抓著,兀鷹到底不如武學高手的高 明,它們抓著了飛刀,不會還擊敵人,大約又給飛刀割傷了少許,在空中唄唄大叫。四 柄飛刀還未墜地,那兩個商人第三次發出飛刀,但見銀光疾射,這兩只兀鷹吃過一次苦 頭,這回不敢用爪再抓,卻用翅膀將飛刀扇落,但因此身形也便下沉,似是因為既要塌 開飛刀,又要展翅飛騰,兩難兼頤,甚為吃力的摸樣,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商人第 四次發出飛刀,但見刀光電射,那兩只兀鷹發出悲鳴,倏然展翅,疾飛而去,不敢再惹 那兩個商人。原來每只兀鷹都被飛刀刺瞎了一目。
  那兩個商人拾起地上的飛刀和犀牛角,縛好背包,又再前行。李逸也正想起程,忽 見前面一騎駿馬,迎著那兩個商人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用維語大喝道:“留下駱駝, 讓你們過去。”另兩個商人鞭策駱駝向前沖去想以駱駝的巨力撞翻那一匹馬,另一個騎 士突然堪下馬背,雙手一按。喝一聲:“去!”那匹駱駝竟然給他按著,四蹄屈地,不 能前進,將兩個商人喇咖兩鞭掃下,那個駱子土哈哈笑道:“你們要貨還是要性命?” 手腕一翻,只是一個照面,另一條趕駱駝的長鞭竟給他劈手奪去。這時李逸方才看得清 楚,這個騎士原來是個漢人。那個騎上奪長鞭,反手便是一鞭掃去,鞭聲呼響之中,但 見那兩個花刺子模商人從駝背上騰空飛起,長鞭掠過駝背,那兩個商人已倒縱出三丈開 外。
  李逸暗暗喝來:“好俊的身法!”說時遲,那時快,四柄飛刀已從四個不同的方向, 同時向那個騎士襲來,李逸見過他們的飛刀絕技,料想這個騎士將要大吃苦頭,那知心 念未已,只見另一個騎士將長鞭打了一個圈圈,假的就卷著了一柄飛刀,隨即一抖長鞭, 飛刀反彈飛出,“當”的一聲與第二柄飛刀碰個正著,兩柄飛刀在空中激起了一餾火花, 流墾殞石般都掉至草地上了。另一騎士一個翻身,恰好迎著第三柄飛刀,依法炮制,長 鞭一圈一抖,又將第三柄飛刀反擲出去,將第四柄飛刀也打落了。
  李逸吃了一驚,要知道這兩個花刺子模的商人,剛才能用飛刀刺傷兀鷹,刀的鋒利 和他們的手勁可想而知,如今竟被兩個騎士用長鞭卷起,借力打力,這種手法,不但靈 巧之極,而拿捏時候,也使得不差分毫,本身的功力,當然遠遠超乎敵人之上。如此身 手,在中原的武林中,也算得是一等一的了。
  那騎士揮舞長鞭,步步進逼,那兩個商人接連發出飛刀,但見刀光閃閃,鞭影翻飛, 刀似穿梭,鞭如怪蟒,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刀飛刀落,片刻之間,已被那個騎士 打落了十幾柄飛刀,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那兩個商人發了慌,將剩下的飛刀一古腦兒 全發出去,每人的一只掌心扣著三柄飛刀,兩人四掌,一下子便發出了十二柄飛刀,在 空中織成了一片刀網。那騎士將長鞭盤頭一舞,但聽得叮叮當當的聲音連珠密響,那條 長鞭被十二柄飛刀削過,寸寸斷開,其中一柄飛刀,余力未衰,從騎上的肩頭斜削而過, 饒是他閃避得快,護肩也已給飛刀削掉。
  那騎士勃然大怒,猛地喝道:“讓你們也瞧瞧我的刀法。”腳尖點地,使個“黃鶴 沖宵”的身法,也像剛才那兩個商人一般,凌空飛起,就在半空中掣出了一柄鋼刀,儼 如饑鷹撲兔一般向那兩個商人當頭剃下。
  李逸見這個騎士如此兇狠,不但謀財,兼要害命,不由得動起了俠義之心,急忙跳 出大聲喝道:“住手!”
