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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女帝奇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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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4 08:41:2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量才玉女驚身世
  “劍閣開天險,——看劍!”
  “削壁按青天,——奇哉!”
  “飛鳥飛難過,猴了鎖眉尖,——好呀,好步法!”
  “低頭望山谷,白云腳下懸。——我的好小姐,你可別看啦!”
  “嘿、嘿、嘿、哈、哈、哈!看劍,看劍!接招,接招!”
  說話的是一對兄妹,覆姓“長孫”,哥哥叫做長孫泰,妹妹叫做長孫壁,他們正在 比劍。
  如果你在這兒,如果你看到他們比劍,包管你會瞠目結舌,連大氣也透不過來!
  你道他們在什么地方斗劍?他們是在蜀中人險的“淺道”之上!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而劍閣上的“棧道”,更是最險的所在,“棧道”乃是 在懸崖削壁上開山鑿石,開辟出米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走,竟在削壁千仞 處鑿穴架木,地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兒千步的梯級;昔時楚 漢相爭,劉邦用韓信之計,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騙過了蓋世英雄的楚霸王,他絕不信 棧道能修,卻料不到敵人已從陳倉暗渡,終于弄到力能拔山舉鼎的楚霸王自刎烏江。棧 道之險,于茲可見。
  這時兄妹,不但在棧道上比劍,而且你唱一句,我和一句,嘻嘻哈哈的開玩笑!但 見他們盤旋進退,捷似靈猿,劍氣縱橫,迅如掣電,誰要是踏差半步,定會粉身碎骨, 他們卻滿不在乎,從容比劃!
  這樣的比劍,即算在武林高手之中,也是難得一見,然而這里卻有一個小姑娘,她 坐在山石,捧著一部詩集,讀得津津有味,正眼兒也不向棧道那邊一瞧。
  這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長得眉清目秀,嬌小玲瓏,她對當前這等奇妙的劍術, 毫不動心,只在聽到長孫兄妹唱和之時,才稍稍停了一停,心中暗想:“泰哥讀了這么 多年的書,做米做去,卻還是只能做打油詩,不過,這首即景的臼描詩,還算脫俗自然, 也難為了他了。”
  兩兄妹在棧道之上,瞬息拆了三五十招,哥哥漸漸占了上風,將妹妹迫得了忙腳亂, 長孫壁叫道:“婉兒,你怎么不來幫我?”長孫泰叫:“留心,這一招白虹貫日,拆得 不好,不死必傷!”長孫壁用了一招“回風舞柳”,嬌軀輕擺,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過 了長孫泰這當胸一劍,大呼小叫著:“婉兒,你再不來,我今日可要敗在哥哥手下啦!” 這小姑娘仍然只是微微一笑,動也不動!
  長孫壁卻是心念一動,哈哈笑道:“好靈精的丫頭,不上當啦!”往口她用這個法 幾,婉兒必定前來相助,今番才一次不靈。”
  這小姑娘覆姓上官,名叫婉兒,聞言笑道:“好姐姐,我正在做今日的詩課,恕我 不陪你們練劍了。”原來她已看破長孫壁的心思,那是故意詐敗,好誘她一同練劍的, 看她適才那一招“回風舞柳”之妙,劍術實不在她哥哥之下。
  兩兄妹一笑罷手,從架空的棧道上跳下來,長孫壁道:“你整大只是掛著作詩,再 過幾年,只怕王、楊、盧、駱這四位大詩家見到你,也要拱手臣服了!”王是王勃,楊 是楊炯,盧是盧照齡,駱是駱賓王,并稱初唐四杰,詩名籍甚,風靡一時。
  上官婉兒卻似意殊不屑,微笑說道:“四杰之中,王勃小有才華,其他三人也不見 若何特出,尤其那駱賓王,最喜用數字入詩,故意賣弄,什么‘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 離宮三十六’,什么‘小堂綺掌三千萬,大道青樓十二重’。羅哩羅唆,我最不喜歡。 他的文章比他的詩好得多。”
  長孫壁咋舌笑道:“好大的口氣,當今皇帝在位,聽說要開設女科,這個自古以來 的第一個女狀元,必將非你莫屬了。”上官婉兒又是微微一笑,意態之間,更是不屑。
  長孫泰笑道:“壁妹,你這話說錯了。婉兒可要惱你瞧不起她呢!”長孫壁怔了一 怔,隨即意會,縱聲笑道:“不錯,想這普滅之下,誰配來考我們的婉兒?若是將來果 有女科的掄材大典,婉幾要做就只能做主考,可絕個能貶低身份去考狀元。”長孫泰道: “聽說上官伯母生你的時候,見天神夢送一把玉尺,一把大秤來,你左乎執尺,右手掌 秤,天公早已注定了你要衡量天下的才人!”上官婉兒惱道:“別訂玩笑啦,我即算有 心去衡量天下之士,也不屑做武則天的主考官!”
  長孫泰眼珠一轉,尷尬笑道:“不錯,武則天算得什么真命滅子,她只是篡奪大唐 皇位的女魔王!好,咱們不提她啦。婉幾,你剛才做的詩念給我聽聽,好么?”上官婉 兒拋開詩卷,翹首長空,緩緩念道: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調,貧封薊北詩。
  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
  詩中一片優郁的情懷,好似在懷念遠人,不能自己。長孫泰呆呆發愕,心中想道: “她來到我家之時,只有七歲,七歲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即算十四歲的姑娘,也不應有 這種心事。”瞧瞧上官婉兒的臉色,覺得奇怪極了!
  長孫壁贊道:“請詞麗句,飄逸絕俗。好詩,好詩!只是愚姐有一事不明,倒要請 教。”上官婉兒道:“姐姐請說。”長孫壁笑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不知賢 昧所思的,是洞庭湖濱哪一位有福氣的兒郎?”
  上官婉兒笑彎了腰,扭首長孫壁道:“姐姐你怎么這等油嘴滑舌,無理取鬧?我是 借湘君、湘夫人的典故,在懷念大舜皇帝呀!”舜帝南巡,死于蒼悟之野,(蒼梧不是 廣西的那個蒼梧縣,而是山名,在今湖南省寧遠縣東南,又名九疑山)。他的后妃湘君、 湘夫人哭他,血淚染成了斑竹,稱為湘妃竹。上官婉兒這兩句詩,惜用這個典故來懷念 先帝,以表故國之思,本來也講得通,但長孫泰卻總是疑心不釋,心中宣在琢磨:“婉 兒,她,她在思念誰呢?”
  長孫壁笑道:“這樣解法,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呀,你的詩太含蓄了,簡直比爹爹 所教的劍法還要難懂,我自認笨人,不敢和你再談詩了,來,來,來!你今日還沒有和 我練劍呢!”
  長孫泰為婉兒這首詩感到奇怪,上官婉兒卻為長孫兄妹定要迫她練劍而感到奇怪, 心中想道:“我性喜文學,不近武功,他們不是不知,卻為什么老是纏我練武?”疑心 一起,七年來壓在心頭上的疑云,越來越重了!
  上官婉兒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唐朝的大官,在她七歲那年,有一天她家的老仆人王安 和她的乳母突然帶她離開京都,送她到長孫伯伯家里。到了長孫家中,才告訴她,她的 祖父和父母己死了,要她從今以后,好打聽長孫伯伯的教誨。她的祖父上官儀是太子太 博,父親上官庭芝也是宮廷中的文學侍從,經常在宮中住宿,不大回家。他們是如何死 的,上官婉兒自是不知,但她卻消清楚楚的記,就在她離家的那一天早上,她的母親還 是好好的,正要進宮去探望她的父親,為什么王安不等母親回來就抱她走了,她母親又 怎的會突然死了?王安告訴她說,那是因為宮中發生了厲疫,她的祖父、父親暴病而亡, 她的母親入宮探病,染上厲疫,亦告不治。他要她趕快離開京都,就是要避開那一場可 怕的厲疫。王安是他家幾十年的老仆人,忠心耿耿,上官婉兒那時年幼,自然不會懷疑 王安說謊。可是年紀漸長之后,疑心也就漸漸增長,她記起了出走之時,王安和乳母的 神色都顯得慌忙和緊張,幾乎什么東西都沒有收拾,即算逃避歷疫,也不該如此!還有, 長孫伯伯是她父親最要好的朋友,為什么這七年來總不肯帶她回鄉去祭掃她父母的墳墓。 可惜她懂得這樣疑心之時,王安和乳母也早已死了。這些疑團就一直留在心里。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團——
  她的長孫伯伯雙名均量,文武全才,太宗李世民在位之時,他曾做到殿前檢點之職。 其后高宗繼位,武后掌權,他即掛冠求退,在劍閣之上結廬隱居。上官婉兒七歲來到他 家,如今十四歲了。這七年中,長孫均量對她真是愛護備至,視同已出,叫她和自己的 兒女一道,日間習武,夜間習文,特別是教她武藝之時,簡直比教兒女還要用心。
  可惜上官婉兒性喜文學,不近武功,常令長孫均量失望。上官婉兒還記得有一個晚 上,她寫了三首新詩,給伯伯評閱,長孫均量拍案叫絕,卻忽而長嘆口氣道:“你若專 心文學,定可成為天下第一才女,唉,我卻但愿你不要這樣聰明才好,你做出這樣的好 詩,叫我又是歡喜,又是傷心!”上官婉兒甚是不解,尷尬笑道:“泰哥壁姐傳你的武 功,我傳你的文學,你老人家在義武兩方面都有傳人,豈不也好?”長孫均量默然半晌, 喟然嘆道:“你的才華學問現在已遠勝于我,豈止只是我的傳人?可惜詩句雖工,對你 究無大用,劍術難以速成,明日起你兼練暗器吧。”說來說去,還是要她用心練武,而 且臨走之時,上官婉兒還隱約看到她的伯伯眼中蘊淚,如有重憂。
  幾年來上官婉兒百思莫解,長孫伯伯要她文武雙修,那自是一番好意,然而卻也不 必那樣傷心!“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樣好的武功做甚?”上官婉兒想是這樣的想,為 了順從伯伯的意思,她還是每大跟長孫兄妹練武。個過卻常常在練武的時間,悄悄躲在 一旁,讀她心愛的詩篇。長孫兄妹拿她沒法,只好想盡法兒,誘她練武。
  如今長孫壁義磨著她練劍了,而且這幾天來都要她練一出手就令敵人傷殘的劍法, 上官婉兒搖頭笑道:“我但求習武強身,不想學這樣霸道殺人的本領。”長孫壁輕撫她 的頭發,微笑說道:“你忘了今是爹爹一年一度對我們的考較之期么?來,來,來!
  你最少也得學會刺穴的連環三劍!”上官婉兒這才驀地想起,今日不但是長孫伯伯 考較之期,而且是她父母的忌辰,長孫伯伯挑選這個口子作為一年一度的考期,不知其 中可有深意?
  天上突然飛來兩只兀鷹,雙翅展開,幾達一丈,上官婉兒一看,原來這兩只兀鷹正 在追逐山中野兔,上官婉兒笑道:“好吧,我就練一手暗器的功夫,也好救這只小白兔 的性面。”乎腕一抬,一柄匕首似電般的射出,長孫泰叫道:“取它左目”蒼鷹應聲而 落。長孫壁跑去一看,但見那柄小匕首果然洞穿了蒼鷹的左目,深深刺入了它的頭骨, 將它釘在地上。
  長孫泰拍手贊道:“好一個百步穿楊的神技。再取這只蒼鷹的右目!”這只蒼鷹甚 有靈性,似是知道遭逢強敵,貼地低飛,借那削壁峻崖,掩護自己,猛然間一伸鷹爪, 抓起一只小兔,雙翅一騰,就想飛下山谷。上官婉兒見它如此兇殘,眉頭一皺,匕首疾 飛而出。
  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條黑影突然從巖石后跳了出來,把上官婉兒的匕首接到手中, 剎那間,鷹沉谷底,人到跟前!
  上官婉幾抬頭一看,但見面前站著的是一個虬髯大漢,他接匕首的本領已是令人吃 驚,而更令人震駭的是,他還背著一個華服老者,居然能在棧道上跳躍如飛,還接了她 的匕首!
  那漢子雙目一張,朗聲問道:“長孫均量可是住在這兒?”長孫泰忽地邁前一步, 失聲叫道:“你背的可是鄭溫伯伯?”鄭溫是朝中的御史大夫,與上官婉幾的祖父同是 一殿之臣。上官婉兒睜眼一瞧,只見他背上的那個老人緊閉雙目,面如金紙,看他相貌, 依稀記得正是她幼年之時,那個常來她家,與她祖父談詩論文的那個鄭溫!
  長孫泰話聲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什么,是鄭大哥來了么?”人影未見, 聲音卻如在耳邊,那虬髯大漢急忙放下老人,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自報姓名:“通州李 元專誠拜謁,懇求長孫大人救鄭大人一命。”李元雖然未見過長孫均量,但聽得這種傳 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已知道必是長孫均量無疑。
  話語方停,人影已到。來的果然是長孫均量,他已六十有多,雙鬢盡白,仍是健爍 非常,雙眼神光炯炯,打量了李元一眼,立即說道:“李兄快快起來,鄭大人與我數十 載知交,我焉能不救?待我看看受的是什么傷?”
  忽然間,只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伸手一抓,抓著了李元的胸脯,雙指一劃,聲如 裂帛,登時把李元的胸衣撕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大出長孫兄妹意外,李元更 是吃驚非小,連忙叫道:“我是保護鄭大人入蜀的鏢師,老先生休要誤會!”
  長孫均量垂手長嘆,說道:“我不是對你疑心,我是對那兩個魔頭疑心,鄭大人在 朝為官,絕不呵能與他們結有冤仇,他門為什么這等狠心辣手!”把鄭溫的頭發撥開, 只見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上,都有一個針孔般大小的傷口,好不容易才看得出來。
  長孫均量又道:“你再看看你的胸膛!”李元俯官一瞧,但見兩旁乳災穴之下,都 有一個金錢般大小的紅印。登時面如死灰,蹲在地上。
  長孫兄妹和上官婉兒不勝駭異,圍卜來看,只聽得李元顫聲問道:“我們中的,是 不是毒觀音和惡行者的暗器:透穴神針和碎骨錢鏢?”長孫均量黯然說道:“事已如斯, 老夫只好實話實說,鄭大人中的是透穴神針,你中的是碎骨錢膘。是否能夠解救,老夫 殊無把握,只有盡力而為。”
  李元忽地一聲慘笑,躍起說道:“觀音勾魂,行者奪命,中了這兩個魔頭的暗器, 我亦自知兀藥可醫。老先生不必寬慰我了。只是我保護鄭大人入蜀,未能盡職,死難瞑 目。尚望老先生為鄭大人了來了之事。”
  約在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現了男女兩個魔頭,男的是個頭陀,善使天罡刀法,另有 一種極厲害的暗器,叫做碎骨錢鏢,雖然是普普通通的金錢鏢,但被他用毒藥煉過加上 內功運用,所中之兒骨碎筋析。而且最奇的是,初時并無痛楚,藥性蔓延,筋骨腐蝕, 全身的骨骼就像給白蟻蛀空一樣,到胸骨碎裂之時,便是神仙也難活命!那女魔頭更利 害,她擅用梅花針射人穴道,這梅花針也是用毒藥煉過的,循著穴道,攻至心頭之時, 神仙難救。因為這兩個男女魔頭心狠乎辣,故此被稱為惡行者與毒觀音。十年前各正派 門下,曾聚集了數十高手,田攻他們,將他們逐到漠北。十年來銷聲匿跡,從未有人在 中土見過他們。卻不料而今竟然在此出現。一出手就傷了朝廷的向宮和保護命官的鏢師。
  長孫均量也是十年之前,參加過圍攻他們的高手之列,這時越想越奇,再審視了一 下李元的傷勢,說道:“你的傷勢較輕,未必全然絕望。這事情有蹊蹺,你們是怎么碰 到這對魔頭的?”
  李元道:“鄭大人奉命到巴州來探望太子……”長孫均量道:
  “什么,太子竟在巴州?”李元道:“章懷太子已被廢了,被貶巴州,也將近半年 了。”長孫均量恨恨說道:“先太子被毒,今太子被廢。哼哼!虎毒不食兒,看來武則 天的心腸,竟比虎狼還狠!”原來先太子李弘是武則天的大兒子,有一天在合壁宮你, 忽然莫然其妙的死掉,死時七竅流血,為狀極慘,宮廷中流言蜚語,都說他是被武后毒 死的,現在的太子名叫李賢,因為反對武則天的施政,遂被潑立,當時曾昭告天下,不 過長孫均量因為隱居劍閣,卻還未知道他已被貶巴州。
  上官婉兒聽得毛骨聳然,心中想道:“怪不得長孫伯伯常說武則天是個女魔王,當 真是比惡行者和毒觀音這兩大魔頭還更可怕!”
  李元續道:“我在洛陽開設鏢局,鄭大人以前做監運,常常請我保鏢,很有交情。 這次他奉命到巴州探望太子,我知道蜀中新近出現了幾處巨盜,自愿護送他到巴州,一 路上連小賊也沒遇上個,方自慶幸;那料昨日到了廣元,距離劍門關約莫有三十多里的 處所,那里地形險峻,山道崎嶇,我在前面開路,忽聽得山上一聲怪嘯,回頭一望,只 見鄭大人已跌倒馬下。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撥轉馬頭,回身來救,那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我的坐騎 忽的一聲長嘶,將我拋起,同時從樹林中飛出了幾枚錢鏢,我人在半空,無論如何也躲 閃術了,恃著自己有鐵布衫的功夫,硬沖而過,看鄭大人時,他已是昏迷不醒。
  我們那兩匹馬則癱在地上,竟像給人用重手法擊斃一般,但又看不出是中了什么暗 器。我知道是遇上了絕頂的高手,正準備拼了性命和強人死戰,可怪的是,強人竟沒現 身,但聽得林中怪笑之聲,越離越遠,片刻之間,就好像到了數里之外!”李元似是余 悸猶存,停了片刻,方始顫聲接下去道:“我哪里還敢追趕!我仔細審視,鄭大人身上 一無傷痕,但摸他脈息,又分明是重傷之像。荒山野嶺,無處求醫,好在我記得鄭大人 說過,說長孫大人就在劍閣隱居,沒奈何我只好來求你了。呀,想不到竟是毒觀音和惡 行者這兩大魔頭!更想不到我中了碎骨錢鏢,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上官婉兒聽了,但覺這件事情離奇之極,那兩個魔頭既非劫財,亦無宿怨,怎么無 端端的向一個朝廷命官施展殺手!看長孫均量時,只見他眼珠閃動,似乎也正在琢磨這 件離奇難解的事情。
  過了半晌,李元嘆口氣道:“我也不指望活了,但鄭大人來了之事還望老先生幫忙。” 長孫均量道:“什么未了之事?”李元道:“天后托鄭大人送給廢太子的書信還未送到 巴州,聽鄭大人說人后對廢太子思念得很,貶他到巴州乃是不得已之事,讓人子得這一 封信,也好讓他安心。”
  長孫均量“哼”了一聲道:“貓哭老鼠假慈悲!武則天恨不得把李向宗室,全部斬 盡殺絕,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我就不信她對太子還有半點慈母之心!”
  李元不敢作聲,長孫均量忽道:“是武則天自己的主意,剛鄭大人上探望太子的, 還是鄭大人自己上疏求去,然后武則天再派遣他的?”李元道:“我不知道!”長孫均 量沉吟說道:“我看九成是鄭大人自己上疏請求許他去探望太子的。”忽地高聲叫道: “定是這樣,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派遣來殺鄭大人的!”這推想太過奇怪,連上官婉兒 也覺難以置信,但看長孫均量的神情,卻是說得十分肯定。
  李元正自惴惴不安,忽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顫聲說道:
  “泰兒、壁兒、婉兒,你們趕快回家,只怕這兩個大魔頭就要來了!”
  長孫壁道:“爹爹,你怎么知道?”長孫均量看了李元一眼,似是有話想說,卻又 不忍出口。李元愕笑道:“這時候還有什么顧忌?我給老伯說了吧。想那兩個魔頭何等 功夫,若然要取我與鄭大人的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他卻故意讓我們逃生,這, 這——長孫壁道:“這什么?”長孫均量接口說道:“這是故意要讓李大哥逃到咱們家 來。”
  李元嘆口氣道:“這兩個魔頭用心惡毒,可惜我當時想不到是他們,要不然我也不 會來連累老伯了。如今經老們點醒,我才知道上了他們的圈套,做了他們的引路之人!” 長孫均量道:
  “李兄不必引咎,我早蓄意要斗斗這兩個魔頭了。看這情形,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 派來的,更無疑了!”
  上官婉兒道:“為什么?”
  長孫均量道:“武則天篡奪了李唐帝位,自古以來,從沒有女人做皇帝的,這真是 一大妖孽。皇帝子孫,前朝大臣,十之八九都是效忠唐室,不愿臣服于她,她當然也知 道我們這班人暗中反對她,所以歷年來所作所為,極盡誅鋤異己的能事。試想連兒了郁 可以毒殺,還有誰不能殺?故此我料想鄭人人必定是自己上疏,求她準許人探望兒子, 她知道鄭大人心存李唐正統,于是就暗害他。”
  上官婉兒道:“她若要殺鄭大人,何須這樣費事?而且還托鄭大人帶信給她的兒子?” 長孫均量道:“這正是她手段高明之外,故作偽善,籠絡人心。我是前朝大臣,她一掌 權,我便隱居不仕,想來她早已恨我切骨。哼,那兩個魔頭一定是她差遣的!”
  這七年米,長孫均量幾乎每日都向上官婉兒說武則天的壞話,教兒女仇恨女皇帝。 上官婉兒如今聽了他這番推想,雖覺有點牽強,也信了七八成,只是有一點不大服氣: “男人女人都是一樣的人,為什么男人做皇帝則滅公地道,女人做了皇帝就要被罵為妖 孽?”當然這個想法,上官婉兒只是留在心里,斷不敢在長孫伯伯的面前吐露出來。
  上官婉兒正在自思自想,只見長孫均量面向著兒女說道:
  “泰兒,壁兒,你老父的性命也許過不了明朝,故此我如今多費唇舌,把話說明, 好叫你們知道誰是咱家的大仇人。好,如今話已說明,你們趕快回家去,不論有什么事 情,都不可以出來。
  婉兒,你稍懂醫道,將鄭大人搬回家去,用消毒散外敷,玉露九開水內服。李兄, ——”李元叫道:“我中了碎骨錢鏢,性命過不了三關,反正是死,就與你一同與那 兩個魔頭拼了!”
  上官婉兒與長孫兄妹回到家內,剛剛將玉露丸調水灌鄭溫服下,便聽得長孫壁噓聲 說道:“來了,來了,那兩個魔頭真的來了!”
  上官婉兒從門縫張望出去,但聽得兩聲怪嘯,一聲量大音宏,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另一聲卻如黃鶯出谷,清脆非常,刺入耳膜,令人神飄意蕩。看消楚時,山坡上己來了 一男一女,男的是個披頭頭陀,虬髯如戟,相貌猙獰;女的頭纏白巾,打了一雙蝴蝶結 了,長眉入鬢,姿容冶艷,蕩意撩人。這一男一女,不問可知,自是惡行者和毒觀音了。
  惡行者怒吼如雷,身形一現,就沖著長孫均量喝道:“老匹夫,原來你還沒死,灑 家來索十年前的舊債了!”那毒觀音卻嬌聲嚦嚦的說道:“長孫先生,十年來見,你老 人家健爍如前,可喜可賀。好在你沒有死,若是死了,那才叫我傷心呢!想當年,你率 數十高手圍攻我們,可惜人多混戰,我還未得好好領教你的峨嵋劍法,今日幸會故人, 得償宿愿,快慰何如!”長孫均量冷冷說道:“要上便上,何必多言,老夫等候你門尋 死,也等了十年了!”
  毒觀音微笑說道:“是么?既然如此,我可有一事要提醒你老先生,十年前你們人 多勢眾,要把我置于死地,該想不到我還活到今天吧?今天你孤身一人,要想像我當年 一樣的脫身而走,恐怕萬萬不能了!你對家人子女交代了后事沒有?有什么未了結的事 要小妹效勞么?”殷殷垂問,竟似對老朋友一般,十分關懷。
  長孫均量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嗖的一聲,拔出了青鋒寶劍,只見那毒觀音斜眼一瞥, 又是“格格”一笑,說道:“原來你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個朋友在這兒。哎喲,我道是 誰,原來足李大鏢師。你中了我師兄的碎骨錢鏢,你知道么?你不動怒,不勞神,還可 以活到后天,聽我的話,好好的躺在床上等死吧,這樣死也死得舒服一些。若然你還要 打架,一動真力,全身骨碎,呀,那才是痛苦非常哩!我一片好心,指點于你,不聽良 言,后悔莫及!”
  李元大怒喝道:“好狠毒的女魔頭,鄭大人與你何冤何仇,施此辣手!我今日拚了 粉骨碎身,也要斗你一斗!”毒觀音縱聲長笑,說道:“好漢了!我平日殺人,從來不 講道理,今日看在你這點硬份,破例和你說說。你問我為什么要殺鄧大人嗎?那是天后 和我的一片好心,天后說鄭大人白發蒼蒼,萬里迢迢,西行入蜀,仆仆風塵,太辛苦! 所以我才奉送他兩枚透穴神針,省得他要多走一段棧道的奔波之苦!”
  長官婉兒聽得分明,心頭一震,想道:“長孫伯伯果然沒有料錯,這兩個魔頭,當 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但隨即心上又起了淡淡的疑云。看這毒觀音裝模作樣,說東話西, 這一番話,竟似是有意說給長孫均量聽的!想武則天要她暗殺大臣,這事何等秘密?怎 的她卻好似怕人不知,先行吐露?
  長孫均量早已認定是武則大的主使,聽了此話,暴怒喝道:
  “武則天是人魔頭,你們兩個是小魔頭,大魔頭我難奈她何,今日先和你們這兩個 小魔頭拼拼!惡行者,毒觀音!你們是一齊上還是半輪戰?”毒觀吝格格笑道:“十年 前你們恃多為勝,何曾講什么江湖硯矩了?不過看在你年老份上,讓你和師兄先斗,省 力一點,到你將近筋疲力竭之時,我再想一個好法兒,給你送終,計你少受痛苦!”
  惡行者亮出戒刀,叫道:“對這老賊,何必慈悲?師妹,你給我掠陣,讓我一刀將 他斫掉便是!”一聲大喝,戒刀疾起,摟頭便斫,長孫均量一個“盤龍繞步”,長劍抖 處,劍光閃爍,刷的便是反手一劍,這一劍連閃帶攻,步法和方位都恰到好處,正是長 孫均量的乎生絕學,按說惡行者戒刀定然斫空,而他那一劍惡行者非中不可,哪料惡行 者手臂一伸,骨骼格格作響,驀然問他的手臂好像突然長了幾寸,刀鋒一轉,竟然劈到 長孫均量的胸前。高手比斗,只爭毫黍,惡行者這一絕招,大出長孫均量意外。幸而他 的劍學精湛,長劍一披,但聽得“當”的一聲,火星飛濺。長孫均量虎口疼痛,那惡行 者也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
  毒觀音嬌笑道:“師兄個可輕敵!長孫先生是太宗皇帝賞識的人,昔非武功超絕, 怎做得到殿前檢點?”惡行者一聲怒吼,又再撲上,刀光閃閃,刀風呼呼,他那路天罡 刀法乃是汲剛猛的刀法,片刻之間,就把長孫均量籠罩在刀光之下!上官婉兒在門縫里 偷瞧,直嚇得手心淌汗,看長孫兄蛛時,雖然也在緊張的偷看,們卻不怎樣驚惴。長孫 壁低聲說道:“這惡行者還未知道我爹爹的厲害,我爹爹的劍法專能以靜制動,以逸待 勞。”
  再過片刻,但見惡行者連聲怒叫,一刀緊過一刀,有如巨浪狂飆,連番卷到。但看 長孫均量,卻是氣定神閑,在刀光籠罩之下,兀立如山,任他浪驟風狂,絲毫不為所動, 一柄青鋼劍,夭矯如龍,在如山的刀影之中,直透出來,不疾不徐,有如流水行云,極 得軒靈翔動之妙,斗了約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陡然間,忽聽得長孫均量一聲長笑, 一道劍光,沖破千層刀影,反罩下來,頓時間,劍花朵朵,又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 飛灑下來。惡行者一聲厲叫,但聽得一片錚錚聲響,原米他已發出了碎骨錢鏢!
  但見長孫均量身回勢轉,兩枚碎骨錢鏢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接著一樣利劍,將奔 向太陽穴的一枚錢鏢磕開,立即腳尖一點,施展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的絕技,將品 字形飛來、奔向下盤的三枚碎骨錢鏢也一并讓過了!
  屋內的長孫兄妹看得驚心動魄,只聽得毒觀音高盧喝采,贊道:“長孫先生,閃避 暗器的功夫,要推你獨步武林了!”長孫均量“哼”了一聲,目光注定惡行者的手臂,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他微一抖手,怪聲搖曳,又是三枚錢鏢,聯翩打至。毒觀音的說話,是故意想 引長孫均量分心,長孫均量可不上當,凝神應敵,辟清錢鏢米勢,一個“鐙里藏身”閃 過第一錢鏢,反劍一蕩,迎向第二枚錢鏢,霎然間,“錚”一聲,第三枚錢鏢竟是后發 先至,與第二枚一擦,立即改了方向,閃電般的斜飛勁射,襲向長孫均量頸后的“中注 穴!”長孫均量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覺涼風掠頂而過,無暇審視,劍把倒翻,將第 二枚錢鏢打落。
  只聽得毒觀音哈哈大笑,這時長孫均量才發覺自己的頭發。
  已被鋒利的餞鏢削去一縷,長孫均量勃然大怒,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往 暗器囊中一探,一揚手也飛出了三柄匕首,同時身形疾起,一招“天河倒掛”,長劍凌 空擊下,幾乎與那幾柄匕首,同時到達!
  惡行者料不到長孫均量米得如此之快,他一招“八方風雨”,剛剛將那三柄匕首擊 落,長孫均量的長劍已刺到胸前。但聽得又是“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長孫均量趁著 他那招“八方風雨”招數己老,如同強弩之未之際,猛的凌空下擊,一劍震開他的戒刀, 抖手之間,劍尖疾點他身上的三處大穴!
  惡行者連連吼叫,有如狼曝,伏在地卜滾翻,翻出三丈多遠,一個“鯉魚打挺”躍 了起米,居然又是一把錢鏢打出。原來惡行者和毒觀音部有“移宮換穴”的功大,大穴 雖被刺中,卻只不過受了外傷,并未能制他死命!
  但見錢鏢疾至,有如冰雹亂落,長孫均量料不到惡行者竟有這樣的功夫,被他打得 手忙腳亂。幸而長孫均量的內功、輕功和償還法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或用袖拂,或 用劍劈,或以俊巧的身形避開,惡行者那一把錢鏢,竟然無奈他何。可是長孫均量也已 累得喘氣了。
  就在此時,毒觀音忽地格格一笑,移步向前,說道:“長孫先生好本事,讓我也來 領教。我的透穴神針和他的碎骨錢鏢大不相同,透穴神針細如牛毛,射出之時無聲無息, 甚不好擋。長孫先生,你可要多些小心才好!”說的話毒辣無比,但卻語意殷殷,關懷 備予。上官婉兒聽得毛骨聳然,心道:“這女魔頭貌美心狠,果然不愧毒觀音的稱號!”
  毒觀音那“小心”兩宇剛剛出口,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刷的一招“龍 女穿針”便奔長孫均量的“肩井穴”疾刺。這一招驟然發難的凌厲劍招,換是他人,非 立即斃于劍下不可,幸而長孫均量早知道毒觀音的鬼魅伎倆,見劍光一閃,立即肩頭一 聳,毒觀音的長劍刺了個空,劍尖恰恰從離肩三寸之處守過。長孫均量刷地一劍戳下, 這一劍老辣非常,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長孫壁在門內瞧得喜形于色,心中暗道:“這 一劍準能把這女魔頭的手臂切下!”
  已知這兩人的劍法都是神奇莫測,長孫壁心念方動,但見劍光連閃,毒觀青一聲嬌 笑:“好俊的身手,好俊的劍法!”劍光人影之中,長孫壁看也看不清楚,他們兩人己 交換了四五辣招,倏然間又由合而分,抱劍對立。
  但聽得毒觀青縱聲長笑:“長孫先生、這回你可當真要小心了!”長孫均量虎目圓 睜,驀地一聲大喝,光發制人,長劍如風。
  欺身疾進,“金雞奪粟”“哪咤鬧海”,一連兩記殺手神招,上刺雙目,下刺胸膛。 毒觀音一聲嬌笑,略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下去,倏地反手一劍,喝一聲: “著!”劍光中雜了幾枚透穴神針,同時射出!
  長孫均量早料她有此一著,他那兩招殺法雖然凌厲,實是攻中帶守,嚴密非常,一 見勢頭不對,三尺青鋒,早就圈了回來,儼如涌起了一國護身的銀虹,但聽得嗤嗤聲響, 毒觀音那幾枚透穴神針,一人劍光圈里,已被絞成粉屑。長孫均量冷冷笑道:“透穴伸 什,不過如斯!黔驢技盡,何余老夫!”
  毒觀音面色一沉,隨即又嬌笑道:“我不笑你井底之蛙,你反笑我黔驢技盡,我縱 是一片慈悲,也不能不施展殺手了!”長劍縱橫揮霍,疾如風雨,透穴禪針,也不斷的 雜在劍光之中發出。但見她手指連彈,有時聲東打西,有時指南打北,嗤嗤之聲,不絕 于耳。長孫均量凝禪對付,仗著極精純的聽風辨器之術,聽那極微細而又極混雜的嗤嗤 聲響,有時也弄不清她的方向,不禁心神漸亂。
  長孫均量與惡行者惡斗之時,已耗了不少真力,這時為廠抵御那透穴神針,只有施 展內家真力,將劍光盡量展布,變成護身的光綱,更是耗費精力。毒觀音不但暗器厲害, 劍法亦極凌厲。只攻不守,威力更強。斗了五十米招,已是搶了上風,迫得長孫均量連 連后退。毒觀音如影隨形,步步緊迫,劍劍不離長孫均量要害,驀然間一聲笑道:“老 頭兒,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長孫均量與毒觀音激戰之時,惡行者已調勻呼吸,理好創傷,這時正攔著長孫均量 的退路。毒觀音那一盧長笑,正是給他的暗號,笑聲一發,惡行者立即騰身飛起,錚錚 錚,三枚碎骨錢鏢先發,隨即戒刀劈下;而與此同時,毒觀音手掌一揚,把掌中的數十 枚透穴神針,一齊射出,儼如一蓬銀雨,當頭罩下!這一來,長孫均量被兩大魔頭前后 夾攻,縱有天大神通,也難活命!
  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一聲狂笑,接著一聲慘呼,一條黑影,疾如奔馬,忽地撲 在長孫均巨身上,替他擋了那一蓬透穴神針,反腳一勾,又把惡行者勾跌,這人正是鏢 師李元,他拼了性命,護友傷敵,兩大魔頭,也不禁大驚失色!
  門內的長孫兄妹與上官婉兒亦是大驚失色,長孫泰“砰”的一拳,打開大門,再也 顧不得老父的吩咐,沖了出來,但聽得毒觀音一聲厲笑,拖了惡行有跳撒那橫過山谷的 架空棧道,疾奔而下,轉瞬之間,不見蹤影。李元躺在地上,身體插滿銀針,死狀極慘! 父親面色慘白,不知有否受傷?
  長孫均量招了招丁,把一雙兒女喚到跟前,說道:“你們把這位義士埋了,記著以 后年年今日,給他上墳””回過頭來,對上官婉兒說道:“婉兒,你和我到屋子里么說 話。”神情沉重之極,看來是有極重大的事情吩咐。
  上官婉兒心中六上八落,和長孫均量回到家中,長孫均量先看那躺在床上的鄭溫, 鄭溫微竹喘息,仍然未醒。長孫均量凄愴說道:“老朋友,我顧不得你了!”隨即把大 門緊閉,緩緩說道:“婉兒,這事情我本想再過兩年,待你成年,再告訴你,現在是等 不及了。”上官婉兒驚道:“怎么?”長孫均量道:“我已中了兩枚透穴神計,縱是不 死,亦成殘廢,而且非有十年之力,不能恢復武功。這還是義士李元,替我擋了一擋, 才能僥幸逃生。”上官婉幾“啊”了一聲,驚得呆了。長孫均量續道:“為了防備那女 魔頭冉來,明日我便搬家,我與你只有今日相聚了。”上官婉兒道:”伯伯搬到哪里, 侄女自當隨去侍奉。”長孫均量道:“不,不是我不要你,你有更緊要的事情么辦。”
  上官婉兒心頭狂跳,暗暗猜到這必定和她的身世有關,果然長孫均量說道:“婉兒, 你知道你祖父和父親是怎樣死的?”上官婉兒道:“聽王安說,是厲疫死的,”長孫均 量嘆口氣道,“不錯,那是一場厲疫,武則天便是播疫的女魔。這一場所疫害死唐室無 數王孫貴族,義士忠臣,也害死了你的祖父、父親!他們都是武則天殺掉的!”
  七年來的疑團倏然挑破,端的有如晴天霹靂,震得上官婉兒幾乎失了知覺,呆呆的 望著長孫均量,竟自哭不出來。
  七年來長孫均量在上官婉兒面前,反復的數說武則天的罪惡,已不知說了幾千萬遍, 上官婉兒對武則天自無好感,但她自負是超越男兒的女中才子,故此對于一個能壓倒天 下男人,做到女皇帝的武則天卻也禁不住在心底里暗暗佩服,然而料不到這個既令自己 憎恨,義令自己佩服的女皇帝,竟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長孫均量撫著上官婉兒的頭發,緩緩說道:“七年之前,你的祖父上官儀官拜西臺 恃郎,父親上官庭芝是太子伴讀,那時先太子李弘還在,看不過武則天欺壓他的父皇, 更恐懼母親專權,行將篡奪李家的大下,因此寧愿冒不孝之名,暗中勸父皇廢立母后, 并和一班親信的大臣商議,準備一舉盡殲母后的黨羽,高宗皇帝給太子說動,叫你祖父 起草廢立的詔書,那料事機不密,被武則天知道,深夜搜宮,當著高宗皇帝面前,在你 祖父身上將詔書搜出,第二日你祖父、父親就并遭誅戮,你母親也被沒入宮中為奴,你 本來也將不免,幸得王安早知消息,才帶你逃出來!”(據唐史所載,上官儀父子被殺 后,上官婉兒也被沒入宮中為奴,至十四歲時,始被武則大發現其才,命為記室,十分 重用。但上官婉兒天才橫隘,幼負詩名,武則天何以至她十四歲時始發現?治史者亦有 人懷疑。我寫上官婉兒這七年中避難長孫均量之家,當然是“小說家言”,不能作為信 史,但也是根據這個懷疑出發的。)
  上官婉兒道:“我的母親……”長孫均量道:“王安說你母親也在厲疾中死去,那 是免你傷心。”上官婉兒想起祖父、父親慘遭殺戮,母親入宮為奴,更是死不如生,心 如刀割,拼命咬著嘴唇,不使滴下淚來,向長孫均量叩了三個響頭,悲聲說道:
  “大恩不言報,大痛不徒悲。伯伯的大恩大德,我個生是無法報答的了,但愿能手 刃這個禍害天下的女魔王……”長孫均量展眉笑道:“若能如此,我和天下的忠臣義士, 都要感謝于你,也不枉我這幾年來的心血了。”上官婉兒凄然說道:“如今我才知道伯 伯的苦心,可惜我一向不聽你的教誨,沒有學到你的武功。”長孫均量道:“干這等大 事,最要沉著堅毅,也不是徒恃武功的。壁兒、泰兒的劍法比你強,但若說到要刺殺萬 乘之君,他們就挑不起這副擔子!好,婉兒,你今日就走吧,我這柄隨身的寶劍送給你 了。”解下寶劍之時,同時掉下了一封信。
  那是武則天托鄭溫交給廢太子李賢的書信,李元再轉托長孫均量轉交的,長孫均量 恨恨的將那封信拾了起來,正待把它撕個稀爛,以泄心頭之憤,上官婉兒一時好奇,道: “且瞧瞧她寫些什么?”長孫均量道:“也好,就讓你認得這女魔王的字跡,將來或許 有用。”
  上官婉兒將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字付賢兒如晤:你幼好讀書,本當嘉許。所 惜者你不知活讀古占書,而反為古書所同,你應知先皇之道,未必能行于今世,若使你 為帝,泥古不化,禍害天下,比從不讀書者之憫更烈,可不慎哉!”
  上官婉兒第一個念頭是:“她自己禍害天下,反而拿來教誡兒子!”再而一想,這 些話竟是大有見識,不能因人廢言。再看下去道:“你幼長宮中,不知稼檣艱難,不知 民間疾苦,受群小之包圍,所思者唯欲掌天下之權,享天下之福,吾又忙于國事,無暇 管教,令你如此,既愧且優。巴蜀人情風俗,勤勞樸素,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我令你 遠適巴蜀,實望你善體吾心。勤仆民情,可洗你紈绔之氣,奇山異水,可開拓你狹窄之 心胸,父母愛了,愛以義方,你當深夜自思,自勉自勵!”
  上官婉兒讀到此段,呆呆發愕,心道:“武則天若真如此,豈非是圣帝明君?不, 不,天下的大奸大惡,都是言偽而辯的。
  我怎能憑她一封書信,就忘了父母之仇?”但再一想,武則天寫這信時,絕料不到 會給她上官婉兒看到,她何必故作怖辭?而且武則天的文筆雖是樸實無華,卻似字字出 于肺腑,上官婉兒不覺一片茫然,再讀下去道:“我年漸老邁,愛子遠離,豈能無傷? 唯望你成材,不得不爾,所愿者你善體吾意,早日成村,則我付托有人,再亨天倫之樂, 斯為真樂。賢兒,勉乎哉!又,你眼疾如何?每日洗眼,不可稍輟,蠅頭小字,更不宜 多讀。母囑。”愛子之情,洋溢紙上。若非上官婉兒聽過武則天曾毒害親兒之事,讀了 這一封信,真要當她是難得的慈母!如今,雖有先人之占,她還是捧首這封信怔著了。
  忍見鄭溫在床上一個翻身,喉頭咕咕作響,長孫均量神色慘然,知道這是回光反照 之象,忙叫婉兒上前,將他扶起,上官婉兒隨手將信塞入衣內,把鄭溫扶起,只見他雙 眼微啟,低聲嘆道,“天后陛下,我負了你的囑托了。嗯,這是什么地方?”長孫均量 叫道:“鄭兄,我在這兒!”鄭溫慢慢張開眼睛,瞧消楚了長孫均量,也不知是哪里來 的氣力,急地抓實了長孫均量雙手,用力說道:“長孫兄,我們都錯了!”
  想不到鄭溫一醒,就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活,長孫均量怔了一怔,道:“什么 錯了?”鄭溫雙了攀著床沿,好像竭力支撐自己,緩緩說道:“咱們不該反對天后,我 如今方才明白,治理天下這付重擔子,只有大后才能挑得起來!”長孫均量睜大了眼睛, 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鄭溫又斷斷續續的說道,“長孫兄,我自知死期不遠, 我只求你一件事情!”長孫均量道:“鄭兄吩咐,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鄭兄,你請放 心。”
  鄭溫臉上現出笑容,說逍:“那么,你答應了?我求你出山輔佐天后陛下,天后陛 下沒有忘記你,她說你是一個有本領的人,就可惜眼光大短小了。不過,這也并不要緊, 只要你在天后身邊,漸漸你就會明白過來了。”長孫均量怒氣上沖,若非鄭溫是他的老 朋友,而巨又是個垂死的人,他幾乎就要破口大罵,他斜眼一瞥,但見鄭溫臉上露出期 待與懇求的神情,而且“天后”這兩個字在他口中說出,竟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虔敬! 長孫均量咬緊嘴唇,沉聲說道:“鄭兄,我以為你是求我替你報仇,冰知不知道是誰暗 擊你的,那就是你的天后陛卜”鄭溫嘶聲叫道:“不,不,你殺了我也個信,呀,長孫 兄,你到底還是固執成見,不肯答應我了?我,我,死不瞑目!”力竭聲嘶,說完了這 句話,竟爾闔然長逝!
  長孫均旦嘆了口氣,說道:“鄭兄,你的確是死不瞑目,連誰是你的仇人,都不知 道!你是臨死糊涂,迷失了本性了!”
  然而上官婉兒看得清清楚楚,鄭溫臨死之時,一點也不糊涂,卻反而令得上官婉兒 糊涂了!她剛剛解開了七年來橫塞胸臆的疑團,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如今又壓上了 更重的疑云,面對著一個更復雜難解之謎: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為什么鄭溫在臨死之時,不先追查自己的仇人?甚至對著自己的知己,連一點后事 也不交待?不掛念自己的家人,卻反而掛念武則天?為什么武則天能令他這樣心悅誠服? 一個人,能令別人死也不能忘記的人,怎么佯也該有點好處吧?但是武則天在長孫伯伯 的口中,卻是個萬惡不赦的女魔王?