  可是他發話已經遲了,那騎士的手法快得難以形容,只聽得當當兩聲,那兩個商人 手上的月牙彎刀先給削斷,接著是兩聲慘厲的呼叫,待李逸趕到之時,那兩個商人已經 尸橫地下。
  那個騎士回過頭來,喝道:“好,你瞧見了,你就跟他們一同去吧!”潑風般連環 三刀疾斫而來。李逸使了一招“龍門鼓浪”,也是一招三式,快捷無論。他的劍乃是大 內寶物,但聽得當、當、當!三聲響過,那個騎士的紅毛寶刀損了五個缺口。
  李逸有點奇怪,這個人似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聽他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自己的 一個熟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這騎士的刀法快極,那容得李逸抽空思索,他的紅毛寶刀被李逸削個缺口,只聽得 他“噴”了一聲,刀鋒一轉,擇了一個圓弧,登時便是一招“夜戰八方”橫削出去,霎 時間刀光閃閃,竟化成了八口鋼刀,從四面八方同時斬來。李逸喝一聲“來得好”,橫 劍一封,一招“金鋼護法”,守中帶攻,隨即變為“橫指天南”,揮劍刺出,但聽得一 片斷金切玉之聲,一劍在這剎那之間交了八下,因為雙方都快到極點,刀劍相交,僅是 稍稍沾上,便即掠過,雙方內勁相若,李逸的寶劍雖然稍占上風,卻也未能將對方的寶 刀削斷。
  轉眼間雙方已拆十招,李逸搶了先手,著著進攻,但那人的刀法非常嚴密,急切之 間,李逸卻也無法取勝,心想:“若不是這幾年來,我已將師父和岳父的兩家劍法,融 會貫通,恐怕還未必是他的對手。”忽聽得另一人喝道:“咄,你我都是漢人,你為何 替勒子賣命?”李逸道:“你有這身本領,卻由何至察外來,做這劫財越貨的勾當?青 天白日,傷人性命,實是天理難容!是漢人就可以橫行霸道么?”話聲未了,另一個漢 子突然虛晃一刀,飛出圈子,叫道:“你,你,你是李殿下么?”李逸心頭一震,同時 叫了出來:“你是南宮尚么?”另一漢子哈哈大笑,擲刀于地,說道:“弟正是南宮尚, 殿下,你饒恕我!想不到咱們兩人,居然還能夠在異邦相見!”說罷便要上來擁抱李逸。
  原來這個南宮尚正是八年之前,與李逸同在一個晚上,潛入深宮,行刺武則天的另 一武士。當年李逸在神武營中,被分派做夕口廷的輪值衛士,和南宮尚正好同住一間房 子。后來李逸從他的岳父長孫均量口中,才知道南宮尚的父親當過太宗皇帝(李世民) 的禁衛軍副指揮使,他混到長安,和李逸一般,同是懷著國仇家恨,想刺殺武則天的。 那一個晚上李逸行刺不成,跳下驪山,而南宮尚也給宮中的衛士發現,李逸逃命之時, 正瞧見他被衛士包圍,當時李逸還以不能救他而為憾,想不到他也保住了性命。
  南宮尚以前是滿面虬髯,但現在已是剃得乾乾凈凈,而且事隔八年,所以李逸一時 認不出是他,而李逸也改容易貌,并蓄起了胡子,所以南宮尚也認不出是他。直到雙方 都出了聲,而南宮尚又看出李逸的這一手劍法,兩人方敢相認。
  他們有過這一段關系,異國相逢,本該是喜出意外,可是李逸剛剛還要替那兩花刺 子模的商人打抱不平,忽然認出是他,這可就有點尷尬了。
  南宮尚哈哈笑道:“當今亂世,人命賤如樓蟻,成王敗寇,誰不是殺人盈城,殺人 盈野!我殺死了區區兩個商人,又算得了什么?”李逸心中不以為然,揖于情面,不好 發作。與他重新見過禮后,李逸問道:“南宮兄是幾時到北地來的?卻何以要殺這兩個 商人?”
  南宮尚道:“我那次行刺不成,幸而逃出性命,本欲去投奔國公的,未到揚州,國 公的義兵早已全部瓦解,朝廷緝捕得緊,沒奈何只好逃到塞外。但我雖然是亡命天涯, 反周復唐之心卻未嘗消滅。殿下,你是幾時來的?可也是有所圖謀么?”李逸道:“我 的心事已冷。我也是那次行刺不成,逃到此地的,算起來已有八年了。這八年來我一直 僻處天山,已無心再問興亡大事。”南宮尚笑道:“殿下何須心灰意冷,在下便有良機!” 李逸道:“有何良機!”南宮尚道:“突厥大汗要興兵打入中原,殿下你尚未知道嗎?” 李逸道:“聽到一些風聲,這與你我有何關系。南官尚道:“怎么沒有關系?臨朝武氏, 篡位多年,皇后舊臣,卻大都未曾此機會,理應外會,何愁偽朝不即覆亡!”李逸心頭 一震,大大不以為然,只因剛剛與他會面!不便再行駁斥。
  南宮尚并沒有留意到李逸神色的改變,繼續說道:“我今日殺這兩個商人,也正是 為此。”李逸詫道:“突厥要和中國開仗,與這兩個花刺子模商人又有什么關連?你何 以因此而要殺他們?”