  而且,最重要的,她還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若說武則天是個好人,那么, 難道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反而是壞人了?“不,不!爺爺和爹爹無論如何個是壞人!”她 憶起了祖父慈祥的面貌,父親幼時候對她的教誨。她所接觸過的,誰都稱贊他的祖父和 父親是既博學而又正直的大臣,至于長孫伯伯,她七年來和他栩處,衷心佩服,若說長 孫怕怕是個壞人,她死也不能相信!
  長孫均量嘆口氣道:“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太宗皇帝東征西討,南征北伐,掃平 十八路反土,費盡無窮心力,掙來的大唐天下,鐵桶江山,想不到竟是這樣輕輕易易的 喪送在武則天干上。我忝為先帝大臣,豈肯向這妖孽低頭?我也真為太宗皇帝不值,他 這樣英明,在晚年的時候,竟會被武則天迷惑!”
  上官婉兒道:“聽說武則天曾做過太宗皇帝的妃嬪,那是真的嗎?”長孫均量道: “怎么不真?她最初入宮的時候,被封為‘才人’,沒多久,太宗皇帝死了,她和一些 妃嬪被攆出宮廷,在感業寺做尼姑,不知怎的,高宗皇帝會看上她,將她從感業寺接回 來,又封為‘昭儀’,高宗皇帝是太宗皇帝的親生兒子,兒子要父親的姬妾做妻,這乃 是本朝的一大丑事,我當時還在朝為官,就因為氣她不過,才告老回家。”
  長孫均量歇了一歇,又道:“若然高宗皇帝只把她當作寵妃看待,也還罷了,他卻 把國家的大權都交付給她,將正宮娘娘廢了,立她為后,如今連江山也改了姓武的了。” 上官婉兒道:“我小時候也所爹爹說過,聽說是王皇后先陷害她。”
  長孫均量道:“不錯,那是因為王皇后己看出她的野心,想把她除掉。可惜王皇后 所用的方法太笨了,她聽信術士之言,雕了一個木偶,當作武則天的替身,以為用符咒 可以將她咒死,那知反而給武則天拿住了把柄,迫高宗皇帝將她廢了。”歇了一歇,又 道:“武則大的心狠手辣,真是出于常人想像之外,她的姐姐韓國夫人私通皇帝,被她 知道,立刻把她的姐姐毒死了。兒子反對她,連兒子也毒死了。這位被毒死的太了是她 的大兒子李弘,現在被眨到巴州的廢太子是她的次于李賢。第二子李哲做了幾天皇帝, 又被她貶為盧陵王遠滴潞州。現在在她身邊的是第四個兒了,名叫李旦。聽說也已被貶 為預上,并且要他改姓武,方許他做“皇嗣”,真真是荒謬之極!她掌權以來,殺了三 十人家貴族大臣,我的堂兄長孫無忌和你的祖父、父親就是她殺的!”
  這些事情,本來有大半是上官婉兒早已知道的,現在再聽一通,更覺入耳驚心,心 中想道:“武則大的所作所為,當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揚東海之波,滌惡不盡! 怎樣也辨解不了水。我豈能囚一封書信和鄭溫臨死之言,就將她饒恕?”心志一決,昂 頭說道:“我聽伯伯的話,一定要將她手刃,為父母報仇!”
  長孫均量微笑道:“好孩子,你去吧!”上官婉兒拜了四拜。
  從后門出去,正下山的路上,回頭遙望,心中萬感交集,不勝辛酸。這時長孫兄妹 正在山上給李元倔土。
  上宮婉兒想起長孫兄妹對她的好處,想回去與他們道別,又恐慌更惹傷心,想了一 想,還是走了。背后隱隱傳來長孫泰的長吟:“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露濃香被冷, 月落錦屏虛……”吟誦的竟然就是她早上所做的詩句,上官婉兒心頭一片悵憫,急急下 山。
  時序正是暮春三月,鶯飛草長,出畝間禾前茁密,一片青碧,上官婉兒這七年來幽 居山上,幾曾見過這等美妙自然的鄉村景色,心情稍稍寬舒,放目瀏覽,山清水秀,田 畝縱橫,山間有采茶姑娘的歌聲,田頭上有兒童嬉戲,樵于荷鋤,農夫把犁,沿途所見, 竟是一片太平的景象。
  走了一程,路旁有一座茶亭,上官婉兒微感疲渴,便進茉亭歇腳,賣茶的是個白發 蕭蕭的老人,精神卻很健爍,招呼上官婉兒道:“姑娘是哪個村子的?”上官婉兒胡謅 道:“我是從廣元來,到巴州人投親的。”那老人笑道,“怪不得面生,原來是外縣來 的。這兩年比較太平,若在以前,單身的姑娘,不敢出遠門呢。”
  上官婉兒心中一動,和他閑聊,笑而問道:“聽老丈所說,光景過得還不錯吧?” 那老人點點頭道,“說怎樣好也不見得,不過兩餐粗茶淡飯,倒是不用愁了。嗯,我年 紀已老,有兩頓飯吃,也很滿意啦,說老實話,比起以前,那是好得多了。”上官婉兒 笑道:“聽你所說,當今的女皇帝反而比以前的男皇帝好了。”
  那老人也笑道:“可個是嗎?我們村子里有好些讀書的先生都在咒罵當今的女皇帝, 我們莊稼漢卻但愿老天保佑她多活幾年。”上官婉兒道:“為什么?”那名人道:“我 們老百姓不管誰做皇帝,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但求日子過得稍為好些,就心滿意足。 以前收割一石谷子要納三斗租悅,現在只要一斗半,比以前少了一半哩。最好的是,現 在不準富豪之家強賣強買,不論你怎樣窮,一份口分田總是有的,只要勤耕善織,日子 也就可以對付過了。”原來唐太宗開國初年,因為地廣人稀,施行的是“均田制度”, 男子十八歲以上給田一百前,八十苗是“口分田”,二十畝是“永收田”,永業田在身 死之后可以由子孫繼承,口分田則由官家收回轉給別人,后來豪強兼并,均田制施行沒 有多久便名存實亡,所有田地準許自由買賣,許多窮人連“口分田”也彼富豪之家恃勢 強買去了。到了武則天掌權,嚴禁買賣田地,另外寡婦無依的也有三十畝“口分田”分, 因此在有唐一代,以武則天的時期,農村最為興旺。
  上官婉兒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呆呆發愕。
  那茶亭主人又笑道:“當今女皇帝在位,你們姑娘們可得意啦,”上官婉兒道: “她做了女皇帝,難道天下的女人都沾了她的光不成,為什么得意?”那老人笑道: “哈,就是沾了她的光。姑娘,你還不知道嗎?我聽咱村子里的教書先生說,天后已下 了命令,女人有本領的,也一樣可以做官,聽說將來還要開女科呢。咱村子里有些姑娘, 已吵著要念書了,將來好去應考,讀書的先生們大搖其頭,說什么以前的圣賢有話,女 子無才便是德,武則大做了皇帝,天翻地覆,連圣賢的話也反過來了。還有哩,以前在 咱們村子里,做丈夫的打老婆,那是稀松尋常的事情,現在嘛,婆娘們叮神氣起來了, 說女人連皇帝都可以做得,為什么要受男人的欺負,這兩年來,村子里打老婆的事情也 少了。”上官婉兒不禁笑道:“你們村了里的讀書光生大約又要不眼氣了?”那老人道: “可不是嗎?他們說什么三綱五常之中,便有一條是‘夫為妻綱’,現在也反過來啦。 不止讀書先生,有好些男子漢也不服氣。”上官婉兒笑道:“你呢?”那老人哈咕笑道: “我的老伴兒早死掉了,再說,她生前的時候,我也沒有和她打過架。”
  上官婉兒呷了口茶,問道:“你們村子里的讀書先生,還有什么罵武則天的?”那 老人道:“這可多了。不過罵得最兇的有兩件事情,第一是罵她荒淫無道,用他們的話 說,就是‘穢亂宮廷’,用我們的話說,就是公開養漢。第二件呢是說她殘暴,亂殺人!”
  上官婉兒杏臉飛紅,道:“是呀,這兩件事情,總不能說她好了?”那老人道: “女皇帝養不養漢子我們下知道。不過我們莊稼漢倒是另有議論。”上官婉兒道,“怎 么?”那老人道:“以前的男皇帝除了三官六院,還有無數宮娥,每三年還要挑選秀女, 哈,那時候每逢挑選秀女之期,可把我們害慘啦,做父母的忙著嫁女兒,還得應付官府 的勒索。現在女皇帝,縱算她養了幾個漢子,總沒有挑選秀男呀!”
  上官婉兒心中一萬個不以為然,但卻也不禁翟然而驚;原來老百姓的看法與讀書人 的看法,包括長孫伯伯與她自己在內,有這樣大的差別!
  那老人又道:“說到亂殺人嘛,聽說她殺的都是王孫貴族,或者做大官的人。別處 地方我不知道,在咱們這個縣子里,幾年來倒沒有聽說殺冤枉過一個老百姓。倒是三年 前有一個貪官叫做曾剝皮的被她殺了。”
  上官婉兒談了半天,心中越來越亂,走出茶亭,一片惘然。
  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問題始終想不清楚。但她想起了父母的深仇, 咬了咬牙,還是昂起頭向前走了。田野里一片陽光,她心中卻是陰霾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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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42:2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回 落拓王孫戲麗妹
  暮春三月,綠遍田野,雜花生樹,群鸞亂飛,大地上一片陽和景象,從劍閣到巴州 去的路上,卻有一個少女,在青驢背上,仰天長嘯,好似滿懷心事,郁郁不歡。這個少 女正是上官婉兒。她離開了那個茶亭后,就在小鎮上買了一匹青驢代步,已經趕了三天 路程了。這三天來,那茶亭主人的話老是在煩擾著她,她想不到長孫伯伯眼中的女魔王, 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而她,負著父母的深仇,卻正要去刺殺她。
  這日她已過了閭中,傍著嘉陵江走,路旁是一帶長林,風景甚美,地形卻也甚為險 峻。忽聽得背后蹄聲得得.有兩騎快馬趕了上來,馬上的騎客乃是兩個虬髯漢子,相貌 頗為粗豪。上官婉兒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程,那兩騎馬忽然從前面折回,上官婉兒心一動,想起長孫伯伯和她說過的 江湖勾當,暗道:“這莫非是綠林道上的踩盤了么?”綠林好漢在進行一件大劫案之前, 必先派人偵察虛實,江湖上的黑語就叫做“踩盤子”。上官婉兒不由得多看了他們兩眼, 那兩騎快馬從她身邊擦過,突然爆出一陣哈哈的笑聲,上官婉兒心中有氣,想要斥責他 們無禮,轉念一想。何苦多惹閑事,姑且忍住,那兩騎快馬也去得遠了。
  再走一會,前面又是兩騎快馬出米,上官婉兒想道:“若然真是踩盤子的話,那就 是有兩撥強人打同一的主意了。”看這兩乘騎客,都懸有腰刀,掛有弓箭,上官婉兒越 想越覺得自己猜得不錯。
  再往前走,進入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山路,走了大半個時辰,碰不見人,上官婉兒正 在詫異,心道:“第一撥的兩騎快馬,去了不久便就折回,若是踩盒子的話,前面該有 豪富客商,如何至今未見?”忽聽得側面林中,有錚錚蹤蹤的古琴之聲傳出,甚是蒼涼, 上官婉兒心情本來抑郁,被這琴聲一挑,更覺悲從中米,不可斷絕。但聽得林中有人歌 道:“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上官婉兒想道: “原來天地之間,除我之外,也還有傷心之人。”觸起同感,便下了青驢,緩緩走入林 中。
  但見林中一個年少書生,儒冠素服,正在撫琴長嘆,看來似是一個落拓不羈的士子, 林中系有一匹瘦馬,馬背上只有個破舊的書籃,幾卷舊書,一目瞭然,此外別無他物。 上官婉兒心道:“強人想劫的絕不會是這個窮酸。”
  那少年書生明明看見上官婉兒向他走來,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仍然專心一意 的在彈奏古琴,調子越來越凄愴了。
  林中鳥語花香,春光明媚,與書生彈奏的凄他的琴韻,絕不諧和。上官婉兒曼聲吟 道:“大地春回花似錦,問君何事獨傷心?”其實她自己何嘗也不傷心,不過是想故意 挑那書生說話罷了。
  那書生卻并不答她的話,信手一彈,也曼聲吟道:“花自飄零水自流,豈緣無賴強 占愁?”琴音一變,忽如春郊放馬,珠落玉盤、鸞語問關、流泉下灘,變盡悲苦之音, 易為歡暢之韻。上官婉兒怔了一怔,只聽得他隨著琴旨歌道:“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 液。曉樹流鸞滿,春堤芳草積。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
  花蝶未來已,山光暖將夕。”
  上宮婉兒呆呆發楞,原來這一首詩乃是她祖父上官儀所做的,她的祖父以善寫“宮 詞”著名,這首詩有一段故事,那還是唐太宗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春日招宴各大臣,上 官儀奉命做的,所以這首詩的題同就叫做“早春桂林殿應詔”。這首詩寫御苑青光,綺 麗高華,甚得太宗皇帝的歡心,當時賞賜了上官儀一斛珍珠。上官婉兒心中疑云頓起: “我贊賞山林的春光,他立即譜奏御苑的春光,而且恰是我祖父寫的宮詞,莫非他已知 道我的來歷了么?”繼而一想,她祖父的詩傳誦一時,唐初“宮體詩”盛行,甚至還有 許多人竟相模擬,被時人稱為“上官體”,那么這書生信手彈出她祖父顯著名的一首宮 詞,也不足為怪。只不知他是無意還是有心?
  曲既終,鄧書生推琴而起,仰天狂笑,笑聲中卻又有凄涼的況味,上官婉兒道: “哀樂無端,卻為何來?”那書生道:
  “姑娘既然歡喜聽歡樂的調子,我敢不從命。”上官婉兒笑道:
  “原來你這一首宮體詩是專為彈奏給我聽的,我卻要怪你呢!”鄧書生道:“怎么?” 上官婉兒道:“你剛才彈給自己聽的那首曲子,彈的是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吧?琴 奏凄絕,感人極深,顯然是人琴合一,精神貫注才能彈奏出米;這一首詩,彈得雖然美 妙,終是不大自然。”
  那書生抬起頭來,怔怔的望著上官婉兒,半晌說道:“原來姑娘竟是妙解音律的方 家,失敬失敬!只是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本來不是歡樂中人,怎彈得出歡愉曲 詞?”
  兩人目光相接,上官婉兒心頭一凜!這書生的相貌好熟,竟然像是那兒見過似的。 回想兒時相識,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那書生舉起古琴,輕聲說道:“拋磚引玉,愿聆姑 娘雅奏。”看他臉上的神情,也似乎有幾分詫異。
  上官婉兒接過古琴,她心中充滿復仇之念,纖指一撥,不自覺的彈出高亢激昂之調, 那少年書生劍眉一揚,聳然動容,聽出她彈的乃是當代詩人楊炯所作的一道“從軍行”。 琴音如鐵騎突出,刀槍鏗鳴,上官婉兒隨著琴音歌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風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那書生面色倏變,忽地仰滅狂笑,朗聲說道:“不錯,不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 書生!當今之世,大丈夫自當鐵馬金戈,縱橫天下!豈可只尋章覓句,作個百無一用的 書生!”上官婉兒歉然說道:“我不是有心說你的。”那少年書生睨了她一眼,眼光中 竟似頗有猜疑之意,接回古琴,淡淡說道:“說者無心。聽者竹意。我有我的感觸,你 不必介懷。”騎士瘦馬,也不和上官婉兒道別,徑自走了。
  上官婉兒心道:“這書生貌似佯狂,怪里怪氣,莫非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么?”急忙 跨上青驢,追上去道:“相公,你往那兒?”那書生道:“我往巴州。”上官婉兒喜道: “巧極了,我也是前往巴州。”滿擬那書生會邀她同行,豈料那書生又只是淡淡的說道:
  “是么?”在馬背上頭也不回,徑自揚鞭趕路。
  上官婉兒好生有氣,心中想道:“你不理我,我偏要理你。”催動青驢,緊緊跟在 馬后,那少年書生只當不知,走了半天,竟不和上官婉兒說一句話。上官婉兒自思自想: “為什么他聽我彈了這曲從中行,態度便突變如斯?聽那茶亭的主人說,武則天倒是頗 能用人,天下也太平無事,連他村干里的姑娘們都吵著要讀書。為什么這書生卻自嘆書 生無用?我是因為心切復仇,才彈出金戈鐵馬的殺伐之聲,難道他也有同感?”心中疑 團莫釋,越想越覺得那書生不是常人。
  走了一程,前面又有兩騎快馬奔來,馬上也是兩個相貌粗豪的騎客,上官婉兒心中 一動:“莫非又是踩盤子的?那么先后就是三撥人了。”這時他們正走入兩山夾峙之中 的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最多可容兩騎馬并轡而行,那兩騎快馬旋風般的沖過來,其中 一騎忽地一聲長嘶,前蹄人立,似乎是偶然失足,踢著了石頭,馬上的騎客喝道:“畜 生想作死么?”刷的一鞭掃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匹馬斜里一沖,這一鞭竟刷到 了書生的身上!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上官婉兒閃電般的也是一鞭掃出,恰恰將那條長鞭 卷著,但覺來人腕力沉雄,自己這條馬鞭險給他奪出手去!
  幸而上官婉兒手法靈巧,一見不妙,立即施展借力打力的武功訣竅,馬鞭一拖,往 外一帶,正要乘勢反抽,那人突然收鞭賠罪,滿面惶恐的神情,抱拳說道:“幾乎失手 打著姑娘,恕罪恕罪。”一提馬韁,疾馳而過。看那書生時,只見他嚇得面無人色,盜 騎已過,他才“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好險,好險!”
  上官婉兒笑道:“沒事了,可以走啦!”滿以為這一回他定然道謝,那知這書生好 像驚魂切定的樣子,雙目無神,霍地坐穩身子,結結巴巴的說道:“天,天公保佑,僥 幸沒事,是,是可以走啦!”刷的一鞭,催鄧瘦馬揚蹄疾走。
  上官婉兒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真是個不堪一嚇的沒用書生。”隨即又起疑團: “這盜徒明明是想打他,難道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一劫之物?”再看一遍,除了幾卷破書, 一張古琴,這書生確實可以說得是身無長物。“難道強盜也解風雅,想劫他的古琴?這 古琴也值不了幾個錢呀!”想至此處,百思不得其解。
  黃昏時分,恰好走到一個市鎮,少年書生到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投宿,上官婉兒也 跟了進去,店小二問道:“是一起的么?”上官婉兒臉上一紅,道:“不,你給我另找 一間上房,有沒有向南的?”店小二道:“有,有。”他似乎頗愛說話,答應之后,又 道:“幸虧客官們是今天來,要是昨天,那就連馬房也找不到。”上官婉兒道:“為什 么?”店小二道:“昨天左金吾丘大將軍過境,大將軍和官長們就在小店住宿。你看, 馬糞都還沒有掃干凈呢。”上官婉兒一看,院子里果然正在清掃。
  那少年書生問道:“那位丘將軍,是丘神勛嗎?”店小二道:
  “不錯,我見他的手下人張貼布告,我認不得那個‘勛’字,后來問了人才知道, 是念作丘神勛。栩公,你認得匠將軍?”少年書生道:“不,我一個窮書聲,怎會跟將 軍認識?”上官婉兒笑道:“左金吾官位不小,天下只有一個。書生不出門,能知天下 事。左金吾將軍姓甚名準,他還能不知?”隨即心中義再起疑:“這書生好大的氣派, 對左金吾大將軍也是直呼其名。”
  那店小二道:“是,是,到底讀書人比我們懂得多。”但接著又似炫耀自己所知的 實也不少,說道:“聽說這位丘大將軍是奉了天后之命到巴州去探望太子的。”上官婉 兒心中一動,武則大剛派了鄭溫前去,現在又派丘神勛去,看來她對兒子倒是頗為關注 呢。那書生卻似不感興趣,淡淡說道:“是么?”開了房間,便進去歇息了。
  上官婉兒與那書生隔鄰,歇了一會,正待吩咐店小二開飯,忽聽得門外馬嘶人語, 上官婉兒心頭一震:“莫非是強盜上門來了?”
  揭簾一看,但見外面來了三騎,后面兩騎是公差,前面一騎卻是個衣裳襤樓的漢子, 看樣了是個樸實的鄉下人,上官婉兒不禁大奇,若說這漢子是公差押解的犯人,卻又不 見上綁、而且騎的還是高頭大馬,比那兩個公差的坐騎神氣得多。但見這兩個公差一到 門前,翻身下馬,便向店小二吩咐道:“給這位張大爹月上房。”店小二道:“是,是, 小人理會得。”
  上官婉兒待那店小二忙完之后,叫他開飯進來,問道:“那位張大爹是什么人物?” 店小二哈哈笑道:“他正是和我一個村子的。一向是種田的。不過,這幾天倒可以過過 五品官的癮。”上官婉兒奇怪之極,問道:“怎么回事?”店小二道:“姑娘不知道么? 天后陛下早有命令,凡是進京告密的,不管是何等樣人,沿途都受五品官的待遇。”上 官婉兒道:“告什么密?”店小二道:“什么都可以告,比如官府不法呀,身受冤枉呀, 有甚么人想造反呀等等,老百姓都可以上京告密。這位張老三想告的密,我略知一二。” 上官婉兒打賞了他一兩銀了,店小二眉開眼笑的說道,“姑娘不要說給別人聽,張老三 想要告一個惡霸。這惡霸的堂叔是做過知州的大官,張老二有一個未過門的媳婦被惡霸 搶了,惡霸脅迫這女子的父親改了婚書,張老三告到府里,府里以婚書為憑,駁回不準, 張老三咽不下這口氣,是以揚言告密,其實是想進京打官司。”上官婉兒道:“惡霸肯 放過他嗎?”店小二道:“惡霸也猜到他是想進京告狀,可是天后有命,凡進京告密者, 都受官府保護,官府怎知他告的是什么密?也許是軍國人事呢!誰敢阻攔。不過,那惡 霸有女子父親簽署的婚書,張老三這場官司得不得直,可要看天后怎么判斷了。”
  上官婉兒只道是什么機密之事,卻原來一件普通的案子,有點失望,不過,也因此 引起感慨,心中想道:“若在從前,惡霸強搶民女,那是平常之極,何須費盡心機去弄 什么婚書?武則天準許百姓到京告密,雖說可能有刁民誣告之弊,到底是利多弊少。” 她心情矛盾之極,她但愿武則天是個人神共憤的女魔王,卻不料一路所見所聞,竟是好 事多于壞事。
  心中正自茫然,忽聽得隔鄰那少年書生幽幽嘆了口氣,上官婉兒想道:“敢情他也 聽到我這邊的說話了?他為什么嘆氣?”店小二候她吃完晚飯,收拾東西出去,信手關 上房門,道:“姑娘早些安歇,有什么事情我再告訴你。”
  上官婉兒卻哪里睡得著覺,一直想看那書生的古怪行徑,耳聽鼓打三更,心中煩躁, 披衣而起,到院子里散步,只見隔鄰燈火未滅,紙糊的窗上,現出少年書生的影子。
  上管婉兒湊近窗子去看,只聽得那書生嘆了口氣,輕輕念道:“無計可除愁,思量 唯入夢。”一面解長衫的鈕扣,看這情形,似是剛欲寬衣就寢,上官婉兒正想離開,忽 然嚇了一跳,但見他將帽了脫下,隨手放在桌上,帽口朝天,帽子里竟然綴有十幾粒夜 明珠,精光耀眼,桌上的油燈也給它比下去了。
  上官婉兒定了定神,心道:“原來那三撥強盜,果然是為他而來。呀,這書生也太 大意了。”心念未已,忽聽得圍墻外有“擦擦”的聲音,聲音其微,要不足上官婉兒心 中早就捉防強盜絕對不會留神。
  院子里有棵梧洞,上官婉兒腳尖一點,飛身上樹。她武功雖不很強,但自小在棧道 上練習輕功,飛身上樹,樹枝動也不動,那書生絲毫沒有察覺。上官婉兒藏好身子,只 見房中燈火已滅,桌子上的夜明珠光華更露,上官婉兒心道:“你倒安心睡覺,可要累 我為你擔心,”眨眼之間,但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兩條人影飛上墻頭,正是途中所遇的 第一撥強盜,那兩個強盜在墻頭上一伏,正正對著書生的房間。上官婉兒捏緊匕首,只 待那兩個強盜竄進去行劫,她就要擲出飛刀。
  可是那兩個強盜卻并不進去行動,伙在墻頭上唧唧私語。上官婉兒自小練習暗器, 耳音極靈,只聽得一個強盜說道:“我看龍五爹要咱們迎接的人,絕不會是那個酸丁。” 另一個強盜道:
  “跡象稍有可疑,神氣終是不似,”先前那個強盜道:“不過咱們也沒有白來,聽 說有個要上京告密的鄉漢,今晚就在這店中投宿。”他同伴道:“我已探清楚了,就住 在東面第三間房間。只不知他要告的是什么事情?”先頭那強盜道:“管他什么事情, 將他干掉了總不會錯,”說到此處,兩人便在墻卜爬動,爬到東面,身形一長,便要竄 入張老三所住的那間房間。
  上官婉兒疑惑之極,她最初以為那兩個強盜,定是來打劫這少年書生,誰知不是, 繼而又以為是惡霸派來殺張老三的,但聽他們的口氣,卻又不似是惡霸所差。待要不管, 轉念一想:
  “張老三是個苦人,我既見到此事,焉能不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兩個強盜飛身竄下的時候,上官婉兒兩柄匕首破空飛出。 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在劍閣上練飛刀之技,天上飛過的兀鷹,也只是一刀便中,滿擬這兩 個強盜定會給她棚個透明窟窿,哪知這兩上強盜身形還未落地,在半空中一個轉身,竟 然把她所發的兩柄匕首都接著了,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般。上官婉兒不禁大驚失色。
  那兩個強盜也似頗感意外,微微“噫”了一聲,倏的又跳上墻頭,游目四顧,上官 婉兒屏息呼吸,看他們動靜。陡然間只見他們雙手齊揚,兩柄匕首閃電般的向樹上飛來, 上官婉兒夾在兩株交結的樹之間,閃動不便,眼見兩柄匕首飛到跟前,聽那挾風呼嘯之 聲,力道極強,又不敢仰手去接。心中剛叫得一聲“不妙!”忽地那兩支匕首好似給什 么東西撞了一下似的,失了準頭,啪啦兩聲。插在樹椏上,離上官婉兒的耳門不到五寸。 就在這時,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個強盜都從墻頭上跌下去了!
  上官婉幾呆呆發愕,店小二聽得聲息,趕出來看,只見那書生披著睡袍,意態悠閑 的倚在門前,一見店小二便抱怨道:
  “你們店子里的老鼠怎的這么多,有幾只老鼠在我向前公然打架,嘈得我睡不著覺。” 店小二笑道:“啊,原來是老鼠打架,相公你打老鼠?”書生道:“是呀,可惜打它不 著。”店小二失笑道:“我還以為是鼠竊呢,原來是相公打老鼠發出的聲響,多多包涵, 多多包涵。”搭訕一陣,便自走了。那少年昂首向天,曼聲吟道:
  “良夜迢迢來鼠子,擾人清夢不成眠。可恨,呵恨!”自說自話一會,也進去睡了。
  上官婉兒心中好氣,想道:“我給你防盜,你卻連我也罵在里頭。”暗自尋思: “莫非適才是他暗中助我?”再一想:“他人在房中,若然能不動聲息就把這兩個強盜 打下墻頭,本領太不可思議。”又不信是這書生所為,想來想去,終是懷疑不定。
  第二天一早起來,那書生好似完全不知昨宵事情,見著上官腕兒,問也不問一句, 結了房飯錢便自走了。上官婉兒心道:
  “我跟定了你,終要打破這個疑團。”便也匆匆離開客店。騎上青驢,不即不離, 隨在書生馬后。
  那書生仍似昨天一樣,并不和她交談,走了一程,又進入崎嶇的山道,那書生戴正 帽子,自言自語道:“四下無人,山形險峻,若在這里遇上強人,怎生得了?”話猶未 了,忽聽得松林內幾聲呼嘯,果然出來一批強人。為首的兩個,正是上官婉兒昨日遇上 的第二撥強盜。
  上官婉兒勒住青驢,心道:“且先看你如何對付?”只是那伙強人攔著馬頭,打量 了書生一下,忽然納頭齊拜。為首的那兩個盜魁恭謹之極,說道:“昨日有眼不識泰山, 不知是公子到米,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少年書生道:“咦,天下只有奉承有錢的, 我身無長物,你們奉承我做什么?”那兩個盜首對望一眼,又再施禮說道:“公子請勿 見外,我們是飲馬寨的,龍五爹早就有信通知,叫我們迎接公子。”少年書生叫道: “什么寨的?不妙,不妙,你們是強盜嗎?”
  那兩個盜魁面面相覷,猜不透那書生是否說笑。正在尷尬之際,只聽得蹄聲得得, 又是兩騎快馬奔來,上官婉兒一看,正是昨天所遇的第三撥強盜,其中之一,也就是用 馬鞭打她的人。
  但見那兩個盜徒飛騎奔到,立即翻身下馬,大聲叫道:“鄒三哥,李七哥,你們認 錯了人啦!”被喚作“鄒三哥”“李七哥”那兩個盜魁,悚然一驚,眼睛中滿是疑惑的 神色,道:“怎么?難道他真的不是——”那兩個盜徒說道:“當然不是。試想若他便 是龍五爹暗囑我們迎接的人,他昨晚豈會在客店之中出手,傷了六樟山的兩位寨主?”
  上宮婉兒更是又驚又喜,心道:“原來這朽生果然真是有身懷絕枝的人?昨晚暗助 我的果然是他。”心中將信將疑,看那少年書生,只見他負手旁觀,悠然自得,靜聽那 兩幫盜徒議論,好像是聽他們議論別人的事情一樣。
  那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仍然用充滿懷疑的口吻說道:
  “也許他個知道——”后來的那個盜徒說道:“即算他不知道是六樟山的蔡何兩位 寨主,但總該知道他們所要刺殺的乃是那個告密漢子,他暗中救了那個漢子,分明是站 在朝廷這邊,怎會是咱們一路的人?”
  上官婉兒聽得莫名其妙,正自揣度少年書生的身份,那被喚作“李七哥”的盜魁已 先問了出來:“劉四哥,那么這窮酸究竟是什么人?”這“劉四哥”正是昨天用馬鞭打 上官婉兒的人。但聽得他一陣大笑,說道:“七哥,你又走了眼了,這家伙是何等樣人, 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他身上所有,最少值十萬兩銀子,絕不是你說的窮酸!”此話一 出,鄒三李七都變了神色,上官婉兒心道:“這強盜倒是一個識寶之人,書生帽子里那 十幾顆夜明珠,每顆最少值一萬兩銀子。”
  “劉四哥”長鞭一指,向少年書生冷冷笑道:“識相的快拿出來,還要你老爺親自 動手嗎?”他的伙伴也縱身上前,對那少年采了包圍之勢。鄒三李七對望一眼,鄒三的 神色仍似懷疑不定,李七卻踏上了一步,說道:“咱們雖是看錯了人,卻也歪打正著, 正好順手發一筆小財。”綠林中的規矩,道上做案,趕來參加者都有一份,李七拔刀上 前,自然是想分肥的了。
  那少年書生神色自如,仰天笑道:“我身無長物,你們要搶什么?這幾卷破書你們 不會讀,這一張古琴你們不會彈,哈哈,莫非想搶我這頂破帽子么?”好像怕強盜不知 道他的寶貝所在似的,故意抖露出來。上官婉兒心想:“這書生若非身懷絕技,那就一 定是神經病了。”
  那被喚作“劉附哥”的盜魁一聲大喝:“就是要你這頂帽了!”倏然間三個強盜都 亮出了兵器,長鞭疾卷,單刀直斬,鐵尺橫掃,三般兵器,一齊向那書生身上招呼!上 官婉兒不知那少年書生是否真懂武功,緊急之際,無暇思量,拔出寶劍,在青驢上一掠 而起,嬌聲斥道:“白日青天,謀財害命,天理不容!”但見刀光劍影之中,叮叮當當 幾聲連珠密響,單刀、鐵尺都被截了一個缺口,只有劉四的長鞭抽撤得快,沒有給寶劍 碰著。
  劉四罵道:“又是你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刷的一鞭掃出,然后向伙伴說道:“這 小丫頭只有這把寶劍厲害,本事卻是稀松平常,不必懼她。”一鞭不中,又使出“連環 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卷起了一團鞭影,旋風般猛掃過 米,李七刀光閃閃,也迎面剁到,另一個盜徒的鐵尺,則覷準了上官婉兒的破綻用力磕 她的膝蓋。
  豈知上官婉兒的武功雖然不高,輕功卻是極好,身形一晃,滴溜溜的隨著鞭悄直轉 出去,接看一提腰勁,使個“燕于鉆云”的身法,憑空跳起一丈多高,長劍凌空刺下, 李七猝不及防,竟被她刷的一劍,在肩頭上扎了一道傷口,落下來時,弓鞋一踏,又踹 中了使鐵尺那個盜愧的彩蓋,雖然力道不強,踏正關節,卻也痛得那盜魁哎喲呼叫。少 年書生拍手笑道:“矯若游龍,翩如驚鴻。妙呵,妙呵!”
  上官婉兒在百忙中抽眼看那那書生,但見他仍是負手閑立,意態悠然。那個被喚作 “鄒三哥”的盜魁提著一柄狼牙棒,就在他的身邊監視,這個盜魁是個老江湖,行事穩 重,他在未弄清少年書生的身份之前,不肯冒昧出手,隨來的盜徒都是飲馬寨的人,見 首領不動,他們便也散開,僅僅對書生取了包圍之勢。
  劉四在四個盜魁之中武功最高,見自己兩個伙伴竟被上官婉兒傷了,氣得罵道: “連一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還在黑道上混什么飯吃!不要理她猴跳,防她乎中寶劍, 隨著我的鞭梢所指,攻她空門。”長鞭一抖,倏地一招“神龍入海”,卷她柳腰,上官 婉兒一個“盤龍繞步”避萬,跳向左邊,劉四的鞭梢一顫,預先指向她右邊防備不到的 空位。劉四那兩個伙伴雖然為他所罵,對他靈活的鞭法,卻是不得不服,便依照劉四的 指示,掄圓鐵尺,舞動單刀,攻上官婉兒右面空門,這一來,上官婉兒全然被動,劉四 那條長鞭更是使得得心應乎,虎虎生風!上官婉兒本身的武功本來就不及那三個盜魁, 加以是第一次對敵,處劣勢,更為慌亂,剎那之間,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上官婉兒又驚又氣,心中想道:“這書生真真可惡,我為他拼命,他卻沒事人似的。” 稍一分神,險險給李七單刀劈中。
  那三個盜魁久戰不下,亦是心中焦躁,劉四呼呼兩鞭,將上官婉兒逼退三步,冷冷 笑道:“綠林中講的是‘義氣’這兩個字,為朋友不辭兩肋插刀。而今女王當位,陰陽 顛倒,世道全非,連綠林中的風氣也變啦!”這話顯明是暗諷那個被喚作“鄒三哥”的 盜魁的,鄒三一直監視著那少年書生,殊無出手之意。
  李七是鄒三的副手,他吃了上官婉兒一劍,恨不得早點將她收拾,對鄒三的袖手旁 觀,亦是頗為不滿,跟著也道:“是呀,大丈夫說干就干,豈能像娘兒般的畏首畏尾?”
  鄒三結自己的伙伴說話擠迫,面子上掛不下了,但他還是不肯向那少年書生動手, 卻將狼牙棒一擺,上前夾攻上官婉兒。
  鄒三的武功不在劉四之下,而且他的狼牙棒重達四十二斤,力大棒沉,不畏寶劍, 這一來上官婉兒更是難于應付,險象環生,氣得罵道:“綠林中也講義氣,讀書的反不 如強盜!”她這話卻是明顯的在罵少年書生。就在這剎那間,上官婉兒說話分伸,手中 的寶劍被鄒三一棒磕歪,劉四的軟鞭登時似長蛇般的攔腰卷到!
  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一聲長嘯,朗聲吟道:“巾幗有英豪,愧煞須眉漢!哼,四個大 男人,欺侮一個弱女子,當真是連我也看不過眼了!”長嘯聲中,身形疾起,照面之間, 便將鄒三的狼牙棒劈手奪去,長袖一卷,李七的單刀飛上了半天,劉四這一驚非同小可, 長鞭一招“駕乘六龍”剛剛抖動,那書生罵道:“你這廝最可惡!”五指一拿,抓著了 鞭梢,他這動作,快如閃電,劉四來不及松手,已被他揮了起來,嗒腿一聲,擲出三丈 開外,少年書生哈哈大笑,轉身一個蹬腳,又將那個使鐵尺的盜魁踢翻了。
  群盜大驚,紛紛涌上,少年書生罵道:“你們這班寶貝,丟盡了綠林的面子。把兵 器給我留下,通通都滾出去!”但見他掌劈、腳踢、袖卷,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 給他沾著的,兵器無不脫手,片刻之間,刀槍劍戟,堆滿一地,所有盜徒,只恨爹娘少 生了兩條腿,連跑帶趴的都逃得干干凈凈!
  上有婉兒又驚又喜,呆呆的望著少年書生,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見那少年 書生狂笑之后,忽而哭出聲來,嗚咽吟道:“山水雖雄奇,豪杰難尋覓,日暮欲何之? 吾心自寂寂!”他革人空手,打敗群盜,卻反而豪氣盡消,傷心流涕,真是大出情理之 外、任是上官婉兒絕世聰明,亦覺難解!
  過了好一會子,少年書生的哭聲才漸漸低沉下米,上官婉幾這時心神稍定,走上去 道:“你今日大獲全勝,卻何故傷心?”少年書生道:“就出為這班強盜太過不成氣候! 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屬 他家!”霍子孟即漢初的名將霍去病,他曾輔佐幼主登基,保全漢室;朱虛侯是漢宗室 劉章的封號,在漢高祖劉邦死后,呂后篡權,殘殺宗室,劉章削平諸呂,重新安定了劉 家的天下。上官婉兒聽書生說出了這幾句活,禁不住心頭一震!
  抬起頭來,忽見那書生又換了一副神氣,神采奕奕,眼波流轉,也正在望著自己, 上官婉兒臉上一紅,只聽得那書生又吟道:“世運雖移豪杰志,幸逢知己屬紅顏!”上 官婉兒道:“你這人呀,哭哭笑笑,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誰人是你的紅顏知己。”那書 生突然將她手晚一帶,左手一舉,輕輕撥開她覆額的云鬢。
  上官婉兒性情雖然脫俗,卻也給這書生突如其來的舉動怔著了,登時心頭鹿跳,想 叱罵他輕薄無禮,卻是舌頭打結,罵不出來。
  那書生哈哈一笑,叫道:“果然不錯,你是婉兒!”上官婉兒一怔之下,一個相識 的影子閃電般在心頭掠過,就在同一時候,上官婉兒也失聲叫道:“你是世子!”
  那書生放開了上宮婉兒,笑道:“怪不得我前日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好生眼熟, 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但若非瞧見你額角上的斑痕,我還不敢認你呢!”上官婉兒驚喜 交集,急忙問道:
  “世子,你怎的不在京中,卻扮成這副模祥,在江湖上浪蕩?”那少年書生苦笑道: “如今江山已改姓武的了,你還稱呼我做世子做什么?我與你一樣,都是天涯淪落之人, 我叫你婉兒,你叫我李逸!”
  原來這個李逸乃是唐朝宗室,他的祖父建成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長兄,他和武則天的 兒子李弘李賢等人是堂兄弟輩。李世民的帝位是從他哥建成手中奪來的,字后內疚于心, 故此對哥哥的后人甚為優待。李逸自小便長在宮中。上官婉兒的祖父。父親都是宮廷中 的文學恃從,上官婉兒小時也常出入宮禁,是以和李逸認得,李逸比婉兒年長七歲,小 時候最喜歡逗婉兒玩耍。
  有一次捉迷藏,婉兒用手帕蒙了眼睛,去捉李逸,摔了一跤,額角上留下了一個疤 痕,李逸剛才撥開她的云鬢,為的就是要瞧她額角上有沒有疤痕。
  往日禁苑繁華,恍似南柯一夢;今日江湖落拓,儼如隔世重逢。萬語千言,不知從 何說起——
  過了半響,上官婉兒嘆口氣道:“我祖父和父親被殺的事情,想來你是早已知道的 了?”李逸點點頭道:“我就是在那一事件之后,逃出宮的。幸而我及早見機,要不然 焉有命在?呀,你也許還不知道,就在這七年之中,那女魔王接連殺了三十六家王親國 戚,皇帝宗室被殺的更多,連她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幸免,或被貶滴,或被毒殺,思之令 人寒心!”上官婉兒道:“這些事情,我也聽長孫伯伯說過了。咳,真想不到你也是給 那女給武則天迫得逃亡的。”她本來想跟著李逸,將武則天稱做“女魔王”,卻不知怎 的,話到口邊卻又改了。
  兩人互相訴說別后的情況,原夾李逸的遭遇也正像上宮婉兒一樣,逃到一位先帝大 臣的家里,這位大臣名叫尉遲炯,乃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恭之后,武功卓絕,不在長孫 均量之下,交游廣闊則勝過長孫均量多多。是以這七年來,李逃不但學了尉遲炯的武功、 還得了許多名家授他武藝。
  李逸嘶上官婉兒說是要去刺殺武則天,沉吟個晌,說道:
  “宮中防范森嚴,下手不易。再說,她羽翼已成,你殺她一人,亦是無濟于事。” 上官婉兒道:“你卻打算如何?”李逸仰天嘯道:“我欲糾集天下義兵,掃平妖孽!” 上官婉兒吃了一驚,道:
  “你要舉兵?”想起沿途所見的太平景象,心中想道:“若然李家為了爭回帝位, 那又得害苦了多少黎民?”
  李逸驀然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有許多人擁護這個女魔王,但自開天辟地以 來、哪有女人稱帝之理,不要說我家與她仇深似海,縱是無冤無仇,我以昂藏七尺之軀, 也斷斷不能向一個婦人南面稱臣!”上官婉兒聽了心道:“這門氣和我的長孫伯伯倒是 一模一樣。”想起了那茶亭主人的話,心中暗笑:“你們不服氣女人稱孤道寡,他們老 百姓卻很服貼呢!”想到此處,忽覺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心中不由得隱隱作痛。
  上官婉兒道:“你剛才用霍子孟和朱虛侯的典故,把武則天比作漢朝的呂后,我看 是比錯了。”李逸道:“你的見識不差,可是你只知具一,不知其二。”上官婉兒道: “怎么?”李逸道:
  “漢朝的呂后,不學無術,孤陋寡聞,那確是不能與武則天相比。
  武則天善于用人,雄才大略,不輸于太宗皇帝當年,這一點,她的敵人,連我在內, 也都佩服:唯其如此,這妖孽若不早除,大唐天下,永無恢復之口。”頓了一頓,說道: “武則天是比呂后厲害得多,可是有一種情形,她卻是和呂后相同,她的權勢并不鞏固!” 上官婉兒想起自己的所見所聞,對李逸的話,半疑半借,但卻默不作聲。
  李逸道,“你不信么?你試想武則天雖然厲害,她豈能殺盡先朝的大臣?有許多手 握重兵的大臣便不服她。我這次從揚州來,坐鎮揚州的英國公徐敬業已定好了秋后便要 舉兵。我來的時候,聽說他正要駱賓王給他寫討武則天的檄文。”上官婉兒聽李逸說得 越來越確實了,心中但感一片茫然。不錯,她是想刺殺武則天,但這樣的大動干戈,究 竟應不應該,她卻是大有疑問。
  李逸又道:“英國公怕獨木難支,是以想我助他一臂之力。”上官婉兒何等聰明, 略一想,對李逸途中詭異的行為,明白了大半,笑道,“敢情你前來巴蜀,就是想物色 草莽英雄,助你成事?這幾幫盜徒并不是想劫你的珠寶的,而是打聽到了這樣的個消息, 想給你做開國功臣來的,可惜他們當面錯過了!”李逸嘆口氣道:“所以這才叫我灰心, 這些綠林中的烏合之眾縱能為我所用,又能成什么大事?”上宮婉兒笑道:“這班強盜 倒是懷著對你的一片忠心而來。我猜他們之所以要暗殺張老三,大約是因為聽說他要上 京告密,卻不知他要告的是什么機密之事,誠恐不利于你,卻不料你反而把張老三救了。” 李逸道:“張老三是個苦人,我豈能見死不救?不料因此他們便反而以為我是朝廷的人。” 上官婉兒道:“那么武則天的所作所為也并不是全然錯了。”李逸霍然一驚,卻道: “若然她不籠絡民心,她又豈能輕易奪得我李唐的天下?”