  南宮尚道:“突厥大汗興兵在即,自要招賢納士,廣聘能人。據我所知,各國武士, 聞風而來者,已不在少數!大汗就將趁拔青佳節,在王廷開英豪大會。”“拔青節”是 突厥一個重大的節日,約當中國的二月中旬,其時春風解凍,牧野草長,突厥百姓,拔 草侗畜,大事慶祝,求真神保佑牛羊繁殖,故名“拔青節。”李逸一算日期,即將來到, 問道:“南宮兄莫非也想赴會么?”
  南宮尚道:“我身為漢人,只怕他們不肯見信,故此除了要請人薦之外,還想覓些 進見之禮。殿下,你可知我這幾年做甚營生?”李逸道:“你不說我如何得知?”南宮 尚大笑道:“我做的便是無本錢的買賣,我逃至此地之一,會合了一批從中原來的江湖 勇客,便在塞外干起黑道上的生涯。嘿,嘿,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我豈能長為馬賊終老? 不瞞殿下,我確是想去赴會。我聞說突厥的太師,其人甚貪財賞,他的兒子又在患哮喘 病,多年來,我正為進見之禮在傷腦筋,卻喜打聽得有這兩個羊牯,自侍有點武功,兩 人一駝,便敢從花刺子模漳來大批貴重的藥物,其中也有治哮喘的靈藥。藥材在突厥甚 為缺乏,何況是難得的貴重藥材?是以我便單騎追蹤,志在劫物,想不至他們竟敢與我 拼命,哈,哈,今天只好算他們晦氣了!”
  李逸想不到南宮尚如此狠心辣手,對他大為不滿,暫且忍住。南宮尚問道:“殿下 何往?”李逸道:“我也正想到突厥的王廷觀光。”南宮尚道:“那好極了!殿下,良 機不可錯過,何不就與我一道,去見突厥可汗,以殿下的身份,突厥大汗必然大表歡迎, 將來推翻偽周武氏,這大唐的寶座,就是殿下所坐的了。”
  李逸心中暗暗冷笑,想道:“突厥大汗比你聰明得多,他早已想到要利用我這個人 了,何須你來邀我?咱們要推翻偽周武氏,那是另一回事,為虎作悵,助突厥侵略自己 的鄉邦,豈不成了罪人?”待要把這番道理向南宮尚講解,心念一動,另有主意,想道: “南宮尚蟄伏塞外多年,他念念不忘重返中原,再圖富貴,擁我為君,也不外是攀龍附 鳳,想恢復家業,重振家聲而已。看他的為人,我未必說得服他,反而泄漏了我的秘密。 我正要潛入王廷,救出敏兒,何不就著落在此人身上,想個妙法。”
  南宮尚見李逸眼光閃爍,似是心思末定,再拜說道:“殿下,這是千載一時的機遇, 錯過后悔不及,殿下縱不想為天子,難道不想大唐重光嗎?請殿下不必再猶疑了。”李 逸目光聚攏,盯著他道;“南宮兄,你對唐室忠心耿耿,可佩可佩。我豈不想大唐重光? 只是咱們現在還未知道突思大汗的心意,以我的身份,冒味的去,禍福難測!”南宮尚 道:“以我想來,突厥僻處西陲,他打進了中原,也難治理整個中國,一定要立先帝的 子孫做中國的天子的。殿下何必猶疑?”李逸道:“話雖如此,胡人性情反覆,而且我 去求他,亦是有失身份。”南宮尚道:“可是良機不容錯過,殿下不如先與我一同前往, 待探清楚了大汗的心意之后,殿下再表露身份也不遲。”
  李逸目光炯炯,盯著李逸道:“我可以與你同去,只是你得依我一件事。”南宮尚 道:“請殿下吩咐便是。”李逸道:“你切不可泄漏我的身份!我要憑我自己的本領, 取得突厥大汗的重用,這樣將來事成之后,他才不敢看輕于我。”南宮尚撫掌笑道: “大英雄大豪杰,當真是!”李逸道:“還有一層,武則天手下也甚多能人,若然給她 知道我在突厥軍中,說不定便要遣刺客來殺我,所以我的身份,不但對眾君臣不能泄漏, 對任何人也不能泄漏!”南宮尚心想如此一來,自己就是李逸最心腹的人了!豈不妙極, 當下發了重誓,一口答應。
  南宮尚將那駱駝背上的藥材搬了下來,將最貴重的和治哮喘的藥材撿出,放上自己 的坐騎,與李逸策馬同行。李逸問道:“你剛才說有人舉薦,那是何人?”南宮尚道: “那是我到滇北之后,所結識的一位綠林豪客。”正說話間,只聽得背后馬鈴聲響,南 宮尚回頭一望,笑道:“正好是大哥來了。”
  李逸道:“記著,我的名字叫上官敏。切不可再以殿下相稱。”南宮尚怔了一怔, 隨即領悟,李逸既要他遮瞞身份,當然也改姓換名。就在此時,那一騎馬已然趕到,只 見馬上的騎容乃是一個豹頭獅鼻的老人,雙目甚有威嚴,手中持著一支三尺多長的旱煙 稗,煙鍋特大,這時正在吸得滋滋聲響,煙鍋里發出紅光。
  南宮尚對這老頭甚為敬畏,立即跳下馬來,李逸也跟著下馬。南宮尚剛道得一聲: “大哥,那兩個花刺子模商人……”正想報告劫駱駝之事,那老頭喝道:“且住,他是 什么人?”南宮尚道:“他是我的義兄,名叫上官敏。”那老頭道:“哦,你的義兄! 做什么的?”南宮尚道:“我想與他同往突厥王廷,圖個出身,未曾稟報大哥,請,請!……” 老頭雙目一睜,道:“幫中規例,決無更改,不得多言!”將南宮尚的說話打斷,大踏 步上前來,李逸甚為詫異,心道:“我又不是他們的人,他講什么幫中規例?”念頭方 動,只見那老頭忽然換了一付笑臉,伸出一只手來,道:“上官兄,幸會,幸會!”李 逸想不透他何以前倔后恭,見他如此客氣,只好以禮相見,伸手與他一握,驟然間忽覺 一股大力,那老頭兒的五指竟似化成鋼瓜一般,緊緊抓著他的脈門,李逸吃了一驚,這 才知道這老頭兒是伸量他的功夫,習武之人,驟遇襲擊,反應自是快速異常,李選手掌 往外一登,一股內力也頓時傳了過去,同時手臂一轉,用了一個“卸”字訣,手掌滑似 游魚,從對立的手掌之中滑了出來。