  上官婉兒問道:“你去巴州,是不是擬探望你的堂兄、廢太子李賢?”李逸道: “是有這個意思。可惜李賢書呆子的氣味太重,雖有反抗母后之心,卻是庸才一個。” 忽而又嘆口氣道:
  “不提這些了,越說越是心煩。婉兒,這些年來,你可曾思念我么?”上官婉兒道: “我幾日前才做了首詩,念給你聽。”就是那日在劍閣所做的詩,李逸聽她念道:“葉 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笑道:“人世之書,實是難料,本來相隔萬里,現在卻結 伴同行。”再聽她念下去道:“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帳然說道:“玉堂金馬, 香被錦屏,這些都是鏡花水月了。”再聽下去是:“欲奏江南調,貧封薊北書。書中無 別意,但悵久離居。”不覺潸然淚下,說道:“江南薊北,仆仆風塵,何日重溫?確是 令人惆悵。”上宮婉兒強笑道:“你說過不提這些心煩之事,卻又來了。”
  于是兩人結伴同行,前往巴州。一路之上,李逸時而豪情勃發,時而郁郁寡歡,這 種自負是絕世英雄,卻又是落拓王孫的心情,也只有上官婉兒,能夠稍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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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43:1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巴州夜聽宮闈秘
  走了兩天,離巴州只有百余里了,道路也平坦得多,李逸說道:“咱們抄小路走, 稍稍分開一些,不要讓人看出咱們是同一路的。”上官婉兒何等聰明,一聽便知其意, 笑道:“對啦,再往驛邊一走,就要碰到丘神勛的大軍了,你是王孫身份,自發避開為 妙。”
  李逸刷的一鞭,催得那匹瘦馬四蹄疾走,上宮婉兒笑道:
  “你這瘦馬其貌不揚,跑得卻是甚快!”李逸搖手示意,說話之間,兩人已距離十 數丈地,上官婉兒催動青驢,跟在他的后面,始終保持著十數丈的距離。
  前面是一座小山,驛道在山的南面,小路則在山的北面,上官婉兒繞著小山,策驢 疾走,隱聽得山的那邊,戰馬嘶鳴,大軍行進的聲音。心中想道;“他要我與他稍稍分 開,想必是怕連累于我,呀,我身負血海深仇,欠志刺殺仇敵,還怕你連累什么?倒是 你要起兵討伐武則天,卻真要連累老百姓呢。”
  兩人輕騎疾進,中午時分,繞過了那座小山,上官婉兒回頭一望,只見旌旗招展, 大軍就在背后數里之遙,心道:“好在咱們已趕過前頭,否則縱無意外,行程亦將受阻。” 心念方動,忽聽得一聲號角,一員武將帶兩騎快馬,疾追上來,那武將大聲喝道,“前 面走的是什么人?給我留下!”
  上官婉兒怒道:“大路之上,誰走不得?我又沒犯王法,你憑什么留我?”那武將 斥道:“好一個刁嘴的丫頭!”弓弦一響,利箭穿空,竟然向上官婉兒射來,上官婉兒 大怒,心中想道:
  “耳聞是假,目見為真,武則天手下的將軍,卻原來是這樣欺凌百姓!”反手一揚, 一柄匕首飛了出去,但聽得錚的一聲,匕首竟然給打箭射落:那利箭給碰歪了準頭,斜 斜的落在青驢腳下。
  上官婉兒心中大駭:這武將好大的手勁。急鞭青驢,那驢受了驚嚇,竟然離開了大 路,跑到路旁的農地去了。那武將策馬追上,喝道:“還不停下來嗎?”弓如霹靂,箭 去弦驚,嗖的又是一箭。
  上官婉兒正待拔箭發射,忽見蔗田里跳出一個農夫,怒聲斥道,“天后有令,保護 農田,你為什么踐踏我的蔗田?披上了老虎皮,就不講理了么?”拾起兩塊石頭,向那 將軍便打。第一塊石頭打落了射向上官腕兒的利箭,第二塊石頭打中那匹戰馬。
  戰斗一聲歷鳴,四腿跪地,登時把那個將軍摔倒了。
  上官婉兒這一驚更甚,她做夢也想不到一個普通的農夫竟有這樣高強的武功,方自 一愣,后面那兩騎快馬也已追到了。
  那農夫叫道:“好哇,這幾年來我未曾見過如此不講道理的大兵,我揪你到主帥面 前講理去!”迎著那兩騎快馬,雙臂一振,兩騎快馬飛奔而來,沖力何止千斤,給他兩 臂一攔一勒,竟然都翻倒了。那捎軍拔出馬刀,就要動手,忽聽號角長鳴,回頭一望, 只見一個牙將,揮舞著一面大旗,那是招他們歸隊的訊號,將軍面魚一變,將馬拉起, 急急上馬,飛奔而回。他的兩個隨從摸出了幾錢碎銀,拋在地上道:“別嚷,別嚷。算 我們怕了你,踐踏了你的蔗田,這是賠給你的,”那農大咕咕嚕嚕的嚷道:
  “幾錢銀子就想封住我的嘴么?”聽來竟還是不服氣。
  上官婉兒的青驢已馳出一箭之遙,聽后面的聲息,農夫已把將軍趕跑,她本來想回 去向農夫道謝,但見李逸在馬背上輕輕搖首;刷刷刷一連幾鞭,打得那匹瘦馬跑得更快 了。上官婉兒轉念一想,大軍就在后面,既已脫險,還過去惹什么麻煩?此時她雖然知 道了這個農夫決非常人,也只得抑下好奇之念,鞭策青驢趕路。
  到達巴州,已是黃昏時分,上官婉兒裝作與李逸不相認識,待他進了客棧之后,自 己再在街上逛一會。但見市容整潔,只是各處街頭,都有兵士站崗,想是準備迎接丘神 勛的大軍的。上官婉兒不敢亂走,回到那家客店投宿,卻不知李逸住在哪問房子,又不 便向店小二查問。吃過晚飯之后,正準備再出去探望,忽地有人影在窗個一晃,啪撻一 聲,丟了一顆石子進來。上官婉兒推窗一望,只見李逸的背影已走出店門。上官婉兒拾 起那顆石子,石子是用紙包著的,上官婉幾把那張紙展開來看,上面寫道:“我有急事 出去,今晚未必回來,請你在三更之前,務必去探望太子,叫他小心在意,不可與丘神 勛相見。”上官婉兒心中想道:“丘神勛奉了武則天之命而來,太子豈能不見?難道武 則天真的會害自己的兒子嗎?”一看,那張紙上還有詳圖,指示太子所住的地方。
  歇了一會,聽得二更鼓響,上官婉兒換了夜行衣服,悄悄溜出,外面正下著細雨, 無星無月,大色沉暗,上官婉兒輕功本高,這一來更是無人發現,但在黑夜之中,卻走 錯了許多冤枉路,才找到廢太子所住的王府。
  廢太子李賢因為是被貶謫的,武則天又決意要他磨練,給他所建的“章懷王府”并 不很大,只有七八棟房子,一個小花園,外面雖有一道圍墻,也只有一丈五六高,論氣 派,還比不上知府衙門。上官婉兒跳入花園,見花園東側有一座小樓,樓中還有燈火, 心中想道:“太于最喜讀書,敢情就是他在里面。”飛身掠上樓頂,使一個“珍珠倒卷 簾”的姿勢,勾著飛檐,探頭內望。
  只見房中有一個瘦削的青年,一個年老的大監,案頭有一部翻開的《史記》,上官 婉兒小時也曾見過太子,依稀還認得出來。
  正想進去,忽聽得廢太子李賢說道:“王公公,這兩日來我總是心神不安,丘神勛 的大軍已到城外,明曰一早,必來見我,我看咱們還是連夜逃走了吧。”
  那老太監面色極為詫異,說道:“殿下,天后派丘大將軍前來探望于你,正是天大 的喜訊啊,說不定就是派他迎你回朝,你怎么還要逃走?”
  李賢道:“不,不!我心里害怕得很。母后早就要派鄭溫來探望我,論日程鄭溫十 天之前就該到了,而個不見鄭溫,卻反而派丘神勛來,鄭溫是文官,我沒猜疑,這,這 丘神勛卻是武將,他,他帶兵前來,……莫非,莫非……”
  那太監道:“毆下怕丘將軍帶軍前來,將有不利于你么?”李賢默不作聲,看神情, 太監正說中他的心事。
  那大監嘆了口氣,忽地跪下去向李賢磕頭,說道:“奴才有一句該死的話,請殿下 恕罪,奴才方敢說。”
  李賢急忙將他扶起,說道:“王公公,你是服侍過我父皇的人,我當你自己人一樣, 有什么活不可以說。”
  那太監道:“如此我敢冒死請問殿下,天后對待殿下如何?”李賢反問道:“你看 如何?”太監道:“依奴才看來,天后雖然忙于朝政,不能常與殿下相聚,對殿下卻很 是體貼關心。”李賢道“比起對我的哥哥來,母后對我總算是寬厚的了。”
  那太監道:“如此請再恕我冒犯,請問殿下何故猜疑母后?”
  李賢面色大變,忽地顫聲說道:“王公公,你說實話,我是不是她的兒子?”太監 道:“什么?我不懂殿下的意思。”李賢道:
  “官中有人談論,說我不是天后的親生兒了!”那太監道:“嗯,有這樣的談論嗎?” 聽他的語氣,似乎早已知道宮中有這樣的傳言。”
  李賢道:“她們說我的母親是天后的親姐姐韓國夫人,我的母親是給天后毒死的! 我的親哥哥先太子李弘,他也不是天后的兒子,后來他也是給天后在合壁宮里毒死的!”
  上官婉兒心頭一震,只聽得李賢顫聲續道:“自從我聽到這件事之后,這幾年來我 魂夢不安,生怕天后也要將我暗害,于是,于是——王公公,我都對你說了吧,你知道 我為什么被天后貶到巴州?”
  那太監道:“天后是想殿下到民間歷練歷練,將來好治國治民。”
  李賢道:“不,不!因為我怕天后暗害我。我在東官伏下甲兵,我想先下手力強, 我想從她的手中奪回我李家的天下,呀,不料事機不密,給她先發覺了。”
  那太監道:“殿下呀,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那么,天后對你,也確實算得是寬 厚之極了!”
  李賢道:“你也幫她說話?”臉上的神色非常痛苦,顫聲續道:“就因為她對我太 寬厚了,所以有時我又懷疑宮中的傳說不是真的?”有一次我患了重病,半夜醒來,見 她淚光瑩然,坐在我的身邊,凝望著我,真像是天下最蔥愛的母親,在那一剎那,我幾 乎想向她悔罪,把心中的懷疑都對她說出來。”
  太監道,“那么殿下為何不說?”李賢道:“我又怕她是故意裝出來的,呀,我的 心亂得很,亂得很,真真假假,是是非非,都好像一團迷霧!”
  那人監忽地一聲長嘆,道:“宮中的謠言最多,幸喜今天殿下對老奴說了,這些事 情,老奴知道得最清楚,”
  李賢急忙說道:“王公公,你快把真實的事情說給我知道!
  天后到底是不是我的母親?”
  那太監道:“你和你的哥哥都是天后的親生兒子!不過宮中的謠言也不是無因而至, 本來我不敢說,但殿下對母后如此猜疑,逼得奴才非說不可了。你哥哥先太子弘是先帝 永徽三年正月生的,你是同年十二月生的。那時天后還在感業寺里做尼姑。”李賢而上 一紅,他也知道母后曾是他祖父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妃了,李世民死后,武則天被賜令出 家。心中想道:“如此說來,我母后還在感業寺時,就和我父皇私通了。”雖然太監證 實了武則滅確是他的母親,他也大感羞恥。
  那太監說道,“那時先帝還沒有將天后接回宮中,怕招物議,于是將你們兩兄弟都 扎韓國夫人撫養,謠言就是這樣生出來的。”
  李賢道:“那么我的哥哥呢,他是怎樣死的?”太監道:“十多年前有一個烏荼國 的婆羅門給先帝配了不死藥,天后勸阻先帝,說是千萬不可輕信婆羅門的邪說,世間哪 有不死之藥?先帝因此并不服食,但卻把它藏在合壁宮里。不料你的哥哥卻把它偷去了, 你的哥哥也像你一樣,身子很虛弱,吃了婆羅門的所謂不死藥,當晚就七竅流血,死在 合壁宮里,這些都是奴才親眼見到的事情。某些人亂造謠言,污蔑天后,真是罪該萬死!” 李賢聽了,呆呆發愣,做聲不得。
  那太監又道:“至于韓國夫人的死,那更與天后無關。請恕奴才斗膽,殿下既然見 疑,我將不該說的說了吧,說起來那是先帝的糊涂,天后替他管理國家大事,一天到晚, 忙個不了,那時韓國夫人常在宮中,先帝,呀,先帝和她做出了對不起天后的事,給天 后發覺了,韓國夫人自覺無顏,愧對妹妹,便服毒自盡了。”
  李賢道:“這么說,那些話都是謠言?”老太監嘆口氣道:
  “天后稱帝,不知招了多少人之忌!偏偏她掌管國事又管得好,那些人無法議論她, 使只好在私事上造她的謠,呀,也就偏偏有許多不識大體的人相信!”
  李賢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有愧,想:“連我做兒子的也猜疑自己的母親,何況 他人?”只聽得那老太監又道:“奴才這次侍奉殿下,出京之時,天后也曾殷殷囑咐, 說毆下不知道自己保重身體,叫奴才小心在意,勸殿下飲食要有定時,讀書不可過勞。 大后也還自怨自艾,說自己忙于國事,對兒女都照料不夠,奴才還陪了天后傷心了好一 陣。天后可沒有半句話提起殿下在東宮伏下甲兵的事。”
  李賢眼光一瞥,只見老大監眼中已涌出淚珠,不由得又愧又悲,要不是顧著太子的 身份,真想抱著那老太監大哭一場。
  那老大監將這許多宮闈秘密都說了,心中惴惴不安,忽聽得李賢輟泣之聲,吃了一 驚,急道:“奴才該死,嗯,殿下你怎么啦?”
  李賢心情激蕩,忽地抓起筆來,叫道,“王公公,你一點也沒有罪。該死的是我! 母后為我操勞國事,我卻半點也不諒解她的昔心。徐敬業要造反,上個月派了密使來見 我,我還與他私通消息,意欲與他一同學兵反掉自己的母親!古往今來,那有我這樣不 孝的兒子,哼,我還自命是讀書明理之人,我如今便要向母后請罪,我要告發徐敬業, 我要請母后給我處分!”
  老太監大驚道:“英國公要造反?”李賢手不停揮的直寫下去,頭也不抬的說道: “這有什么奇怪,前些日子,連我也想造反呢。好,明天我一定要見丘神勛,這張奏表 正好請他帶給母后。”
  無意之中,偷聽了宮闈隱秘,上官婉兒但覺一片茫然,這時見廢太子上表告密,心 中想道:“這豈不壞了我李逸哥哥的大事?”但轉念一想,子不諒母,天下還什么事情 比這個更要難堪?
  而今廢太子李賢幸得拔開迷霧,第一次對母親流露出真摯的感情,自己怎忍前往破 壞,雖然他的母親就是自己最痛恨的武則天!
  上官婉兒正自思潮混亂,忽聽得樓下有人報道:“丘大將軍使者進謁殿下。”接著 便有兩個軍官走上樓來。
  上官婉兒又是心中一動,記起了李逸留給她的字條,要她轉告李賢,切不可與丘神 勛相見。現在正是三更時分,丘神勛卻先派人來了。
  這一剎那,上官婉兒轉了好幾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李逸的話,阻止李賢接見來人; 繼而一想,為什么要阻止他?難道還怕丘神勛派人來害他不成?丘神勛是朝廷的左金吾 大將軍,他若暗害太子,那除非是出于武則天的主意。此時此際,體說太子無比懷疑, 即算上官婉兒也已絕不相信武則天會暗害自己的兒子:再而一想,李逸本意是來巴州聯 絡太子舉兵的,如今形勢大變,太子已站在他母后這邊,也許這張奏表就要交給丘神勛 的來使,奏表一上,不只李逸的大事不成,唐朝的忠臣也將有許多人要被殺害;但再一 想,要是任由徐敬業起兵,又將有多少老百姓家散人亡!這些無辜受累的老百姓,比起 唐室的忠臣那不知要多幾千萬倍!武則天縱然不算得是圣帝明君,最少在老百姓眼中, 她還不是一個很壞的皇帝。
  上官婉兒心思如潮,兀自決斷不下,忽聽得微風颯然,來自身后,上官婉兒回頭一 望,只見一條黑影剛剛飛上墻頭,上官婉兒吃了一驚,但見那黑影一指李賢的房間,繼 而一指自己的胸口,示意叫她趕快留神房間里面的事情,并表示自已和她是一條路的。
  這人是李逸嗎?上官婉兒已無暇去仔細辨認了,只聽得霍霍的腳步聲響,那兩個武 官已踏進了李賢的房間,燭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之一,正是在路上用弓箭射她 的那個人。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李賢剛剛起立相迎,為首的那個武將忽地喝道:“李賢, 你知罪嗎?”李賢詫道:“程將軍,我有何罪?”那武將道:“以子逆母,以下犯上, 天后有命,即予處死!”老太監叫道:“胡說八道,天后絕對不會下這道命令!”李賢 怔了一怔,沉靜說道:“拿詔書來,若是母后真要我死,我罪柯應得,百死無辭!”老 大監大叫道:“殿下不要信他的鬼話,縱有詔書,也,也……”話聲未了,但聽得“嚓” 一聲,在姓程背后的那個軍官,一躍而前,手起刀落,先把那老太監殺了。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上官婉兒心亂如麻,無暇思量,一揚手便發出兩柄匕首,穿 窗飛入,就在此時,但聽得廢太子李賢慘叫一聲,仆倒在地上,想是已遭了姓程的毒手, 那兩個武官身手不凡,居然在這丁方丈許的小樓中閃開廠卜官婉兒的暗器,兩人同時縱 起,雙刀齊出,上官婉兒正自窗口飛進來,恰好迎著刀鋒,但聽得一陣斷金碎玉之聲, 火星飛濺,有個人已跌倒樓下!
  跌倒樓下的是上官婉兒,她劍法雖是不弱,功力卻與那兩個軍官差得大遠,刀劍相 交,一震之下竟被拋出攔桿,尚幸她腳尖撐著攔桿,借力個翻身,減輕了下墜之勢,俯 跌地下,一個“鯉魚打挺”,立即又跳了起來。她的劍仍是寶劍,在刀劍相交之時,也 把一個軍官的長刀削斷了。
  上官婉兒一躍而起,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便見一個蒙面漢子持者一根黑漆 漆的兵器,與那兩個軍官打得非常熱鬧。上官婉兒一瞧,這蒙面人的面貌雖然看不見, 但從身材來看,卻絕對不是李逸,上官婉兒微感失望,抬起寶劍,便想上前助戰。
  那蒙面人沉聲說道,“你找死么?快逃,快逃!”上官婉兒怔了一怔,這聲音好像 在哪兒聽見過似的。蒙而人的兵器甚為奇怪,是一根煙仟,敢情是鐵做的,一碰著刀口, 就是當的一聲。那姓程的軍官,他的長刀適才閃避得宜,沒有給上官婉兒的寶劍削斷, 現在卻給這個蒙面怪客的鐵煙桿將刀口都碰到卷起來了。這根煙桿的煙鍋很大,煙鍋里 的煙時還沒有燒完,不時迸出點點火星。蒙面怪客武功很高,一根煙桿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竟把煙鍋當作小花槍使用,而且還雜有極其凌歷的點穴招敖,就在這片刻之間, 已把那兩個軍官殺得手忙腳亂。
  上官婉兒正自奇怪,想道:“這蒙面人已完全占了上風,只要我稍助一臂之力,便 可將那兩個軍官擒了,追究出真相來。為何他卻要我逃命?”
  這時王府里的人已被驚醒,嘈嘈雜雜的聲音四面傳來,忽聽得一聲陰惻惻的笑聲, 陰冷而又嬌媚,發聲的地方似是離此很遠,聲音也不響亮,卻把所有的嘈聲都壓了下去。 那蒙面人陡的大喝一聲,煙桿倏翻,將一個軍官刺翻,煙鍋一磕,火星蓬飛之中,又把 另一個軍官擊倒,煙灰撤在他的而上,燙得他人呼小叫。蒙面人這幾招迅如電光石火, 但就在瞬息之間,那險冷而義嬌媚的笑聲己到了門前,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認 出了這個笑聲,這笑聲竟是毒觀音的!這時她才恍然大悟,為什么蒙面人要她趕快逃跑。
  蒙面人飛身一驚,從上官婉兒身邊擦過,低聲說道:“你與我分路而逃。”上官婉 兒剛剛飛身跳出唇墻,只聽得毒觀音已在園千里笑道:“程將軍,你怎么不等我來便下 手了,怕我分你的功勞嗎,哎喲,你——”想是她已發現處程的軍官被擊倒地上,趕著 給他救治了。
  上官婉兒不敢回頭,趁著這個機會,如飛疾跑,拐過了幾條街,忽聽得鑼盧大響, 前面一大隊官兵正圍著她住的那間客店。
  上宮婉兒想道:“幸而李逸哥哥洞燭先機,早出去了。”側耳細聽,號角聲聲;舉 目遙觀,人影綽綽,長街遠處,火把婉蜒,想是丘神勛的大軍正陸續進城,四處搜索。 上官婉兒避入一條僻靜的小巷,官軍一時搜索不到。天上無星無月,陰暗之極,還不時 有稀疏的小雨點,飄到上有婉兒身上。上官婉兒的心情也正像天氣一樣,陰暗而又寒冷。
  自從她下山以來,心情就一直在動蕩之中、卻以此刻激動得最歷害。武則天,她究 竟是怎樣一個人呢?未下山以前,武則大是她心中的女魔王;下山之后,沿途所見所聞, 武則天并不似她想像中的那樣壞了;然而今夜上官婉兒卻目擊了廢太子被殺害的一幕慘 劇,是武則滅的授意嗎?若然不是,丘神勛的部下又焉敢這樣大膽;忽然間她感到一種 難以名說的悲哀,她翟然一驚,卻原來自己的心底里是佩服武則天的,正因為這樣,所 以由自己目擊,證實是由她授意,弄出了這幕不近人性的慘劇之后,自己才對她這樣的 痛恨。上官婉兒手摸劍柄,再一次的在心里發了重誓:一定要殺武則天!
  官軍布滿大街,婉蜒的火把也漸漸從大街穿人小巷了,上官婉兒想逃,但她不認得 路,只怕出了巷口,就會碰到官軍。她正在躊躇,忽見巷口人影一閃,有人低聲說道: “快跟我來!”
  借著街上火把透進小巷的亮光,上官婉兒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服的 漢子,站在她的面前,正是日間所遇的那個農夫,上官婉兒又驚又喜,原來剛才的蒙面 怪客就是他!
  這個黑人怪客極為熟悉巴州的街道,帶著上官婉兒左繞右繞,穿過了十幾條陋街小 巷,居然避過了官軍的搜索,到了北門。官軍是從南門進城的,還未柬至北門,城頭上 派有幾個團練把手,兩人施展絕頂輕功,越城而出,那幾個團練但覺微風颯然,還只當 是飛鳥掠過。
  上官婉兒出了城門,正想請間那怪客的姓名,他卻寸步不停,只是飛跑,上官婉兒 氣喘吁吁,幾住追他不上,一直跑了個多時辰,估計離城已有三四十里,那怪客兀是不 停腳步。上官婉兒忍不著叫道:“可以停下來歇歇了吧?”
  那怪客只簡簡單革的答覆了兩個字:“不行!”跑得比前更快了,上官婉兒心中著 惱,想道:“難道你是較考我的輕功來的?”心念未已,忽聽得毒觀音那陰惻惻的笑聲 又從背后傳來,隨即有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道:“小娃娃,這里不是劍閣。你還想跑得 了嗎?”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毒觀音己難以應付,竟還有一個惡行者也與她 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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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43:55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碧野晨風飄落花
  曠野蒼茫,夜色昏瞑,目力所及,沓無人影。看來那惡行者與毒觀音最少也在數里 之外,而說話的聲音卻如在耳邊。要知只有具有極上乘內功的人,才能夠鼓氣行遠,遠 地傳聲,上官婉兒修為雖淺,亦知其理,心中想道:“怪不得長孫伯伯敗在他們手下, 只這手傳音入密的功大,便足以先聲奪人,駭人心魄!”
  再過片刻,惡行者與毒觀音的腳步聲亦已隱隱可聞,但聽得毒觀音又嬌笑道:“前 面這位朋友莫非是巴山耕隱馬元通么?
  想當年中原的武林人物對我們二人群起圍攻,你也曾廁身其內,當時何等威風?今 夜卻有若喪家之狗!嘿嘿,馬元通呀馬元通,你不難過我也替你難過!我為你設想,與 其被我迫至筋疲力竭而死,何如留點氣力,在此一拼,縱然戰死,也還不愧英雄本色!”
  上官婉兒業已跑得氣力將盡,心中想道:“毒觀音雖然不懷好意,這話卻是說得不 錯。”馬元通卻不為她所激,冷冷笑道:
  “只怕你追上之時,便是你喪身之刻!”腳板好像沫了油一樣,跑得更快了!毒觀 音大笑道:“當令之世,尚有何人能與我等聯手抗衡,你縱有伏兵,我亦何懼!”說到 未了一句,那陰冷的笑聲直刺耳鼓,就好像到了背后一般,嚇得上官婉兒不寒而栗!
  上官婉兒不敢回頭,好像是逃避鬼魅似的,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力量,居然又跑了十 來里的路程,不知不覺之間,已是曙光透現,大地好像忽然被揭去了一層黑紗帳幕,一 切景物,豁然顯露,但見碧野平疇。展延天際,山村茅店,隱現林間,春風拂面,帶來 了新翻泥土的氣息,昨夜幾場疏雨,使得早晨的空氣,分外清新,煞風景的是,在這寧 靜的清晨,卻隱藏著無窮的殺氣!
  惡行者與毒觀音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忽聽得惡行者哈哈大笑,錚的一聲,發出了一 枚碎骨錢鏢,上官婉兒急忙閃避,只見馬元通反手一磕,錢鏢急射,卻是落處無聲,原 來正正打中他的煙鍋,被吸住了。惡行者叫道:“好手法”,錚錚兩聲,又是兩枚錢鏢 聯翩飛出!馬元通大叫一聲,撒下煙桿,原來是那兩枚錢鏢打進煙鍋,把他的煙管也震 裂了。
  這時馬元通和上官婉兒正從路邊跑上一座小山,滿山都是野花,山麓有一片桃林, 桃花燦若云霞,正在盛開,馬元通忽地哈哈大笑,說道:“再追進來,這片桃林便是你 們的埋骨之所!”惡行者大怒,以“滿天花雨”手法,撒出了一把錢鏢,忽地一陣風刮 過,飄下無數花朵,說也奇怪,那一把急勁疾射的錢鏢,竟被隨風飄舞的花朵都碰落地 上!
  上官婉兒年紀雖輕,也曾經歷過不少奇險,但所見所聞,卻從無一件事情,似今日 的這般奇怪透頂,若說那些花朵是被風吹下來的,風勢不大,照理只該飄下片片花瓣, 然而現在每一朵花都是完整無缺的飄下來,直到碰著錢鏢之時,花朵才瓣瓣散開,隨風 而逝。更奇怪的是花朵居然能打落錢鏢,試想這一把碎骨錢鏢,經惡行者發出,那是何 等功力?絕不下于強弓利弩,卻被一朵小小的桃花打落,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惡行者與毒觀音也被這出奇的現象驚住了,在桃林外倏然住步,就在此時,但聽得 一片銀鈴似的笑聲從桃花林里飄出來,眾人眼睛驀地一亮,只見桃花林中走出一個十八、 九歲的少女,湖水碧色的縐紗衣裳,白綾束腰,鳳簪鎮發,秋水為神,伊人似玉,長眉 入鬢,體態輕盈,手捻桃枝,宛如仙子凌波,踏在滿是落花的地上,緩緩而出。毒觀音 素來以美艷自負,見了這個少女,亦不禁自慚形穢。而且那少女不但美到極點,眉字之 間,還隱隱有一股令人震懾的英氣,這剎那問,兩大魔頭都怔著了,毒觀音笑不出口, 惡行者罵不出聲。
  只見那少女眉頭一皺,似笑還嗔的說道:“馬元通,你又給我惹些什么麻煩來了?” 馬元通道:“這兩個人來頭非小,請姑娘救我一命。”那少女道:“什么人?”馬元通 道:“江湖上人稱:觀音勾魂,行者奪命。這一男一女,便是江湖上聞名膽落的惡行者 與毒觀音!”那少女格格一笑,神態飛揚,桃枝一指,笑道:
  “就是這兩個不成氣候的東西嗎?只怕也未必能勾人的魂,奪人的命!也罷,且待 我再試一試,看是否值得我為你出手?”
  笑聲未歇,驀地喝道:“你打我九枚錢鏢,我奉還你一技桃箭!”手上桃枝,驀似 離弦之箭,疾射而出,惡行者聽風辨器,竟然不敢手接,拔出戒刀,迎著桃枝一碰,但 見那枝桃枝擦著刀背斜飛而出,震得那口戒刀嗡嗡作響,惡行者這一刀雖然把桃枝蕩開, 卻也并沒有將它劈中。毒觀音嬌笑道:“好一個摘葉飛花的上乘手法!”待那桃枝飛近, 驟然伸指一彈,“卜勒”一聲,桃枝中分為二,毒觀音正自得意嬌笑,不料桃枝雖斷, 余勢未衰,有一枝半截桃枝,倏的從她的鬢邊飛來,毒觀音嚇得霍地一個“鳳點頭”, 避是避開了,頭上的一股鳳釵,卻已給桃枝射落。少女笑道:“這丑頭陀功力差些,不 過我反正閑著無聊,你們兩人還勉強可以和我一斗。”
  惡行者幾曾受過這般輕視,勃然大怒,霍地一個回身拗步,展出“反臂陰鏢”的手 法,掙然一聲,發出一枚碎骨錢鏢,直奔少女胸前的“云臺穴”!
  惡行者這一下“反臂陰鏢”,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他剛才用“劉海灑金錢”的手 法,發出一大把錢鏢,厲害雖然厲害,可是鏢多力分,容易被人擊落,這一下卻是集中 勁力,一鏢急飛,相距又近,上官婉兒也不禁暗暗為她擔心。
  惡行者方自在想,“看你還耿不敢用桃花接我的錢鏢?”心念方動,但見那少女櫻 唇微肩,冷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那枚錢鏢本是對準她胸口的“云臺穴” 飛來,她既不閃避。
  也不遮攔,冷笑聲中,那枚錢鏢飛到胸前幾寸之處,竟然忽地一個拐彎,轉了方向, “啪嗒”一聲,錢鏢深嵌在一棵桃樹之上,直把上官婉兒看得目瞪口呆,心道:“這位 姐姐長得天仙似的,難道真的是仙子下凡?要不是有神仙妙法,這錢鏢怎的無因而落?”
  錢鏢當然不會無因而落,不過上官婉兒看不出來罷了。落在惡行者與毒觀音這樣武 學的大行家眼里,卻令他們不由得不膽戰心驚!原來這枚錢鏢竟是被那少女運氣一吹, 因而改了方向的,內功之強,實己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比起她剛才那手“飛花摘時” 的功夫,還要厲害得多!真不知她年紀輕輕,是怎么練出來的?
  然而這兩大魔頭,豈是甘心忍辱之輩?毒觀音嬌笑道:“小妹子吹氣如蘭,讓我也 來親近親近!”并不見她身形掠起,陡然間腳步一滑,無聲兀息的便到了那少女跟前, 手掌一揚,只聽得嗤嗤聲響,飛出了一蓬銀針,從四面八方襲到,銀針體積雖小,但密 集如雨,一口氣哪能吹得凈盡,只要身上中了一根,銀什便會循著穴道攻心,端的是極 其邪毒的暗器,毒觀音之所以得名,一大半便是出她的“透穴神針”所致。
  銀針一發,毒觀音同時嬌笑道:“小妹了留神你那吹彈得破的臉兒!”話語故作關 心,笑聲甚為刺耳,實是有意擾亂那少女的心神,就在笑聲刺耳之中,驟然間她又滑上 兩步,雙掌翻飛,掌力催勁,將那一蓬銀針的去勢,催得更是急勁無倫!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毒觀音只覺眼睛一花,眼前倏的飛起了一片彩虹,但見那 少女手中已多了一條綢軟帶,少女柳腰俯地,紅綢繞身一卷,毒觀音所發的透穴神針, 一根不剩的都插在紅綢之上!
  毒觀音大吃驚,叫道:“師兄急退!”說時遲,那時快,少女紅綢一振,插在綢帶 上的銀針都反射出來,毒觀音飛身掠起三丈多高,銀針嚙嗤的從她鞋底射過。惡行者卻 沒有這樣俊巧的輕功,只得將戒刀潑風急舞,雖然如此,卻還是一根透穴神針,射中了 他臂上的“曲儒穴”!
  就在這一瞬間,毒觀音已亮出長劍,凌空刺下,但見紅綢翻擲。劍光似練,毒觀音 忽地一聲長嘯,劍鋒從那少女的頭頂上一掠而過,上官婉兒看得心膽俱寒,但聽得那少 女輕斥一聲,劍光綢影之中,參觀音輕飄飄的落出丈許之外。原來就在這閃電之間,兩 人己交換了幾招,在上官婉兒看來,是毒觀音的長劍幾乎削去了少女的云鬢,實則是那 少女的紅綢,幾乎卷著了毒觀音的手腕,這兒招各遭驚險,比對起來,仍是那少女占了 上風,迫得毒觀晉不得不飄身疾閃。
  惡行者看出不妙,急忙用“移宮換穴”的功夫,將“曲儒穴”所中的那根“透穴神 針”的上升之勢,稍稍阻遇,“透穴神針”雖然含有劇毒,一時三刻之內,還未至于發 作,惡行者心想,且與毒觀音聯手殺了這少女之后,再向她討解藥不遲。當下大吼一聲, 掄刀急上,那少女綢帶一揮,卻見青光一閃,毒觀青的劍招竟是后發先至。
  那少女笑道:“好呀,觀音肆毒,行者逞兇,我今日旦權充個伏魔尊者。”紅綢翻 卷,解開了毒觀音的劍招,惡行者看出有便宜可撿,欺身痰進,一刀便斫過來。
  陡然間忽覺寒氣森森,冷光閃閃,惡行者吃了一驚,急忙縮手之時,但聽得“當” 的一聲,火花飛濺,虎口酸麻,那少女手上己多了一柄三尺青鋒,拔劍之快無以形容, 未待毒觀音揮劍夾攻,她已刷的一劍,將惡行者的戒刀削了一個缺口。
  幸而有毒觀音擋得一擋,惡行者才堪堪的避開了那少女的迫風一擊,驚魂稍定,暴 怒喝道:“且先把這妖女斃了再說!”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戒刀掄開,隱隱有風雷 之聲,而毒觀音則以陰柔飄忽的劍法配合進攻,登時劍影刀光,糾結一片,有如波濤起 伏,威勢駭人。
  上官婉兒看得暗暗驚心,鄧少女卻是氣定神閑,一手揮綢,一手使劍,劍光閃閃, 綢帶飄飄,端的是矯若游龍,翩若驚鴻,把惡行者與毒觀旨,都迫得離身數尺之外!更 難得的是她兩手分使兩般截然不同的兵器,一柔一剛,卻配合得妙到毫巔,饒是江湖上 兩個久負盛名的大魔頭,也被她奇奧變幻的招數弄得頭暈目眩!
  戰到分際,那少女盈盈一笑,劍招倏變,綢帶翻飛,但見寒光四射,劍氣如虹,綢 帶飄飄,漫天紅影。惡行者氣喘吁吁,那根透穴神針的毒漸漸發作,戒刀之勢稍緩,那 少女紅綢一卷。
  行者的戒刀脫手而飛,毒觀青疾攻數劍,忽地回身一掌,在惡行者背心一拍,惡行 者登時如箭離弦,飛出數丈,上官婉兒正自莫名其妙,只見毒觀音跟著也轉身疾跑,轉 身之際,又發出了一蓬“透穴神針”,上官婉兒這才明白、毒觀音乃是用巧力先把惡行 者送走,這一蓬銀針也是俺護他們逃走的。
  那少女紅綢一卷,將毒觀青所發的“透穴神針”盡都收了,插劍歸鞘,翹酋長天, 縱聲大笑,意態豪絕。
  上宮婉兒滿心歡喜,從桃樹后面跳出來,正要向那少女道謝,那少女撫著她的頭發 說道:“小妹子你受驚啦!”上官婉兒道:“姐姐,你的武功真是好得出奇,為何不將 那兩個魔頭殺了?”那少女笑道:“惡行者與毒觀音不過癬疥之患,算得了什么?我還 沒有閑功夫去殺他們。”上官婉兒如有所感,抬頭說道:
  “是呀,當今之世,還有比他們厲害萬倍的魔頭,應當先把那毒害天下的魔頭殺了!”
  抬頭一看,忽見那少女面色微微一變,說道:“小妹子,你是想請我去作刺客嗎?” 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半晌說道:“此話以后再說,元通你過來,”馬元通過來說道: “廢太子李賢昨夜給人殺了!”那少女嬌軀一震,道:“有這樣的事?你詳細對我說說。”
  那少女撇下了上官婉兒,與馬元通并肩而行,上官婉兒只好跟在他們后面。那少女 似乎是在專心的聽馬元通說話,把上官婉兒冷落一旁,上官婉兒見她毫不理睬自己,好 幾次本想插口也作罷了。仍聽得馬元通從昨門遇見她和午逸說起,直說到廢太子被殺以 及他怎樣將自己帶到此問為止,說得極為詳細,那少女只是凝神靜聽,半句話也沒有說, 不知不覺之間,已走出了那片桃林。
  上宮婉兒心頭七卜八落,猜不透這少女是何等佯人。為何她剛才聽了自己那番說活, 神色竟是這么奇異。想著,想著,忽地翟然一驚,心道:“長孫伯伯屢次吩咐于我,說 是江湖險惡,叫我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我卻怎么和她第一次見面,就想 請她去殺武則天!豈不是太過天真了么?”但轉念一想,這少女既然肯救自己,料想不 是壞人。
  桃林外有一幢房子,紅墻綠瓦,四周都種有花草樹木,甚是幽雅,直到此時,那少 女才回過頭來,對上宮婉兒一笑說道:
  “你既然來了,就進去坐坐吧。”
  少女輕叩門扉,一個小丫頭開門笑道;“小姐今天沒有摘花回來嗎?”少女笑道: “別提啦,給那兩個什么惡行者毒觀音大煞風景,把一樹桃花都糟塌了。嗯,如意還沒 有回來么?”那丫頭道:“只怕就回米了。”少女皺眉說道:“一點點小事情,去了一 夜還沒有辦好,真是!”說話之間,已穿過花廊,上入客廳,上官婉兒一看,屋子里幾 張檀木桌椅,屋角四盆墨蘭,壁上掛有一幅畫,畫的乃是“飛天”,畫中仙女綢帶飄飄, 似欲凌風飛去,意境深遠,上官婉兒心中贊道:“這屋子的主人大是不俗!”
  坐定之后,那少女忽地對馬元通微微一笑,說道,“你將這位小妹子帶來,你可知 道她是誰嗎?”
  馬元通與上官婉兒面面相覷,心中郁在想道:“她問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只見這 少女又是微微一笑,說道,“她的爺爺和師父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爺爺是國初的大詩 人上官儀,師父是曾做過太宗皇帝殿前檢點的長孫均量!”上官婉兒吃了一驚。心道: “我從未見過她,她怎的知道得這么清楚?”心念方動,只聽得馬元通已是“呵”的一 聲叫了出來,說道,“我、我不知道!”聲音竟是微微顫抖!
  那少女望了上官婉兒一眼,笑道,“我們這位小妹子現在雖然沒有什么名氣,將來 必定勝過師父。其實據我看來,她現在已是本朝的第一才女。你這次的事情,做得再好 不過!”上官婉兒最喜歡別人贊她文學,心中甜絲絲的,對這少女大有知己之感,馬元 通也放下了心。
  那少女又道:“婉兒,你家學淵源,聰明絕頂,琴棋詩畫自然是件件皆能的了!” 上官婉兒道:“略解皮毛,勉強可以應付。”那少女道:“好,那么請你給我畫一幅畫。” 上官婉兒甚是奇怪,心道:“她剛才還說沒有閑功夫,怎的現在卻有這等閑情逸致,一 見面就叫人作畫?”問道:“姐姐,你想要我畫些什么?”那少女道:“把昨晚行刺廢 太子的那兩個軍官畫出來!”上官婉兒本以為是要她畫山水、花鳥或者仕女的美畫,想 不到只是要她畫兩個人像,微感不快,但還是畫了。那少女遞給馬元通看,馬元通道: “我不懂畫,但這兩個壞家伙卻是畫得真像!”
  門外忽有腳步聲響,那丫頭一聽便笑道:“是如意姐姐回來了,她帶了六個人來。” 長孫均量曾傳授過上官婉兒“伏地聽聲”的本領,但似這等在談笑之間只一聽便知道來 人的數目,她卻是萬萬不能。心中暗暗慚愧,想個到人家的一個小丫頭也比自己高明百 倍。
  那少女道:“叫如意一個人先進來。”過了片刻,一個十六七歲的丫環走進屋子, 背著一個包袱,一柄單刀,紫色的羅裙上有點點血跡。少女眉頭一皺,道:“你殺了人 么?”那小丫環道:“沒有。我只是闖了三處山寨,斫傷了四十八個人,都是個致命的。 那三處山寨的六個正副首領則是給我用點穴法制服的,現在他們都己乖乖的來了。”那 少女淡淡說道,“辦這么一點事情,卻用了這許多時候!”那小丫環道:“我還進城了 一趟,你所要查問的那一對男女都不見了。男的一點東西部沒有留下,女的包袱我則順 手帶回,暗,就是這個!”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呵,她這才認出,原來這小丫環背上的包袱,竟然就是她的。 那少女將包袱接過遞給上官婉兒道:
  “小妹子,你檢點一下,看有失了什么東西沒有,嗯,你的衣裳也該換一換啦!”
  上官婉兒心眼玲瓏,知道那幾個盜魁就要進來,想道:“莫非是她嫌我在此,說話 不便。這些江湖上的禁忌,長孫伯伯也曾說過。”
  那少女一指側面的房間,道:“你就進我的臥房去換衣裳吧,里面梳妝的用品,一 應俱全。”上官婉兒昨晚在雨中奔跑,衣裳確是沾了泥濘,便也不再客氣,接了包袱, 道聲:“多謝!”進入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但聽得那少女似是和她的丫頭說了幾句 什么活,接著便傳來了吃吃的笑聲。
  上官婉兒思潮起伏不定,心中想道:“這位姑娘的行徑好怪,忽兒對我冷淡之極, 一忽兒又對我親熱非常,真真是令人猜想不透!”打開包袱,選了一件紫羅衣裳,正待 換上,忽聽得外面有人說道:“不知我等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女俠?請女俠明示,好讓我 們賠罪。”
  這說話的聲音好熟,上官婉兒睜大了眼睛貼著門縫一瞧,這瞧吃驚非小,只見堂前 的石階上,前后兩列,跪倒了六個人,上是她在巴州道上,前后所碰到的那三批強盜。
  那少女冷笑說道:“得罪狀么,那倒是沒有。只是找卻要請教,你們扯的是什么旗 號?”其中一人尷尬笑道:“那無非是綠林中一句套語。”上官婉兒認得他便是在路上 打過自己一鞭的那個盜魁劉四。
  少女厲聲說道:“什么套語?你說!”劉四嚇了一跳,面如上色,訥訥說道:“替 天行道!”那少女縱聲人笑,忽地笑聲一收,冷冷說道:“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那才 配得上這幾個字。
  你們劫掠客商,為害百姓,奉承大戶,歐壓良民,這算是替什么天?行什么道?”
  那六個盜魁面面相覷,好像十二月天時浸在冷水里一般,全身發抖,牙關打戰。那 少頓了一領,回頭向她的丫環道:“如意,你替我將他們廢了。”
  那六個盜魁中還是劉四較為膽大,掙扎著叫道:“女俠,我有話說。”那少女道: “如意且慢,聽他怎說。”劉四道:“女俠責備得不錯,可是我門也有苦衷。”少女道: “什么苦衷?”劉四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想效忠前朝的義民,身在綠林,心存社 稷,為了要恢復李唐的江山,不能不籌措軍餉。至于我們所聯絡的那批大戶,也都是想 效忠前朝的人。”說罷偷窺那少女的顏色,要知當時的俠義道中,也分為兩派,其中一 派,便是要推翻武則滅的,劉四等如賭博一般,但愿那少女也是這一派的。
  那少女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你們說是效忠前朝,有何憑證?”
  劉四道:“憑征么倒是沒有。但前幾天有一位王孫經過,我們曾去迎接他,承他允 諾,將來舉兵之日,都封我們做龍騎都尉。女俠若是不信此事,下個月月圓之夜,可以 自己到峨嵋金頂去看。”少女道:“看些什么?”劉四道:“看這位王孫親自主盟英雄 大會,便知我言非假。”少女道:“鄧位王孫是不是名叫李逸?”劉四喜道:“對呀! 原米你也知道此事!他正是太宗皇帝的侄孫!”
  上官婉兒聽到李逸的名字,特別留心,想道:“這個劉四說我的李逸哥哥封他做什 么官,那自是胡說八道。不過他也的確向我說過想聯絡各地英雄之事,看來峨嵋金頂之 會,可能不假。”
  想到此處,忽聽得那少女笑道:“聽說李逸乃是王子王孫之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 卻想不到也與你們這班寶貝一般見識!
  竟把天下當作一家一姓的東西!”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那劉四更是震駭之極,失聲叫道:“你,你,難道你竟 是傭戴那為害天下的女魔王?”那少女縱聲大笑,說道:“男人們做了幾千年皇帝,從 來沒人閑話,一到有個女皇帝出來,就遭受到許多人的切齒痛恨,真不知是什么道理?” 這話是對她的丫頭如意說的。如意笑道:“他門男人們急以為樣樣比我們女人高明,其 實嘛也個盡然,像這些寶貝。
  我就不將他們瞧在眼內!”
  那個叫做李七的盜魁一見劉四碰了釘子,急忙說道:“是呀,江湖道上,常言說得 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誰有本領。
  誰便可做,男人女人,都是一樣。我可絕不敢反對天后!”那少女冷笑道:“憑你 們這些沒出息的東西,也敢說要反對天后,當真是要叫天下英雄笑甩牙齒!”接著又道: “他們總愛說天后為害天下,卻怎的不去聽聽老百姓的話?在老百姓眼中,想為害天下 的人確是還有,但卻不是當今天后!”那幾個盜魁一齊叩首道:“小的不敢!”少女道: “你們還未有資格為害天下,可是嘛,為害老百姓的地方,卻也不少!”鳳眼一睜,不 怒而威,嚇得這幾個盜魁,心膽俱裂,都顫聲叫道:“求女俠饒命。”那少女道:“命 可以饒,卻不能讓你們再去作惡。如意,把他們的武功都給我廢了!”便聽得哀叫之聲 此起彼落,想是如意已開始用重手法廢掉他們的武功。上官婉兒叫知道這幾個盜魁作惡 多端,但聽他們呼號之慘,也禁不住心驚肉跳,又禁不住暗暗叫苦:“我剛才竟然還叫 她去行刺武則天!”她進房之后,一直留心聽外間的話,無暇溜覽房中景物,這時偶一 抬頭,只見墻壁商掛著一幅畫,畫的正是武則天的像!
  上官婉兒小時候在宮中也曾見過武則天一兩面,當時并不覺得武則天有什么特異之 處,只是聽說武則天的年紀比她的母親大得多,看起來卻似比她的母親還要年輕,因此 小時候的印象只是武則滅長得“好看”而已,而今驟然見了她的畫像,但覺神采奕奕, 英氣迫人,令人不敢仰視,確是君臨天下之象!不由得暗暗嘆氣:“罷了,罷了!我這 血海深仇,只怕是難以報了!”
  轉過頭未,只見對面的墻壁上也掛有一幅畫,畫的卻是一個少女在花間舞劍,畫上 還題有一首詩,詩道:“月色溶溶夜,寒光霍霍時。手持三尺劍,為護好花伎。但得人 同樂,何辭我獨疲。此中有真意,國土屬娥眉。”詩后還有一行題記:“玄霜侄女最喜 花間舞劍,因命南田為之作畫,并以此詩贈之。武箜。”
  “武箜”的“箜”字讀如“照”,這是武則天自取的名字,也是她自創的新字,取 日月當空之義,自負之大,可以想見。上官婉兒讀了,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那個少女名 叫武玄霜,原來就是武則天的侄女!看這題記,南田大約是宮中的畫師,而這一首詩則 是武則天自己作的。落在上官婉兒這樣的詩家眼坐,雖然嫌她用字粗淺,對仗也不工整, 卻也不得不佩服她詩境之新,“仗劍擴花”,這“花”并不是實指一般的化,而是代表 了所有美好的東兩,前人之詩,“護花者”必是男子,而武則天的詩,護花者卻是娥眉, 要“仗劍護花”,那自然是要提防徐敬業之流的作亂了。這一首詩不但是女皇帝的口氣, 而且是胸襟寬廣、眼光遠大的女政治家的口氣,上官婉兒雖然痛恨武則天,卻也暗暗為 之心折!
  上官婉兒出神了好一會子,驟然想起了自已處境之險,這武玄霜的武功,勝過自己 何止百倍!而她又知道自己的來歷,而此刻自己正在她的臥房,呀,這當真是自投羅網! 上官婉兒想著想著,但覺不寒而栗!
  忽聽得外面的那個小丫頭斥道:“滾吧!”上官婉兒在門縫里張望出去,只見那人 個盜魁已走出大門,呻吟之聲還是斷斷續續的傳來。武玄霜笑道:“如意,你跟我這幾 年,以今天的事情辦得最為令人痛快!”
  上官婉兒心道:“她辦元了這件事情,想必就要來對付我了。”正自心中惴惴不安, 忽見又是一個客人到來,這人卻是一個軍官,一見武玄霜就跪下去請安道:“天后叫我 來探望小姐。”
  武玄霜道:“你是丘神勛的部下么?”那軍官道:“正是。”武玄霜道:“你們的 丘大將軍為什么殺了廢太子李賢?站起來說!”
  那軍官嚇得面青唇自,訥訥說道:“丘大將軍今早進城,立即封閉城門。我們都不 知道城里鬧的是什么事情!”武玄霜道:
  “除了封閉城門,他還做些什么?”那軍官道:“召集所有的將校點名,我因為是 奉天后之命來探望姑娘,特許出外。”武玄霜道:
  “可有哪幾個將校沒到么?”那軍官道:“只有左軍都尉程務甲和先行官韓榮不見。 嗯,這是天后給你的信。”
  武玄霜接過了信,卻不開拆,立即說道:“你和我這兩個侍女立即回城,去見丘將 軍。”那軍官道:“丘將軍也想請姑娘進城一見。”武玄霜道:“我捉到了那兩個人之 后再會見他。”那軍官道:“我今日只怕就要回京覆命,你不寫封回信給天后么?天后 說她很掛念你。”武玄霜道:“我沒功夫啦,就煩你回稟天后,只說一句,我不想到長 安去!好,你們趕快走吧。”
  那軍官與兩個小丫環先走出門,武玄霜走了幾步,忽地停下,輕輕的在房門上敲了 兩下,上官婉兒心頭大震,手撫劍柄,躲在門后,只待她推門而入,便準備豁了性命, 給她當胸一劍!忽聽得武玄箱笑道:“小妹子,你換好了衣服沒有,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若歡喜就在這里歇歇,等我回來。”上官婉兒牙關打戰,應了一聲,卻答不出話,只 聽得武玄霜說道:“馬元通你也隨我走吧。”上官婉兒瞧著兩人走出大門,直到不見了 他們的背影,這才插劍歸鞘,吁了口氣。
  上二官婉兒再看了一下那幅花間舞劍圖和武則天的畫像,好像經歷了一場惡夢,心 頭兀自跳個個體。這事情太出她意料之外,武玄霜明明知道她想刺殺武則天,卻肯留下 她一個人在此!
  上官婉兒心中想道:“要是她想殺我,在桃林之中,當我說那番話的時候,她一舉 手就可以要了我的性命。她,她為什么不這樣做呢?”上官婉兒思潮起伏,猜不透武玄 霜對她究竟是好意不是惡意?
  但不管是好意也罷,惡意也罷,上官婉兒一想起她處置那幾個盜魁的手段,怎也不 敢再在她家停留,匆匆換好衣裳,使走山這令人心悸的屋子。
  這時候朝陽初上,數十百樹桃花,在陽光下燦若云霞,有如一片花海,上官婉兒從 桃花林中走過,再一次的想起武則天的詩句,心頭悵悵惘惘,忽然一陣風吹來,飄下了 片片桃花,上官婉兒癡癡想道:“我該往哪里友呢?是該去刺殺武則天?還是回到劍閣 隱居,從此不理人世之事,免得許多煩惱?”只覺自己就像那些被風刮下枝頭的桃花一 樣,飄泊無依,何去何從,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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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58:53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峨嵋金頂英雄會
  一個月后,月圓之夜,峨嵋山上,有一個少女的倩影,出沒于幽林翠谷之間,這少 女正是上官婉兒。她經過了萬遍思量,終于決定了:既不要去長安,也個重回劍閣;而 是來到峨嵋山找尋她的李逸哥哥。她在武玄霜的家中,曾聽到盜魁劉四的葉露,說是李 逸要在這個月圓之夜,在峨嵋金頂,主盟一個什么“英雄大會”。
  “峨嵋天下秀”!這句膾炙人口的名句,說明了峨嵋山的山容秀麗,為天下名山之 冠。在月夜下的峨嵋;美得更是難以形容,群峰挺秀,或如靜女麗妹,或如神僧異丐, 巖蛐聯屬,盡態極妍。云海蒼茫,冰輪正滿。峨嵋諸峰,在月光云氣之下,都好像蒙上 了一層薄霧冰納,神秘、幽邈、寧靜!
  然而上官婉兒的心境可并不寧靜,自從在巴州和李逸分散之后,她無時不在惦念著 他,他今晚真的會來么?在這樣幽美寧靜的峨嵋山上,他真的要掀起一場滔天的巨浪嗎? 她忽地感到迷茫,是的,她與李逸一樣,甚至比李逸更痛恨武則天,然而李逸這樣的做 法:為了恢復他李唐的正統,就要殺人盈城,流血遍野,這做法是對還是不對,她心底 尚有懷疑。
  她是昨天來到的,在這兩天中,她已游了一遍峨嵋上,熟識了山中的道路,這時她 正朝首峨嵋的頂峰——金頂走去。
  月亮漸漸升至天心,群峰酣睡,偶山傳米了幾聲虎嘯猿啼,但卻沒有空谷足音,也 沒有發現荒山人影。上官婉兒心道:“怎的還沒有來呢?難道那劉四所言不實?”這時 她心情矛盾之極,既盼望和李逸見上一面,又但愿這“英雄大會”不開也罷。
  過了一會,她走過了“猴子坡”,“金頂”遙遙在望,忽見兩條黑影,從側面的山 坡疾奔而來,上官婉兒吁了口氣,心道:
  “終于來了。”但看這兩個夜行人的身法,卻并不是李逸。論輕身的功夫,好像還 不及她。上官婉兒兜了一個圈子,在那兩個人之前,先到達了金頂。窺探了他們聚會的 地方,正是在金頂峰頭的天女坪上。
  峨嵋山有大峨、二峨、三峨、四峨等山,大峨二峨兩山相對如眉,一說峨嵋山的名 稱就是由此而來。在“四峨”中,大峨山最高,它的上面有三預:金頂、千佛頂、萬佛 頂,而以金頂最著名。金頂地勢較平,略帶傾斜,遍地長著美麗的冷杉和矮小的竹林, 展眼望去,綠草如茵,平鋪若錦,端的是最好作聚會場所的草坪。上官婉兒覓得了一個 滅然的石筍,石筍中有裂縫,恰恰可以容她藏在里面。只見這兩個人在草坪坐定之后, 便輕輕的拍了幾下手掌。
  過了片刻,只聽得東南西北四面都有聲相和,這兩個人相視笑道:“川康陜北兩路 的道上同源果然都先來了。”不多一會,便有七八個人陸續而來,在草坪上坐定。
  只見一個滿面虬須的漢子,向最先來到草坪的那人問道:
  “魏三哥,今年的英雄會是定午夜齊集,不知三哥約我們早半個時辰到來,有何見 教?”那被喚做“魏三哥”的漢子緩緩說道:
  “聽說今年之會要推一位新的盟主,各位大概都是知道的了?”一個陰聲怪氣的漢 子說道:“以往的定例,盟主十年一任,前任谷神翁的任朗今年剛好期滿,照例是要推 一位新的盟主,魏三哥可是要我們商議推舉新盟主的事么?嘿嘿,我看這個不用商量也 罷。”魏三道:“怎么?”那陰聲怪氣的漢子說道:“當今的江湖道上,論武功,論聲 望,還有難能勝過谷神翁的?當然是由他連任。”
  魏三微微一笑,說道:“谷神翁連任,沒人敢說不服。可是這兩年新出了一位少年 英雄,諸位想必也有所聞。”有人問道:
  “是誰?”魏三道:“李逸!”登時議論之聲四起,“李逸是誰?”“沒聽過這個 名字!”“我倒是聽說過的,聽說他曾單騎匹馬,調停了玉龍山和飛虎寨的糾紛。” “那是怎么一回事?楊寨主你說來聽聽。”
  座中一個老者起立說道:“玉龍山和飛虎寨的兩家寨主,去年五月爭劫一項鏢銀, 相持不下,看看兩個大寨主就要火拼。李逸赤手空拳,打敗了玉龍山周寨主的九耳大環 刀,又打敗了飛虎寨樊寨主萬字銀花奪,兩家寨主都對他心服口服,這項鏢銀便在李逸 的主持下平均分了。”這番話一說,群豪噴噴稱異,看米那兩家寨上在綠林中必定是大 大有名。但還是有人說道:“只憑這一樁事情,未必就能把谷神翁壓下去了?”此言一 出,座上群豪,十有七八,轟然稱是。
  魏三一笑說道:“壓是壓不下去的,只是尚有一事,諸位恐未知道:“這李逸是谷 神翁親自看中的,谷神翁本人就愿意追隨他,”立即有幾個人冷笑道:“這話是谷神翁 親自對你說的嗎?”谷神翁身為盟主,豈肯對魏三這祥二三流的人物傾吐心事?而且是 說佩服一個初出道的少年?無怪乎在座諸人十九不信。
  魏三壓低聲音說道:“谷神翁自然不會親口對兄弟說話,但這話卻是池最親信的弟 子龍三先生說的!龍三先生就要到來,諸位不估,可以問他!”眾人都知道這位魏寨主 是龍三先生的手下,正在半信半疑,魏三忽又低聲說道:“這里有一個極大的秘密!”
  聽到此處,話語細不可聞,但見魏三與眾人交頭接耳,片刻之后,群豪歡呼叫嘯, 魏三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說道:“諸位意下如何?”楊泰主首先說道:“這還有什么說 的。等下咱們一致推戴,給李公子大壯聲威便是。”那陰聲怪氣的漢子說道:
  “三哥,多謝你的指點。這位李公子生得命好,合該他做盟主。
  咱們也適逢其會,合該,……哈,哈!該飛黃騰達的了!魏三道:“這個自然,咱 們有了這位新盟主,個個前途似錦!”此話一出,個個開眉,人人歡笑。
  上官婉兒聰明絕頂,知道魏三所說的“秘密”,定是將李逸的王孫身份揭露無疑。 心中想道:“若是李逸哥哥知道眾人為了他的身份才推戴他,他未必肯領這個情。”
  過了一回,又有一幫人來到,為首的是個中年懦士,身穿長衫,手搖折扇,氣態閑 適,眾人一見,紛紛起立相迎,高叫“龍三光生!”魏三急忙上去和他說話,這中年儒 士頻頻點首道好。忽地游目四顧,問道:“鄒三、李七他們幾位呢,怎的還沒有來?” 魏三陪笑說道:“我早已通知他們了,也許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不過,咱們的人數已經 夠多,就缺他們幾位也不打緊。”
  接著陸續有人來到,后來的入與先頭來這兩批,似乎不是一伙,他們對“龍三先生” 只是點頭為禮,并不特別恭敬。到了午夜時分,草坪上已坐滿了人,但谷神翁還不見來, 眾人都在交頭接耳的議論。
  再過一會,月亮正掛天心,忽聽得一聲長嘯,眾人俱都起立,那嘯聲初起之時,好 像還在數里之外,嘯眷一歇,草坪上已現出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是谷神翁,少的 正是李逸。眾人高呼“盟主萬歲!”閃開了一條路,讓谷神翁和李逸走到場心。
  上官婉兒心頭卜卜亂跳,但見谷伸翁拱手環揖,朗聲說道:
  “勞各位久等了,我先給各位引見一位少年英雄!”李逸也抱拳對群豪施禮,谷神 翁接著說道,“這位是八臂哪咤尉遲炯的得意門人,名叫李逸,出道雖然不滿一年,武 功人品已足以震懾江湖,老大虛度了數十寒暑,還未曾見過如此英雄人物!”話聲未歇, 登時有許多人歡呼拍掌,上有婉兒留心暗看,都是那“龍三先生”預先約定的人。
  掌聲雷動之中,卻也有不少人竊竊私語,原來今晚參加英雄人會之人,三教九流, 無所不有。大略可分作幾批,一批是綠林豪杰,一批是武林名宿,一批是名門正派的俠 義道,一批是退休的前朝武官,還有一些則是想來爭奪盟主之位的江湖怪杰。除了少數 知道內情的之外,其他人等,無不詫異萬分!
  有些人知道谷神翁與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心中想道:“原來他是想為盟侄揚名立 萬,但以他的身份,豈不是揄揚過當么?”
  谷神翁手挽李逸,環顧個場,侍到掌聲停息,緩緩說道:
  “我在十年之前,承蒙諸位不棄,推為盟主,十年以來,愧無建樹。如今期滿,老 夫亦垂垂老矣,理該讓賢。想當今天下,正是多事之秋,盟主之任,若得一少年英雄擔 當,最為適當。這位李逸兄弟,去年五月曾調停了玉龍山與飛虎寨的糾紛,今年正月, 又曾打敗了大內的兩個高手,將赤石崗的穆寨主救出來,這兩件事情,在座朋友,想必 有所知聞。何況我們這位李賢弟熟讀兵書,胸懷壯忐,正好率領江湖豪杰,做一番動地 驚天的爭業。古語云巳:有德不在年高,無謀枉活百歲。李賢弟文武兼資,德才俱街, 老夫之意,便是想推舉他出任盟主。”
  谷神翁這番話說完,登時人聲如沸,龍三先生那一伙人自是歡呼鼓掌,力竭聲嘶, 竭誠推戴:其他的人都在紛紛議論,雖然礙于谷神翁的面子,不敢大聲反對,但卻顯然 是不服這個初出道的少年。
  谷神翁道:“各位有話請說。”河南衛城的孟莊主孟秋元站出來說道:“盟主之任, 非同小可,慢慢商議不遲。這位李兄弟既然來參加英雄大會,有許多人還未認識他,老 夫亦是其中之一。敢請這位李兄弟抖露一手絕技,讓大家開開眼界。”初來參加英雄大 會之人,除非是早已成名,眾皆欽服的英雄,否則都要經與會之人,出題相試,及格方 可參加。孟秋元請李逸自獻技藝,已是對谷神翁賣了面子,龍三這一伙人雖然暗暗嘀咕, 卻也無話可說。
  谷神翁道:“老弟,你就隨便露兩手吧。”李逸微微一笑,說道:“小可德薄才鮮, 謬承谷老前輩推許,慚愧之極!盟主之位,那是絕不敢當。但既是長者有命,小可也正 好趁此譏會,向各位請教。只怕這粗淺的功夫,難入方家法眼。”說罷一彎腰在地上拔 起了一叢茅草,雙指剪頭剪尾,剪成了五寸來長的一束草伎。從人心道:“這算什么?” 雙指剪草,指勁雖然不弱,但在群豪眼中,卻確實算不了什么。
  但見李逸微微一笑,昂首向天,眾人隨著一望,有人笑道:
  “這位小兄弟未見過佛燈么?”“就是這一手絕枝了么?還是等賞過佛燈之后再行 獻技?”原來“佛燈”乃是峨嵋山上特有的勝景。
  峨嵋山富于磷磺,幻成“鬼火”,美其名而曰“佛燈”,佛燈出現在晚間,初起時 恍若一小點流星,流入滿布云霧的山谷,忽明忽滅,閃爍不定。霎時間接二連三出來, 由數十數百以至于明燈萬盞,山谷中變成滿天星斗,端的是別處罕見的奇觀。
  這時正有著百數十盞“佛燈”向草坪飄來,要知磷火有毒,給它沾上,雖無大害, 亦是麻煩,故此在峨嵋山,習俗相傳,碰到“佛燈”出現,須得遠遠避汗,只呵遠觀, 不能近賞,說是“敬佛”,實是自防。但群雄正在聚會,若是避乃,哪里再找這樣一片 天然的草坪,而且亦大煞風景!
  李逸昂首向天,微微一笑,說道:“奇景雖然難遇,還以送走為妙!”把手一揚。 將那一束茅草射出,草枝如箭,竟然帶著颯颯的風聲,霎眼之間,那百數十盞“佛燈” 化成了無數一縷縷磷火,細若游絲,隨風飄散。
  登時喝來之聲四起,不但是龍三先生那一伙人,那幾個覬覦盟主之位的亦都暗暗心 服。要知“佛燈”閃爍不定,難于取準,用暗器射中“佛燈”已不容易,用輕柔的草枝 射出十數丈外更是艱難,同時射中這么多“佛燈”,那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谷神翁贊道:“好一手摘葉飛花的功夫!待老大也來助你。
  臂之力。”大袖一揚,呼呼風起,登時把滿空流散的縷縷磷火,吹得干干凈凈。谷 神翁以通臂拳、金剛掌、躡云劍三般絕技,威震江湖,這一手飛袖揚風的功夫,實即暗 含金剛掌力,上官婉兒看了,亦自心驚,想道:“怪不得他做了十年的盟主!”
  谷神翁哈哈大笑,對群豪說道:“憑李賢弟這手功夫,我推舉他做繼任的盟主,想 來不致于給諸位說我詢私了吧?”孟秋元首先叫道,“谷盟主法眼無差,對這位少年英 雄,老大亦是心服口服!”登時歡聲雷動,這回己不止是龍三早約定的那一伙人,十之 八九,都表示了愿推戴李逸作為盟主。
  料不到掌聲未息,卻有一個壯漢跳了起來,聲若洪鐘,震動全場,他說的是:“李 兄弟這手暗器功夫,果然稱得上是震世駭俗的絕技,但請恕小弟冒昧,我還想領教一下 他拳腳的功夫。”說話的是山東飲馬川的黎主雄巨鼎,當真是名如其人,鐵塔般的身軀, 在草坪中一站,威風凜凜,確似巨無霸一般。有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人叢中笑道:“對 呀,要做盟主,總不能唱獨腳戲呀,有人湊湊熱鬧也好。”聽這話的口氣,他對雄巨鼎 固然輕視,對李逸亦不心服,甚至對谷神翁的安排亦有微辭。谷伸翁睜眼一瞧,卻找不 到發話之人。怔了一怔勉強笑道:“這位朋友說得對,英雄會上,原應彼此切磋。李賢 侄,你就和雄寨主印證一下武功,雄寨主綽號賽元霸,外家功大登峰造極,你們好好比 劃。”谷神翁對雄巨鼎可不敢輕視,故意用說話點醒李逸,叫他小心在意。說話之間, 只見雄巨鼎縱身一躍,跳到了一塊大石頭上。
  上官婉兒方自奇怪:“這大個子既說要比拳腳功夫,在大草坪上不正好比試么?” 只聽得雄巨鼎高聲說道:“請你上這石臺。”李逸微笑道:“謹依尊命。”并不見他縱 躍作勢,只是腳步一抬,身子便輕飄飄的上了石臺。這正是“凌空步”的上乘輕功,上 官婉兒也自愧不如。群豪中不乏識貨之人,更是大聲喝采。
  雄巨鼎卻足絲毫不以為意,李逸身材也不算矮細,但在石上一站,卻足足比他矮了 一個頭,雄巨鼎俯頭說道:“咱們就在這塊石上比拳,難若被打下石臺,便是輸了,你 依得么?”群豪暗暗好笑。李逸心道:“想不到笨人也有笨主意,嘿,嘿,我正好趁此 將他收服。”要知道這塊石臺不過數尺見方,若照雄巨鼎所說的打法,任是多好輕功, 也難施展,拳拳到肉,豈非力氣大的占盡便宜?
  雄巨鼎見李逸默不作聲,哈哈笑道:“怎么?我這里早備下了駁筋接骨的妙藥,不 用害怕!”言下之意,李逸若是中拳,定將傷筋斷骨無疑。李逸搖了搖頭,微微笑道: “這樣蠻打,有何意思?”雄巨鼎叫道:“這才是較量真實的功夫,如何算是蠻打?” 李逸道:“較量真實的功夫,也不用你一拳我一腳的蠻打呀。”龍三這一伙人轟然稱是, 雄巨鼎漲紅了臉,道:“依你如何?”李逸道:“我讓你先打三拳,我不還手,你若能 把我打下石臺,我便認輸,己不更為干脆?”雄巨鼎笑道:“原來你是想與我玩借三還 五的把戲,好,我不愿占你的便宜,讓你先打吧。”所謂“借三還五”便是先讓對方打 三拳,然后還打五拳,雄巨鼎自恃銅皮銑骨,樂意讓對方先打,哪知李逸又微笑道: “我初來是客,客不潛主,當然讓你先打,而且也不必你還!”
  群豪只以為李逸是想邀他下草坪比試,哪知他卻提議如此打法,郊不禁大吃一驚, 雄巨鼎也怔怔在石上,不好意思出拳。
  李逸笑道,“放心打吧,反正你已準備了跌打妙藥,怕些什么?”這說話的意思, 可以解釋作雄巨鼎怕李逸受傷,也可以解釋作雄巨鼎怕自己受傷,當然以后者的意思更 為明顯。雄巨鼎勃然大怒,道:“我若三拳不能將你打下石臺,我給你磕頭!”“磕頭” 兩個字剛剛說出,立即提起缽大的拳頭,“砰”的一拳打出。
  李逸肩頭微閃,接了他的一拳,雄巨鼎但覺他的肩頭,好像涂了油脂一樣,滑不留 手,拳頭在他的肩上滑過一旁,毫不受力,原來是李逸施展上乘的卸勁功夫,將他的猛 力竟是輕描淡寫般的化解開了。雄巨鼎呆了一呆,道:“你閃得好!”看來仍未心眼, 李逸笑道:“你再打吧,我讓你再結結實實的打一拳。”話未說完,雄巨鼎冷不防的一 拳打出,“蓬”的一聲,正中李逸胸膛!
  但聽得一聲大叫,驚心動魄,不少人以為是李逸受了重傷。
  定睛看時,卻見雄巨鼎捧著拳頭,在石臺的邊緣呆呆發楞。
  原來李逸試了他的一拳,自恃還可以抵擋得住,看準他第二拳的來勢,將全身氣力 都運到胸口,接他一拳,這一來等于雙方各以功力硬拼,打擊之力愈重,反擊之力亦愈 大,雄巨鼎一拳打下,如觸鋼板,怎不痛得他叫出聲來?
  李逸硬接了這一拳,胸口也覺隱隱作痛,心中亦自駭然,想道:“谷神翁說他的外 家功夫登峰造極,果然不錯,幸我沒有受到內傷。”當下運氣一轉,放松肌肉,微笑說 道:“賽元霸名不虛傳,神力驚人,小弟佩服!還有一拳,打是不打?”李逸見他豪爽 憨直,頗為歡喜,故此想給個機會,讓他下臺,這說話實是一番好意。不料雄巨鼎正在 又羞義怒,聽了這話,卻當作是李逸調侃他,大聲喝道:“為何不打?”左拳疾發,用 了全身氣力,“蓬”的一聲,打中了李逸的小腹。
  但覺中拳之處,其軟如錦,雄巨鼎這一驚非同小可,拳頭一挺,竟似陷入棉花堆里, 勁力全消,非便此也,李逸的小腹還隱隱似有一股吸力,將他的拳頭吸作,連拔也拔不 出來。李逸笑道:“雄兄恕罪!”肚皮一挺,登時把雄叵鼎拋下石臺!
  群豪喝采聲中,只見雄巨鼎一個翻身,立刻便向李逸磕頭,叫道:“俺雄巨鼎這番 服了!”李逸急忙躍下石臺,將他扶起,說道:“雄兄一時之失,非戰之罪,如此多禮, 小弟萬不敢當!”雄巨鼎道:“俺有言在先,三拳打你不倒,俺便給你磕頭。如今非但 打你不倒,反而給你打倒,理該磕兩個響頭才是。”說得群雄哈哈大笑,李逸也笑道: “你若照我肋骨再打一拳,我絕不能硬接。”
  嘩笑之聲稍止,只聽得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又笑道:“打人的變了捱訂的,好拳 法、好內功!讓俺也來湊湊熱鬧,給新盟主捧捧場。”人叢中走出一個中年文上,手持 折扇,一搖三擺,酸溜溜的甚是滑稽,谷神翁一見,心頭一凜:“怎的想不起是他!” 急忙向李逸說道:“這位是——”那中年文士卻截著谷神翁的話頭自行介紹道,“小可 賤名,焉足掛齒。青州東方白特來領教新盟主的高招。”
  原來這個東方白綽號閻王扇,鐵扇打穴的功天夫蓋世無雙,而且詭計多端,江湖上 人見人怕,自谷神翁在十年以前以通臂拳、躡云劍、金剛掌三絕技打敗群雄,奪了盟主 之位后,他就銷聲匿跡,有人說是他自知敵不過谷神翁,但又想奪盟主之位,故此覓地 隱居,準備以十年的功夫,苦練絕技,然后再出來爭霸的。
  李逸一點也不知道東方白的來歷,見他陰陽怪氣的樣了,覺得有點討厭,便道, “新盟主的稱呼絕不敢當,小弟此來,不過是想向天下英雄討教罷了。”東方白睞著三 角眼笑道:“閣下太過客氣,今番之會,盟主之位,非你莫屬。我給你捧捧場,還請高 抬貴手!”李逸見他彬彬有禮,雖是討厭,亦不敢傲慢,當下抱拳立掌,作了個向對方 禮讓的“起手式”,說道:“承蒙指教,便請賜招。”谷神翁見李逸并不拔劍,吃了一 驚,欲要提醒,又恐太著痕跡,心中暗暗叫苦。
  東方白道:“有僭”,鐵扇一指,疾如星火般的立奔李逸“將門穴”點來,李逸微 微一凜,“來得好快!”急忙使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發之際,堪堪避過,東方白 贊了一個“好”字,緊貼著李逸的身形,一個盤旋,鐵扇子疾點李逸小腿的“環跳穴”, 李逸早有防備,霍地反手一抓,以“小擒拿手”的“封關”手法,三指疾扣東方白手腕 的脈門,這一招連閃帶攻,確是凌厲無比。
  哪知就在李逸的三指即將扣下之際,東方白折扇一開,李逸但覺眼前閃閃發光,原 來他這把扇子有點特別,扇骨敢情都是精鋼打的,很像磨利的刀片,李逸若然扣下,手 指必定要被他削斷無疑!
  好個李逸,變招譏警之極,見他折扇一開,立刻縮指化掌。
  身移步換,一跳跳過旁邊,立刻用“斬龍手”,橫掌如刀,斬他臂彎,左子一抬, 駢指如戟,又點他雙目,東方白一聲長嘯,扇子迎風一撥,李逸眼神給他一引,兩招都 走了個空。東方白出手亦是快極,扇子倏張即合,指東打兩,指南打北,傾刻之間,連 長李逸十三處命門要穴。
  李逸這才吃了一驚,心道:“看他不出,果然是有點功夫!”只得抖擻精神,掌劈 指戳,帶攻帶守,一口氣氣接了東方白二三十招,這才漸漸扭轉劣勢,打成平手。
  可是李逸終是吃了沒有兵器的虧,東方白那把扇子,招數古怪異常,合起米時,當 作判官筆用,張開之后,又可當作五行劍使,虛虛實實,變化莫測,李逸只好加強掌力, 以最剛猛的伏魔掌連環七十二式,以攻為守,迫得東方向不敢欺身直進。
  如此一來,表面卜雖然是李逸占了攻勢,但氣力消耗過甚,處處顧忌,危機隱伏, 而東方白卻好整以暇,時不時的覓隙進攻。
  谷神翁起初是暗暗搖頭,但看了一會,卻放了心。只苦了上官婉幾,暗暗為李逸捏 一把汗。
  上官婉兒和龍三這伙人都看個出米,李逸卻已似有所覺,暗暗奇怪:有好幾次東方 白都似乎只是點到即止,并未使出殺手辣招。雖然他若使出殺手,必須欺身進招,那就 可能被自己掌力所傷,但權衡利害,以他的功力,即算被自己打了一掌,亦無大礙,而 自己若被他點中要,則非當場栽倒不可,所以照這情形看來,還是他故意留情。不過這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功夫,起落進退,飄忽如風,一招一式俱是驚險非常,群雄看待目眩 神搖,驚心動魄,除了谷神翁等有限幾人,其他的哪看得出個中奧妙。
  激戰中李逸一招“神龍擺尾”,反手一掌,東方白趁勢向下撲身,隨即一個盤旋, 鐵扇橫敲,撞擊李逸小腿的“環跳穴”和“神封穴”,李逸要化解這招,只有橫掌如刀, 向下疾削,同時用左手抓他手腕,這樣東方白若然不立即縮手變招,輕則扇了被奪,重 則腕骨折碎。
  李逸的本意不過想逼他縮手變招而已,哪知一掌劈下,東方白鐵扇斜指,李逸左手 一抓之下,竟然把東方白賴以成名的折骨鐵扇抓到千中。李逸大出意外,呆了一呆,只 聽得東方白在身旁輕輕說道,“請鑒微意,愿效驅馳!”聲音之細,只有李逸一人可以 勉強聽出。李逸一片茫然,東方白不待他說話,立即斜躍三步,作勢穩住身形,拱手說 道:“李公子神技驚人,東方內心服口服!”他們這幾招迅如電光石火,即在行家眼里, 也都是極上乘的功夫。群雄看得眼花燎亂,一到看清楚了東方白的折扇被奪,不禁轟然 喝采。
  原來東方白本意是要來爭奪盟主的,到場之后,一瞧這風色不對,他雖然不是龍三 這一伙人,卻瞧出了他們布置的痕跡,起初頗為憤怒,所以出言冷消,后來探悉了李逸 的身份,立即改變主意,故意讓招,但在讓招之前,仍然使出渾身本領,好叫李逸知道 他的真功夫。
  李逸何等聰明,聽了他那兩句活,體會出他的意思,心中嘆道:“原來他是為了我 王孫的身份,希望我將來能重用他,讓他取得功名富貴而已。看來在這個‘英雄會’上, 真正稱得上是‘英雄’的,那是少之又少!”頗為后悔剛才沒有拔劍,以至領了他這個 人情。但轉念一想,最緊要的是推翻武則天,牛鬼蛇神,不妨一概利用。如此一想,雖 然心里還是討厭東方白,而上神色卻是絲毫不露,當下把折扇還給了東方白,眼光中示 意對他感謝。
  東方白退下之后,又有兩個道十出來,背負長劍,態度雍容,緩緩出場,朗聲說道: “尉遲先生以劍法冠絕武林,李公子是他得意傳人,貧道敬請李公子指教劍術!”
  這兩人是洛陽白馬觀的觀主和他的師弟,師兄道號黃鶴,師弟道號青松,兩人酷嗜 劍術,碰到會使劍的名家,他們不計較班輩的高低.總是要想盡辦法找個機會來交手一 下。他們之所以參加英雄大會,也不是想爭奪盟主,而是想來看看,看有什么新進的劍 術好手。與會諸人,人人都知道他們有這個怪脾氣。
  李逸一見是他們兩位,急忙拱乎說道:“晚輩不敢!”黃鶴逍人說道:“學無前后, 達者為師,這有什么不敢的?武學之道,心須切磋琢磨,才能有所進益,這道理冰師父 沒有和你說過么?”李逸只得答道:“說是說過的。”黃鶴笑道:“那你還有什么顧忌?
  咱們老道還不怕輸、難道你這個小伙子倒怕丟臉不成?”李逸聽他這么一說,想道: “若再謙辭,那倒顯得自己氣量小了。”只好抱劍笑道:“觀主哪里話來?晚輩敗在觀 主手下,敗也敗得光榮。”黃鶴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伙子倒真會捧人。實在告訴 你,我們兩師兄弟練了一套劍術,一攻一守,共有八八六十四個招式,可不知成是不成? 本想找你的師父講究一下的,可是你的師父行蹤無定,我又沒工夫到處找他,因此只好 到這個會上來充一充英雄,碰上了你,那真是最好不過,省得我多跑許多地方了。好吧, 時候不早,你趕快進招吧!”
  李逸放劍出鞘,寒光耀日,青松道人贊道:“好一把寶劍。
  你師父肯把他的隨身寶劍交付給你,那你的劍術定有可觀,不必謙虛了。”李逸道: “家師的劍術,晚輩還未學到一成,請兩位老前輩不要見笑。”話完之后,橫劍當胸, 抱元守一,亮開了“起手劍”的拾式。谷神翁心中叫苦,暗暗罵道:“這兩個牛鼻子真 不通氣,你們要找他比試也不必在這個會上呀!你們不想當盟主,我可想扶助個逸當上 盟主,這么一來,我的計劃都給你們打破了。”要知黃鶴道人的劍術,名氣僅僅在尉遲 炯與他之下,何況還加上他的帥弟,谷神翁雖然知道李逸已曾得他帥父的真傳,還是不 免為他擔心,可是自己又不好下場攔阻。
  黃鶴道人笑道:“不必客氣呀,怎么還不進招?”李逸道:“晚堆不敢有僭。”黃 鶴肩頭一皺,道:“你師父那樣灑脫的人。
  偏偏你卻要講究這些武林的臭規矩。好吧,接招!”長劍一抖,劍光起處,刷的便 奔李逸的“肩井穴”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刺穴削臂,藏有極厲害的后著, 端的厲害。李逸兀立如山,凝眸注視他的劍尖,容他劍尖高身不到五寸之際,倏地把劍 一搖,其疾如電,一招“金鵬展翅”,竟與黃鶴道人對搶攻勢,反削他的手腕。
  李逸這一招使得老練非常,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場中有好幾位使劍的大名家,都 暗暗點頭。按照劍學的常理,黃鶴道人非撤劍回防不可,那料他反而踏上一步,身形不 變,劍鋒直向李逸手腕削下,但聽得“當”的一盧,火花四濺,原米李逸這一招辛辣的 搶攻,卻給青松道人格開,眼看李逸若不棄劍而逃,手腕就非給黃鶴道人斬斷不可。
  谷神翁剛道要糟,陡然間忽見李逸倒轉劍柄,往上一擋,他本來是橫握劍柄的,這 時在瞬息之間已改變了握劍的姿勢,只用拇指食指,箱住劍柄反面的鐵環,如此持劍, 極難運力,大下各家各派劍法之中,也從無如此怪招,但黃鶴道人那一劍竟然給他擋開, 劍鋒只是少許便要削斷他的手指。谷伸翁吁了口氣,心道:“尉遲炯所得的劍法果然還 在我的躡云劍法之上。”
  李逸用了一記怪招,身形疾即退出一丈開外,心中暗叫:
  “好險!”想道:“我怎的如此糊涂?黃鶴道人早已說明,他們這套劍法乃是一攻 一守,我豈可與他對攻?”
  黃鶴道人叫道:“這一招不俗,再來,再來!”與青松道人布成犄角之勢,運劍如 風,再向李逸展開攻勢,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腕斬肋, 劍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李逸吞胸凹腹,滑步挪身,在間不容發之際,連避數招,忽地一聲長嘯,青鋒三尺, 疾起而迎,刷的一劍,直刺黃鶴道人咽喉。黃鶴道人大為奇怪,“怎的他還敢與我對攻?” 他知道不論李逸的攻勢如何猛烈,師弟一定可以給自己擋開,因此他毫無顧忌,那一招 “李廣射石”,仍然是原式不變,疾刺出去。忽覺一劍刺空,只見李逸已是避開了他的 狠攻,劍尖反指他的師弟。
  李逸運劍如風,端的有如鷹翔隼刺。他這一下突然變招,只殺得青松道人手忙腳亂。 原來李逸看破了是黃鶴主攻,青松主守之后,他也隨機應變,對青松攻擊,而對黃鶴防 守。
  黃鶴道人笑道:“好聰明的小伙子!”疚使一招“橫云斷峰”,替青松道人騰出手 來進攻,這一來便變成了青松主攻,黃鶴主守。李逸何等機靈,一見對方變位易勢,劍 招也立即隨之而變,指東打西,指有打北,閃過了青松道人,卻來攻擊黃鶴道人。登時 把他們預定的攻守計劃打亂,迫得他們不斷的互易攻守之勢。雙方出劍都是輕靈快捷之 極,李逸雖然還沒有占得便宜,可是已變成了三人混故之局,黃鶴青松也做不成合圍之 勢,只好各自為戰,那一套劍法的威力,竟是無從施展!
  場中劍光揮霍,劍氣縱橫,斗到疾處,但見白刃耀眼,無數人影在草坪上旋轉飛舞, 已分不出誰是李逸,誰是黃鶴,誰是青松,雖然只是三柄劍相斗,卻有如千百個武士在 交戰一般,群雄都吸了一口涼氣,自嘆不如,那個剛剛和李逸交過手的東方白亦自暗暗 心服:“要是他剛才亮出寶劍,我這把鐵扇子只怕當真不是他的對手!”
  上官婉兒躲在石筍縫中,也是看得心驚膽戰,她的武功雖然與在場諸人相去甚遠, 但她的帥父長孫均量乃是劍術名家,她久受熏陶,卻看得出李逸雖然暫時抵擋得住,但 卻一半憑仗寶劍的威力,一半是靠了他的聰明機智,這才能化險為夷。真正的優勢,還 足在黃鶴青松這一方。
  雙方正自斗到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各人的耳鼓嗡嗡作響, 陡然問忽見黃鶴青松雙雙跳出圈子,黃鶴道人哈哈笑道:“長江后浪推麗浪,世上新人 換舊人,這話真真不錯!我們所創的劍法,八八六十四招都已使完,還贏不了你一招半 式,貧道好生佩服,這場劍也不必再比啦!”李逸抱劍還禮道:“兩位老前輩這次不惜 指點,晚輩得益不淺!”
  谷神翁捏了一把冷汗,這時才放下了心,哈哈一笑,走出場心,攜著李逸的手說道: “各位都看見了,這位李公子的武功,連白馬觀主都贊不絕口,可不是老夫故意為他夸 張延譽吧!另外一事,諸位或許尚有所不知,我們這位李公子乃是高祖皇帝(李淵)的 曾孫,大宗皇帝(李世民)的侄孫,當今天下紛擾,咱們豈可甘心埋沒于草莽之間?難 得有李公子這樣的王孫貴胄,咱們正好跟隨他做一番事業!”此話一出,已經知道的固 然是鼓掌如雷,未曾知道的則各各反應不同,也有一大半人隨著鼓掌。
  同聲高呼,擁戴李逸做他們的盟主。
  李逸卻是有點不快,谷神翁本來和他約定,要待他奪得盟主之位后,才公布他的身 份的,心中想道:“這樣一來,我這個盟主之位,豈不是要他們看在我是王孫的份上, 這才讓給我的?”其實谷神翁的確也有這個意思,他知道場中還有幾個高手,不在東方 白與黃鶴青松之下,若然他們也要爭奪盟主寶座,只怕李逸應付不來。不過,座上群雄 看了剛才那一場比劍,雖然尚有幾人覺得李逸的武功還來到一流絕頂的境界,但轉念一 想,他年紀輕輕,便有了這祥造詣,即算讓他當上盟主,也不為過。
  谷神翁宣布了李逸的身份,果然沒有人再出來跟他爭奪,但四邊角落里,卻同時有 幾個聲音問道:“敢問李公子要率領咱們干什么事業?”
  谷神翁拈須笑道:“咱們今日之會,名為英雄大會,在座諸君,都是英雄,既是英 雄,怎甘雌伏?千古以來,本都是男子稱堆,想不到如今卻是婦人君臨天下,不知諸位 如何?我谷神翁第一個便不服氣!所以我說,是英雄的便該戮力同心,助李公子一臂之 力,將當朝的女帝推翻,為普天下的男兒揚眉吐氣!”谷神翁熟悉草澤英豪的心理,故 意把國家大事用輕松的口吻出之,果然比一番“義正辭嚴”的說話,更受到熱烈歡迎。
  但聽得在嘩笑聲中,群雄紛紛說道:“老盟主說得是,咱們男子漢大大夫豈能向一 個婦人低首稱臣!”“對呵,皇帝姓李姓張,都無所謂,總不能讓一個女人做皇帝來管 咱們!”“好呀,李公子以王孫身份,振臂一呼,天下必然響應,咱們個個都是中興的 功臣!”“俺雄巨鼎第一個擁護新盟,一輩子愿跟李公子牽馬隨鐙!”