  那老頭兒說了一個“好”字,隨即喝道:“留心接我十招!”旱煙稗倏然抖動,竟 是一招極厲害的打穴招數,煙鍋碰到他胸口的“攬饑穴”,李逸吞胸吸腹,險險避過, 胸前衣服已給濺上了一撮煙灰,說時遲,那時快,那老頭兒的煙稗來得有如暴風驟雨, 招招都是點打李逸的命門大穴,南宮尚叫道:“大哥手下留情!”那老頭兒根本不予理 睬,手底絲毫不緩,一招緊過一招。
  李逸心中怒道:“這老頭兒怎的?如此蠻不講理,一見面就要取我性命?”他施展 了全身本領,好容易避過三招,險象環生,自知空手難以抵御,這時他又分不出心神說 話,迫得拔出劍來,施展師門的精妙劍法,以攻為守,一招“龍門鼓浪”橫削過去,劍 光閃爍,端的有如長江浪涌,滾滾而來,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老頭兒指東 打西,指南打北,時而用鐵煙鍋磕開他的寶劍,時而倒持煙捍,當成點穴撅用,刺他的 三十六處大穴,手法快捷無倫。李逸有生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打穴高手,饒是 他精通兩派名家的劍法,也僅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擊之力。
  這老頭兒所持的鐵煙稗煙鍋特大,所裝的煙葉要比普通的煙斗多三倍有多,激戰了 一盞茶的時刻,鍋中的煙火尚未熄滅,酣斗之中這老頭一兒突然吸了一口,猛地一股濃 煙噴出,隨即掄圓煙稗,似點非點,煙霧迷離中,竟辨不出他的攻勢指向何處。李逸吃 了一驚,急忙橫劍一封,這一招是他師父尉遲炯畢生心血之所聚,用于防守,端的是風 雨不途,但聽得一陣叮叮當當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老頭兒忽退出圈子,哈哈笑道: “已滿了十招了!閣下武功高強,可算得是當今豪杰!”
  李逸插劍歸鞘,拱手說道:“多承老英雄過獎,幸而只試十招,再戰下去、可實非 對手。”那老頭兒笑道:“閣下請別見怪,此次前往突厥王廷,相會各方豪杰,閣下既 與我們同行,雖然尚未入本幫,也算得是本幫一路,是以小老兒不得不冒昧一試。”李 逸這才明白,想必這老頭兒乃是一個很有聲望的幫主,不屑與不凡之輩同行,故此要伸 量他的本領。南宮尚抹了一額冷汗,喜孜孜的說道:“我這位兄弟文武雙全,若非相知 有素,我怎敢邀他同行?大哥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李逸與那老頭兒重新施禮見過,問道:“未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貴幫在何處安窯 立寨?”南宮尚道:“我這位大哥就是以前名震中原的伏虎幫程幫主!”李逸大吃一驚, 心道:“原來是程達蘇,幸而他的兒子沒有同來。”程達蘇的兒子就是以前要搶李逸劍 譜的那個程建男,李逸現下雖然已改容易貌,但若是程建男在旁觀戰,看了他這手劍法, 定然可以識破他的來歷。
  程達蘇道:“不怕閣下見笑,伏虎幫實是被一婦人所迫,逼得遷到塞外來的。”李 逸詫道:“什么婦人,如此厲害?”程達蘇咬牙切齒說道:“那就是千古僅見的妖孽, 偽周女主武則天呵!”原來武則天要肅清為害百姓的一些江湖幫會,伏虎幫也在被肅清 之列,在中原站不住腳,這才搬來的。南宮尚為了要投靠程達蘇,三年前去塞外入幫, 現在是伏虎幫的副幫主。
  程達蘇問道:“閣下復姓上官,不知與前朝大臣上官儀是否一家?”李逸這個化名, 乃是因上官婉兒而想起的,至于“敏”字則是他兒子的名字,見程達蘇問及,隨口便答 道:“他是我疏嘗叔祖。”程達蘇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閣下也要亡命邊荒。”程達 蘇疑心稍減,但想到南宮尚從未對他說過有這樣一位有本領的結拜兄弟,心下仍是不能 無疑,一路上試探李逸的來歷,李逸小心應對,幸而未露破綻。
  當晚在草原宿營,程達蘇絮絮不休與他談論武功,談到深夜!尚無倦憊,談興正濃, 程達蘇忽然說道:“閣下的那柄劍真是神物利器,可否借來一觀?”