  賄鬧中卻有人冷冷說道:“我素性閑散,但求酒醉飯飽,得以徜徉云水之間,于愿 己足,準做皇帝,與我無關!”說話的是太湖隱俠陽鏡明。又有人道:“原來李公子要 干的是這番事業。
  老大名矣,不敢指望做什么中興功臣,老夫告退!”這人是青城山的朱冠吾,接著 又有幾個人都在示了同樣的意兒這些人都是武林中有身份的正派人物,谷神翁極為不滿, 卻也不敢正面指斥他們,只好勉強笑道:“人各有志,想退出的聽其自便,愿跟隨新盟 主的站出來!”
  山東飲馬川的楊寨主高聲說道:“武則天這個女魔王做了皇帝,咱們的口子越過越 難,哼,就算她是個男人,我也要反對他!”武則天執政之后,對各處綠林人物,一面 招撫,一面圍剿,恩威并施,雙管齊下。以前做強盜的多半是為了生活困難,武則天執 政,雷厲風行的執行“均田制度”,強盜受了招撫之后,都有一份田種。這樣一來,綠 林的勢力大減,剩下的一班不愿種田,仍然要打家劫舍的強盜,日子確實是越過越難。 楊寨主這番說話登時煽動了在場的黑道人物,眾人轟然稱是。還有一班想跟李逸獵取功 名富貴的,也隨聲附和,大罵武則天。結果這次參加英雄會的,除了十多個人退出之外, 其他的都站了出來,同聲推戴,擁護李逸。
  李逸心頭卻是百感交集,正想說話,忽聽得一串脆若銀鈴的笑聲,從山頭上飄卜米, 抬頭一看,只見在漫天磷火之中,個白衣少女,從對面的山坡上飄然而降,雙袖飛揚, 磷火流散,端的似玉虛仙子,在群星間御風而行,佳人奇景,并成雙絕!霎時間全場寂 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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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2:10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青劍紅綢女俠來
  上官婉兒心頭一震:“啊,原來是她來了!只怕這峨嵋山頂,立刻要卷起一場血雨 腥風!”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官婉兒那日在桃花林中所遇到的武玄霜。上官婉兒想起 她懲治盜徒的慘酷手段,不覺心中惴惴。
  但見武玄霜衣袂飄飄,直闖到英雄會上,單坪上圍坐著的群雄,每一個人的目光都 隨著她的倩影移動,竟然沒有一個想起要攔阻她!
  武玄霜接連又笑了三聲,一聲高似一聲,群峰回響,響遏行云,笑聲中大有鄙屑之 意。谷神翁也不禁心頭一凜:“怎么這個少女,內功竟是深厚如斯?”
  李逸定了定心神,拱手問道:“請問小姐因何發笑?”武玄霜道:“笑你等這些亂 七八糟的烏合之眾,竟然也敢來開什么英雄大會!”群雄中以雄巨鼎最為魯芥,勃然怒 道:“豈有此理,你這乳臭來干的的小丫頭竟敢恥笑我等天下英雄!”武玄霜笑道: “是么?你等都是英雄?那么天下英雄豈不是車載斗量?”雄巨鼎喝道:“若非看你弱 質婷婷,俺一拳就把你打個粉碎。野丫頭,給我滾出去!”武玄霜毫不理睬,仍然緩緩 前行,雄巨鼎大怒,跳上前去,仰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武玄霜就是一抓,用的竟是大 力鷹爪的功夫,要把武玄霜硬抓起米,甩出草坪。
  谷神翁喝道:“雄寨主不可造次!”話聲未了,只見一個鐵塔般的身軀凌空飛起, 越過眾人頭頂,摔下草坪。被摔倒的不是“弱質婷婷”的武玄霜,而是號稱“賽元霸” 的雄巨鼎!雄巨鼎的手指根本就沒有碰著她的身體,被她衣袖一拂,借力打力,便跌得 爬不起來!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武玄霜亮的這手,正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
  東方山陰惻惻的笑了一聲,并不見他跳躍作勢,倏然間就到了武玄霜背后,忽地喝 道:“我等都不是英雄,那么待我請教姑娘的英雄手段!”招扇一指,電光石火般的疾 點武玄霜的“風羽穴”!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以東方白的身份,向一個小姑娘偷襲,實是有欠光明磊烙, 座上群豪,小乏直心眼兒的硬漢子,他們對武玄霜雖然氣憤,卻也不值東方白所為,不 少人都叫出聲來,提醒武玄霜注意。
  武玄霜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東方白猜想這位姑娘必是進場搗亂來的,他意欲 討好李逸,這一下愉襲,用了全身功力,又狠又快,眼看鐵扇已點到武玄霜頸項下面三 寸的“鳳羽穴”,武么霜忽地搖了搖頭,嫣然笑道:“這位先生太抬舉我了。
  我那有什么英雄手段啊!”說話聲中,但聽得錚的一聲,一股銀光突然飛起,將東 方白的扇骨打斷!
  場上群雄,只有谷神翁看得明白,原米在武玄霜搖頭之際,頭上的一支銀簪激射而 出,東方白絕對意想不到敵人的暗器竟會如此飛來,不但鐵扇的扇骨立被打斷,他的虎 口也被銀簪刺穿一個小孔,一條臂膊,登時吊了下來,不能動彈。這一來連谷神翁也不 禁暗暗吃驚,試想東方自是何等功力?鐵扇又是精鋼打成,而且又是出其不意的突然一 擊,竟然被這少女不動聲色的擊得一敗涂地,扇斷人傷,這等武功,連谷神翁自問也未 必能夠。
  轉眼之間,武玄霜己走進場心,谷神翁問道:“站娘身懷絕技,莫非是想來爭奪這 盟主之位么?自有英雄大會以來,可從未曾有過女子參加,著是姑娘奪得盟主的寶座, 哈,哈!那也可算得是一件武林佳話啊!”谷神翁此言實是要激起群雄的同仇敵愾,果 然立刻便有好幾個躍出,要向武玄霜挑戰。
  武玄霜擺一擺了,根本就不理會那一些人,面向李逸冷笑說道:“你們希罕這個盟 主之位,在我看來,卻是一錢不值!我若想做,也當做真正的英雄盟主。”此言一出, 罵遍了場中諸人。
  谷神翁面色一端,沉聲說道:“姑娘,你這說話,不嫌太自負了么?老夫老矣,不 敢爭雄,但今日在場的都是武林俊彥,其中更有好幾派掌門,你說他們不是英雄,不知 在姑娘的心目之中,要怎樣才算英雄?”
  武玄霜傲然一笑,仍然面對李逸說道:“英雄豈是只徒恃武功?”有人叫道:“不 恃武功,又恃什么?”武玄霜道:“英雄之所以得人尊敬,最重要的是他有俠骨仁心, 若然徒恃武功,那豈不成了好勇斗狠的暴徒?”谷神翁道:“你又怎見得我們都是好勇 斗狠之徒?”武玄霜道:“這位是你們的新盟主吧?他既是你們英雄會上公推出來的盟 主,那么應該最足以代衣你們心目中的英雄了。試問他是什么英雄?他做了盟主,原來 是想驅使你們替他一家一姓爭奪江山,這樣一米要害苦了多少百姓,哪談得上什么俠骨 仁心?”
  李逸怒道:“武則天荒淫無道,殘害忠良,她殺了多少人,你知道么?”武玄霜道: “她所殺的正是欺壓百姓的人,除暴才能安良,我還嫌她殺得少了!”在場群豪,過半 數都是綠林大盔,武玄霜此話正是大大觸犯了他們的忌諱,登時喝罵之聲四起,雄巨鼎 更是人聲叫道:“這妖婢原來是武則天派來的人,不要和她多說廢話,快快將她干掉了 便是。”
  武玄霜仰天大笑道:“哈哈,原來你等英雄,就是以眾凌寡,恃強欺弱的么?好吧, 你們既要群毆,就請上來,我也看看你們究竟是怎樣的英雄?”
  李逸朗聲說道:“諸位請暫時退下,我來領教這位姑娘的高招!”武玄霜笑道: “到底還是盟主有些氣度,既要比武,那么請你劃出道來。”李逸道:“姑娘是客,主 當讓客,悉依尊意便是,”武玄霜道:“我看你剛才使劍好似還使得不壞,咱們就比劍 吧。你若輸了,敢請你將這個什么英雄大會立刻解散。”李逸道:“萬一姑娘失乎,我 僥幸勝了一招半式呢?”武玄霜笑道:“我若在十招之內勝不了你,我給在場的諸位大 英雄都磕三個響頭!”李逸本來無必勝的把握,聽她這么一說,怒極反笑,說道:“好 極,好極!姑娘若然在十招之內贏得了我,我也給你磕三個響頭!”武玄霜道:“我可 不稀罕你的響頭,你輸了,這英雄大會不但要立刻結束,在場的諸位大英雄,以后請也 不必再在江湖上丟人現世啦!你以盟主的資格,敢代表他們答應一句話么?”場中群雄, 都見過李逸超妙的劍術,連谷神翁在內,人人都是這樣想道:“十招之內,李逸決無失 敗之理!”紛紛叫道:
  “這話何必多說,咱們的盟主若都輸了,咱們還有臉在江湖上行走么?”
  李逸得到眾人擁護,精神大振,“颼”的一聲,拔出寶劍。
  立了一個門戶,沉聲說道:“話已說明、請姑娘進招!”
  武玄霜紋絲不動,星眸一盼,微微笑道:“我先讓你三招!”李逸氣道:“什么, 你還要先讓三招?”武玄霜道:“不錯,先讓三招,看看你這位英雄盟主的手段。我若 給你一劍刺個透明窟窿,那是我活該,不心你來為我顧慮。大英雄,不必客氣啊!喂, 喂,你怎么還不進招?”
  李逸涵養雖好,亦自給她氣得七竅生煙。長劍一指,道聲:
  “看招!”倏的一劍刺出,要挑開她的衣帶。武玄霜柳腰一扭,一個“風順落花” 之式,身法美妙之極,輕輕的便閃過了,冷冷笑道:“盟主身份,使的竟是這般輕薄的 劍法么?”李逸這一招未出殺手,正是為了他自恃身份,故此只想使她略受折辱便算, 哪知這閃電般的一劍,竟給她輕易閃開,還遭了她一番奚落,心頭火起,第二劍再不留 情,一個“上步七星”,倏的便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晃動,寒光閃閃,直刺咽喉。 武玄霜笑道:“這一劍還有點道理!”身形一晃,李逸涮的一劍從她衣袖旁邊削過,劍 光給她衣袖一帶,歪過一邊,仍然沒有刺中。李逸殺得性起,第三劍連環攻出,用的是 “飛云掣電”的殺手伸招,劍勢狠猛準疾,端的是武林中罕見的劍法,群雄張開了口, 正要喝采,忽聽得“錚”的聲,李逸一招剛猛無倫的劍招,竟被武玄霜伸出纖纖雙指, 一彈彈開!
  準備為李逸喝采的人,伸情沮喪,一個個好似泥朔木雕一般,張大了嘴巴,卻是半 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許多武術名家心中都在暗暗嘀咕:“她怎么也會金剛指的功夫?” 金剛指的功夫,最少要練十年以上,才有小成,而且還得內功具有相當基礎之后,才能 開始練習。這武玄霜最多不過二十歲,實不知她是怎么練的。
  就在群雄驚詫、噤若寒蟬之際,武玄霜一聲嬌笑,倏的也拔出了一把三尺青鋒,柔 聲說道:“盟主你小心接我十招!”“招”字剛剛出口,但見青光疾閃,她未曾移動半 步,陡然間便是一劍刺來,劍勢奇詭之極!但見她劍尖顫動,竟是在一招之內,暗藏六 式,連刺對方七處大穴!
  幸虧李逸在劍術上也有精湛的造詣,百忙中展出最精妙的護身劍法,一招“臥虎減 龍”,寶劍抖起一道銀虹,儼如玉蟒圍身,遮攔得風雨不透,而且處處暗藏反擊之力。 雙劍相交,但聽得科斷金碎玉之聲,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他 們的長劍已接觸了七下,而這不過僅僅是第一招!
  如此復雜多變而又迅若飄風的劍術,在場群雄,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還有一樣令李逸吃驚之處,他的劍乃是大內寶劍,是當年太宗皇帝因他師父護駕有 功,賜給他帥父的。而武玄霜所使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接觸了七下,對方的 劍竟是一無傷損,看來乃是因為她出劍太快,一沾即走,自己的幼力還未透劍尖,勁力 來到、寶劍的威力自是不能發揮。
  李逸正自盤算抵御之法,武玄霜又是一聲嬌笑:“第二招來啦!”李逸不敢和她搶 攻,運足真力,橫劍一封,這回雙劍相接,卻是毫無聲響,武玄霜的那把劍竟似紙片一 般粘在他的劍上,李逸忽覺一服力道向外牽引,寶劍不由自己的被她的長劍帶動,轉了 幾轉,幾乎就要脫手飛去!李逸急忙使了個“化”字決,寶劍向前一送,順勢反抽,好 不容易才擺脫了敵人的粘勁,嚇出了一身冷汗!
  武玄霜微笑道:“好,這兩招還算不俗!”青鋼劍揚空一閃,刷,刷,刷,連環三 招,劍光飄瞥,指東打四,指南打北,李逸凝神應付,三招一過,已是大汗淋漓,氣力 耗了一半。
  武玄霜道:“用心應付,還有五招!”第六招劍勢甚緩,但那般壓力卻是沉重難當, 李逸咬緊牙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化解,武玄霜劍招一變,第七招又似飛云掣電 般的刺來!
  李逸急忙踏個“倒踩七星步”,左腳往右一滑,劍隨身轉,還了一招“飛瀑流虹”, 他在勢窮力拙之時,居然還能使出如此精純的劍術,武玄霜心中不禁暗暗道個“好”字。 但見寒光一閃,“嗤”的一聲,李逸的衣袖已被武玄霜削去了一段,這還是由于他應付 得宜,要不然這一劍作中他的手腕個可。
  武玄霜道:“只有最后三招啦,你小心應付,接得住嘛,我向你磕頭;接不住嘛, 嘿嘿,你這班英雄會上的大英雄,從今之后,可別再在江湖上去人現眼啦!”李逸心情 沉重之極,但見武玄霜劍鋒一展,倏然壓下,李逸橫劍一封,武玄霜明明知道他是寶劍, 劍勢卻絲毫不變,輕輕一搭,雙劍平交,拿捏時候。
  恰到好處,李逸竟來不及反展劍鋒削她的劍,便給她的劍壓住
  李逸運足真力,想推開她一劍,那里能夠?但覺對方那一把薄得透明的青鋼劍,竟 似千斤石柱一般,重重的壓在自己的劍上,非但不能推開,甚至想把寶劍抽出來也不可 能,雙劍粘住,兩股大力相椎相壓,竟似鑄熔成為一柄劍了。
  群雄看得驚心動魄,但見武玄霜微露笑容,氣定神閑,更顯得風華絕世;而李逸則 是汗滴如雨,濕透衣衫,雙腳好似打樁一樣,牢牢釘在地上,不多一會,地上已給他踏 得凹陷成槽,泥土掩過腳背,他的身軀也不住后彎,那把寶劍也隨之漸漸下沉。
  李逸的身軀彎后一分,群雄的心情也隨著沉重一分,全場寂靜無聲,當真是一根針 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所有的目光部注視著這兩把劍,要知道這一仗不但是關系李逸的 榮辱,而且是關系著所有諸人的命運!
  陡然間那龍三光生忽然大喝一聲,躍出場心,朗聲說道:
  “這妖婢分明是武則天的人,有了她就沒有我們,各位弟兄還和她講什么江湖規矩?” 他同伙的一班綠林大盜,轟然稱是,霎時刀槍并舉,劍戟齊施,十幾般兵器同時向武玄 霜身上戳去!谷神翁進退兩難,要想喝止,卻又怕李逸真個支持不住,在場諸人,連自 己在內,都要退出江湖;若不喝上,則大大有失自己老盟主的身份,這個英雄大會,也 就變成笑話一場!
  就在這極度緊張之際,武玄霜一聲嬌笑,青鋒劍倏的移開。
  李逸正在施展千斤墜的功夫支持,壓力驟消,他的全身勁力都向地下丘去,登時雙 腳深陷,過了膝蓋!
  但見武玄霜在刀槍劍戟圍攻之下,身子凌空飛起,朗朗笑道,“好呀,我今日見識 你們這班英雄的本領了!”青鋒劍凌空刺卜,劍花朵朵,宛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
  登時揚起了一片慘厲的叫聲,武玄霜喝道:“我不要你們的性命,可也不能再讓你 們作惡!”原來在這瞬息之間,她己一連刺傷了七名窮兇極惡的綠林大盜,她出劍的狠 辣,端的是世罕其倫,每一劍都是刺中對方的關節要害,雖然不足致命,但那身武功卻 已廢了。
  龍三發急大叫道:“線上的朋友并肩上啊!”圍攻者愈來愈多,武玄霜運劍如風, 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轉瞬間又刺翻了幾名好手,但重重圍攻,急切之間,亦是難以殺 出重圍。
  激戰中一柄單刀斜刺殺到,武玄霜反手一劍,竟然給他擋開,這是洪澤幫的幫主單 天雄,龍三趁勢一鉤,將武玄霜肩上的衣裳破一片。這個龍三乃是谷神翁的得意弟子, 左手使虎頭鉤,右手使擯鐵拐,江湖豪杰一半是因為他的武功確實高強,一半則因為看 在谷神翁的份上,對他甚為尊敬,他的名字叫做龍紹圣,排行第三,大家便稱呼他做龍 三先生而不名。
  武玄霜怒道:“好呀,你們倚多為勝,我非叫你們都繳械不可!”青鋼劍揮了一道 圓弧,當的一聲,先把單天雄的那柄單刀削斷,龍紹圣變招得快,虎頭鉤的鋼牙也被削 去了兩齒,不禁駭然,疾退三步,就在這一瞬間,群豪面前突然飛起了一片彩霞,武玄 霜手上已多了一條綢帶,紅綢翻卷,眼花繚亂,片刻之間,已有七八條兵器被她卷去, 擲于地上,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
  龍三叫道:“楊寨主,葛六哥,鄧前輩,你們來呀!”這幾個人都是在場的一流高 手,剛才因為顧著身份,不愿參加圍攻的。這時被龍三先生點名叫喚,礙于情面,只得 出戰。再加上其他圍攻的好手,立即把形勢穩住,又把武玄霜陷進了重圍。
  武玄霜揮綢舞劍,劍光揮霍,綢影翻飛,不時有人慘叫倒地,兵器飛空,戰到激處, 但見劍氣縱橫,漫空綢影,四面八方都是武玄霜的影子,一個人就似化身數十百人一般, 龍紹圣合數大高手之力,才堪堪堵截得住。
  激戰中武玄霜忽地發聲長嘯,頃刻之間,密林深處也有嘯聲與她相和,一長一短, 清脆非常,武玄霜笑道:“除惡務盡,待我也喚來兩個幫手!”此言一出,群情聳動, 心中都在想道:“只她一人已難應付,她請來的幫手,那定然是更加厲害的了!”
  嘯聲一停,草坪上現出兩個少女的影子,鶯聲嚦嚦的問道:
  “小姐呼喚,有何差遣?”這兩個少女年紀都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上官婉兒在石 筍縫中望出,依稀認得這兩個人正是武玄霜的丫環。
  群雄見是這樣的兩個女孩子,都不禁一怔,只聽得武玄霜吩咐道:“明珠,如意, 你兩個替我把這些大英雄的兵器盡都繳了。”這次參加英雄大會的約有一百多人,龍紹 圣分了一小半人去圍攻武玄霜,一聽這話,才知道這兩個女孩子竟是武玄霜的丫環,而 武玄霜竟吩咐丫環來繳他們的兵刃!他們都是各霸一方的人物,幾曾受過人如此藐視? 登時群情洶涌,紛紛喝道:“好呀,看你如何繳我的兵刃?”
  但見那兩個少女自備舞起一條綢帶,也學她們小姐的樣子,用紅綢來卷兵刃,她們 的功力雖然遠不及武玄霜,但在場的好手,大都去參加圍攻武玄霜,剩下來的不過是些 二三流的角色,這些人那里識得厲害,一涌而上,明珠如意這兩個小丫頭格格一笑,叫 道:“謹領小姐吩咐,若是不成,小姐,你再來幫忙。”笑聲中兩條紅綢盤旋飛舞,矢 嬌如龍,山東飲馬川楊寨主的一柄厚背斫山刀首先被明珠的紅綢卷走,這柄斫山刀重達 四十八斤,被她一卷擲出,聽在一塊石頭上,登時將石頭劈開為二,接著長槍、大戟、 鐵拐、金鞭、鋼刀、銅锏之類的兵器,紛紛被紅綢卷走,各種兵器滿空亂飛,有幾個來 不及閃避的竟給自己人的兵器誤傷,群雄陣勢登時大亂!
  武玄霜縱聲長笑,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迫得圍攻她的幾個好手放寬圈子,倏 地飛身掠出,展開極迅疾的身法,揮綢舞劍,痛下殺手,遇有那兩個小丫頭難以應付的 人,她就突如其來的輕輕一劍,劍尖一劃,必然將對方的虎口劃開,那兩個丫頭趁勢卷 走他的兵器,當真是勢如破竹,片刻之間將群雄殺得落花流水,兵器撤滿一地!
  有幾個一流高手,例如白馬觀主黃鶴道人,歸云莊主農家逸等格于身價,始終不肯 參加圍攻,見此情形,面面相覷,搖頭嘆道:“如此英雄大會,當真是笑話一場,咱們 還在這兒做甚?
  難道我好意思去跟別人的丫環較量嗎?”白馬觀主和他的帥弟首先離場,接著有好 幾個一流高手也跟著飄然而走,這一來形勢更亂。
  激戰中龍三先生奮身而上,左手虎頭鉤鎖拿明珠的手腕,右手鑌鐵拐橫掃如意的柳 腰,這兩招用了全力,威猛之極,但卻被武玄霜搶快一步,紅綢一展,將他的虎頭鉤鑌 鐵拐全都卷去,長劍一展,“嚓”的一聲,將他的肩頭刺了個透明窟窿,連琵琶骨也挑 斷了,冷冷笑道:“你是煩頭的人,好吧,我叫你在十年之內,不能恢復武功。”
  群雄見此威勢,無不膽寒,忽聽得一聲大喝,只見谷神翁髯眉怒張,飛身一躍,落 在場心!
  武玄霸笑道:“到底把老盟主請出來了,哈哈,小女子何幸得以遍會天下英雄,這 一仗可真有意思。”谷神翁神威凜凜,大聲喝道:“你們都給我退下!”雙眸炯恫,迎 著武玄霜的目光,冷冷問道:“你是何人門下,父母是誰?”武玄霜“噗嗤”一笑,說 道:“你又不是想讓位給我,何須查根問底?我可沒有別人那么高貴的身份,”語氣暗 諷谷神翁扶助李逸做盟主的事。谷神翁“哼”了一聲,面色一沉,道:“你不說也罷, 咱們就公公道道的較量一場,你若勝得了我,江湖道上,從此就再也沒有我谷神翁這號 人物。你若輸了呢,姑娘,那么對你不起,我也要廢掉你的武功!”原來谷神翁見她武 功如此高強,想來想去,猜不出她是何人門下,但卻深知那必定是極難惹的人物,故此 想先杏問清楚。
  武玄霜一聽,知道他的意思,微微笑道:“好極,好極!我正想請教聞名天下的躡 云劍法。你放心吧,有多少本領盡管施展便是。我絕不會請師長為我報仇。請拔劍!” 谷神翁冷笑道:
  “你贏得了我這雙肉掌,我再用劍也還不遲!”
  武玄霜道:“既然老盟主定要伸量我,那就請恕我不客氣了!”紅綢一展,疾卷而 來,谷神翁有意賣弄,五指并攏,待那紅綢卷到,驀然一劃,只聽得聲如裂帛,綢帶的 一端,被撕成五條,可是谷神翁的手腕也被拂了一下,亦自感到一陣酸麻。
  武玄霜贊道:“好一個金鋼指的功夫!”紅綢翻卷之下驀地青光一閃,一招“玉女 穿針”,便朝谷神翁肩后的“風府穴”刺到,兩人本是對面面立,武玄霜一下子便繞到 谷神翁背后,身法劍法,端的是快得驚人。那知谷神翁的躡云步法更為超妙,武玄霜劍 光一閃,他已移步換形,反了一拳,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突然暴長半尺,竟然從武玄霜 意想不到的方位擊來。武玄霜機憐之極,一劍溯空,劍招立變,儼如蜻蜓掠水,燕子穿 云,竟在間不容發之際,從谷神翁右側竄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瞬息之間,便接連 攻了三招。谷神翁見自己這突然嚙的通臂神拳,竟然也給她避過,心中亦自佩服。
  激戰中武玄霜忽地叫道:“明珠、如意,我可沒有叫你們住手呀,你們呆在這里做 甚么?”原來場上群雄與及那兩個小丫頭,都給他們這場比武吸引住了,不自覺的都停 下手米。這時給武玄霜一言提醒,那兩個小丫頭渾動紅綢,侍得群雄驚覺之時,早又有 幾條兵刃被她們卷走了。
  酣戰之中卻有一個人黯然神傷,悄悄的從人堆中覓隙穿過,似乎這場大戰與他無關 似的。這個人竟是被推舉為新盟主的李逸!
  李逸初來之時是豪氣干云,雄心勃勃,此際卻是精神頹喪壯志冰消。心中想道: “集天下‘英雄’之力,縱然打敗了幾個女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再一想到今日來參 加“英雄會”的,大半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來,還有一些則是濫芋充數,被龍三這一伙人 臨時拉來,以壯聲勢的角色。真正的英雄豪杰,那是少之又少!有限的幾個高人,如歸 云莊主、白馬觀主等人又已飄然而走,只剩下一個谷神翁在支撐場面,肉己心目中轟轟 烈烈的“英雄人會”,竟變成了笑話一場,默念,“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 京神器,竟屬他家,”這兩句話,緬懷王室光榮,惆帳“義旗”難舉,不禁黯然神傷, 遂也俏悄走了。
  這時場中混戰正酣,群雄被那兩個丫頭打得昏頭昏腦,大家都在凝神應付,竟沒留 意到他們的新盟主出走。李逸的本領比起武玄霜的丫環自然是高明得多,但一來他已心 灰意冷,二來他也不肯貶低身份去和武玄霜的丫環較量,因此只以輕靈的身法,避開了 紅綢的翻卷,刀槍的突擊,在人叢中覓隙穿過,剛剛穿出混戰的核心,忽聽得武玄霜一 聲長笑,谷神翁怒聲喝道:“好呀,你今日迫得老夫用劍,可莫怪我再不留情!”
  原來谷神翁和武玄霜惡戰了數十回合,谷神翁功力雖然較高,但到底是上年紀的人, 稍輸靈敏,武玄霜又溜滑之極,隨機應變,每每在極兇極險之際,以巧招避過,谷神翁 身懷一樣絕技:通臂拳、金鋼指和躡云劍,而今舍劍不用,但憑拳指兩大絕技,竟是奈 何不了敵人。谷神翁這十年來從沒有用過劍,剛才又有話在先,雖然明知若不用劍,就 克制不了這少女,卻也不便拔劍。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突然施用險招,不顧自身,左 了一拳,右指一劃,同時施展通臂拳金鋼指兩樣功夫,眼見武玄霜閃避不了,勢將兩敗 俱傷,卻忽聽得武玄霜哎喲一聲,青劍紅綢同時拋出,武玄霜這一怪招大出谷神翁意外, 左手手腕竟給紅綢重重束著:谷神翁運起神功,大喝一聲,右指一彈,彈開了武玄霜的 青鋼劍,左臂一振,束腕的紅綢裂成片片,武玄霜飛身一縱,接過了空中飛來的長劍, 嬌聲笑道:“承讓一招,但我的紅綢被你裂成碎片,姑且算你扯平了吧。”谷神翁勃然 大怒,這時他才剛剛拔出劍米。
  李逸見谷神翁竟要放劍,謠了搖頭,不欲再觀,疾向前走。
  走出草坪,剛欲登山,忽見前面的一塊大石,石縫中十幅紅綢飄出,李逸怔了一怔, 叫道,“誰在里面?”叫聲未停,匕官婉兒一躍而出,叫道:“李逸哥哥,是我,是我!”
  這一剎那,李逸幾乎疑心是在夢中,自從那一次巴州夜變,兩人分乎以來,李逸無 時無刻不在為上官婉兒提心吊膽。原來那天晚上,李逸先到已州,得到龍三先生的通知, 叫他到城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去會見谷神翁,商談峨嵋金頂英雄大會之事。
  李逸不便告訴上宮婉兒,故此等到上官婉兒也在他那一問客店投宿之后,他留下一 個“有事外出”的便條,便匆匆走了。哪知廢太子李賢當晚便被刺殺,而且惡行者與毒 觀音參與其事,李逸事后得知,深怕上官婉兒也被卷入漩渦,遭了惡行音與毒觀音的毒 手,每一念及,深深自疚,覺得自己雖然有緊要的事情,也不該拋下她一人獨在已州。
  這個多月來,李逸當真是魂夢不安,卻不想突然在這個地方,這個場合,竟然見著 了上官婉兒。李逸呆了一呆,“婉兒”兩字還未曾叫出,忽有一人疾如奔馬,驀地跑來, 伸出缽大的拳頭,向上官婉兒便是攔腰一擊!
  這個人乃是雄巨鼎。他那里知道上官婉兒與李逸情同兄妹,他突然見到上官婉兒從 石筍縫中竄出,只道她也是武玄霜預先埋伏的丫頭。他對李逸忠心耿耿,生怕上官婉兒 會襲擊李逸,故此先發制人!
  李逸急忙喝道:“住手!”哪里還來得及?只見雄巨鼎的拳頭已堪堪打到上官婉兒 身上,李逸飛身撲救,就在這一剎那,忽見紅綢一閃,一個少女怒聲斥道:“誰敢害我 小姐的朋友?”紅綢一翻一卷,登時把雄巨鼎水牛般粗壯的身軀卷了起來,摔出數丈開 外,可是上官婉兒也被雄巨鼎打暈了。
  這個少女乃是武玄霜的丫頭如意,她比李逸先一步趕到,摔倒了雄巨鼎,立刻回身 來斗李逸,怒聲罵道:“好不要臉的什么英雄盟主,為什么欺負一個不懂武功的小姑娘。” 李逸哪有時間分辯,剛剛閃開了那丫頭頭的幾招殺手,場中群雄已有若干人發現了李逸, 紛紛跑來,李逸叫道:“誰都不許傷害地上的這個少女!多謝你們擁戴,我卻沒有面目 做你們的盟主了!”飛身一掠,從如意頭上疾飛而過,直上峰巔,如意和追來的諸人都 大感意外,但見李逃的背影,倏忽之間,已消失在密林茂草之中,如意記起了小姐的吩 咐,一個轉身,揮動紅綢,義來卷群雄的兵器,將他們迫得步步后退,遠遠地離開了暈 倒的上官婉兒。
  李逸登上了高峰,向下俯視,但見場中激戰正酬,谷神翁和武玄霜的兩柄長劍矢矯 如龍,劍光糾結,劍氣彌漫,正自斗得難分難解。李逸長長的嘆了口氣,心中本想一走 了之,但卻仍然還是停下了腳步。
  這時谷伸翁和武玄霜已斗到百招以上,雙方劍法有如暴風驟雨,越來越緊。谷神翁 以拳、劍、指三絕伎稱霸武林,尤其在劍法上更有獨特的造詣,他所創的劍法名叫“躡 云劍法”,當真是移步換形,動劍變招,追風躡云,極得輕靈翔動之妙。但武玄霜的身 法展開。亦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劍勢有如抽絲剝繭,綿綿不斷。雖然略處下風,仍 然抵擋得住。
  谷神翁是武林盟主的身份,這十年來,不論與誰對手,已不屑使用兵器,如今是做 了盟主之后,第一次用劍,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竟然久戰不下,深感面 上無光,心頭動怒,力透劍尖,一記絕招殺出,武玄霜橫劍一封,但聽得劍尖上“嗡嗡” 一陣嘯聲,兩枝劍都給對方蕩了開去,不過武玄霜的劍上卻多添了一處缺口,武玄霜吃 了一驚,心道:“這老匹夫的功力果然是遠勝于我!
  武玄霜固然力驚,但谷神翁的驚詫,亦不在她之下。他本以為這一下定能將武玄霜 的長劍震飛,那知還是給她擋住了,兩人催緊劍法,又個了十余廿招,武玄霜機靈之極, 劍勢虛多實少,一沾即走,瞬即百變,避免和谷神翁硬打硬拼,這樣游斗的結果,雖然 仍是谷神翁占上風,但看這情形,谷伸翁亦自心知,非斗到一千招之外,只怕難分勝敗。
  激戰中忽然聽得導聲曳空,仿若尤吟虎嘯,谷伸翁心頭一凜,但聽得有人哈哈笑道: “谷老弟,十年未見,你的劍法進境如何?小兄來看你了。”聲到人到,場上群雄,駭 然注目,只見來的人一襲青巾,身上的一件青色長衫,臉上也透出一層青氣,不知怎的, 一見之下,就令人覺礙惴惴不安,而且,這人的相貌看來還未到五十年紀,劾下有幾根 長髯,狀如落拓不羈的名士,論相貌,似比谷神翁年輕得多,但他卻叫谷神翁做“老弟!”
  群雄注目之下,只見谷禪翁的面色白里透紅,劍招漸見凌亂,那青衣人看了片刻, 搖了搖頭,朗聲吟道:“神翁自負躡云劍,金頂爭雄得勝無?只怕虛名真誤你,平添笑 話落江湖!”
  谷種翁面色越發漲紅,原來這人名叫符不疑,乃是武林中的一個隱士,行事頗為怪 誕,谷神翁和他以前甚有交情,只為一次他譏評谷神翁的劍法,谷神翁和他吵了起來, 兩人不歡而散。一別十多年,不料而今,他也突然來到了峨嵋金頂,又恰恰碰到了谷神 翁和武玄霜比劍,因此一到場便作打油詩來嘲笑他。
  谷神翁被符不疑嘲笑得面紅耳赤,高手比斗,那容分心,只聽得嚓的一聲,青光閃 處,武玄霜一劍從他頭頂削過,谷神翁霍地個一個鳳點頭,堪堪避開,只差半寸,險些 就要給她削去一層頭皮,符不疑又大笑喝道:“險些送掉老頭皮,如今低首拜娥眉!” 武玄霜接著笑道:“盟主雄風隨逝水,笑煞天山符不疑。”
  場上群豪對符不疑是久聞其名,卻不認識其人,而今一聽,這個怪客竟然是符不疑, 都不禁大吃一驚。谷神翁也暗暗嘀咕,心中想道,“原未他們是相識的。這個女娃子敢 直呼其名,膽量不小。她的師父究竟是誰呢?”心中不寧,劍法更亂,他本來是勝武玄 霜一籌,這時卻反而給武玄霜迫得步步后退。符不疑人笑道:“谷老弟,你這場比劍早 已輸了,還比什么?不如咱們哥兒倆去喝杯酒吧!”
  谷神翁見邀來的幾個高手都己飄然而走,連新盟主李逸亦不知去向,一想這場比劍 還有什么意思,當下心灰意冷,格什了武玄霜的一劍,立刻跳出圈子,飛奔下山。符不 疑叫道:“喂,等等我呀!哈,你不肯等我?好,咱們就接著比一場輕功!”嘻嘻哈哈, 追谷神翁去了。這兩人輕功高絕,符不疑的笑聲還在山谷之中回旋,他們的背影卻早已 不見。
  新舊盟主都上了,群龍無首,場中大亂。武玄霜叫道:“明珠、如意,你們還沒有 將這班大英雄的兵器繳完嗎?”如意答道“差不多啦!”武玄霜道:“繳完了械,就給 我把他們的武功全都廢掉。”此言一出,只聽得嘩嘩啦啦一片聲響,還未曾被繳械的人 都把兵器拋掉,四散奔逃,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武玄霜仰天大笑,說道,“英雄大 會,風流云散,省卻咱們一番氣力,就讓他們去吧。明珠,你給我看看上官妹子去。”
  李逸在峰碩目睹,見英雄大會瓦解冰消,心頭悲痛之極。黯然嘆道:“不錯,這場 比劍我是早已輸了!不是輸給了這個女子,而是輸給了武則天。”心念未已,忽見武玄 霜也奔上山來。李逸心頭冰冷,豪氣全消,不愿和她再戰,急忙從乃一面下山。
  上官婉兒被雄巨鼎擊暈之后,迷迷糊糊中似覺有人給自己推血過宮,也不知過了多 久,悠悠醒轉,只見陽光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回憶昨夜種種情事,真如做了 一場惡夢。睜眼看時,草坪空蕩蕩的除了自己之外,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兵器卻散滿了 一地,刀槍劍戟,什么都有。上官婉兒嘆了口氣,想道:“這個英雄大會,如此散了也 好。只是那個武玄霜,她為何將我救了,卻又將我拋在這兒?”眼光一瞥,忽見身旁的 一棵樹上。有劍尖所劃的幾行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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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刺客多愁感明主
  上官婉兒一看,寫的是四句詩,詩道:“是非豈難辨?真假總分明!此際暫分手、 他年愿一心。”詩后的著名是“玄霜”二字。上宮婉兒何等聰明,心中略一琢磨,便知 詩意,想道:“如今天下分成兩派,一派反對武則天,一派擁護武則天。反對她的把她 說成是邪魔蛇蝎,擁護她的則把她說成是圣帝明君。我是前一派,武玄霜則是后一派。 武玄霜認為她是對的,所以她說:‘是非豈難辨,真假總分明。’她現在不愿強我從她, 所以暫時和我分手;她希望日后我明白了真假是非,便會與她同心一意。”
  詩意雖明,心頭卻亂。上官婉兒惘惘然有如亂絲塞胸,茫無條理,心中想道:“武 則天縱然不是邪魔蛇蝎,但也不見得便是圣帝明君。難道她殺了我祖父、父親也是對的 么?別人可以擁護武則天,我這血海深仇,卻是不能不報。呀,可惜李逸哥哥已走得不 見了,要不然倒呵以和他商量商量。”思念及此,一看散滿地上的兵器,卻又不禁啞然 大笑,心知和李逸商量,也定是商量不出所以然來。她和李逸雖然是同樣的痛恨武則天, 但所想的做法卻又不同。上官婉兒摸一摸暗器囊中的匕首,想起了長孫均量的吩咐,心 道:“我何必牽累他人?我盡我的力量,若得上天保佑,一把匕首就將她刺殺了,也省 得天下紛紛。”心意一訣,于是便身懷匕首,獨上長安。
  走了二十多天,這一日黃昏時分,來到潼憧,梓潼是一個山城,平常的口子,入黑 之后,街上便行人寥落,這一天卻是人頭簇棚。上官婉兒起初還以為是什么節日,向一 個老者請問,出乎她的意外,聽到了一個令她又喜又驚的消息!原來竟然是武則天來到 這個縣城!
  那老者道:“上月先太子在巴州被人暗殺,左金吾大將軍丘伸勛自請貶職,兇手直 到如今還沒有捉到。聽說天后此次入蜀,一來是為了查究這件案子,二來也趁此巡視備 地,博采民情。她來到這里未夠一個時辰,已經接見了好幾位地方父老呢。這些人有些 是去告狀的,有些是盼望能一見天后的顏色的。”
  上官婉幾想起了那一晚在巴州所見,心中想道:“她殺了自己的兒子,卻又來追查 兇手。難道是故意做作,想遮掩天下人的耳目么?”心頭懷疑益甚,間那老者道,“夭 后住在什么地方,我也想去看看熱鬧,”那老者道:“住在與縣衙相鄰的學宮。呀,老 夫經歷幾朝,可還沒有聽說過這樣平易近人的皇帝,怪不得有許多人罵她,卻有更多的 人服她了!”
  上官婉兒謝過那位老者,找了一間客店安歇,到三更時分,便換了夜行衣服,懷了 匕首,悄悄的來到武則天所住的學宮,準備將她刺殺!
  但見學宮前面只有一個看門的公人,而且不帶兵器,在上官婉兒想像之中,以為定 是守衛森嚴,哪知卻是這般現象!上官婉兒心中想道:“武則滅怎的這么大膽,她竟然 不怕刺客?哈,這可正是天賜良機!”但不知怎的,她一摸匕首,手指卻是微微發抖, 心中亦自惴惴不安,她倒愿意武則天是她想像中的魔君,這才可以令她提得起殺人的勇 氣。她做夢也想不到武則天竟似全無防范,輕輕易易的便讓刺客進了她“駐蹕”的地方。
  上官婉兒豹輕功本來了得,學宮不過十多間房子,片刻之間,她已前后左右走了一 轉,學宮里雖然也有十多名恃衛,卻沒一個人發現她。上官婉兒看清了四方的形勢之后, 便向正中的一座房子撲去,房中燈火通明,里面有幾個人影,上官婉兒上了屋頂,腳尖 勾著屋檐,用一個“珍珠倒卷簾”的姿勢,吊下一截身軀,手捏匕首,伸頭一窺,武則 天果然就在這房間里面,她的桌子上堆滿文卷,侍立的兩人,一個是老大監,還有一個 則是年輕的宮女。武則天全神貫注的翻閱那些文卷,久不久抬起頭來,兩眼閃閃放光, 似乎是看到了疑難之處,在心中仔細琢磨一樣。上官婉兒好幾次碰到她的眼光,心中都 不自禁的微微發抖。算來武則天該有六十歲了,卻還沒有半點龍鐘老態,尤其那雙眼睛 更是炯炯有神,好像可以看穿人的肺腑。
  過了一會,只見武則天翻汗了一卷案宗,說道:“王公公你替我把縣令叫來。”那 老太監道:“天后陛下,你在朝中日夜為國事操勞,到地方上來巡視,也還是不肯休息, 你也該保重保重啊。”武則天道:“不,老百姓信賴我,我怎能負他們的期望。我少睡 一些不打緊,這件案子可是關系著兩條人命啊。你不必多言,快替我把縣令叫來,”那 老大監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走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了武則天和那年輕的宮女,上官婉兒子捏匕首,這時只要她匕首一發, 武則天的性命已是澡在她的手中,但此際她心中忽然起了一個好奇之念,要看看武則天 怎樣審案。她幾次抓起了匕首,終于又把它放回暗器囊中。
  過了片刻,老大監將縣官帶了進米,原米地方上的官員都知道武則天出巡的習慣, 她每到一地,必定要調地方衙門里的案件來審閱,縣官哪里敢睡,一直在外面侍候著, 這時被武則天喚進來,臉色嚇得青白,跪在地上連磕了十七八個響頭。
  武則天將一卷案宗擲了下來,沉聲說道:“你再看一看這宗案子!”