  李逸本來不愿,但怕他更起疑心,只好解下佩劍,程達蘇接了過來,拔劍出鞘,但 見一碧寒光,極限生既,程達蘇伸出手指,在劍脊上輕輕一扣,鋒鍋聲響,宛若龍吟, 程達蘇噴嘯稱賞,贊道:“好劍,好劍,真是一把寶劍,怪不得老夫的鐵煙稗也給它留 下了幾道劍痕!”把玩片刻,忽地失聲叫道:“咦,這好像是大內之初?”原來他發現 了劍柄上蓋有“秦王府”的拴記,李世民未做皇帝之前,封為“秦王”,這把寶劍既然 蓋有“秦王府”的標記,縱使不是李世民自用的佩劍,也當是他的大內藏珍。
  李逸早已想好,從容答道:“不錯,這把劍正是太宗皇帝賜給家叔祖的,當年太宗 皇帝在春華殿招宴群臣,觀賞劍舞,家叔祖即席賦詩,應對稱旨,皇上乃將這把寶劍賜 給了他,家叔祖見我性喜習武,又將這把劍轉賜給我。”上官儀乃是當朝一品,皇帝贈 他珍寶,原也不足為奇,但程達蘇想到上官儀乃是文臣,雖說是因詠“劍舞”而得賜劍, 于理亦通,但究竟不合他的身份,心中又多了一種疑團!
  李逸亦自心中惴惴,正待收起寶劍,程達蘇忽地雙目一張,喝道:“帳外是誰?” 話猶末了,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撕開,有人大聲喝道:“你這三個投朗叛國的奸賊, 吃我一刀!”三柄明晃晃的飛刀,便從帳幕的裂縫飛了進來,分取三人,李逸橫劍一削, 將飛刀削為兩片,南宮尚閃身躲開,程達蘇則有意賣弄武功,伸指一彈,鋒的一聲,將 飛刀彈出帳外,反襲敵人。
  程達蘇冷笑道:“想必是武則天派來的人,南宮尚,你替我把他殺了。”程達蘇末 曾出去,那人已搶進來,一刀向南宮尚劈下,程達蘇霍地一個“鳳點頭“,立刻使了一 招“穿花手”,反扣他的脈門,那人刀法精奇,身法靈敏,南宮尚擒不著他,反而給他 連劈三刀,幾乎斫著,程達蘇喝道:“出帳外打去,休得擾攘老夫!”連發兩次劈空掌, 掌風激蕩,迫得那人幾乎立足不穩,大大吃驚,心道:“這個縱橫江湖的伏虎幫幫主, 果然名不虛傳!”在帳中立不住足,只好跑出。
  這時李逸與南官尚都已認出了來人的面目,原來就是那個以前假作反對武則天,騙 過李逸的那個神武營衛士白元化,他的飛刀絕技,在武林中可算一絕,比之昨日那兩個 花刺子模商人,那是高得多了。
  南宮尚喝道:“好呀,白元化你這小子,我正想找你算帳,你卻自投羅網來了!” 追出帳外,解下了圍腰的軟鞭,一手持鞭,一手持刀,與白元化惡斗,兩人武功相若, 登時打得個難分難解。白元化揚聲叫道:“泰兄快來,南宮尚這殲賊在這里了!”
  這時程達蘇和李逸都已走到帳外觀戰,程達蘇冷笑道:“我伏虎幫遷到塞外,已算 得是怕了你這個妖婦了,你卻還放不過我,萬里迢迢的派人來追蹤我么?好,我倒要看 看你派來的是些什么人,有多大的本領?”他口中所罵的“妖婦”,指的當然是武則天。 李逸暗暗好笑,看程達蘇這樣裁指痛罵的神情,就好像武則天站在他的面前一般。李逸 心道:“武則天雖然奪去了李氏的江山,她卻真是個有才干的女人,程達蘇咒罵她作妖 婦,未免太無聊了。”
  白元化高聲叫喚,他的同伴卻還未露蹤影,南宮尚用左手刀舞開“五虎斷門刀法” 封住全身門戶,阻遏了白元化的攻勢,右手長鞭揮舞,攔住了他的去路。雙方又激戰了 十余招,南宮尚稍稍占得上風,但白元化的刀法仍然絲毫未亂。程達蘇皺眉道:“南宮 尚怎么連這個小子也收拾不來?”
  就在此時,只聽得草原上馬蹄聲響,一騎馬遠遠奔來。白元化大喝一聲,驀然間長 刀一劈,將南宮尚沖得斜身閃避,立刻奪路奔出,南宮尚喝道:“哪里走!”如影隨形, 跟蹤急上,長鞭抖動,鞭梢卷到了他的衣角,白無化驀地喝一聲。“著!”反手便是三 柄飛刀,南宮尚料不到他發刀的手法竟是如此迅捷,百忙中使了一個“鐵板橋”的身法, 腰向后彎,但聽得“惻”的一聲。兩柄飛刀從他面門飛過,第三柄飛刀斫中了他的額角。 李逸方道南宮尚要糟,忽聽得一聲尖銳的笑聲,緊接著“咯咯”一聲,倒在地上的竟然 不是南宮尚而是白元化,原來是程達蘇暗中發出了一粒鐵蓮子,打中了白元化的穴道。
  就在此時,那騎馬已飛奔來到,馬上的騎客是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但見馬未 停蹄,他便在馬背上使了一個“一鶴沖天”的身法,凌空飛起,在半家中挽了一個劍花, 立即便是一招“鷹擊長空”,向南宮尚當頭刺下!
  這剎那間,李逸如受雷震,驚駭萬分!這一招“鷹擊長空”,正是他岳父長孫均量 所創的峨嵋劍法,看清楚了,這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李逸妻子長孫壁的哥哥,長孫均 量的兒子長孫泰!
  李逸做夢也想不到是他,長孫壁曾經告訴過他,那一晚在腕山山腳,長孫均量和她 兄妹二人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兩個大魔頭,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 了一篷透穴神針,最后他舍命抱著了惡行者,早已與惡行者同歸于盡,在長孫壁的心目 中,也早已把這個哥哥當作死了,怎的還居然活在世間?這還不算奇怪,長孫均量一家 都是痛恨武則天做皇帝,發誓與武則天不共戴天的,白元化是武則天派來緝捕南宮尚的 人,長孫泰卻怎么會與他同在一起,反而與他的世兄南宮尚為敵?
  但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南宮尚的鋼刀已被削了一個缺口,驚詫之極,失 聲叫道:“你,你不是長孫兄么?”要知長孫均量做太宗皇的殿前檢點之時。南宮尚的 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當年,帶引長孫泰兄妹到緬山山腳接應李逸的也正是南宮尚, 如今突然見長孫泰踴到,南官尚焉能不大為驚奇?
  長孫泰喝道:“南宮尚,念在你我兩家的交情,你隨我回轉長安,我可以替你向天 后求恕!”南宮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什么,向天后求恕?你,你是投靠 了武則天啦!”長孫泰道:“人各有志,你愿投順武則天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但 你要投順突厥可汗,這我卻非管不可,如今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一條是你將功贖罪, 與我把這老賊擒了,押回長安,另一條是你跟這老賊走,咱們兄弟恩斷義絕,憑著手中 刀劍,決個死生!”長孫泰口中的“老賊”,指的當然是程達蘇,程達蘇哈哈笑道: “無知小輩,妄出大言。好呀,南宮尚,你選擇吧,你聽他的話,就與他一齊上來,你 聽我的話,就與我一刀將他殺了。”
  南宮尚一來是畏懼程達蘇,在他積威之下,不敢不從。二來他以前行刺過武則天, 絕不相信武則天會寬恕他,三來他想投靠突厥可汗之心已非一時,長孫泰只憑著三言兩 語,又焉能打動他?只見他呆了一呆,突然一咬牙根,朗聲說道:“程大哥,我當然聽 你的。”猛地一刀劈出,長孫泰大怒,一個盤龍繞步,側身閃開,長劍一挺,分心便刺, 喝道:“好!你既甘心為虎作悵,休怪我手下無情!”劍光霍霍,立即展開了一派進手 招數。
  李逸正自心神不定,忽聽得程達蘇說道:“上官兄,我看這小子的劍術頗是不凡, 南宮尚可能不是他的對手,但比起你來,卻還有所不及。”言下之急,不問可知,乃是 想請李逸出手。李逸裝作不懂,淡淡說道:“程幫主過獎了。”程達蘇見他珠無動手之 意,疑心更大,就在這時,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但見南宮尚的左手已被長孫泰削 斷,只剩下右手的一條長鞭,擋不住長孫泰的攻勢。
  長孫泰劍勢如虹,步步進逼,猛地喝道:“禍福無門,由人自招,南宮尚你尚未侮 悟么?”一招“屋漢浮搓”,劍尖直指到了南宮尚的咽喉,正要喝南宮尚投降,忽地一 般濃煙迎面噴來,南宮尚趁此時機,倒縱出三丈開外,煙霧迷漫,長孫泰一劍剁空,只 聽程達蘇已在他耳邊冷笑說道:“叫你見識老夫的本領!”好個長孫泰,居然臨危不亂, 身軀一矮,反手一劍,正好擋著程達蘇的鐵煙鍋,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 響,程達蘇的功力深厚得多,這一招長孫泰雖然擋過,虎口亦已被震得酸麻!