  那縣官磕頭道:“卑職糊涂,請天后陛下明示,不知什么地方不對。”武則天道: “這是什么案子?”縣官捧著卷宗讀道:“淫尼妙玉,不過清規,有傷風化案……”武 則天道:“不必詳讀控文了,你簡單說說案情。”那具官道,“這件案子是王千戶告水 月庵的尼姑妙玉勾引他的兒子王彪,通奸成孕,請求發落案。”武則天道:“你怎樣判 決?”縣官道:“著官媒將胎打落,然后將妙玉逐出沙門,打五十鞭。罰為官奴。”武 則天道:“對王千戶的兒子呢?”縣官道:“判令由他的父親嚴加管教。”
  武則天“哼”的一聲,問道:“王千戶家住在什么地方?”縣官道:“住在西門。” 武則天道:“那個尼姑呢?”縣官道:“住在城東的水月庵。”武則天道:“兩地距離 多遠?”縣官道:“大約有十多里。”武則天道:“既然相距十多里,一個年青的尼姑, 敢上門去勾引王千戶的兒子嗎?”縣官囁嚅說道:“他們是在水月庵通奸的。”
  武則天“砰”的一聲,拍了一下案子,問道:“照這樣說來,即算王千戶的兒子不 是迫奸,最少也是他到水月庵去勾引妙玉的,你們怎么顛倒過來,說是妙玉勾引他?” 縣官抖抖索索,顫聲說道:“是,是,是奴才糊涂,一時失察。”武則大又道:“再說, 縱然父母有罪,腹中的胎兒有什么罪,你為什么要判令將她的胎兒打落?打了沒有?” 縣官道:“還,還沒有。”武則天冷笑道:“像你這等草菅人命,如何能為民父母?” 縣官跪在地上,叩頭有如搗蒜,連連說道:“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武則天道:“將那案卷交回給我。”立刻抓起罷來,親寫判義,邊寫邊讀道:“王 千戶縱子為非,革職侖辦。王彪迫奸女尼,鞭一百,監三年。妙玉著令還俗,任何人不 得傷害她腹中胎兒。”放下了筆,再緩緩對縣官說道:“至于你呢,你先摘下頭上的烏 紗,白打耳光二十,回衙門聽候發落!”縣官嚇得魂不附體,摘了烏紗,噼噼啪啪自打 耳光。站在武則天背后的那個宮女,咬著嘴唇忍笑,原來那具官打得不敢停手,打得半 邊面都腫了起來,武則天叫他自打二十,他打多兩倍也不止了。
  武則天將那縣官斥走了,嘆口氣道:“自古以來,男人們就習慣把罪孽加在女人頭 上,革掉一個縣官容易,革掉這個習慣可就難了!”呷了口茶,又對老太監道:“萬源 縣有一個鄉下人要上京吉狀,恰好在這里遇上我出巡,好,就叫他米吧,省得他再跋涉 長途了。”
  那個鄉下人手顫腳震的上進來,上官婉兒一看,原來就是她在巴州途中見過的那個 張老三。
  張老三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召見他,直打哆晾,正想跪地磕頭,武則天道:“私室 相見,你又不是朕的朝臣,可以免行大禮。”叫太監拉了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問道: “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張老三道:“五十有八。”武則天道:“比我小三歲,還不算 老。去年年成好嗎?”張老三道:“比前年燈。”武則天又問道:“今年的禾苗長得好 嗎?”張老三道:“在我離家的時候,禾田里一片綠綠油油的;若是沒有水旱蟲災,敢 情要比去年還好。”武則天道:“一年比一年好,那就好了。你們每頓能吃上干飯了吧?” 張老三道:“托天后陛下的洪福,每個月可以吃上二十來天的干飯了。不過青黃不接的 時候,那就還要多吃幾天雜糧。”武則天道:“那還是不大好呀!”張老三道:“不, 比過去好多了。過去收成好的年頭,也是一頓干一頓稀的。”武則天嘆了口氣道:
  “蜀中素號大府之國,老百姓尚且不能每頓吃飯,這都是賦悅太重之故。若是天下 太平,國家可以少養一些兵,田稅就最少可以再減三成。”
  張老三起初很害怕,想不到武則天盡是和他談些家常閑話,漸漸就不害怕了,說道: “我們莊稼漢都求老天爺保佑天后陛下長命百歲,讓我們過得一年比一年好。”武則天 道:“是嗎?那我很感激你們。”邊說邊翻開卷宗,道:“現在談到你這件案子了。你 告王家強搶了你未過門的媳婦,恰好巴州的知府剛才用快馬送來了有關此案的卷宗,里 面有一張婚書,是那女子父親所寫的。知府以婚書為憑,擬了一個批,要駁回你的狀子 哩!”張老三道:“天后陛下明鑒萬里,那婚書是王家迫我的親家寫的呀!”武則天道: “王家在地方上很有勢力嗎?”張老三道:“搶我媳婦那個王康,他有個做過大官的叔 叔。”武則大道:“什么大官?”張老三道:“做過巴州的州尹。”武則天道:“哦, 是這樣的嗎?我是信你的話的。不過,判案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現在巴州的李州尹, 我知道他是個好官。我現在寫一封信給你,你拿去見李州尹,我叫他去查明,他絕對不 會包庇地方惡霸的,你可以放心。這件事也很容易查,我教州尹的妻了親自去問你那未 過門的媳婦,是不是迫婚,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張老三大喜,說道:“我那未過門的 媳婦是個貞烈的女子,她被搶過去,誓死不肯成婚。王家又知道我在打官司,官司沒有 打完,他們也不敢太過強迫,暫時只有將她關起來當作童養媳。好,問我那個未過門的 媳婦,看她到底愿意嫁準,那是最好不過!”接過武則天的書信,磕了三個響頭,便退 下去了。
  武則天舒了口氣,又翩了一翻堆在桌上的案件,對太監道:
  “你去請狄仁杰進來。”上官婉兒聽了這個名字,心頭微凜,更覺惘然。
  原來這狄仁杰乃是一位名臣,老百姓都很欽敬他。上官婉兒曾聽長孫均量說過他的 事跡,他在高宗皇帝的時候,曾做過大理丞,在一年之間,清理了一萬七千宗案了,平 反的冤獄不計其數。上官婉兒心中想道:“像狄仁杰這樣的人也甘心為武則天所用,怪 不得李逸哥哥要嘆息:‘傷心字內英豪,盡歸新主’了。武則天縱有千般不是,她善于 用人這一點總是不能抹煞!”
  心念未已,只聽得狄仁杰問道:“天后陛下,召臣何事?”武則滅道:“你且坐下, 我今天斷了幾宗案子,說給你聽聽。”狄仁杰聽她說了之后,一點也不奉承,武則天道: “咦,你怎么不高興呢?是不是我斷錯了哪一宗案子?”狄仁杰道:“天后陛下有如明 鏡高懸,絲毫不錯。”武則天道:“既然如此,狄卿何故皺眉”狄仁杰道:“我是為陛 下擔憂呀!像這類的案子,天下不知多少,陛下你怎管得這么多?臣聞堯舜之治天下, 他們可并不是每件事情,都要親自去理的。”武則天道:“我懂得你的意思,該有多些 有才能的人,幫我辦事。我正是為了這個,才叫你進來。這些案子,請你在明天一天之 內,都給我判了。”
  狄仁杰接過了一大疊的卷宗,武則天又道:“這次你隨我出巡,可發現有什么足以 重用的地方官吏嗎?”狄仁杰道:“臣上次保薦的人,陛下也未曾重用啊!”武則天說 道:“哪一個?”狄仁杰道:“荊州長吏張柬之。”武則天道:“我不是把他升做潞州 司馬了嗎?”狄仁杰道:“張柬之是宰相之才,給他做潞州司馬,怎能說是重用?”武 則天沉吟半晌,道:“只是他年紀太大了。”狄仁杰道:“做宰相又不是做供奉,陛下 何必問他的老少美丑?
  張柬之雖然年老貌丑,卻要勝過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千萬倍。”張易之兄弟年少美姿 容,善音樂,被武則天召入宮任為“辰內供奉”,士夫夫物議沸騰,說二張是武則天的 “男寵”,長孫均量以前對上官婉兒數說武則天的丑事時,也曾把寵用二張,作為武則 天的罪狀之一。上官婉兒聽了狄仁杰的話,心中暗暗吃驚,狄仁杰真的是膽大無比,居 然敢對武則天當面諷刺。
  武則天可并不生氣,微微笑道:“張易之兄弟怎能與張柬之相比?朕之所以要二張 做供奉,不過見他們懂得音樂,閑來可以給我消消悶罷了。等如多用兩個宮女一般,我 已經六十有一,也不怕講閑活了。”狄仁杰道:“雖然如此,還是遠小人而近君了的好。” 武則天道:“多謝狄卿直言。你所保舉的張柬之,我回去之后,再升他一級。考察一些 時候,若是才堪大用,再給他做宰相。”狄仁杰這才不再言語。
  武則天笑道:“今天還有一件大事要與你商量,你且等等。”說話之間,太監引了 一個少女進來。
  上官婉兒一看,來的原來是武玄霜的那個小丫環如意,不由得暗暗吃驚,急忙將身 子蜷縮,藏在瓦槽之內,不敢露出半點聲息。
  只聽得武則天問道:“玄霜不來嗎?”如意道:“小姐有一封信給天后陛下,巴州 和峨嵋山那兩件事情,原原本本,都寫在信上了。”過了一盞茶時刻,武則天把信看完, 微微笑道:“原來玄霜也想做女皇帝哩!”狄仁杰一怔,武則天道:“狄卿不必為我擔 憂,玄霜是我的一個侄女兒,她不是想和我爭位,而是想在武林中做一個技壓群雄的無 冠皇帝。這女娃子的志氣倒也不小呀!不過,做皇帝可并不能單恃武力啊,你回去把我 這個話告訴她。”如意應了一聲,稟道:“小姐去追李逸,大約不會到長安來了。”
  上官婉兒心頭顫震,想道:“怪道那日武玄霜拋我而去,原來她是去追趕李逸哥哥, 求天地神靈保佑,千萬不要給她追上才好。”聽到李逸的名字,上官婉兒特別關心,豎 起了耳朵,一個字也不敢放過,但聽得武則天又問道:“你見著了李逸沒有?”如意道: “見著啦,在峨嵋金頂,小姐曾和他比劍,那時他剛剛做了什么‘英雄大會’的盟主, 給小姐打下臺了。”
  武則天輕輕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李逸也反對我,我一直還以為他是李家子孫中 最有見識的人呢。”頓了一頓,將那封信遞給狄仁杰道:“這封信揭露了徐敬業的一個 大陰謀,你拿去看看。”
  接著武則天又問那小丫環道:“你跟玄霜在峨嵋金頂大鬧一場,想必痛快得很?” 如意眉飛色舞的道:“是呀,我從來沒有打過這樣厲害的架,小姐和我們將那班英雄殺 得落花流水,真叫痛快!”武則天道:“賜你一杯茶潤潤喉嚨,你說給我聽聽。”如意 喝了一口茶,便繪聲繪影的將那日在峨嵋金頂大鬧英雄會的事情仔細描述,上官婉兒一 直聽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她說到自己身上,誰知如意一直說完,卻并沒有半句提到她, 倒是將上官婉兒暈倒之后,來曾看見的那一段,符不疑將谷神翁拉走的半情補述了。
  武則天聽她說完之后,道,“你一路辛苦,早點去歇息吧。
  你出去的時候,叫他們將那兩個謀反的軍官送進來。”如意道:
  “這兩個人雖給小姐廢掉武功,但還是兇得很。”武則天道:“我和他講道理,看 他能兇到哪里去?好,你出去吧!”
  如意走出門時,不知是偶然還是有意,抬起頭來,眼光向屋頂一瞥,這剎那間,上 官婉兒伏在瓦槽內,連大氣也透不出來,如意似乎并沒有發現她,瞥了一眼,就徑自走 出去了。
  過了一會,當值的武士將兩個軍官反縛雙手押解進來。上官婉兒認得他們正是那一 晚刺殺太子李賢的兇手。兩人都是一臉不在乎的神氣,被推到武則天案前,仍然挺立不 跪,兇神惡煞般的獰視著武則天。那武士提起腳來在他們膝彎一踹,他們早已被武玄霜 廢掉武功,這一腳禁受不起,登時跪倒。武則天對武土道:“不要打罵他們,待審明了 罪狀之后,朝廷的法律,自會有公正的懲治。”那兩個軍官本待拼著一身毒打,破口亂 罵,忽聽得武則天如此說法,抬起頭來,只見武則天的眼光有如寒冰利剪,不由得心中 震懾,只覺武則天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令得他們把早已想好的,想侮辱武則 天的說話吞了回去,但臉上仍一股倔強的神情。
  武則天翻了一翻眷宗,徐徐問道:“你們是丘神勛帳下的左軍都尉程務甲和先行官 韓榮,是么?”韓榮叫道:“你要殺便殺,何須多問?”武則天道:“程務甲,你是不 是大將軍程務挺的兄弟?”程務甲亢聲說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殺了你的 寶貝兒子,殺剮聽便,與別人無關!你若想誅連九族,老子也不怕你,只怕你先要負上 無道昏君的惡名!”武則天眼珠一轉,道:“是么?當真是與別人無關么?沒有人指使 你們么?”一連三句問話,眼睛緊緊的盯著程務甲。程務甲強定心情,挺胸答道,“你 定要追問主使的人,好,那我便告訴你,主使者便是你最親信的左金吾大將軍丘禪勛!” 武則天冷冷一笑,對狄仁杰道:“你替我擬一道沼書,安慰丘神勛,叫他不要為此事耿 耿于心,你說我已審明事情與他無關了,他自請貶降三級,應毋庸議!”狄仁杰應了一 聲,笑著對程務甲道:“天后圣明,你想誣陷丘大將軍,詭計焉能得逞,我勸你還是老 老實實,實話實說吧。”
  武則天道:“好,你們既說與別人無關,那么我倒要請問你們,你們為什么要殺害 我的賢兒?是不是他做了什么禍國殃民的事,你們要殺他?”程務甲避開了武則天的眼 光,惡聲說道:
  “禍同殃民的是你!你殘暴不仁,篡奪帝位,殺了多少唐室忠臣?
  你殺別人,別人就不能殺你的兒了嗎?”武則天道:“我是不是禍國殃民,這個以 后再說。縱然我是有罪,我兒子無罪,你們殺了他,這事怎么說得過去?”武則天漸漸 憤激,越說越快,續道:“你們說我殘暴,那么請問,你們殺了我的兒子,卻假傳是我 的主意,想叫天下人以為我做母親的殺了自己親生的兒子,你們不但殺害了一個無辜的 青年,還粉碎了做母親的心,這是不是殘暴?天下還有什么比這更惡毒的事情嗎?你說, 你說呀!”
  說也奇怪,這兩個窮兇極惡的刺客,竟然被武則天問得噤不敢聲,低下頭未,避汗 了她的眼光。狄仁杰勸道:“請陛下稍抑悲痛,這兩個兇徒讓微臣替陛下發落便是。” 武則天道:“你待如何發落?”狄仁杰遁:“律有常刑,殺人者死,謀殺王子,罪加一 等,理合凌遲。”武則天道,“不,你有先人之見,這件案子我不放心讓你審了。”狄 仁杰怔了一怔,道:“陛下的責備,恕微臣愚魯,尚未領會,請陛下再加指點。”武則 天道:“你先就認定了這兩人必是殺人的兇手,未審清楚,就先定了罪名,這樣一來, 量刑就可能失當了。”狄仁杰道:“他們不是早已招認了嗎?”武則天道:“謀殺罪也 有主犯從犯之分,焉能不問清楚?”呷了一口熱茶,對那兩個軍官緩緩說道:“用我的 名義,殺我的兒子,這惡毒的主意是誰出的?”韓榮抬起頭來,眼光閃爍,欲言又止, 武則天道,“你們若不把主使的人從實用來,代人受罪,身受凌遲,值不值得?”
  程務甲叫道:“我們殺了你的兒子,你肯放過我們嗎;武則天道:“從犯罪減一等, 揭露叛逆有功的,看功勞的大小,量情再減。你們招出主使的人,也許還要處罰,但死 罪總可免了。”程務甲道:“此話當真?”武則天道:“身為天子,豈有戲言?”殺害 太子,罪名實在是大到無可再大,這兩人自份必死,做夢也料不到還存一線生機,登時 兇頑之氣大減,韓榮顫聲道:“我們上了主使有的當了,他說陛下殘暴個仁,禍害天下, 卻原來陛下是這般寬厚。”武則天柔聲說道:“不要難過,把主使者說出米吧。嗯,是 徐敬業嗎?”韓榮道:“不,英國公雖然意圖謀反,卻還不會出這樣惡毒的主意,主使 的人實在是,是——”武則天道:“是誰?”程務甲接聲說道:“你料不到吧?主使的 人是中書令裴炎!”
  唐代的官制,中朽令相當于宰相,武則天頹然說道:“確乎料想不到,裴炎滿口仁 義道德,對國事也很用心管理,居然是個叛逆!不過也好,毒瘡發作出來,總比藏在身 體內部為害的好。”轉過頭來對狄仁杰道:“近米我也覺得裴炎有點虛偽,卻還料不到 他如此之壞。呀,你們都贊我知人善任,在這點上,看來我比大宗皇帝(李世民)還差 得遠哪!”狄仁杰道:“陛下是自古到今,第一位臨朝的圣母,以非常之人,任非常之 任,反對陛下的也自然比反對太宗皇帝的多得多,明的暗的都有。不是陛下不及太宗皇 帝,而是陛下的處境比太宗皇帝艱難得多!”武則天嘆了口氣道:“知我者其唯狄卿乎? 呀可惜你姓狄!你為什么不姓李呢?”
  轉過頭未對那兩個軍官說道:“你們揭發裴炎,大大有功,死罪免了!哼,裴炎為 什么這樣惡毒對我?”
  程務甲道:“英國公密謀舉兵,約好了裴炎做內應。裴炎差遣我們刺殺太子,一來 可使天后陛下蒙受惡名,二來可令陛下猜疑丘大將軍;三來令陛下有失子之痛,無心再 理國事。”武則天冷笑道:“一舉三得,裴炎他想的倒好!不錯,母親失了兒子,誰不 傷心?但若裴炎徐敬業之流得逞,就要有更多的母親失掉兒子,更多的老百姓傷心!敵 人盼望我的,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國家大事,我是非理不可!”說話斬釘截鐵,英 氣勃勃,上官婉兒伏在瓦面偷聽,亦自凜然,捏著匕首,心中想道:“我若把她刺殺了, 國家大事,豈不是要讓裴炎之流去管?他會管得比武則天好嗎?”但覺那柄匕首竟有千 鈞之重,提不起來。
  只聽得武則天吩咐那老大監道:“把這兩人押出去,叫他們小心保護,今晚之事, 絕對不許泄漏。”程務甲與韓榮滿眶淚水,叩頭謝恩,程務甲忽道:“天后陛下!”武 則天道:“你還有什么話說?”程務甲道:“請陛下防備刺客!”武則天道:“什么, 裴炎還派有人要行刺我嗎?”程務甲道:“不是,我是怕刺客就在屋中。”武則大道: “胡說,屋子里都是我的親信,哪來刺客?”程務甲道:“我武功雖廢,還聽得出屋子 外面似乎有人埋伏,只不知道是輪值的武士還是刺客?陛下對我寬厚無邊。我不能不提 醒陛下。”武則天道:“那必然是輪值的武士無疑了。若顯刺客,豈有埋伏這么久還不 動手之理,何況剛才只有我和宮女在這里呢。不必大驚小怪,你們出去吧。”程務甲一 想,果然有理,不便再多言,讓老太監將他們解出去收押。
  上官婉兒嚇出一身冷汗,待得心神稍定,再從瓦隙縫中張望下去,只見武則天拿起 一面鏡子,喟然嘆道:“老冉冉將至兮,恐怕有名之不立。”輕掠鬢邊,似乎是拔掉了 幾根新添的白發,停了一停,問道:“狄卿,我今晚這件案子斷得怎樣?”狄仁杰道: “陛下真如秦鏡高懸,微臣亦自心服。不過,說老實話,陛下今晚的寬厚,卻是大出微 臣意料之外。”武則天道:“不,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一個寬厚的人,我不過秉公辦理 罷了。若有危及國家,害及百姓的,也許我要比你更嚴厲呢。我是一手拿著鏡子,一手 拿著鞭子的人。”狄仁杰點點頭道:“管理國家,本來就要一手拿著鏡子,一手拿著鞭 子。”武則天道:“怕的是老之將至,壞人太多,我不夠精神去對付了。”狄仁杰道: “陛下是大操勞了。”武則天道:“所以我要你替我分勞,今晚我就將一根鞭子交給你!” 說罷果然叫宮女拿了一根鞭子來,那是一條金光燦爛的長鞭,武則天莊重的捧在手里, 站了起來,交給狄仁杰。
  狄仁杰惶恐說道:“請問陛下賜鞭之意。”武則天道:“這條金鞭是太宗皇帝留給 我的,我現在鄭重的交付給你。你持此鞭,如朕親臨,凡有不法之徒,不論皇親國戚, 公侯貴介,你都可以將他鞭打。這兒的知縣就是一個該受鞭打的人,你明天可以去將他 重重打了一百鞭。”狄仁杰接過金鞭,叩頭謝道:“陛下如此信任小臣,粉身碎骨,不 足圖報。”又道:“但愿這條金鞭,越少用它越好。”
  外面敲起了四更,狄仁杰道:“陛下還有什么吩咐么?”武則天道:“還有一件重 要的事情要與你商量。狄卿,我今晚確是有點傷心!”狄仁杰道:“太子慘死,可幸主 兇已經審出……”
  武則天截著他的話說道:“我今晚的傷心,不單是為了兒了,也為了李逸,想不到 他也與徐敬業一道來反對我。”狄仁杰道:
  “陛下在長安時派遣了李孝逸將軍為揚州道大總管,他率領的三十萬大軍即將南下, 徐敬業再加上一個李逸,我看也算不什么。”武則天喟然嘆道:“我不是怕李逸搶我的 江山,而是怕我身死之后,這江山不知交付與誰?”
  狄仁杰忙道:“陛下春秋正盛,胡為出此不祥之言?”武則天微笑道:“凡人皆有 一死,做了皇帝就能免死么?何必諱言。
  你是知道的,我有四個兒子,大兒子李弘誤服婆羅門毒藥,早已身死,二子李賢, 現在又被刺殺;他是死讀書的書呆子,縱然不死一也不能傳以大位。三子李顯庸懦無能, 因此我才貶他做盧陵王;四子李旦年紀還小,不過看來也不是個有才能的人。
  皇室之中,李逸是比較有才能的,我曾經想過將來不傳位給兒子而傳給他,如今看 來,他的才能不過是用來替他自己以及那些舊日的王公巨族奪回失去的利益而已,更不 是合適的人選了。
  唉,你說我這阜位該傳給誰呢?”
  上官婉兒聽得心弦顫抖,想道:“李逸哥哥把他當作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她卻曾經 想過要把皇位傳給他!”只聽得武則天往下續道:“我的侄兒武三思雖然也不是什么有 才能的人,但好像比我這幾個寶貝兒子稍為好些,我將他立為皇嗣,你看怎樣?”狄仁 杰道:“陛下立嗣,臣子本不該干預。但請陛下三思,自古以來,只有兒子做了皇帝之 后,母后可入祀太廟,未聞有侄兒做了皇帝,姑母可以入祀太廟的。”武則天道:“我 只求江山付托得人,我身后的哀榮,早非所計,其實,武三思也不很適宜,若能任由我 的意思,我真想把皇位傳給外姓!”說話之時,雙眸炯炯,瞧著狄仁杰。狄仁杰急忙跪 下叩頭,說道:“此事萬萬不可。”武則滅道:“為何不可?”狄仁杰道:“現在不比 堯舜之時,當今之世,皇位一統的觀念,久已深入人心,堯舜可以禪讓,陛下不可禪讓, 若然傳之外姓,只怕要引起滔天的戰禍!”
  武則天默然不語,良久,良久,方始長長的吁了口氣,僅僅吐出了三個字“我輸了!” 頹然坐下,霎時間好像老了十年一般!狄仁杰是懂得這三個字的意思的,他知道武則天 想把帝位傳給他,終于給他的說話打消了。武則天平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每一次 她都從艱難之中得到勝利,然而這一次,在皇位繼承的問題上,她終于不能不認輸了, 盡管她想不傳子而傳賢,但她扭不轉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
  狄仁杰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恐懼,他懂得武則天的意思,卻極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裝 作不懂,惶然問道:“陛下是不是為了徐敬業的謀反而憂慮?”武則天哈哈一笑,道: “徐敬業癬疥之患,有何顯慮?防當然是要防的,我也早已有了布置了。”停了一停, 又道:“徐敬業我倒是不怎樣放在心上。只聽說駱賓王也投入了他的幕下,此人頗有文 名,卻是有點可惜。將來徐敬業舉兵,那篇討伐我的檄文,必定是駱賓王所寫,我倒想 先睹為快呢。你務必拿給我看。”狄仁杰應了一聲,再問道:“陛下還有什么吩咐嗎?”
  武則天眼珠一轉,似是還有什么話要說,卻欲言又止,終于揮揮手道:“沒有了, 你歇息去吧。”目送狄仁杰的背影,心中忽覺一片惘然。
  狄仁杰走后。宮女稟道:“天后陛下,時候不早,陛下也請安歇去吧。”武則天道: “好,你們去給我收拾一下臥房,我再批一件公文,就去睡啦。”
  屋子里只剩下了武則天一個人,她提起筆來,迅速的在公文上批了幾個字,忽然擲 筆長嘆,離座而起,走到階前,來回漫步,仰望月光,喟然嘆道:“女人做皇帝原米就 有這么多難處!”
  上官婉兒捏著匕首,心頭卜卜的跳,她的殺父仇人,現在就在她的眼前,“只要匕 首一發,只要匕首一發……”天呀,她的手指卻顫抖得這么厲害,她的心思瞬息百變, 好幾次下了極大的決心發出匕首,卻仍然發不出來!
  忽聽得武則天自言自語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唉,迢迢良 夜,可惜就沒有一個人可以談心,嗯,誰在這兒?”夜靜更深,上官婉兒抖索的聲音終 于給察覺了。
  當啷一聲,上官婉兒的匕首跌下地來,她自己也隨著一躍而下,立即又捏緊了第二 把匕首!
  武則天微露咤異,失聲說道:“果然有一位刺客!”雖出意外,神色不變,打量了 上官婉兒一眼,問道:“你拿著匕首,大約是想行刺我了,是嗎,我很想知道,你為什 么要行刺我!”
  上官婉兒踏上一步,半起匕首,匕首抖動不休,好像將要被刺殺的是她而不是武則 天,忽聽得“當啷”一聲,她的第三把匕首又掉下地了。武則天微微一笑,道:“不要 害怕,我會和你講道理的。咦,你不是上官婉兒嗎?長得這么大了?”上官婉兒做夢也 想不到,她小時候僅僅見過武則天一面,武則天居然還記得她。
  武則天仔細的再看了上官婉兒一遍,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不錯,果然是你, 是要執掌大秤,衡量天下的小姑娘!”上官婉兒降生的前夕,她母親曾夢見天伸送來一 把大怦,說她將生下一個人來,執掌大秤,衡量天下。這件異事曾在宮中普遍流傳,故 此武則天對上官婉幾的印象特別深刻。
  上官婉兒憤憤說道:“我為什么要殺你,現在你可以不必問了吧?”武則天道: “好,咱們坐下來說!”上官婉兒搓著雙手,緊緊的盯著武則天。武則天道:“啊,你 心里不太安靜,是嗎?你愿意站著就站看吧!我殺了你的祖父,也殺了你的父親,因此 你把我當作不共戴天之仇人!是不是這樣?”
  上官婉兒迫近一步,沉聲說道:“你打算拖延時候,可以叫武士進來嗎?我告訴你, 我一舉手就可以殺了你。”武則天淡淡道:“你這樣害怕嗎?我給你出一個主意,你把 這兩扇門都關上,我暫時做你的犯人,讓你審問吧。”上官婉兒果然依言把兩扇門關上, 在關門的時候,眼睛一直不離開武則天,武則天微笑道:
  “我不會逃走的,我等你來問我這番說話,己等了好多年了!”
  上官婉兒道:“好,那么我就問你,我的祖父,我深知他是一個正直的人,詩也做 得很好,你為什么殺了他?”武則天道:
  “不錯,你祖父的詩句寫得很美麗,雖然只是吟風弄月,沒有什么真實的感情,但 在同一輩的詩人中,也算是出色當行的了。至于他的為人嘛,我承認他不是小人,但卻 不是好人!”上宮婉兒怒道:“你這話怎說?既非小人,就是君子,又怎說他不是好人?” 武則大笑道:“好壞的標準不是這樣簡單的,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那才是好人。你 知道你祖父做了些什么事情嗎?”上官婉兒道:“像他這樣正直的人,絕不會做出什么 壞事!”武則天道:
  “是的,他自己也不以為是壞事,但卻確確實實是壞事。他反對我的施政,他要挾 先帝,要把我廢悼,連詔書也由他擬好了,那昭書的底稿,將來我可以給你看。他教唆 我的兒子反對我,甚至在東宮埋認甲兵想暗殺找。這些憑據,將來我都可以以給你看。
  他結集黨羽反對我,說我是‘札雞司晨’,說我不該管理朝政!
  我知道他們反對我的真正原因,因是我的施政對天下百姓有好處,對他們沒有好處, 我取消了一些貴族的特權,我變動祖宗的成法,我并不認為天下是一家一姓的私產!”
  說到這兒,武則天頗為激動,聲音高亢,話似連珠的爆出來道:“他們說我不該管 理朝政,但老百姓沒有反對我,我就管下去,一管就管了二十多年,我不敢說我管得很 好,也不見得比他們男人差吧?你的祖父是被皇帝養在宮廷里的詩人,詩作得滿不錯, 眼光卻太狹窄了。他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嗎?他知道老百姓在想些什么嗎?你是 從外面米的,你說吧,天下人在反對我么?”
  上官婉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茶亭主人的影子,張老三的影子,梓潼縣城里那些父 老的影子,她在路上接觸過的許多老百姓的影子,紛至疊來,這不是幻影,這些都是真 實的人,好像堆成了一座山似的重重的壓在她的心上。她耳邊響起了茶亭主人和張老三 的聲音:“我們但愿天后陛下多活幾年!”
  武則天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不瞞你說,我的出身是微賤的,我的父親是個做木材 生意的小商人,我做過宮女,做過尼姑,做過父子兩代的姬妾,你心里在罵我不要臉吧? 你心里大約在說,為什么你不早些死掉?但這是我的過錯嗎?幾千年來女人所受的凌辱 還不夠嗎;我死了有什么用?所以我偏偏不死!我把權柄抓到手里,我做起中國的第一 個女皇帝來!起初我是想為天下的女人吐一口氣,漸漸我覺得要我給他們吐一口的不止 是女人,也有男人,所以我不許豪強欺壓百姓,我雷厲風行的推行均田制度,我開科取 士,讓有才能的人都有做官的機會,不像以前一樣,做官的專講門第,要由貴族包辦。 我準許老百姓進京告密,獎勵他們放言無忌。我做得不夠好,但你能說我這些都做錯了 嗎?”
  上官婉兒一片紛亂,她知道武則天說的都是實在的事情,這些事情武則天也沒有做 錯,但她到底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血海深仇難道就這樣作算了嗎?紛亂中只 聽得武則天緩緩說道:“你祖父的眼光短小,野心卻太大了。你父親是個糊涂蟲,只知 道愚忠愚孝,聽你祖父的話,以為能將我除掉,就是唐朝的大忠臣。所以他父子合謀米 對付我。那時候還有一個大臣長孫無忌是他們的主帥,他們借匡扶唐室為名,其實是想 把天下弄成他們的天下,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做,不得不殺掉他們。 現在我已講得清清楚楚,假如你還認為我殺得不對,那么你就拾起匕首,插進我的胸膛 吧!”
  上官婉兒如同僵立的石像,面色慘白,動也不動。武則天道:“你心里亂得很,還 拿不定主意,是嗎?好,我再把一個機會給你,我請你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與我作伴, 我還要送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給你!”說罷果然抽出一把精光閃目匕首出來!
  上官婉兒驀地一怔,退后三步,只見武則天神采飛揚,提著匕首說道:“你今年是 十四歲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太宗皇帝召我進宮,那時西域一個國家進貢來一匹 寶馬,名叫獅子驄,名實相符,當真是像獅子一樣猛惡,誰也不能騎它。我說我能騎它, 但是要三件東西。太宗皇帝說道:“我最好的勇士都不能騎它,你居然能騎它嗎?好吧, 我就讓你嘗試一下,你要哪三件東兩?”我說,我要一條鐵鞭,一柄鐵槌,一支匕首!
  馬不聽話,找就用鐵鞭鞭它,再不聽活,我就用鐵槌槌它,若還不服,我就用匕首 殺它!大宗皇帝道:‘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寶馬,殺了它不可惜嗎?’我說:‘若它始 終不聽人騎,日行千里,亦有何用?’終于那匹馬給我降伏了,不必匕首,連鐵槌也用 不著,僅僅動用了鐵鞭。從此太宗皇帝就十分喜歡我,說我的性格像他一樣、只可惜不 是男子,要不然就是可以鞭苔天下的雄才!大宗皇帝是我最佩服的男子,但他大約也料 不到我會做了皇帝。
  “太宗皇帝將那三件東西賜給我,鐵鞭換了金鞭,剛才我已賜給狄仁杰了:這一柄 匕首則還是原來的那柄匕首,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匕首,現在我將最鋒利的匕首賜給了你, 你知道我的用意嗎?”
  上官婉兒惶惑極了,怔怔的望著那柄匕首。武則天緩緩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 需要有一柄匕首來監督我!你留在我的身邊,若然你發覺了我口不對心,做錯了一件對 不起百姓的事情,殺錯了一個好人,你馬上可以用這柄匕首將我殺掉!”
  上官婉兒心弦震動,叫道:“你,你要留一個仇人的女兒在你身邊?身上帶著天下 最鋒利的匕首!”武則天道:“不錯,正因為你把我當作仇人,你才是最適合的監督我 的人!你心里不是很亂嗎?殺我還是不殺我?大約你一時還委決不下。所以我給你這個 機會,讓你隨時可以功用這柄匕首!”
  上官婉兒全身發熱,眼淚不知不覺的滴了出來,接過匕首,毅然說道:“好吧,我 愿意服侍你,到我衷心佩服你的時候,這支匕首我將用來對付你的敵人!我不想說假話 騙你,現在我對你的仇恨還沒有消除,我對你是既佩服而又仇視的!”
  門外有腳步聲響,先頭那個宮女敲門道:“天后陛下,臥室收拾好了。陛下你還在 和誰說話呀?”武則天道:“你把鄭十三娘喚進來。”轉過頭對上官婉兒道:“你不反 對我把門打開了吧?”上官婉兒收好匕首,自己去把門打開,但聽得環佩搖曳,一個穿 著女官服飾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這剎那間,上官婉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則天微笑道:“十三娘,你瞧是誰來了?”上官婉兒喜極而位,那女官叫了一聲 “兒啊!”一把將她摟入懷里。這女官正是上官婉兒的毋親,她本來姓鄭,排行十三, 入宮之后,官中都稱她做鄭十三浪。
  鄭十三媲眼光一瞥,看見地上的兩柄匕首,吃了一驚,問道:“婉兒,你是怎樣來 的?”上官婉兒道:“我是懷著匕首來的!”鄭十三娘顫聲叫道:“你,你……”武則 天微笑說道:“她本來是要行刺我的,現在她愿意留在我的身邊了。你應該為我歡喜, 我正需要一個有才能的女子幫助我,更需要一柄鋒利的匕首監督我!”
  鄭十三娘驚魂稍定,輕輕替上官婉兒理好蓬亂的頭發,嘆口氣道:“你真糊涂,幸 好還沒有做出糊涂事來。是的,天后陛下曾殺廠我的公公,我的丈大,我也曾像你這樣 湖涂的。經過了這幾年,我漸漸明白過來了,天后殺他們并不是為了私仇,我親身感受 到天后的為公忘私,我能夠把她當作仇人看待嗎?是的,我失掉了丈夫是很悲痛的,但 我能埋怨誰呢?我只能埋怨我的丈夫不明事體,我只能埋怨我自己的糊涂,當時不知道 勸諫丈夫。兒啊,現在我只有你一條命根子了,我可不許你像你爹爹一樣,糊涂下去。”
  上官婉兒輕聲說道:“媽你別說啦。你讓我再看一些時候,是非黑白我相信我會看 得清楚。”
  鄭十三娘吁了口氣,道:“你愿意冷靜的看,那么我就放心了,我當初被判入宮為 奴,心中對天后痛恨得很,沒多久,天后就把那判決改了過米,她說有罪不及妻室,應 該將過去那種株連家屬的法令改正過來,她將我釋放了,問我愿不愿意在宮中教宮女讀 書,我抱著和你現在一樣的心思,我要看看天后的為人,我就留下來了。我不是為了天 后封我做女官我就說她好,我是確確實實看到她為百姓著想的。”
  武則天笑道,“這些話你留待以后再說吧。最好讓她自己去多看多想。若我是你, 我一定要先問她這幾年的情況。婉兒是個難得的天才,我很擔心她練了武功,可有沒有 將書詩丟荒了?”
  鄭十三娘道:“天后你真體貼,懂得做母親的心。這幾年來,我真是天天在掛念著 你。不知道你學了些什么,是學好了還是學壞了?你小時候最歡喜作詩,從五歲起就懂 得作詩了,你現在還有作詩嗎?”
  上官婉兒道:“我跟著長孫伯伯,日間學武,晚上習文,詩還是常作的。”
  武則天道:“啊,你的帥父是長孫均量嗎?他的文才武藝都很出色當行,你跟他學, 我就很放心了。前些時候,我還想派鄭溫去請他出山呢。只怕他年紀大了,腦筋一時不 容易改變過來。”
  上官婉兒一陣難過,忽地想道:“長孫伯伯要是知道我違背了他的期望,他會怎樣 呢?”
  武則天笑道:“一個人總不能整天似繃緊的弓弦,我就有這個毛病,后來太宗皇帝 教了我一個法子,每到心里煩亂的時候,就找一些自己歡喜的事情來做,使得心情寧靜 下去。婉兒,我倒很想見識見識你的詩才呢。”
  鄭十三娘道:“天后陛下,你給她出一個題目吧。”武則天指著案頭上的紙花說道: “你就以‘剪彩花’為題作一首五律如何?”
  上官婉兒定了一下心神,看了她的母親一眼,道:“媽,你要我作詩,我的詩也作 好了,說錯了話,你可別怪。”武則天道:
  “作詩本來就是要說真話,沒人會怪你的,你念出來吧。”
  上官婉兒曼聲吟道
  密葉因栽吐,新花逐剪舒。
  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武則天點頭道:“好,對得工巧。”上官婉兒繼續念道:
  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鄭十三娘面色倏變,武則天微笑道:“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這意思是——” 上官婉兒道:“假的花假得太巧妙了,可以以假亂真!”武則天一笑說道:“我懂得你 真正的意思,你還在懷疑看我,不過我倒因此很喜歡你,你很純真,不會做作,心想什 么便說什么。好吧,是真是假總會分明的。”上宮婉兒這首詩諷刺武則天不是真命天子, 只怕是橡彩花一樣,以假亂真。還特別嵌入唐朝良帝的姓氏,說她亂了唐室,鄭十三娘 捏一把汗,見武則天毫不責怪,這才安心。
  宮女又來催武則天安歇,武則天道:“時候不早,大家都應該睡了。十三娘,你身 體不大好,以后你兩母女可以時刻不離,我知道你有談不完的話,但今晚不要談了。如 意,婉兒的房間你給她安排好了嗎?”武玄霜那小丫環進來說道:“婉兒姐姐,我帶你 去睡。”
  如意帶她進入一間精致的房間,床鋪早已收拾得齊齊整整。
  如意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行刺天后的,所以我很放心。我見你從屋上跳下來,我 便知道你會留下來了。因此我便不再理你,徑直來給你收拾臥房。”上官婉兒心中一凜, 這才知道如意一直在監視著她。如意又笑道:“我們小姐留給你的詩,今天是應驗了。 小姐也早知道你和她最后終會在一起的。”上官婉兒道:“我也很想念你的小姐。”如 意道:“小姐追李逸去了,李逸那天對你也很關心啊,你不想念他嗎?”說罷,低眉一 笑,揭簾而出。
  上官婉兒心頭潮涌,輾轉反側,哪里睡得著。她從武玄霜想到了李逸,睡眼朦朧中 幻出李逸的影子,他正在荒山上給武玄霜追逐。李逸將來會怎么樣呢?他會不會怪自己 做武則天的待女呢,如今各走一方,這一生還會不會可見面呢?上官婉兒幽幽嘆了口氣, 從窗口望山去,天色己漸漸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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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3:23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王孫失意遇魔頭
  像婉兒一樣,李逸也正陷在恩仇惘惘,難以自拔之中。那日他目睹英雄大會冰消瓦 解,傷心失意,到了極點,不待終場,便飄然遠引,獨上峰巔。峰下廝殺之聲,漸遠漸 寂,耳邊但聽得松風鳥語,流泉蜂瓊,一片天籟,代替了金戈殺伐之聲。抬頭望去,山 巒層顯,霧藹迷蒙,但那日輪紅影,卻已在濃霧之中透露出來。黑夜將逝,天正黎明, 李逸迎著曉風,吁了口氣,恍如做了一場噩夢,夢里醒來,熱鬧繁華,早已是風流云散。 山中景色,幽美之極,李逸心頭,卻是紛亂一片,殊不寧靜。想起自己的壯志雄圖,化 成灰燼,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蹈蹈獨行,悄然吟道:“鐵馬金戈懷故國,飄零琴 劍又天涯!”
  晨風中忽然送來了銀鈴般的笑聲,李逸怔了一怔,定睛看時,只見一個白衣少女, 衣袂飄飄,從后面的山助閃出,正是昨夜瓦解了英雄大會的那個武玄霜。只聽得她格格 笑道:“大英雄,新盟主,你走得太匆忙啦!”李逸按劍怒道:“士可殺不可辱,有本 事你就來將我殺了,我拼著劍斷人亡,決不受你欺侮。”
  武玄霜撲哧一笑,說道:“我好心給你送東西來啦,誰欺負你?”李逸一看,只見 她手中捧著一具古琴,那正是他隨身背著的東西,想是昨夜混戰之時,失落在戰場上的。 武玄霜笑道:
  “快拿去吧,要不然有劍無琴,你的詩也不應景啦。”
  李逸面紅耳熱,只見武玄霜眉眼盈盈,對他竟似毫無敵意,李逸的脾氣也發不起來。 但他昨夜敗在武玄霜手下,如今卻又怎好在她手中接琴,饒是李逸一向瀟灑,這時也個 禁露出窘態。
  武玄霜將古琴一拋,笑道:“你還在端著盟主的架子么?這樣的英雄大會,這樣的 盟主,不做也罷。這古琴倒是難得之物,我勸你寧棄盟亡,莫棄此琴!”李逸不由自主 的接過了古琴,“多謝”這兩個字在舌尖打滾了無數遍,還未說得出來,笑聲飄蕩,武 玄霜早己走得遠了。
  李逸不自禁的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想道:“世道大變,女子稱王,朝上有武則天做 皇帝,武林中難道也要甘讓娥眉?”他心中盡管不服,但想起自己所結識的一班“英雄” 若要比起武玄霜來,卻確實是有如塵土之比明珠。想至此處,李逸心中不禁一蕩。
  驀然間上官婉兒的影子接著泛上心頭,李逸好像溺水的人抓著蘆葦一樣,抓著上官 婉兒的幻影,一個是溫柔解事的女中才子,一個是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放在一起,確 是一時瑜亮,難分高下,李逸心中想道:“人生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婉兒是我的知己, 她卻是我的仇人!”終于是上官婉兒的影子將武玄霜壓下去了。
  對上官婉兒的懷念更加重了他的煩憂,“婉兒,她現在怎么樣了?她落入了誰人的 手中?”他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上官婉兒突然出現,雄巨鼎去襲擊她,雄巨鼎是個 莽夫,他對自己忠誠,他不知道婉兒的來歷,他大約是為了護衛自己才去襲擊她的。這 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個小丫環為什么將上官婉兒救了?難道婉兒和武玄霜是相識的嗎? 在李逸的心中,武玄霜的影子本來已經給上官婉兒壓下去了,可是由于上官婉兒,卻又 不能不令他想起武玄霜來。李逸雖然不知道武玄霜的身份,但武玄霜搗毀了英雄大會, 明顯是擁護武則天的人。李逸想道:“若然她知道婉兒是上官儀的孫女,她會怎樣待她? 會不會將婉兒拿去獻給武則天呢?”武玄霜看來不似是狠毒的人,但上官婉兒落在她的 手中,總是教李逸放心不下。
  想起了上官婉兒和自己同一的命運,李逸的滿腔怨憤都發泄在武則天身上,是武則 天令得他們家散人亡,是武則天令得他們飄零湖海,卻偏偏有這么多有能為的人去擁護 她!“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今天京神器竟屬他家?”李逸一腔郁悶,難以排渲, 捧起古琴,便在森林內的山澗旁邊,選了一塊平滑的石頭,權作琴臺,理好琴弦,臨流 彈奏。
  他彈的是詩經中《黍離》那一篇,隨著沉郁的琴音放聲歌道,“彼黍離離,彼稷之 苗。行邁靡靡,中心遙遙。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詩經這篇“黍離”,說的是周室東遷之后,大夫行役,經過舊日京都,見宮廟宗室, 盡為禾黍,憫周室之顛覆,妨惶不忍去,而作是詩。若譯成白話,意思便是:“黍子齊 齊整整,高梁一片新苗。步兒慢謾騰騰,心兒晃晃搖搖。知道我的說我心煩惱,不知道 我的問我把誰找。蒼天蒼天你在上啊!是誰害得我這個樣啊?”(用余冠英譯句)
  李逸心中充滿故國之思,彈奏起來,蒼涼沉郁,彈得樹葉搖落,林鳥驚飛,胸中悶 氣,寸梢稍宣泄,正自彈到傷心之處。
  忽聽得有人“撲哧”一笑,李逸心頭一震,指法驟亂,“錚”然聲響,一曲未終, 琴弦斷了!
  李逸推琴而起,一個少女正自林中穿過,不是武玄霜是誰?