  程達蘇用鐵煙斗噴煙打穴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他一出手便用上這門絕技,實是 想在照面之間,便將長孫泰擊倒,豈知仍給長孫泰格開,程達蘇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不 敢過份輕敵。當下將煙捍一抖串成小花槍用,向前一戳,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片刻之 間,連襲長孫泰左右兩脅的六處穴道。長孫泰移形換步,用了一招“白鶴亮翅”以快打 快,瞬息之間和他的煙捍接觸了六下,雖然給程達蘇迫得連連后退,可是程達蘇也未能 刺中他的穴道。
  程達蘇又吸了一口濃煙噴出,笑道:“你的劍法尚稱不俗,可是諒也難擋滿十招。” 長孫泰怕他暗算,搶到逆風之處,橫劍一封,程達蘇如影隨形,長孫泰前腳落地,程達 蘇后腳便到,煙捍又敲到了他的后心。長孫泰急使“倒踩七星步”,左腳右滑,劍隨身 轉,反手一招“倒灑金錢”,劍光閃爍,既救敗招,復截敵掌。程達蘇數道:“三招”, 煙捍向上一挑,尋瑕抵隙,再刺長孫泰肋下的“魂穴門”,緊跟著又是一口濃煙噴去。
  李逸凝神觀戰,心道:“一別八年,長孫泰的劍術亦已大有進境,可是卻難擋滿十 招。”程達蘇本是中原第一點穴功夫,在五十歲以前,用的兵器是點穴撅,長達三尺六 寸,比其他各派的兵器都長得多,武林中有句話說,點穴的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險”。 他的說法則是“一寸長,一寸強”所以不論兵器與手法,都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到了 五十歲之后,他改用鐵煙捍點穴,煙捍的長度也是三尺六寸,可以當成點穴撅用,但因 為可以噴拙濃煙迷人眼目,比起長點穴撅更為厲害。長孫泰的劍術雖然不錯,可是一來 功力不及,二來又不懂應付他這種點穴的怪招。不過幾招,果然便給程達蘇殺得手忙腳 亂。
  激戰中長孫泰一劍刺出,扎了個空,腳尖點地,身形立即向后倒縱,他這一招本來 是“以進為退”的。豈知連這一招也早在程達蘇意料之中,但聽他一聲喝道:“往哪里 走?”程達蘇竄起一丈多高,儼如飛鷹撲兔,鐵煙鍋照著長孫泰的頂門打下來,若然打 中,長孫泰焉有命在?
  這在這絕險的關頭,忽見寒光一閃,“當”的一聲,李逸忽然一劍飛來,架住了程 達蘇的煙捍,程達蘇厲聲喝道:“你干什么?”就在這剎那間,但見長孫泰雙膝彎曲、 身子也軟了下去。原來程達蘇的煙斗雖然沒有砸中他的頂門,鞋尖卻已踢中了他腿彎的 “白市穴。”李逸見他點穴的功夫如此厲害,暗暗心驚,定了定神,說道:“程老幫主, 留個活口不勝于將他打死嗎?”南宮尚當然要幫李逸說話,也說道:“稟大哥,此人是 長孫均量的兒子,咱們不妨暫時讓他活命,問問他口供。”程達蘇道:“也好,你與我 將他縛了,押進帳來。”
  南宮尚道:“還有一個呢?”他指的是白元化,程達蘇道:“他給我打中了關元穴, 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暫時不必理他。”
  南宮尚將長孫泰雙手反縛,推進帳來,程達蘇通了口通煙斗,重新裝滿煙葉,抽了 幾口煙,噴出一圈圈的煙霧,冷笑問道:“你真是長孫均量的兒子么?”長孫泰本來打 定主意,不管他問些什么,都閉口不答,但聽他如此一來,劈頭就提及他的父親,不禁 怒火上升,睜眼怒道:“你這老賊敢辱及我的父親?”程達蘇冷笑道,“哈,你還知道 有父親嗎?哼,哼,那是你自辱及先人,我程達蘇對長孫大人卻是欽佩得很。”長孫泰 道:“我怎的辱及先人?”程達蘇道:“長孫大人一生盡忠唐室,料不到有你這樣的不 肖兒孫?”長孫泰大怒道:“我怎樣不肖了?”程達蘇道:“你的父親與偽周武氏誓不 兩立,你如今卻甘心做武則天的奴才,豈非不肖?”
  長孫泰生性耿直,被程達蘇激怒,禁不住把本來不想說的說了出來:“這老賊實是 我父親仇人的黨羽,虧你還敢厚著臉皮說欽佩他。我父親不但是唐室的忠臣,他也是為 國為民的義士,你這廝要去投奔突厥,我父親若是知道,也定然不能饒你。”程達蘇冷 笑道:“你父親若還在生,他定然會重重教訓你,可惜現在你我都不能將他起于地下, 問他心中的真意了,那也由得你胡說八道吧。這個暫且不提,但你說我是你父親仇人的 黨羽,這卻又從何說起?”
  長孫泰面色突變,身軀戰抖,顫聲說道:“什么?我的爹爹,他,他已經死了?” 程達蘇冷冷說道:“不錯,長孫大人在八年之前早已死了,他是被武則天的大內衛士殺 死的,死在靠近邊關的甘涼方道之中,要是他不死,他也一定是投奔突厥的!”長孫泰 一咬牙根,忍著眼淚,仰天喊道:“爹爹,你死得好苦呀!你一直被人蒙在鼓里,直到 臨死之前,還不知道你的仇人是何等樣人?”李逸心頭一凜,想道:“原來程建男攔劫 我岳父的靈車,與搶奪我岳父劍譜之事,他早已告訴他的父親了。幸而我現在改容易貌, 程達蘇他看不出來。長孫泰說的這話卻又是何所指呢?”
  只聽得長孫泰繼續喊道:“爹爹啊,你生前一直莫名其妙,不知惡行者與毒觀音那 兩個魔頭何以要下毒手害你?你只當是武則天派他們來害你的,豈知他們正是天后的敵 人所定下的詭計,要他們假借天后的名義前來用毒手傷你,為的是要你一生懷恨天后。 最后還請出他們的師父天惡妖道來暗算你,這手段與他們暗殺太子賢的手段如出一轍, 可嘆你卻一直被蒙在鼓中。”
  程達蘇冷笑道:“一派胡言!”李逸卻知道長孫泰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心中想道: “這些事情想必是他投順武則天之后才知道底蘊的。可是他又何以會柑信武則天的話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長孫泰又道:“程老賊,你敢說你不是天惡道人的黨羽嗎?天惡道人、 滅度神君和你這一伙人,廣招中原的江湖敗類,要去投奔突厥,天后早已知道得清清楚 楚了,她說你們反對她那還情有可原,叛國投敵則是罪無可恕!南宮尚,想不到你也受 他們所愚。你們若不及時回頭,將來悔之晚矣!”
  程達蘇怒道:“我說你才是至死不悟!你背父投敵,賣友求榮,罪不容誅,吃我一 掌!”手掌抬起,緩緩向長孫泰頂門拍下,長孫泰神色不變,冷笑說道:“老賊,你要 殺便殺,何必裝模作樣!你今日殺我,明日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程達蘇冷笑道: “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么?”手掌拍下,忽聽得“蓬”的一聲,李逸突然伸手,接了 他的一掌。程達蘇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上官老弟,你怎么老是庇護這廝?”
  李逸道:“程老幫主,你問問他還有幾個同伙?”程達蘇道:“對,對”,駢指如 戟,指著長孫泰問道:“快說實話,武則天除了派出你和白元化之外,還派了些什么人 來?你敢不說實話,我用分筋斷脈的手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筋斷脈手法, 乃是江湖上一種處置仇敵的最厲害的毒刑,程達蘇是點穴名家,這種毒刑正是他所擅長 的手段。李逸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我欲保泰哥,反而提醒他了。這種毒刑,比 死更為難受,說不得只好和他反面了。”
  但聽得長孫泰哈哈笑道:“天后陛下高手如云,你一殺我,殺你的人也就馬上來了!” 程達蘇冷笑道:“當今之世,能夠殺我的人也實在有限得很。你說說看,是什么人。” 長孫泰神色倔傲,閉口不答。程達蘇道:“好,待我看你的骨頭是不是鐵打的?”正要 施刑,李逸說道:“程老幫主,不如將他留下,作為人質,縱有什么高手到來,他們也 得投鼠忌器。”程達蘇傲然冷笑道:“程某縱橫江湖五十多年,豈曾怕過人來?何須用 這種手段?”
  長孫泰忽然面色大變,沖著李逸喝道:“好呀,原來你也是和他們一伙,你,你……” 原來他這時已聽出了李逸的口音,李逸心頭大震,就在此時,程達蘇一聲冷笑,雙指戳 到了長孫泰的太陽穴上,李逸方在驚恐之中,程達蘇的點穴手法迅如閃電,李逸要救已 來不及,正道要糟,忽聽得咕咚咕咚兩聲,倒下去的竟然不是長孫泰,而是南宮尚與程 達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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