  李逸怒道:“你笑什么?”武玄霜道:“咦,這倒奇了!你有你哭,我有我笑,與 你何干?”李逸滿腔怒氣,吃她問住,發作不來。
  武玄霜笑道:“大英雄,你安靜些吧。對不住,我失陪啦!”李逸恨恨說道:“誰 要留你,哼,你走得越遠越好!”武玄霜笑道:
  “我也不會走得太遠,你要知道我去哪兒么?”
  李逸怒氣未息,道:“誰管你到哪里去?”武玄霜道:“我是到你所關心的地方去 啊!我要到長安看看,看一看長安的宮殿,是不是己改成了黍地禾田?”這幾句話實是 針對李逸所彈奏的那篇“黍離”而發,“黍離”篇的歌者,為周室的寓殿變成禾田黍地 面悲,但長安的繁華卻更勝于往昔,這明明是譏刺李逸擬于不倫。
  李逸慚怒交進,方欲反唇相稽,武玄霜一陣大笑,早已去得遠了。李逸靜了下來, 忽似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心中想道:
  “她的諷刺也有幾分道理,武則天并沒有把長安毀滅,治理天下。
  也確乎有她的手段,這樣一來就更可怕了。”想起自己入川,一事無成,徐敬業的 起兵,亦未必足恃,心中更是悵惘不安,最后想道:“我懷看孤臣孽子之心,只當問自 己是否盡力而為,安計成敗?我還是到揚州找徐敬業去吧。”
  李逸心事如潮,從金頂南面下山,下到千佛頂的時候,忽聽得有嬌笑之聲,迎面而 來,李逸怒道:“你又來做什么?”要不是礙著武玄霜是個女子,他幾乎就要破口大罵。
  那知迎面來的卻并不是武玄霜,只見笑聲發處,現出兩個邪里邪氣的男女,男的是 披發頭陀,虬須如戟,女的卻是姿容冶艷,長眉入鬢,蕩意撩人。李逸呆了一呆,心道: “這兩人不是江湖上所傳說的那兩個大魔頭——惡行者和毒觀音么?”
  李逸猜的不錯,這兩人正是惡行者和毒觀音,原來他們也是趕來赴會的。只因惡行 者曾被武玄霜重傷,十天之前,才得痊愈,故此來遲。
  毒觀青一雙媚服上上下下的向李逸打量,格格笑道:“你是李公子嗎?”李逸道: “我是姓李,怎么?”惡行者大喜道:“那么你定是谷神翁所說的那位千歲爺了,請容 我們參見。”李逸滿肚皮惡氣喝道:“且慢,你們是不是一個叫做惡行者,一個叫做毒 觀音,來這里做什么?”
  惡行者愕然不知所答,毒觀音笑道:“那是江湖上的仇家送給我們的匪號,其實我 們對待仇人才會惡毒,對自己人那是挺好不過。我門聽說今年千歲爺要來主持英雄大會, 恨不得爹娘給我們多生兩條腿趕來參謁呢!怎么,英雄大會這樣快就散了嗎?谷老光生 哪里去了?”
  李逸冷笑道:“誰和你們是自己人?我來問你,巴州暗殺太子那件案子,是不是你 們干的?”惡行者大為奇怪,粗聲答道:
  “不錯呀,要不然我們怎么敢說是自己人?”李逸怒道:“你們給武則大差遣,殺 了我的哥哥,還說是自己人?”毒觀音笑得花枝亂顫,陰陽怪氣的曼聲說道:“千歲爺, 原來谷神翁還沒有告訴你么?”
  李逸心中一凜,疑云大起,他隱忍不發,換了一付顏色,拱手說道:“我尚未知, 請道其詳。”毒觀音笑道:“這是裴老大人定下的好計策,叫丘神勛部下的軍官假冒詔 書,迫令太子自盡。
  不料太子生疑,堅不奉詔,一定要面見他的母后,沒奈何我們只好自己動手了。” 李逸吃了一驚,道:“原來他們是裴炎差遣的!”惡行者哈哈大笑,道:“殿下明白, 那就好了”毒觀音也嬌笑道:“殿下也給這條好計騙過,何況他人?經過這件事后,想 天下之人,都將認定是武則天所為,我的綽號也要轉送給她了!”
  這兩個魔頭的笑聲好像利箭一樣穿進李逸心里,他做夢也料想不到,像裴炎這樣滿 口仁義道德、答允幫助他恢復唐室江山的“大忠臣”,用心竟是這般狠毒!他也想不到 像谷神翁這樣名滿天下的武林盟主,知道內情,卻也不肯對他說出真話,這個打擊對他 太沉重了,比“英雄大會”的瓦解,還要令他難受!
  要知李逸一向以英雄自負,“正統”自居,他明知武則天勢大雄厚,而還敢和徐敬 業商議起兵討伐她,就是抱著“邪不勝正”的心理,如今他如夢初醒,到底哪方是“正”, 哪方是“邪”,連他自己也在懷疑了。
  毒觀音見他面色有異,笑道:“殿下,你怎么啦?你該歡喜才是啊!武則天的兒子 死的死了,貶的貶了,還有一個盧陵王又是庸碌無能,將來唐室再興,千歲你就變成萬 歲啦!那時可別忘記了我們啊!”
  李逸咬實牙根,強忍怒氣,問道:“徐敬業知道這事嗎?”聲音微微發抖。毒觀音 若有深意的望他一眼,說道:“這都是裴大人的安排,英國公事前評未知道。英國公要 擁立的是盧陵王,裴大人則屬意殿下,殿下是聰明人,想當體會得到裴大人的深意。” 李逸道:“還望指教。”毒觀音笑道:“盧陵王與廢太子李賢都是武則天的親生兒子, 不論擁立那一個,終是留有后患,他們也未必肯把母親殺掉,此其一。”李逸道:“還 有呢?”毒觀音道:
  “徐敬業擁立盧陵王,事成之后,天下大權,當然是歸他掌握。
  不過若果與裴大人同心,由殿下招攬天下英雄,分薄了徐敬業的兵權,那么將來局 面就不同了,殿下試想,你有天下英雄輔助,又有裴大人作內應,將來中興唐室,還怕 盧陵王搶了你的寶座嗎?”
  李逸怒不可抑,想道:“原來來曾起事,他們早已在勾心斗角,爭權奪利。”眼珠 一轉,強定心神,沉聲說道:“你們是裴大人親信,又對我一片忠心,呷當重重封賞!” 惡行者大喜道:
  “謝殿下封賞!”正待跪下聽封,忽聽得毒觀音喝道:“師哥小心!”惡行者猛然 一驚,急忙跳起,只聽得刷的一聲,李逸閃電般拔出寶劍,朝著惡行者咽喉便刺,尚幸 惡行者得毒觀音提醒,跳閃得快,李逸這一劍恰好從他的頸邊削過,未曾傷著。
  毒觀音嬌笑道:“還有我呢;我也要來討賞了!”李逸回劍轉身,第二招將發未發, 陡然間忽見毒觀音手掌一翻,一蓬銀針,精芒四射,李逸知道是她仗以成名的“透穴神 針。”,心頭一凜,未暇襲敵,先救自身,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使出一招“玉帶 圍腰”,這一招防身劍法,雖然是精妙異常,但兩人距離太近,防不勝防,但聽得嗤嗤 聲響,劍光激蕩之中,銀針絞碎如雨,毒觀音運氣一吹,李逸忽覺左“肩井穴”上一麻, 猶如給大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半條臂膊,登時轉動不靈。
  惡行者幾乎被李逸削掉頭皮,怒不可遏,大聲罵道:“好小子,不識抬舉,有皇帝 不做,教你到黃泉找你的兄弟去!”一把錢鏢飛出,李逸左肩麻病,身法呆滯,頸后的 “中柱穴”又中了一枚“碎骨錢鏢”,惡行者腕勁極大,這一鏢打得他痛澈心肺。
  李逸咬一咬牙,厲聲喝道:“我今日先除了你這兩個魔頭!”飛身掠起,寶劍化成 了一道銀虹,凌空擊下。惡行者還真料不到他連中暗器之后,依然能使出這等兇狠的劍 招,放出戒刀一擋,但聽得“喲”的一聲,火花飛濺,李逸這口劍乃是大內寶劍,一劍 就把惡行者的刀尖削去一截。
  惡行者大吼一聲,反轉刀背,斜扣李逸脈門,那知李逸已把死生置于度外,竟是奮 不顧身,比他還要兇狠,劍鋒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雷,壓住了他的戒刀,刺到了他的 面門。惡行者掄刀急擋,李逸寶劍霍霍展開,一連幾招拼命的招數,殺得惡行者手忙腳 亂。
  毒觀音嬌聲笑道:“師哥,你好傻啊!我的透穴神針在一時三刻之內便會毒發全身, 你用的是哪一種錢鏢?”惡行者道:
  “我用的也是毒性最快的那種碎骨錢鏢,”毒觀音笑道:“著啊!
  既然如此,你難道就不能忍耐這一時三刻?何必去與一個將死之人拼命?”
  惡行者給她一言提醒,急忙全力一刀,架開寶劍,立即跳出圈子,李逸緊追不舍, 惡行者繞場疾走,毒觀音又揮袖擾亂李逸的眼神,李逸轉過劍鋒追擊毒觀音,但毒觀青 的輕功在他之上,他雖然一劍緊似一劍,卻是刺她不著。毒觀音格格笑道:“殿下,你 這樣強用真氣,毒發得就更快了!毒發之后,你的骨頭要片片碎落,伸仙難救,呀,你 是皇帝子孫,又有文才武藝,這樣死去,我也替你可惜啊!”李逸給她一氣,眼睛發黑, 狂舞寶劍,更是砍她不著。
  惡行者道:“喂,咱們把他殺死,裴老大人會不會見怪?”毒觀音笑道:“他若肯 聽裴大人的話,那便是自己人。他不肯聽,那便是敵人了。太子一樣可殺,何況是他? 只是便宜了盧陵王了。”惡行者道:“好,那么殺了他之后,我要他身上的珠寶,你要 他這口寶劍。”兩人一吹一唱,就似當作他已死一般。
  李逸但覺眼前金星亂冒,劍招發出,己是力不從心,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道: “不想我今日命喪宵小之手!”他趁著視為還沒有完全消失,陡然間把全身功力,凝聚 劍尖,叱咤一聲,連人帶劍,向毒觀音飛撲!
  這拼命一擊,勢道凌歷非常,便聽得“嚓”的一聲,饒是毒觀音躲閃得快,衣襟也 給他一劍穿過,毒觀音笑道:“殿下,你這樣趕著友死,可是急于要見你的哥哥么?” 回袖一拍,李逸氣力已經用盡,登時跌翻,但覺地轉天旋,眼前一片漆黑。
  迷茫中忽聽得一聲長嘯,來得極快,嘯聲未歇,那步聲已到了耳邊,一個清脆的聲 音斥道:“兀你這兩個不要臉的魔頭又在這里害人么?”轉音稔熟,李逸想睜開眼睛, 眼皮卻好似有千斤之重,怎樣也撐不開,但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好像千軍萬馬,在身邊 馳騁一般,接著不久便聽得毒觀音與惡行者慘厲的叫聲,恍若受傷的野獸在哪里峰叫, 撕人心肺,李逸的精神再也無法支持,漸漸失去了知覺。
  李逸好似做了一場惡夢,也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從夢中醒來,眼睛還未睜開, 便覺得縷縷幽香,沁人脾腑,耳邊聽得“得得”的蹄聲,好像是躺在車上,又好像是躺 在哪位小姐的繡房中,靠著厚厚的錦褥,舒適極了。李逸大為奇怪,用力睜開眼皮,首 先接觸眼簾是一張俏麗的臉孔,是一對明如秋水的眼睛,那張臉孔貼得很近,那時眼睛 也正在注視著自己。
  李逸定了定神,看清楚了,不禁駭然驚呼,失聲叫道,“你。
  你,你!”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不用害怕,你這條小命,算是拾回來啦!” 李逸想坐起來,但覺百骸欲裂,身子完全不聽支使,手腳竟似是僵硬了。那少女又笑道: “你還未認識我嗎?咱們是不打不成相識,我名叫武玄霜。”
  李逸想起了和惡行者與毒觀音的激戰,想起了自己的受傷,道,“原來是你救了我 么?”武玄霜未曾回答,車前面有一個女孩子回過頭來,撲哧一笑,道:“不是我們小 姐救了你,你還有命么?你真是把我們嚇死了,昏睡了三天兩夜,都還未醒!”李逸惶 恐之極,道:“你,你為什么救我?”武玄霜笑而不答,那小丫鬟道:“你這個人怎么 老是把人當成殺父之仇似的?一醒來就是這么狠狠的盯著人家。連多謝也不說一聲?你 知不知道,我們小姐為了救你,不知費了多大心力,連毒血也給你吮了出米了。”武玄 霜嗔道:“明珠,不要多話!”
  這剎那間,慚愧、感激、難過……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糾結李逸心頭,李逸幽幽的 嘆了口氣,問道:“如今我已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待將我怎生處置?”
  武玄霜笑道:“我帶你到長安去看禾田黍地啊!”李逸雙眼圓睜,忽而又嘆了口氣, 怒容盡斂,淡淡說道:“那也由得你,反正我已死了一次,這條性命只當拾回,也就不 怕再死第二次了。死在武則天手里,總比死在惡行者與毒觀音手里,要值得些。”他只 道武玄霜要將他拿去獻給武則天,始而憤怒,繼而一想,這樣死了更好,不用領她的情, 因之也就處之泰然。
  哪知這樣心情激動,胸口立即劇痛如割,雖然咬實牙根,仍禁不住呻吟出聲。武玄 霜微微一笑,將手掌貼在他的胸口,來回揉搓,李逸但覺一股熱氣,從丹田升上,十分 受用,知道她正以上乘內功的推拿手法,幫助自己體內氣血的運行。李逸蹙眉說道: “你何必這樣費神,讓我死了不是更好么?”武玄霜笑道:“我知道你想說的話,你心 中定是在想,為什么要這樣狠毒,將我救活了再送給我的仇人,讓我受辱而死?原來你 竟是這樣的恨我!”李逸閉目不言、他心中確是如此想法,但又隱隱感到武玄霜的溫柔 不似假情假意,不由得一片迷茫,猜不透她到底要將自己怎樣安排。
  但聽得那小丫鬟又是“撲哧”一笑,回頭說道:“我們的小姐在這三天兩夜之中, 未曾瞌過片刻,耗損功力,給你化毒療傷,你卻死呀活呀的埋怨她!你呵知道惡行有的 碎骨錢鏢與毒觀音的透穴神針乃是天下最毒的暗器?我們小姐費盡功力,最多也只能保 你不死,你這身武功算是廢了。”武玄霜瞪眼道:“明珠,你不要嚇他!”那小丫鬟環 道:“我不給他說個明白,只怕他在今后七天之內,都要在心中埋怨你呢!”李逸早把 生死置度外,武功還能否保持,那更是根本不放在心內,可是他心中卻在奇怪:為什么 這小丫鬟只說在今后七天之內呢?她又怎知道自己在七天之后就不會埋怨她的小姐?
  只聽得那小丫環又緩緩說道:“可是我們的小姐委實愛惜于你,她不但要救你的性 命,還要保住你的武功。為此她想盡辦法,將你安頓半中,鋪上厚厚的錦褥,讓你舒舒 服服的躺著,免受顛簸之苦,然后赴在這七天之內,將你送到氓崍山,請一位高手給你 治療。你當她當真要將你送給天后陛下么?”頓了一頓,又笑一笑道:“其實即使將你 送給天后,天后陛下也斷斷不會害你,不過那些御醫們只怕沒法醫你罷了。”
  李逸這才知道武玄霜的苦心,心中無限感激。可是他聽到那小丫鬟后面的幾句話, 又驀然警覺,不論如何,這個救了自己的武玄霜,終是武則天的人。頓時間恩仇惘惘, 不知道是感激她還是埋怨她!
  武玄霜道:“馬大叔,請你停一停車,將那壺參湯給我。”駕車的應了一聲,將馬 勒住,回過頭來,李逸但覺這人面貌好熟,想了一想,記起來了,他和上官婉兒以前在 赴巴州的路上,曾遇到一個農夫,其時上官婉兒正被一個軍官追捕,是這個農夫將那個 軍官趕跑,暗中解了上官婉兒之困。李逸好生詫異,心道:“此人武功不弱,卻來給她 駕車。”再想起連武玄霜的丫環也敢大鬧英雄大會,對武玄霜的來歷,更覺得神秘莫測 了。
  那小丫環笑道:“咦,你呆呆的瞪著馬大叔做什么?”李逸道:“不敢請問大叔姓 名?”那駕車的道:“我叫馬元通。”李逸道聲:“多謝。”馬元通道:“你多謝我做 什么?你該多謝小姐。”武玄霜微微笑道:“他是多謝你那天救了婉兒啊。李公子,你 也該多謝明珠呢,要不是她,昨晚在峨嵋金頂,你的朋友只怕難以逃脫堆巨鼎巨靈之掌 了。”
  李逸又是心頭一蕩,不禁問道:“婉兒呢?你們將她怎么樣了?”武玄霜笑道: “你放心,我們沒有傷著她半絲毫發,你當真以為我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么?”李逸 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想……”武玄霜道:“你想知道她的下落么?”李逸微微 頷首,武玄霜道:“她沒有告訴我,不過我卻猜到幾分,她是去行刺天后去了!”李逸 吃了一驚,問道:“你怎知道?”武玄霜道:“她以前曾在我的家中告訴我的,她還央 求我幫助她行刺她呢。”說罷抿嘴低笑。
  李逸又是驚駭又是擔心,但覺周身骨骼又是隱隱作痛。武玄霜笑道:“我雖然只見 過婉兒一面,卻已深知她的性情。她若然見了天后,定是如魚得水,只怕她擔憂的倒是 你啊!”李逸怒道:“婉幾身負國恨家仇,難道還會覷顏事敵么?”一生氣痛得更厲害 了。武玄霜道:“好吧,未來之事,咱們不必猜測,你且喝口參湯。”李逸欲待不喝, 他身體不能轉動,被武玄霜一捏下巴,嘴已不由自主的張開,武玄霜將滿壺參湯都灌給 他飲了,飲完之后,睡意大濃,原來是武玄霜怕他思慮勞神,在參湯中滲有調神安息的 藥未,李逸不久就熟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武玄霜既不和他談武則天,也不提起上官婉兒,只是 和他談論琴棋詩畫,劍術拳經,李逸頗為驚詫她的博聞強記,心中亦自有感于她的溫柔 調護,對她漸有好感,談得甚是投機。如是者過了三日,每日早午晚三個時辰,武玄霜 都以上乘內功,助他培神固本,去毒療傷。
  這一日李逸已經能夠坐起來了,他數日不見陽光,忍不住揭開車簾,觀看外面的景 色,忽見兩騎快馬,迎面面來,坐在馬上的是一對青年男女,那男的先到,截住騾車大 喝道:“車上藏的是什么人,給我停下!”
  馬元通道:“上差屬哪個衙門?可有海捕文書,捕牌令箭?”那粗豪少年怒道: “你的眼睛瞎了,我乃大唐百姓,豈是官府奴才?”武玄箱對李逸微笑道:“原來是兩 個救駕的來了。”李逸起初以為是哪路參加英雄人會而來遲的人,望去卻不認識,甚為 納罕。
  馬元通道,“既然都是百姓,你為何攔阻我的騾車?”那粗豪少年道:“你車中藏 著的可不是百姓!”馬元通道:“你管我藏的什么?我不犯法,你管不著!”他無暇糾 纏,唰的一鞭,催車趕路,那少年喝道:“我偏要管!”倏的翻身下馬,雙臂一振,那 兩匹拉車的健壯毛騾前蹄屈下,大車竟然不能移動半步。
  那小丫環抿嘴笑道:“果然有幾斤蠻力,只是這一點本領,我還不屑伸手呢!馬大 叔你將他打發了吧!”馬元通抨動馬鞭,一鞭打去,冷冷笑道:“尊駕憑著這點本領, 居然就敢在白日青天,做攔路搶劫的勾當了么?”
  這一鞭橫掃三路,疾似雷霆,然而卻沒有打著那個少年,只見他一個錯步閃身,已 拔出一支明晃晃的利劍,左手來勾馬元通的手腕,要把他硬拉下騾車,右手利劍則揮向 他的頸項,馬元通大怒,霍地一個“鳳點頭”乎掌一翻,“蓬”的一聲將那少年震退三 步,飛身跳下,揚鞭喝道:“好呀,咱們就好好的比劃一場!”
  那少年更不打話,劍起處,一招“云麾三舞”,上刺咽喉,中掛兩臂,下削膝蓋, 也是一招三式,連攻馬元通的上中下三路,好像是為了報復馬元通剛才橫掃三路那一鞭 似的。馬元通那條馬鞭纏以金絲,長達丈許,嘩啦啦抖得半直,一個“盤龍繞步”,驀 然間反手一鞭,刷得呼呼風響,那少年劍走連環,不待招數用老,身子旋風般的隨著鞭 悄直轉出去,那鞭離他幾寸,亦是沒有打著!只見他劍訣一頓,立即走偏鋒斜上,還了 一招“白蛇吐信”,劍尖順著鞭梢而下、徑削馬元通的手指。
  馬元通那能容他得逞,身形一翻,倒縱出八尺開外,使出“回風掃柳”的絕技,刷 刷刷鞭聲疾響,卷起了一團塵霧,鞭長劍短,大占便宜,可是那少年膽大非常,一個塌 身,讓那條長鞭在他背上滴溜溜的卷過,趁著馬元通的軟鞭未曾收回之際,居然用掌背 微托鞭身,劍鋒反展,立刻又沿著長鞭斜削進去,兩人以攻對攻,長鞭短劍,各有擅長, 竟自打了個難分難解。
  李逸斜倚靠墊,從車簾開縫外望出去,忽地心頭微凜:這劍法好熟,好像以前見誰 使過似的,正在思索,忽聽得武玄霜吩咐那小丫環道:“明珠,你下去將他們分開,問 問這兩個人,問他們與長孫均量是怎么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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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4:09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吟到恩仇心事涌
  李逸翟然醒起,他曾見過上官婉兒使這路劍法,怪不得如此眼熟。上宮婉兒是長孫 均量的徒弟,這少年能夠使這路劍法,當然也是和長孫均量大有關系的了。
  這時馬元通正使到一招“云龍入海”,鞭勢指東打西,若虛若實,那少年欺身猛攻, 一個疏神,竟給軟鞭纏著劍柄,馬元通正待將他的長劍甩出手去,可是那少年神力驚人, 雙足釘牢地上,紋絲不動,馬元通反而給他拉上三步,他的劍鋒便沿著鞭梢徑削馬元通 的手指,這一下反客為主,大占上風。但馬元通身經百戰,經驗比那少年豐富得多,一 見不妙,鞭悄一抖,義纏上那少年的手腕,勒得他的腕骨痛如刀割,彼此僵持,誰都不 愿放手,那少年固然皮傷骨痛,但他的利劍寸寸上移,馬元通堪堪就要給他刺著,雙方 都是驚險非常!
  那小丫環一看正是時候,嬌聲一笑,飛身驚下,短劍一挑,就在這時,與少年同來 的那個女子亦自飛身掠起,兩人幾乎是同時到達,但聽得“錚”的一聲,馬元通的金絲 軟鞭給那少女削去了一截,那少年的長劍波小丫環的短劍一粘一引,借力打力,登時也 立足不穩,被她“帶”動,斜躍三步,這才定得住身形。
  那少女望了武玄霜的丫環一眼,冷冷說道:“喚你家的大人出來。”小丫環笑道: “兵對兵,將對將,你贏得了我,再見我家小姐也還不遲。”言下之意,大是不屑。那 少女秀眉一挑,淡淡說道:“好,那就來吧,我大你小,我先讓你三招!”她是名門閨 秀,心中雖怒,神色上仍甚矜持。
  那小丫環道:“且慢,我不斗無名之輩,得先問問你的來歷,你是長孫均量的什么 人?”那少女被她激怒,再也忍耐不住,青鋼劍揚空一閃,虛劈一招,指著那小丫環道: “我父親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再油嘴滑舌,我可要懲戒你了,”
  原來這對少年男女正是長孫泰與長孫壁兄妹,他們的父親長孫均量聞知谷神翁在峨 嵋金頂招開英雄大會,他和谷神翁乃是多年舊友,不過自他隱居劍閣之后,就未通音訊 了,他只因自己武功未曾恢復,不便前往,便打發兒女出道,去拜見谷神翁,也好計他 門開開眼界。兩兄妹動身稍遲,未到峨嵋,英雄大會己散。他們在途中遇到從英雄會上 潰敗下米的人,得知英雄人會被一個少女搗毀,十分驚詫,但他們初生之犢不畏虎,便 一路追蹤下去,想找武么霜較量,追到雙流縣的一個小鎮,從一個客店主人的口中,得 知武玄霜的騾車昨日剛剛經過,他們一聽店主人的描述,不但武玄霜的形貌和那些人所 說的搗毀英雄大會的少女相符,而且車中臥病的少年,也像是他們所說的那位王孫李逸。 兩兄妹急忙快馬追趕,追了兩天,才在此地相遇。
  長孫兄妹初次出道,躍躍欲試,一心想與武玄霜大斗一場,看看這個搗毀英雄大會 的女魔頭,究竟是怎么個厲害法?哪知武玄霜還未曾露面,只一個駕車的鄉下漢便與長 孫泰打成平手,如今向長孫壁挑戰的,又只是一個稚齡的小丫鬟,而且這個小丫環還大 言炎炎,狂傲非常。
  長孫壁按著怒氣,冷冷說道:“讓你三招,趕快動手。”那小丫環一聲嬌笑,叫道: “好呀,那么小婢子討打來了!”這乃是針對長孫壁剛才說要懲戒她的話而言,長孫壁 柳眉一挑,手按劍把,陡然間,但見眼前紅霞疾涌,綢影翻飛,那小丫環用一條綢帶作 為兵器,驀然在到,長孫壁吃了一驚,道聲:“好快!”身形一晃,隨著燈綢飄出二大 以外。那小丫鬟腳尖一點,如影隨形,廄劍挽了一個劍花,立即跟蹤刺下,劍光人影之 中,但聽得“嚓”的一聲,矩劍將路邊的一株樹枝削斷了!
  那小丫環連發兩招,都被長孫壁用輕巧的身法避開,也是吃驚非小,她殺得性起, 紅綢一翻倦,短劍回旋反削,一柔一剛,一招之中,含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家數,于是她 從武玄霜剛學會的一招最得意的招數,長孫壁霍地一個“鳳點頭”,驚鴻掠燕般的繞到 那小丫環背后,那小丫環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著,短劍未曾放盡,倏然間往后一驚, “當”的一聲,竟把長孫壁頭上的鳳釵削為兩段。
  李逸看得手心捏了把汗,低聲說道:“請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傷害他們。”話一 出口,忽地想起武玄霜乃是自己的敵人,有何“情份?”不禁面上一紅,武玄霜似是沒 有察覺,嫣然笑道:
  “明珠這回碰到對手了,妹妹的武功比哥哥好得多!”
  長孫壁又驚又怒,嗖的一聲,青鋼劍脫鞘而出,立即一招“直指天南”,劍光如練, 閃電刺去,那小丫環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說道,“承讓三招,佩服佩服!”她胸無 城府,這話乃是出自真心。原來她起初見長孫泰的身形遲滯,只道妹妹亦不過如是,她 自幼跟隨武玄霜,以武玄霜的本領作為標準,眼界自是甚高,故此一開頭便出言譏笑, 倒并不是她素性驕狂的。
  小丫鬟雖是真心稱贊,長孫壁聽來卻足刺耳得很,當下含嗔不語,刷,刷,刷!又 是連環三劍,她的父親長孫均量與谷神翁尉遲炯齊名,乃兄當世三大劍術名家之一,長 孫壁心靈手敏,除了氣力不及哥哥之外,輕功和劍法都比哥哥高明得多,這三劍一劍緊 似一劍,端的劍勢如虹,變化無方。那小丫環好勝之心勃起,笑道:“剛才我使到第四 招才削斷你的鳳釵,這個不算,咱們如今再好好的比劃比劃!”
  長孫壁凝神待敵,這時她哪還敢因為對方是個小丫環而有絲毫輕視?但見那小丫環 將綢帶抖得筆直,如箭射來,將近身前。驀然一翻一卷,當成軟鞭來使,長孫壁使出 “飛鳥投林”的身法,回身一驚,衣袖一拂,將小丫環的紅綢拂開,劍訣一頓,登時一 招“玉女穿針”,反客為主,劍尖刺到了小丫環肩后的“風府穴”,鄧小丫環一個車身, 紅綢抖起了一道彩虹,將長孫壁的劍鋒引開,反手便是一招“仙人換影”,劍光閑閃, 綢影飄飄,直把倚在車前的馬元通都看得頭昏目眩。長孫泰失聲叫道:
  “妹妹,小心!”但見長孫壁展開她在劍閣上學得的絕頂輕功,隨著紅綢飄閃,運 劍如風,瞬息之間,已連環攻了七八記精妙的劍招!
  李逸躺在車中,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恍若繁弦急管,從簾內窺出,已是不大情是, 禁不住坐起身來,揭開了車簾,武玄霜忽地微微一笑,一手按在他的胸前,說道:“再 過四天,你便可以起身行走了,何必心急。”李逸一看,日影當中,武玄霜每天早午晚 三個時辰,都要按時按刻為他推拿療治,此際正是正午時分,又該是運氣療傷的時候了。
  就在此時,長孫泰一眼瞥見了武玄霜與李逸二人,大聲叫道:“殿下寬心,長孫泰 接駕來了!”疾奔而下,武玄霜倚著車邊,露出上半截身于,微微笑道:“叫你的妹妹 一齊上來,明珠,你不是長孫小姐的對手,退下去吧!”話聲未停止,長孫壁不待那小 丫環退讓,早已一招“神龍掉尾”,將她迫開,兄妹倆一先一后,雙雙奔至!
  武玄霜笑道:“令尊翁劍術名聞天卜,難得相逢,請賢兄妹盡量施展,讓我開開眼 界!”長孫泰想不到武玄霜竟是這樣美貌的少女,呆了一呆,但見她漫不經意的倚首車 上的欄棚,只有一支纖纖玉手垂在車外,那神氣竟是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不禁怒氣陡 生,大聲喝道,“你下車來,咱們較量較量!”武玄霜持劍在手,笑道:“我要看護病 人,恕不能下車奉陪,請賢兄妹上來吧。”長孫壁立即凌空躍起,青鋼劍挽了一朵劍花, 迎面刺來;長孫泰左臂一伸,便要把武玄霜拉下,武玄霜一聲長笑,劍鋒倏的向上一撩, 隨即倒轉劍柄往下一撞,長孫壁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好似斷線風箏般的跌了下來, 長孫泰卻閃避不開,脅下被她的劍柄一撞,半邊身子登時麻軟。兩兄妹又驚又怒,長孫 泰吸了口氣,喝道:“看招!”兩柄長劍奔雷閃電般的殺到,武玄霜短劍一引,長孫泰 一劍劈去,剛好與長孫壁的青鋼劍相交。
  長孫壁給他哥哥的猛力震退三步,長孫泰也幾乎立足不穩。
  長孫壁瞪了她哥哥一眼,貼在他耳邊說道:“為什么不用孔雀開屏?”這乃是怪她 哥哥適才出招出錯了,聲音說得很輕,出于妹妹之口,入于哥哥之耳,旁人決計不能聽 見。不料一言甫畢,武玄霜忽地笑道:“賢兄妹卡曾盡展所長,再來再來!”長孫泰臊 得滿面通紅,長劍向武玄霜一點,刷的便是一招“孔雀斤屏”,長孫壁也搶著攻了一招 “彩風舒羽”,雙劍齊到,一左一右,端的好似鳳凰孔雀,張開翅膀一般,剛健訓娜, 美妙異常!
  武玄霜贊了一個“好”字,順手招架,“當”的一聲,將兩柄劍同時格開,左手仍 然貼在李逸胸口的“璇璣穴”上,輕輕給他推血過宮,李逸心頭煩亂,真氣運轉,略感 不舒,武玄霜如有所覺,低下頭來,微笑說道:“你不用擔心,我自必看在你的份上。” 言下之意,乃是答應他不傷害長孫兄妹,眼光溫柔之極,李逸心頭一蕩,但覺一股熱力, 從她掌心徐徐傳入,導氣通關,登時心胸寧貼,舒服無比。
  長孫兄妹見她回首車中,低頭說話,雖然看不見車中人面,但亦猜得到定是李逸無 疑,心中均是一怔,想道:“難道殿下竟然給這個妖婢迷惑了?”聽她話語,瞧她神氣, 竟是滿不把比劍當做一回事情,而是心神另有所屬,只顧照料車中的病人。兩兄妹又怒 又氣,不約而同的展開最車辣的進手招數,運劍如風,雙劍連環急攻。武玄霜頭也不回, 雙眼只是凝視李逸,用溫柔的眼光撫慰他,唯恐他被外物亂了心神,以至加重傷勢。李 逸甚是感激,漸漸如受催眠,果然不再理會她的比劍,順著她手心傳來的熱力,徐徐運 氣,不過一盞茶時刻,便已氣通百穴,透過重關,比往日受益更大。這時伸智清寧,吐 了口氣,雙目張開,但聽得兵刃相交的叮當之擊,有如暴風驟雨。車廂外長孫兄妹一劍 緊似一劍,攻得越來越急了。
  武玄霜舒了口氣,微笑說道:“午間的功課完了。”驀然回過了頭,對長孫兄妹笑 道:“峨嵋劍法,果是高明,小妹領教過了,兩位請歇歇吧。見到尊翁之時,請給我問 候。我還要趕路,不敢再留兩位的大駕了。”話語一完,勁透劍尖,往上一桃,錚的一 響,登時把長孫泰的那柄長劍削去了一截。長孫泰面色灰敗,長孫壁陡的轉身,一言不 發,立即跨上馬背,刷刷幾鞭,催馬疾馳;長孫泰呆了一呆,自感無顏,跳上馬背,也 追她的妹妹去了。
  李逸坐起身來,靠著車廂,目送長孫兄妹絕塵而去,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既感武 玄霜的柔情似水,又從長孫兄妹想起了皇祖的老臣長孫均量,再從長孫均量想起了上官 婉兒,們覺悟懷歷亂,不能自己!
  武玄霜曼聲吟道:“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借《楚辭》中《湘君》一篇的辭意,問他有什么心事猶豫不前,是不是想念一位妙麗的 佳人,若是那樣,就該催桂木做的船快走啊。那小丫鬟微微一笑,道:“馬大叔,快趕 車!”李逸怔了一怔,驚詫這兩主婢怎的如此聰明,竟好像猜到了自己的心事?
  隨著車輪的轉動,李逸的心情也越轉越亂,低聲問道:“我的琴呢?”武玄霜道: “琴劍無恙,都在這兒。”
  李逸斜靠錦墊,撫弦歌道:
  日居月諸,
  胡迭而微?
  心之憂矣,
  如匪瀚衣,
  靜言思之,
  不能奮飛。
  這是詩經中的一章,寫的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被群小所制,不能奮飛,又不甘退 讓,懷著滿腔憂郁,無可告語,因而有了這一篇纏綿婉轉的申訴,若譯成白話詩那意思 就是:“問過月亮問太陽,為何有光像無光?心上煩惱洗不凈,好像一堆臟衣裳。我手 按胸膛細細想,怎能高飛展翅膀?”李逸彈這章詩,正是對武玄霜問他有什么心事的答 覆,他將自己比作那位“不能奮飛”的“君子”,境況相同,情真意切,滿腔憂憤,都 從琴聲中發泄出來。
  武玄霜道:“還不止此吧?公子興猶未盡,我還想兩聽一闋。”李逸想起了上官婉 兒,不能自己,又丙撫弦歌道:“
  綠兮衣兮。
  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
  燁維其亡!
  綠兮絲兮,
  汝所治兮。
  我思故人,
  仰無憂兮。
  這一儒詩本來是詩人睹物懷人,思念故妻的。李逸卻借此詩意,來懷念他的知己上 官婉兒,若譯成白話詩那意思就是:
  “綠色的上衣啊,黃色的裙裳。心里的憂傷啊,怎能夠遺忘!綠色的絲啊.你親手 理過。想念著我的故人啊,糾正我多少差錯。”他想起上官婉兒去行刺武則天,定然吉 少兇多,只怕當真是生離死別,相見無期。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琴聲彈得如怨如 慕,如泣如訴。
  武玄霜接過琴來,也撫弦歌道:
  芳與澤其雜揉兮,
  羌芳華自中出,
  紛郁郁其遠承兮,
  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
  羌居蔽其聞章。
  再用楚佯“思美人篇”的辭意,答覆李逸。意思是說:“香的和臭的混在一塊兒, 像君了與小人共處一朝,但杰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它的芳香四溢怎也不會散 消。美好的品質總能保侍,美好的聲名在荒僻的地方也總能傳出去,用不著你替她心焦。” 她把上官婉兒比作杰出的香花,終必能夠從凡花之中把自己分別出來,懂得好壞,識得 是非。由于她美好的品質,她絕對不會被埋沒。那就是說她必然會給武則天賞識的了。
  李逸很不想她提起上官婉兒,但聽她借琴音表達,說得那樣肯定,好像上宮婉兒將 來終于與他背道而馳,不覺惘然。
  騾車轆轆,琴韻悠揚,李逸抬起頭來,正好與武玄霜的目光相接,李逸一片茫然, 不覺問道:“你到底為了什么救我?”武玄霜笑道:“我是要為國家保存一個人才,也 好讓你將未可以有機會奮飛啊!”李逸淡淡說道:“那除非是滄桑換了。”意思明顯得 很,他在武則天的治下絕不能出頭,武則天也不配用他。除非是恢復了李唐的江山,他 才可以一飛沖天。武玄霜深深的看他一眼,微笑說道:“可惜你的知音之人不在。嗯, 我思故人,俘無憂兮。若是有這樣一位故人,時時思念,倒也不錯。”“我思故人,俾 無憂兮”。正是剛才李逸所撣奏過的兩句詩,意思是思念故人可以糾正自己的差錯,那 是李逸想起了上官婉兒有所感而發的。如今武玄霜就用這兩句詩來暗諷他,意思是說道:
  “若果你的知音人上官婉兒在這里,她一定會指出你的錯誤的。”
  李逸與武玄霜各用琴聲問答,各用說話試探,但心靈之間,總是不能融洽。聽了武 玄霜那兩句活,李逸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想道:“上官婉兒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樣,甘 心忘了父母之仇,顏事敵。縱然婉兒變了,找也絕不會向武則天折腰!”武玄霜看他面 色,一笑說道:“我不懂說話,可是有什么觸犯你了?”李逸冷冷說道:“多謝你一再 指點,可是我不是三尺小毫,香的臭的,相信自己還可以分辨出來。”武玄霜嘆口氣道: “但愿如此。”這時騾車已進入悶峰夾峙的谷口,山花夾道,鳥語迎人,李逸的心情稍 稍寧靜,忽聽得那小丫環說道:“有人趕在我們的前頭入山去了,咦,馬大叔你看這路 上馬蹄的痕跡,敢情就是剛才那一對長孫兄妹?”  
  不錯,長孫兄妹這時正在氓崍山中,意外的見著了一位遁世高人。那日長孫泰被武 玄霜削斷了劍尖之后,羞惋之極,縱馬急馳,許久許久,才追上他的妹妹。長孫壁比她 的哥哥更不憤輸,埋怨她的哥哥出劍不快,變招不靈。長孫泰苦口苦臉的說道:“我也 不知是怎么攪的?敢情那妖女真的會使妖法,不論咱們怎樣急攻,眼看劍尖就要刺到她 的身上,卻被她輕輕一擋便擋開了。”長孫壁道:“那是仆么妖法?這都是你不能好好 的和我配合之故。”長孫泰只好順著妹妹的口氣說道:“是啊,咱們到底是第一次和敵 人交手,吃虧在經驗不夠,要不然也不會這樣莫明其妙的便輸了。”長孫壁道:“我一 路琢磨那妖女的劍法,喂,咱們再拆一拆剛才的招數,明天追上去和她惡斗一場。”長 孫泰心中暗笑:“妹妹比我還要好強。”可是他也想挽回面子,而且知道妹妹素來聰敏, 說不定她真的琢磨出了所以然來,心中想道:“縱然再斗也未必勝得了那個武玄霜,但 我拆一拆剛才的招數總是好的。”于是點頭同意,兩兄妹跳下馬背,便在山邊拆起招來。
  哥哥氣力充沛.妹妹身法輕靈,雖然只是拆招,也打得十分緊張精采。打到分際, 長孫泰將劍訣一頓,彎腰插柳,劍尖在地上一按,倏的反彈削出,長孫壁舉劍撥開,說 道:“這一招‘六起巫山’使得不對,你看我的。”拗步彎腰,刷的一劍刺出,喝道: “撤手!”但聽得“當”的一聲,長孫泰蹬蹬蹬連退三步,虎口發麻。然而那柄長劍居 然沒有撤手。長孫壁滿面通紅,長孫泰道:“我雖然沒有撒手,但我的氣力比你大,卻 被你借力打力,將我迫退三步,已是十分難得。嗯,這一招確是比我高明。咱們剛才若 同時使出這招,寧可敗中求勝。”
  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嘆道:“要別創新招,真是談何容易?以長孫均量的學力, 峨嵋劍法的這一破綻,也是至今還未補好。”
  長孫兄妹嚇了一跳,急急收拾,只見一個白須飄拂的老頭兒,不知是什么時候走來 的?這時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微笑,眼光中卻是一股蒼涼的神色。長孫壁暗暗嘀咕, 心中想道:“父親常說,臨敵之際,要眼觀叫面,耳聽八方。若然他是敵人,在背后偷 襲,豈不糟糕:峽,奇怪,憑我的耳力,怎么聽不出他的聲息?”
  長孫泰心思沒有妹妹靈敏,一時之間竟未想到別人能夠這樣的突如其未,到了面前, 才給自己發現,武功定是比自己高明;聽他評論自己父親所創的劍法,竟似意存輕視, 不禁勃然火起,怒道:“好呀,你說我們的峨嵋劍法甚有破綻,你定然是個大行家了? 小子冒昧,倒要請你下場試試,讓我明白破綻在什么地方?妹妹,把你的劍給他!”他 見那老頭沒有帶劍,便叫妹妹將劍給他,那當然是堅持著要和他比劍了。
  那老頭兒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和人動手了。不過你們要請我 指點,我倒是義不容辭!”長孫泰怒道:
  “好,那就請來指點吧!”長孫壁道:“老前堆,你是誰?”兩兄妹各有想法,口 吻不同,爭著說話。那老頭微笑道:“好吧,你們兩人再繼續拆招,待我看到高興的時 候,便來指點你們,那時也許你們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長孫泰見他倚老實老,甚是不服,長孫壁忙道:“哥哥,咱們再練一練,喂,留心 接招!”嚓的一劍便刺,長孫泰素來順從妹妹,況且她劍已刺到,非接不可,只好和她 再繼續拆招,過了許久,還未見那老頭開聲指點,長孫泰正自不耐,長孫壁卻是心中一 動,,驀然一記“云起巫山”攻出,就在這,只聽那老頭兒哈哈一笑,兩兄妹但覺微風 颯然,那老頭兒倏的攔在他們之間,雙掌一分,笑聲未停,他們的兩柄長劍早己被人家 奪去!”
  長孫壁尖聲叫道:“你是躡云劍谷神翁屈老伯伯!”須知躡云劍乃天下最輕靈飄忽 的劍法,這次谷神翁雖然沒有用劍,但他那妙絕天下的“躡云步法”,卻已給長孫壁認 了出來。長孫泰心思較鈍,這時亦已想到:“對晚,爹爹說過,勝過本派輕功的只有飄 忽莫測的躡云步,他能夠在舉手之間就能奪去了我們的兩支長劍,當然是谷神翁了!” 想起剛才說話暴臊,甚是尷尬,只好上前陪禮,尊了一聲“谷老前輩。”
  谷神翁哈哈笑道:“好極,好極,找不到老子,卻找到了兒子了。”長孫壁問道: “谷老伯曾經到過劍閣找尋家父么?”谷神翁道:“正是,你當然知道我和你們的爹爹 以前是最要好的朋友。
  廿五年前,我們在峨嵋淪劍,那時你們都還沒有出世,你爹爹新創了一套劍法,對 ‘云起巫山’這招尤其得意,這是敗中求勝的好招,變化奇幻,確實有鬼神莫測之釩, 我也甚為佩服,但這一招卻有個漏洞,因為要敗中求勝,所以走的使是冒險一搏,快速 進攻的路子,已方十三路便不能不露出空門。當時我向你爹爹說了,你爹爹說這誠然是 個破綻,但敵人怎能料到我突然出此奇招?而且對方在勝招之際,也必然要乘勝追擊, 他的下盤也自然要露出空門,又怎能拆解我的招數,我不以為然,但當時也確實想不到 怎樣去破他這一招。后來我見了尉遲炯,彼此琢磨,才想出了破招的妙法。所以剛才你 們若不是恰恰使到這招,我還未必能這佯快便奪了你們的劍呢。這次我因事入蜀,聽說 你爹爹隱居劍闊,前幾天我便去找他,一者敘舊,二者想和他再研究這一招,卻不料撲 了個空,他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長孫泰道:“家父已搬到青城山玄化和尚的寺中避仇去了。”谷神翁道:“避仇? 避什么仇?”長孫壁將父親受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暗器所傷,失了武功的事,詳細說了一 遍。谷神翁道:“真是該死,這兩個魔頭惡性兀是不改。好在找這次沒有邀請他們。不 過,你父親也未必需要再練十年,我有一位朋友或者可以助他早口康復。”長孫兄妹正 要請問是誰,谷神翁道:“我還有一事未明,你們剛才拆招之際,說是再要和什么人大 斗一場,這是怎么一回事?”
  長孫兄妹知道了是谷神翁之后.早就想邀他去截劫騾車,再斗武玄霜了。但轉念一 想,他們曾聽過道路傳言,說是這次英雄大會之所以瓦解冰消,便是因為谷神翁敗給了 那個女了。他們不知道是虛是實,但怕傷了谷神翁的面子,故此遲遲不敢開口。如今谷 伸翁問起,只得將實情告訴于他。谷神翁長嘆一盧,道:“罷了,罷了!”隨即又焦急 的問道,“你們當真是見到了李逸被抓在她的手中么?”
  長孫泰道:“怎么不真?我還聽到殿下呻吟的聲音呢,敢情是傷得很重,所以一直 躺在車中沒有露面。”長孫壁插口道:
  “那妖女定是要將他解上長安,領功請賞,咱們可得趕快去救。”谷神翁道:“車 上還有何人?”長孫壁道:“還有一個小丫環和一個駕車的漢子。”
  谷神翁沉吟不語,似有什么心事令他很是為難,長孫泰心直口快,沖口說道:“我 妹妹可以贏得那小丫環,我可以贏得那駕車的漢子,谷老前輩,你只要能和那武玄霜斗 上百招,我們擊敗了敵人之后,就來幫你,何須懼她?”谷伸翁哈哈笑道:
  “我生平縱橫南北,對付任何強敵、也從來未請過朋友助拳。那丫頭武功雖然厲害, 在一千招之內我確是沒把握勝她,到了一千招之外,嘿嘿,老朽自信還可以將她降伏!” 長孫泰道:“那更好了。何以尚有猶疑?”谷神翁嘆口氣道:“可是我已答應了一位朋 友,今后不再使劍了!”
  原來谷神翁那日被天山符不疑將他引走,兩人另外到峨嵋千佛頂去比了一場劍,結 果斗了一天一夜,是符不疑勝了一招。
  符不疑取笑他道:“你在金頂的英雄會上贏不了一個小姑娘,如今又打不過我,你 自己說該怎么辦?”谷神翁在英雄會之后,早已心灰氣冷,如今義被他一激,立即拗折 長劍,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去對付敵人。
  長孫兄妹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像谷神翁這樣大有身份的人,一言既出,那就是永無 更改之理。心中均在想道:“糟糕,谷神翁不肯幫忙,我們的招數練得再熟,恐怕也不 是人家的對手。”要知長孫壁起初雖不憤輸,但她還有自知之叫,谷神翁剛才在舉手之 間便能將他們的劍奪出于去,而聽谷神翁自言,非到千招之外,不能贏得了那個武玄霜, 如此說來,自己如何能是人家對手?
  但見谷神翁沉吟半晌,忽地雙目一睜,說道:“李逸是我捧他出來的,我可不能讓 他落在武則天手中。我既不便動手,只好再去麻煩老朋友了。好吧,你們現在就跟我來!” 長孫壁問道:
  “谷伯伯去邀請的是哪位老前輩?來得及嗎?”谷神翁道:“金針國手夏侯堅就住 在這氓崍山中!”
  長孫壁又驚又喜,原來這夏侯堅也是她父親的好友,不但醫術極為高明,武功亦是 深不可測,只是他為人淡泊,不求名利,行蹤飄忽無定,他也像谷神翁一樣,與長孫均 量有二十年以上不通音訊的了。故此,長孫均量受傷之后,曾對兒女提起此人,說是只 有此人可以為他療傷,只是苦于無法尋覓。想不到他就住在這氓崍山中。長孫壁喜出望 外,想道:“這真是雙喜齊來,不但可以請他去救李逸,而且還可以請他幫助父親恢復 武功。”
  一行三眾,便即登山,但見山巒起伏,幽澗重云,清靈之氣,不減峨嵋。山坡上幾 座平房,依著地形起伏之勢建造,外面有紅墻圍繞,青藤盤瓦,一看便知是高士所居。 有一條人行路直通到門前,路邊秀草沒徑,榆柳成行,門前還有一個草坪,花草樹木修 剪得甚為齊整,那自是主人有意經營的了。
  園門虛掩,長孫兄妹隨著谷神翁進去,觸目所見,皆是奇花異草,幽香撲鼻,一個 白須老者正在指揮著一個藥僮,在澆水灌花,觀谷神翁便即嚷道:“老谷,你又給我招 攬些什么事情來了?”
  谷神翁:“長孫世兄請醫生來了。”長孫兄妹便即上前請安,夏侯堅一聽是故人子 女,十分歡喜,哈哈笑道,“原來均量兄也與我同隱川中,要不是你們到來,我還當真 不知呢。有什么事要請醫生?”長孫泰將父親受傷的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再詳細詢問 了一些傷后的癥狀,嘆口氣道:“要是他剛受傷之時便由我醫治,那就好辦,現在卻是 有點遲了。”長孫壁驚道:“連老伯也沒法可想么?”夏侯堅道:“這種惡毒的暗器, 若是及早療治,即算本人有內功根底,也要十天才能恢復原狀,現在嘛,最少可也得一 年了。”在夏侯堅的心目之中,耍醫上一年才能給病人醫好,內心已甚感不安,長孫兄 妹聽了,卻是大喜過望。谷神翁笑道:“長孫均量本來要打算十年才能恢復武功呢。好, 過兩天我便去將他接未,請你悉心調治。”夏侯堅道:“好極,好極,我呵以有個老朋 友作伴了。”
  谷神翁道:“還有一樁事情要麻煩你呢。”夏侯堅道:“你說說看。”谷神翁道: “救尉遲炯的徒弟,”夏候堅道:“尉遲炯的徒弟生了什么怪病?”谷神翁道:“不是 生病,是落入了仇人的手中。”將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道:“你為什么不自己去救?” 谷神翁嘆口氣道:“可惜我已答應了天山老符今生不再用劍了。”夏侯堅大笑道:“你 不干的事情卻推給我干。你如今才退出江湖,找則是早二十年前已退出江湖了。”谷神 翁急道:“尉遲炯的徒弟名叫李逸,他乃是大唐的王孫。”夏侯堅淡淡說道:“我不管 江山是姓李的還是姓武的,王孫也好,平民也好,爭斗之事,我都不予理會。老谷,你 也忒多事了,我前些時聽說你召開什么英雄大會,我就極不贊成。英雄不死,大亂不止, 天下紛紛,何苦來哉?我只求安安逸逸的渡過一生。”夏侯堅服膺老莊學說,主張清凈 無為,因此雖具有絕世武功,卻壯歲便深山歸隱。谷神翁雖是他的老友,卻也勸他不動。
  谷種翁正在苦求,忽聽得外面隱隱傳來年輪轆轆的聲音,長孫壁道:“糟糕,定是 那武玄霜追蹤我們來了。”谷神翁大笑道:
  “別人到你門前生事,看你管是不管?”一把拉著夏侯堅,同出草坪去看。
  只見一輛騾午直上山坡,越來越近,車上坐著的人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長孫 泰雙眼圓睜,呆了一呆,突然叫道:
  “是她,果然是她!”谷神翁道:“夏侯兄,你出不出手?”夏侯堅嘆口氣道: “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長孫世兄在我門前受人欺負。”說活之間,那輛騾車已至草坪 停下,但見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笑盤盈的跳下車來,正是武玄霜。
  李逸一路思潮起伏,尤其在進了氓崍山后,心情更是動蕩不休。武玄霜說要將他交 給一位神醫國手,究是誰呢?李逸心中想道:“惡行者和毒觀音的暗器,乃是天下最毒 的暗器,據武玄霜說,那位國手非但可以給我解毒療傷,而且可以助我恢復武功,這樣 說來,那位國手,本身也非具有極上乘的內功不可,莫非是她的師父不成?”想起武玄 霜乃是與他敵對的人,自己昂藏七尺,自負英雄,卻弄到要受敵人恩惠,想到此處,大 為詛喪,幾乎就想跳下車去;然而可想到武玄霜在一路之上,對自己的殷勤呵護,似水 柔情,感激之念,又不禁油然而生,但覺恩仇糾結,有若亂絲,盤塞胸中,剪它不斷, 理也還亂!當真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正在情思惘惘,忽聽得車聲嘎然而上,武玄霜對他笑道:
  “到啦,難得你的幾位相識都在這兒。”李逸坐了下來,靠著車墊,揭簾一看,幾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見迎而而來的竟然是谷神翁,在谷神翁背后的,又正是剛才 在路上截動騾車、被武玄霜打敗的那對青年男女,另外還有一位白須飄拂的老者,也好 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
  夏侯堅搶快一步,迎上騾車,這剎那間,這位心如止水的世外高人,也不禁起了一 詫意,他曾聽谷伸翁說過英雄大會的事,心中想道:“難道竟是這樣一位花朵般的小姑 娘,她把天下英雄都打敗了。連谷神翁的躡云劍法都討不了便宜?”
  武玄霜盈盈一笑,施禮說道:“晚輩武玄霜拜見夏侯先生。”夏侯堅又是一愕,心 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要知夏侯堅雖然身懷絕技,但他一向自甘淡泊,從來曾 在江湖上出過風頭,而且壯年歸隱,除了極有限的幾位老朋友,根本就沒有什么人知道 他。然而這個看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卻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侯堅怔了一怔,瞅著武玄霜道:“你驅車上山,就是專誠為了拜訪我么?”武玄 霜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夏侯先生,你身負金針國手之名,自當知道我的來意。”夏 侯堅平生確是治過不少疑難怪癥,但他從來不肯向病家透露過真實的姓名,這“金針同 手”的封號也只是幾位老朋友私下稱呼他的,武玄霜卻說得那樣自然,竟似早就熟識一 般!
  夏侯堅疑心人起,問道:“嗯,你是找我看病來的么?”武玄霜道:“不錯。有一 位朋友中了惡行者的一枚碎骨錢鏢,又中了毒觀音的兩口透穴神針,想當今之世,除了 你老先生,別人斷斷不能醫治。”
  此言一出,在場人等,均感意外,長孫兄妹想道:“原來她不是為了追捕我們來的!” 谷伸翁卻在想道:“李逸怎的會給那兩個魔頭傷了?那兩個魔頭不是受了裴炎之聘么? 怎的會打起李逸來了?若非李逸,她又為誰求醫?”原來谷神翁剛才聽說李逸受傷,心 中就一直以為是武玄霜將他打傷,好押上長安領功人的。
  但其中最感到意外的還是李逸,他一路猜測,不知武玄霜要將他交與何人,不知還 要受什么折辱,做夢也想不到武么霜所說的名醫,原來就是亙侯堅!是他帥父幾個最好 朋友之一的夏侯堅,李逸雖然沒有見過夏侯堅,卻曾聽師父描繪過他那清奇的相貌,待 所到了武玄霜叫出夏侯堅的名字,這才霍然省起,心道:“怪不得好像在那兒見過一般。”
  武玄霜道:“明珠,你將李公子扶下車來。”轉過頭笑道:
  “我將你交托給夏侯堅老先生,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李逸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想道:“我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來她給我安排得這么妥貼!”既是慚愧, 又是感激,怔怔的看著武玄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聽得夏侯堅淡淡說道:“老朽雖然略通醫術,卻并未掛出招牌,懸壺濟世,醫不 醫病,可行看我喜不喜歡。”李逸頗感奇怪,想道:“咦,難道他還未曾知道我的來歷?”
  武玄霜笑道:“別的病人,你不高興醫治也還罷了,這個病人嘛,你想不收,只怕 你的老朋友也不答應,谷老盟主,幸好你也在這兒,似乎不必找多費唇舌了。”谷神翁 一時間猜不透夏侯堅的用意,遲疑未答。只聽得夏侯堅冷峭說道:“是你來向我求醫的, 可是?”武玄霜道:“怎么?”夏候堅道:“那么我就只沖著你說話,你的帥父是誰?”
  這句話正是大家早已存在心里的疑團,連李逸也堅起耳朵來聽,武玄霜眼光一掃, 從李逸與谷神翁的面上掃過,最后在夏侯堅的身上.微笑說道:“夏侯先生是世外而人, 難道也像世俗醫生那般勢利,必須問求醫的有什么足以夸耀的親戚師友才肯留醫么?” 夏侯堅給她用說一迫,長須一拂,半晌說道:
  “我不是白白給人看病的,你知道么?”武玄霜道:“醫生收取診金,那是天公地 道的書。”夏候堅道:“金銀于我無用,但我也不敢壞了行規,我看一個病人,就要收 一件禮物,這禮物可得我歡喜的才成。你有什么禮物可以送我?”
  谷神翁詫異不已,他聽夏候堅言中之意,分明是籍此出個難題來考武玄霜,心內想 道:“若然她的禮物不合你的心意,難道你就袖手不管了么?”要知谷神翁與武玄霜雖 然是居于敵對的地位,但此際的心思卻完全與武玄霜相同,那就是切望夏侯堅將李逸留 下來醫治,卻不知夏侯堅何以要一再刁難。
  但見武玄霜微微一笑,儉衽施禮說道:“先生世外高人,小女子不敢以世俗之物褻 瀆先生,只好借花敬佛,聊表寸心!”說罷,解下束腰綢帶,揚空一卷,附近是一棵花 樹,輕綢過處,有如利刀快剪,將十幾朵大紅花都“剪”了下來,紅綢一卷一收,驀然 撒出,但見滿空花瓣,連成一線,向夏侯堅激射而來!
  長孫兄妹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武玄霜的功力之深,遠非他們所能比擬。谷神翁 與李逸更看了出米:那滿空花瓣竟是排成了一行草字,凝神細辨,隱約認得出排的是: “不可說,不可說!”六個草書。兩人均是心中一動,不曉得這是什么意思。
  心念未已,但聽得夏侯堅一聲長嘯,雙抽一拂,滿空花瓣登時改了方向,而且排成 了另外一行草書,這時連長孫兄妹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如之何?如之何?”六 個草字。
  谷神翁猛然一醒,恍然在悟,武玄箱用花瓣排出的“不可說,不可說。”六字,敢 情乃是答覆夏侯堅剛才的詢問,不愿透露她師父的姓名,但她師父的姓名,卻何以“不 可說,不可說”呢?這就非谷神翁所能參透了。更難解的是:夏侯堅那“如之何?如之 何?”又是什么意思?他們兩人暗較武功,所排出的這兩行草書,又像謎語一般的各隱 機鋒,又好似各自點破對方的來歷,局中人想來明白,局外人卻是一片茫然!
  谷神翁與夏侯堅雖是三十年以上的朋友,但對他少年時候的事情亦是一無所知,見 此六字,心中詫異不已,忽聽得夏侯堅喃喃自語道:“不可說、不可說。如之何?如之 何?”谷神翁一凜,知道夏侯堅是示意叫自己不可發問,即算問她,她也是不會說的。
  夏侯堅輕輕吟了這么兩旬,雙袖又是一拂,滿空花朵,如遇狂風,片片飄落。夏侯 堅黝然說道:“病人我收留了,你回去吧。”頓了一頓,又道:“你給我問候你的師父, 嗯,不問候也罷。”
  武玄霜將李逸輕輕扶起,交給夏侯堅,夏侯堅招手叫長孫泰過來,將李逸背起,李 逸回頭一瞥,正好與武玄霜的眼光相接,但覺那眼光中似含著無限的欣慰,又含著無限 的悲哀。
  這一剎那,李逸亦自心弦顫抖,心事如潮!這真是一段奇怪的感情,連他自己也莫 名其妙!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擔心害怕,不知武玄霜將他怎樣處置。更害怕隱入武玄霜情 網之中,焦慮著不知怎樣才能脫離武玄霜的掌握?現在謎語揭曉了,武玄霜也要離開他 了,他反而悵悵惘惘,不知怎的,竟是難以自抑的生起了惜別之情。
  他急忙避開了武玄霜的眼光,伏在長孫泰的肩頭上向谷神翁點首示意,答謝他的慰 問。長孫泰剛行得兩步,忽聽得武玄霜的腳步聲又追了上來,李逸不由自己的又回過去, 只見武玄霜一手抱著他的占琴,一手拿著他的寶劍,凄然笑道:“我幾乎忘記了,你的 隨身琴劍,還留在車中。”李逸喉頭唾咽,舌頭打結,含含糊糊的說了“多謝”兩字, 聲音如此之輕,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然而他卻看到武玄霜的眼睛閃過了一線光芒。
  長孫壁替李逸接過了武玄霜手中的琴劍,她懷著恨意的瞪了武玄霜一眼,然而武玄 霜卻似絲毫沒有留意她。長孫壁看了一眼李逸的神情,若有所感的低下頭來。
  車聲轆轆,武玄霜已上了騾車走了。李逸好似從夢里醒米,茫然的望著她的騾車遠 去。這幾天來真似做了一場大夢,那是令人心悸的惡夢,又是令人依戀的美夢,然而不 管是惡夢也好,是美夢也好,這場大夢終于是結束了,李逸心上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 “今生今吐,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沒有人向武玄霜道別,人家都有著一股異樣心情。谷神翁輕輕吁了口氣,說道, “這女孩子的行事真是古怪,我怎也想不到她會把李逸這樣輕易的便交給了我們。”
  長孫泰將李逸背回屋內,安置在一間靜室里,眾人環繞病榻之前,焦慮的在看夏侯 堅替他診治的結果,夏侯堅閉口凝神。
  把了一下脈息,有點奇怪的問道:“是不是遲了一些?”夏侯堅道:“不,他體內 氣機流暢,即算沒有我替他醫治,也可以保全性命。不過不能恢復武功罷了。”谷神翁 明明知道李逸不可能有那樣深湛的內功,大感詫異。李逸淡淡說道:“那大約是武玄霜 替我調理的。”他極力裝作漫不經意的說出來,然而從他故作平靜的語調中,仍然聽得 出他心情的激動。
  夏侯堅在他的肩井穴、天樞穴和風府穴上各插了一口金針,說道:“我用金針替你 拔除余毒,大約半個月的時光,你的武功便可以完全恢復。”谷神翁若有所思,問夏侯 堅道:“我可以和他說話嗎?”夏侯堅道,“他的危險時期已過,稍為用用心神也無妨 礙的了。”谷神翁期期艾艾,半晌說道:“李賢侄,我對你甚為抱愧。”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肚事變化,本來難測,盡了人力,天意難回,那也是無話 可說的了。”他以為谷柳翁所說的“抱愧”,乃是指“英雄大會”的失敗,弄到他做不 成盟主而言。谷神翁對這一件事確實也是耿耿于心,不過此際他卻是另有所感。
  他默然兀語,半晌問道:“你是怎樣受了那兩個魔頭所傷的?”李逸將那日遇見惡 行者與毒觀音的事告訴了他,谷神翁喟然說道:
  “我也知道這兩個魔頭惡性難馴,可還沒有料到他們竟敢暗害太子,又來傷你。在 巴州那一晚,我沒有將他們潛來的消息告訴你,這,這——”李逸截斷他的話說道: “我明白老伯的用心。
  你大約是以為這兩個魔頭最多是將太子劫持,不會下此毒了的。
  裴炎大約也是想如此布置,想借太子的名義反對武則天。而你呢,則是怕我不贊同 此事,可能與那兩個魔頭沖突,故此沒有將你所知的一一言明。”其實暗殺廢太了李賢 之事,確是裴炎所指使,好把這筆賬寫在武則天頭上,李逸與谷神翁兩人都還未估計到 裴炎如是之壞。
  谷神翁嘆道:“只此一事,已足見裴炎用心的卑劣,比將起來,倒顯得她們的光明 磊落了。”“她們”當然是指武則天與武玄霜而言,李逸一片茫然,心頭有說不出的難 過,良久良久,這才說道:“武則天是竊國神奸,縱然做了一些好事,也不過是沽名釣 譽之舉罷了。倒是武玄霜這個女子,確乎呵稱得上是女中英杰。”他本來想說的是“俠 骨柔腸”四字,話到口邊,方始改為“女中英杰”。長孫壁有點酸意。但她與李逸初次 見面,而且李逸又是王孫身份,正在病中。她對李逸的話雖然甚不舒服,卻也不便反駁。
  李逸又道:“幸好英國公徐敬業還是一個正派的忠臣。”谷神翁道:“是是非非, 我而今也有一點糊涂了。不過我已發誓不再使劍,也樂得脫出是非之場,從今之后,我 與世兄交誼仍在,但對你們恢復江山的大業,請恕我無能為力了。”李逸想不到谷神翁 竟是如此心灰意冷,不禁心情黯淡,連自己也振作不起來。
  長孫泰忽然問道:“聽說英雄大會臨近潰散之時,有一個女子出現,吃了雄巨鼎一 拳,我聽他們所描述的那個女子的相貌,似乎是我的師妹,不知是也不是?”李逸道: “不錯,她正是上官婉幾。”提到上官婉兒,他雙限漸漸有神,似乎找到了支持的勇氣, 長孫泰更是喜形于色,急忙問道:“殿下早就認識了她的?”李逸道:“我在她六七歲 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想起在路上相逢,琴詩唱和,互憐身世,彼此相投,回味起來, 仍是如癡如醉。可是,上官婉兒的影子雖然在他的心頭漸漸擴大,卻仍然不能把武玄霜 的影子完全遮蓋。
  長孫泰沒有他妹妹那樣細心,未曾留意到李逸神情的變化,這個時候,他也正在激 動之中,以見他雙眼閃閃發光,那份喜悅的神情實不在半逸之下,跨上一步,迫不及待 的問道:“后來呢?”李逸微笑道:“什么后來呀?”長孫泰道:“上官婉兒,她,她 后來怎么樣了?”李逸道:“后來嗎?在混亂之中我們離散了。”長孫泰極為失望,顫 聲說道:“你以后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么?”李逸道:“聽說她去行刺武則天去了。” 長孫泰大驚失色,道:
  “真的?”李逸道:“說這個消息的人是一位很靠得住的朋友,她還說不必為婉兒 提心,料她定可平安無事。”長孫壁道:“不錯。婉兒素來聰敏機智,當可見機而作, 趨吉避兇。”
  李逸不便說出武玄霜的名字,只說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他說到這幾個字時, 禁不住心頭動蕩,臉上微紅,立即想道:
  “我但愿她的話并不全然可靠,若然婉兒真的如她所料,歸順了武則天,那也就等 于死了一般,同樣的令人傷心難過!”
  長孫泰雖然經他的妹妹慰解,仍是如何重憂。谷神翁道:
  “李賢侄精神未復,不可太用心神,有什么話以后慢慢再說吧。
  夏侯兄,事不宜遲,我此刻便即動身,將長孫均量接來與你作伴。”長孫泰道: “妹妹,你留下來服侍殿下,我隨谷伯伯去接爹爹,”長孫壁道:“你順便也可以探訪 一下婉兒的消息,免得大家掛心。”說話之間,有意無意的向李逸微微一笑。
  按下谷神翁長孫泰等暫時不表,且說李逸在夏侯堅金針妙手的治療之下,又得長孫 壁的盡心調理,病休一日好過一日,過了二七一十四天,不但可以行動自如,武功也恢 復了十之八九。
  這一日他在靜室之中獨坐無聊,想一會武玄霜,又想一會上官婉兒,但覺情懷悵悵, 心事重重,這時已是初秋時分,從窗子里望出去,庭院里已是落時滿階,殘紅待掃,李 逸翹首長空,緩緩的吟出上官婉兒送他的那一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霧濃 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調,貧封薊北詩。
  朽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嘆口氣道:“呀,但悵久離居。你思念我,真的是如 此之深么?”懷念遠人,更是不能自己,調好琴弦,再彈倔詩經中那篇思念故人的“綠 衣黃裳”,他想念的是上官婉兒,但卻記起了這一篇詩曾在武玄霜面前彈過,不禁又想 起了武玄霜來,想起武玄霜當日曾用楚辭來酬和他的詩篇,暗中勸諫。想起這些舊事, 心如亂絲,于是再撫琴彈奏“離騷”中自己最喜歡的那幾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有與 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琴韻悠揚,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 “彈得好琴!彈得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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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9:06:1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柔情似水最難禁
  李逸推琴而起,道:“壁妹,你回來了?”這十多天來,他得長孫壁悉心調護,甚 為感激,加以長孫壁的父親又是前朝老臣,故此他早已要長孫壁莫拘君臣禮節,改口以 兄妹相稱。
  這一回頭,但見長孫壁柳眉微蹙,如有所思,與她平素的神態大不相同。李逸怔了 一怔,問道:“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么?”原來李逸雖在病中,仍很關心徐敬業起兵的消 息,長孫壁每天便到鎮上一趟,女扮男裝,扮成一個書生模樣,在茶館里喝茶,聽茶客 們“擺龍門陣”(四川土語,“閑談口”之意),以便替李逸打聽消息。
  長孫壁道:“也沒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過,我有一個疑問,自己愚味難明,想請 殿下指教。”李逸笑道:“你這樣聰慧,還有什么難明之事?”長孫壁微笑道:“說到 聰明,婉兒妹妹才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我哪算得上呢。”李逸道:“你再謙虛,我可不 敢和你說話了。”
  長孫壁道:“我偶然想起一個古怪的問題,你若不笑話我,我便問你。”李逸道: “妙極,妙極!咱們閑來無事正好擺擺龍門陣,你說吧。”長孫壁道:“我今日偶然聽 到一個笑話,說是一個江洋大盜,被推出去斬頭,劊子手刀法極好,刀出如風,輕輕一 削,便將人頭斬下,那人頭在地上兀自道:“好刀,好刀!你說這個被斬的人是聰明還 是愚蠢?”
  李逸呆了一呆,立即笑道:“這當然是愚蠢了,不過我不相信世上真有那樣的人, 被殺了頭還會對劊于手的刀法贊不絕口。這定是那些妙想天開的人編出來的。”長孫壁 道:“我看這樣的人多著哩,不過殺他的人未必是用刀罷了。”說到這里,忽地“噗嗤” 一笑,說道:“或許是用一聲嬌笑,或許是用一縷柔情……于是那人即算死了亦自對那 劊子手念念不忘!”
  李逸何等聰明,立知其意。心道:“我剛才在琴音中表露出對武玄霜的傾慕,想是 給她聽出來了。”不禁豁然一省,想道:“她雖是借題發揮來譏諷我,這番話卻說得甚 有意思,不管怎樣,武玄霜總是我的敵人,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過等于劊子手罷了, 然而她真的是劊子手么?”
  李逸呆了好一會子,這才稍定心神,緩緩說道:“多謝你指點,你比我聰明多了。 嗯,今天真的沒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么?”長孫壁道:“你剛才問有沒有不好的消息,沒 有,但卻有一個特別的消息。”李逸道:“什么消息?”長孫壁道:“我聽得茶客談論, 說是武則天要考女中賢才。”李逸道:“這有什么特別?武則天做了女皇帝,要選幾個 女人做官亦是應有之義。”長孫壁黯然說道:“可是那道詔書卻聽說是婉兒代筆的,婉 兒做了武則天的四品女官了!”
  李逸心頭一震,急忙問道:“他們是怎樣說的?”長孫壁道:“我隔鄰的茶客是兩 個秀才,他們剛從長安歸來,在茶館里高談闊論,說的便是婉兒的事情。據他們說武則 天任用婉兒做四品女官,專職替她掌管文陵,武則天還特別為她在宮中設宴,召請許多 學士入宮做詩,婉兒在一支香的時刻便做了十首詩,又快又好,將那班學士都壓倒了。 武則天這才說出婉兒便是上官儀的孫女,令他們驚愕不已。這是上個月的事情,據說現 下婉兒已是才名鵲起,名震長安,人人都知道本朝發現了一位才女,有一些拍馬屁的官 兒還上表向武則天恭賀呢!那兩個秀才,說得津津有味,他們也將這件事情當作本朝 “佳話”,還夸贊武則天敢于任用仇人的孫女,豁達大度,當真是人主的胸襟呢!”李 逸面色一片慘白,雖然他早已聽過武玄霜的預測,仍然覺得這是不可想像的事,身負血 海深仇,立誓要去行刺武則天的上官婉兒,卻竟會做了武則天的女官!
  長孫壁道:“殿下,你怎么啦?”李逸黯然不語,移步窗前,想起了他初見上官婉 兒之時,彼此互伶身世,同聲慨嘆過:“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 屬他家!”這樣的話,怎料到別來未久,連她也歸了武則天了!想到傷心之處,李逸當 真是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迷茫中忽覺有秀發拂眉,柔夷在握,只見長孫壁輕輕握著他的手掌,柔聲說道: “我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情,但他們卻又說得那么確鑿,待你完全好了之后,咱們到 長安去探聽一下,好嗎?”李逸低聲道:“我寧愿永不戳破這個疑團。呀,若是真的, 那,那怎么好?”
  長孫壁眼圈一紅,與李逸靠得更緊了。李逸稍稍將頭移開,只聽得長孫壁在他耳邊 說道:“婉兒與我情同姐妹,若是真的,我怎樣也要把她勸回來!”李逸道:“若是勸 不回來呢?”長孫壁道:“若是勸不回來,我就當她,當她死了!殿下,我知道你極傷 心,我的傷心也不在你之下,但你是龍子龍孫,又是英雄豪杰,大丈夫應當提得起,放 得下,難道天下之大,就再也沒有第二個知己了嗎?”
  李逸心頭一蕩,回過頭來,正好與長孫壁的眼光相接,但見長孫壁面上一紅,放開 了手,這剎那間,李逸幾乎想抱著她痛哭一場,但立即又強行抑制,但怕這樣一來,更 增加了長孫壁的誤會。一個武玄霜、一個上官婉兒,已給了他無窮煩惱,豈可再添上個 天真活潑的小姑娘?
  迷茫中忽聽得有人大聲喝道:“你是誰?你干什么?”兩人甚地一驚,從窗口望出 去,只見一個道士正向著他們這間靜室走來,夏侯堅那兩個藥童在后面大聲喝止!
  這道士年約五旬,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道袍,留著三絡長髯,態度從容,頗有幾分瀟 灑出塵之概。李逸心道:“夏侯堅世外高人,他這兩個藥童卻怎如此不懂禮貌?未曾問 明來歷,便先歷喝人家。”夏侯堅的花園里花木蔥寵,藤蘿纏繞,那道人分花拂葉,不 理那兩個藥童,逕自前行。李逸方自覺得這道人奇怪,心念未己,忽聽得長孫壁說道: “你瞧這道士真有邪門!”李逸這時方才發覺,但見經他的手撥過的花草,片刻之間, 便枯萎焦黃,李逸大吃一驚,這才明白那兩個藥童為何要大聲歷喝。
  那道士腳尖并不離地,步履甚是安詳,但轉瞬之間便到了靜室外面,那兩個藥童追 得氣喘吁吁,大聲喝道:“再不止步,我們可要不客氣啦!’那道士仍似視而不見,聽 而不聞,毫不理睬,前面那個藥童折了一枝樹枝,喝一聲“打!”。把手一揚,但見那 枝樹枝,已斷成七截,每截三寸來長,他們用發暗器門釘的手法,七段樹枝,如箭疾射, 而且每一枝都是對準那道人的穴道。李逸方在心中贊道:“好手法!”說時遲,那時快, 只貝那六枝“木箭”,都射到了道人身上,剛剛沾著他的道袍,便紛紛掉落,好像是他 的道袍抹了油一般。李逸心中一凜:“原來這怪道土竟會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內 功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身體每一部份都可以借力打力,敵人沾著衣裳,便會跌翻,故名 “沾衣十八跌”,這道士連射中穴道的暗器,也可以借勁彈開,那更是這門功夫的個中 高手了。
  另一名藥童見他身中七支“木箭”,仍是安然無事,一發急使出猛勁,抓起了一塊 假山石,少說也有兩三百斤,心中想道:“你縱有沾衣十八跌的武功也難以將這塊大石 彈開!”這時那道士又行近了靜室幾步,那藥童大喝一聲,使盡吃奶氣力,將大石對準 他擲去,那怪道士哈哈一笑,說道:“來得正好,不必我費力氣打門了!”只見他腳步 一旋,伸出了兩根指頭,手腕一抬,那塊大石正迎面打到,他兩根指頭在石頭旁邊一擦, 那塊大石本來是從他的左側邊打來的,這時被他雙指一帶,竟然改了方向,逢向那間靜 室的紅漆木門撞去,“轟隆”一聲巨響,木門登時碎成了無數小塊。李逸急忙退到墻角, 抓起寶劍。
  那道士立即闖進,盯著李逸與長孫壁兩人,雙眼露出怪異的光芒。臉上罩著一層淡 淡的紫氣,神情仍是那么瀟灑,但卻令人心驚肉跳,那道士盯了一眼,忽地指著李逸說 道:“奇跡,奇跡,你中了我兩個徒兒的碎骨錢鏢與透穴神針,竟然能活到如今!”李 逸與長孫壁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這個怪道士看來不過五旬,竟然會是惡行者與毒觀 音的師父!李逸強攝心神,施禮問道:“請問老前輩到來,有何指教?”
  那怪道士瞅著李逸說道;“我特來看看夏侯堅金針拔毒的本領。哼,你快把衣服脫 光,讓我驗一驗看。”李逸出身高貴,即在江湖之上,也是人人對他優禮有加,那忍受 得了這般侮謾,不禁勃然大怒,斥道:“妖道出言無禮,你欲見識金針拔毒的本領,理 該去拜見金針國手本人。”
  那道士被他斥罵,并不生氣,又瞅了李逸一眼,淡淡說道:“夏侯堅我當然也要見 的,但我生來性急,卻想先來看看你是怎么能活到如今的。喂,你自己不除衣服,要長 者給你代勞么?”驀然邁前一步,伸出手臂,疾的向李逸當胸一抓,李逸雙眼圓睜,拔 出寶劍,一個滑步回身,反手就是一招“神龍怒目”,這一劍乃是昆侖劍法中的一記殺 手絕招,劍尖刺敵人的“神庭穴”,劍鋒截敵人的手腕,劍柄撞敵人的胸膛,一招三式, 又快又狠!那道士微微一笑。既不見他跳躍閃避,也不見他出手反擊,只是不疾不徐的 向前跨上一步,拿捏時候,妙到毫巔,李逸這極厲害的一招三式,竟然都落空了。
  李逸大吃一驚,但見那道士已到了他的面前,一雙眼睛好像就要貼到他的面上,詭 異之極!李逸不假思索,倏的又是一招“玉女投梭”,劍尖晃動,剁他咽喉,兩人相距 不到三尺,李逸心想縱然傷不了他,至少也可以迫得他退后。那料這怪道士竟是凝立不 動,說道:“原來你是尉遲炯的徒弟,劍法不俗,不過卻奈我何!”眼看劍尖堪堪刺到, 那道士仍是神色不變,忽地伸出雙指,迎著劍鋒便是一推,李逸心中想道:“任他本領 通天,究是血肉之軀,怎能擋得我的寶劍?這妖道雖然無禮,也不宜便傷了他的性命。” 稍一躊躊,忽聽得“錚”的一聲,那道士在劍上一彈,雙指一移,驀地夾著劍脊,李逸 但覺虎口一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寶劍已給他劈手奪去!
  那道土傲然一笑,擲劍于地,再跨上一步,李逸急忙使個“陰陽雙撞掌”,使出渾 身氣力,想把道士推開,手指還未沾對方,便聽得“嗤”的一聲,李逸的上衣已給他撕 為兩片,露出了雪白的胸脯。那道士側目斜瞧,怪聲叫道:“真是奇跡,夏侯堅果然把 你醫好了!好,不過我還要親自再試一下他的本領…待我再打你一掌,看他能不能醫?” 李逸一擊不中,未及變招,那道士長袖一卷,早把他雙手嵌住,有如一道鐵箍,把李逸 箍得動彈不得。但見他高舉右手,鮮紅的掌心轉眼間就變成深紫,透出一層黑氣,再一 轉眼整塊手掌都變了黑色。道士哈哈一笑,手掌慢慢下移,向他胸膛印去。
  忽聽得一聲尖叫,長孫壁喊道:“休得傷我殿下!”聲到人到,一撲就撲在李逸身 上。
  長孫壁突然撲來,怪道士也頗感意外,“咦”了一聲,說道:“好一個膽大的小姑 娘,你想送死嗎?走開!”長孫壁緊緊抱著李逸,望也不望那道士一眼,失聲罵道: “臭道士,我就是死了也不走開!”那怪道士伸出五指,卻并不是真個抓下,只在她的 云鬢邊輕輕一招,把鼻子湊上去一聞,蕩聲笑道:“好香,好香!比起你來,我的確是 個臭道士了。哈,像你這樣一位吹彈得破的美人兒,我還真舍不得下手呢!”他已運起 了毒掌神功,雙掌觸人立死,這時真個不敢碰長孫壁一下,想了一想,突然拔下館髦的 頭鈕,隔著衣裳,便向長孫壁腋窩一點,他是想把長孫壁點倒之后,然后再拿李逸試驗 他的毒掌。
  就在這千鉤一發之時,忽地有一絲銀光一閃,“叮”的一聲,將怪道士那根頭鉻打 歪,怪道士哈哈笑道:“夏侯老弟,終于把你引出來了!”夏侯堅罵道:“你這老不死 的牛鼻子,你自命是一代宗師,怎的如此下流?”
  那怪道士放開二人,這才回過頭笑道:“咦,你這一代高人,怎么出口便罵人?我 憐惜標致的小姑娘,就等如你愛護好看的花草一般,這也算得是下流么?”夏侯堅道: “以你的身份,欺侮小輩,還不算是下流?”那怪道士道:“我沒有存心欺負他,只不 過想試試金針拔毒的本領。”
  夏侯堅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那怪道士道:“我自信我秘制的毒藥暗器,天下 無人能解,卻不料給你解了。這也許是我那兩個徒弟功力太差,暗器的毒性也未夠厲害 之故。我再打他一掌,若然你還能在三個月內將他治好,我就服了你了。”夏侯堅皺眉 說道:“以人命作為兒戲,傷天害理,莫此為甚!”那怪道士仰天大笑道:“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貂狗,怎見得天公的心腸就必然是慈悲的呢?你忘了我的道號嗎?其實我并不 立心作惡,我只是順其自然,天有雷霆之威,也有雨露之德,你自稱世外高人,卻怎這 般迂腐?我拿他試下毒掌,若是你醫好了,那就是醫術上的一大成就,若是他給我打死 了,那也就證實了我的確為武學添了絕世奇功。所以我的試驗,不論是成是敗,不論是 你高明還是我高明,總之都大有益處。一條人命,算得了什么?”
  原來這怪道士名叫“天惡道人”,在邪派之中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尤其他對自己的 喂毒暗器和毒掌功夫,更自負是世上無雙。不過他卻絕不肯輕易出手,這回因為聽到了 夏侯堅竟能把李逸醫好,所以才急著要起來一試。須知他是使毒的第一高手,他又怎容 得世上有人能克制他?
  夏侯堅聽了他這番歪理,知道辯也無用,心中想道:“我三十年前與他相會之時, 他是這般形貌,三十年后,仍然未見衰老,功力之深,可想而知。”再看一眼他那雙深 黑色的手掌,夏侯堅饒是金針國手,也不禁暗暗驚心!
  天惡道人怪眼一睜,冷冷說道:“夏侯老弟,你的金針帶來了沒有?我可要試啦!” 作勢便要向李逸撲去,夏侯堅攔在他的面前,叫道:“道兄且慢,我有話說。”天惡道 人道:“你想勸我改變主意,那是萬萬不能。”夏侯堅道:“不,我也想見識見識你這 絕世無雙的毒掌功夫,不過這位李公子他的傷還未盡;你就是一掌將他斃了,也顯不出 你的厲害,怎能證實你的毒掌是世上無雙?”天惡道人怔了一怔,道:“你這話也有道 理,但迫切之間,卻那兒去找一位高手來給我試掌?”夏侯堅微微一笑,說道:“我不 敢以高手自居,但自問這幾根老骨頭還夠堅硬,就由我接你一掌,試試如何?”
  李逸剛才在生死傾頃之際,忽然得長孫壁舍身相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迷亂,長孫 壁與他并坐床上,兀自緊緊的倚偎著他,柔聲軟語,替他壓驚,根本就不理會天惡道人 還在身旁,也不理會他與夏侯堅說些什么,好像在這斗室之中,只有他們二人似的。李 逸與她耳鬢廝磨,少女身體特有的香甜氣息,一縷縷的傳入他的鼻觀,芳沁脾腑,舒服 之極,但卻又令他惶惑不安,心中想道:“我萬不能再惹煩惱,并害人家煩惱了!”心 神稍定,急忙把眼光移開,只見夏侯堅負手而立,坦然的站在無惡道人面前,正拼著以 血肉之軀,來試天惡道人的毒掌!
  李逸大吃一驚,跳起來道:“夏侯老伯,這樣不行,還是讓我來試吧。我傷了有你 來醫,你若傷了,天下哪還能找出第二位金針國手?”天惡道人冷笑道:“你這小子太 不自量,你現在就是送上來自愿挨打,我也不屑拿你試掌啦!”長袖一揮,將李逸卷翻, “啪啦”一聲,仍然將他摔回床上,卻向夏侯堅笑道:“不錯,我正該拿你試試,你的 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也算得有數的高手了,至于你的醫術,那卻的確是天下第一的, 拿你來試,最好不過!”
  夏侯堅道:“我若能接得住你的毒掌。這又如何?”天惡道人歪著眼睛反問道: “有甚如何?”夏侯堅道:“我若接得你的毒掌,敢請你以后將這種邪毒的功夫收起, 不再用來害人。”天惡道人笑道:“我才不這么笨,為你立這種誓約,受你的拘束,你 若真能接我一掌,毫無傷損,那只是證實我的功夫還未練得到家,待我練好之后,再找 你來一試便是。”夏侯堅道:“在你未練好之前呢?”天惡道人道:“那我當然無顏再 用。”夏侯堅一想,雖然不能禁他永遠不用,但最少可以拘柬他幾年,而且李逸的性命 那是定可保全的了,于是便坦然說道:“好,就這樣吧。請你發掌!”天惡道人雙掌一 搓,紫黑色的掌心竟自發出騰騰熱氣,忽地呼的一掌,向夏侯堅的胸膛便即拍下。
  但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草,夏侯堅退后三步,天惡道人也給他的反身之力, 震得上身微微搖晃。這剎那間,李逸與長孫壁手心都捏著一把冷汗,緊張得連呼吸都透 不過來。但見天惡道人與夏侯堅迎面而立,彼此都目不轉睛的打量著對方,過了半晌, 天惡道人冷冷說道:“你好?”夏侯堅微微一笑,說道:“多承關注,我這幾根老骨頭 尚幸而無事,你好嗎?”李逸見夏侯堅的面色已漸漸慚復正常,聽他的聲音中氣也還充 沛,這才松了口氣。
  天惡道人好生驚詫,他從夏侯堅這一掌反震之力,試出了他的內功深湛,確實是有 點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的毒掌,不但掌力可以開碑裂石,毒力 之猛,更可以直透臟腑,縱算夏侯堅的內功再好,也總應該有毒性發作的狀況,但現在 已隔了一盞茶的時刻,夏侯堅的面上竟然沒有透出半絲黑氣。目光也還是那樣炯炯有神。 他卻不知,夏候堅心中的驚詫,其實并不在他之下。夏侯堅這時也正在默運玄功,收斂 體內的毒氣。
  天惡道人打量了夏侯堅一會,忽地哈哈笑道:“夏侯老弟,真有你的。不過,我可 還未認輸。”夏侯堅道:“我不是已硬接了你的一掌么?”天惡道人道:“我就不信你 末受內傷,焉知你不是只能堅挺一時,想將我騙過,我偏偏不走。看看你結果如何?” 長孫壁暗暗叫苦,想道:“這魔頭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夏侯堅雙眼一睜,道:“我可沒功夫陪你,你要怎樣才能相信?”天惡道人道: “咱們不如乾乾脆脆,各以本身的武功再比一場,若然你還能夠接我百招,我立刻認輸 便走。”夏候堅冷笑道:“拳來腳往,這豈不成了市井之徒,咱們要比試功夫,也用不 著這種俗子凡夫的辦法。”夏侯堅這番說話,在李逸聽來,似乎已露出一點怯意,心中 暗道糟糕,只怕天惡道人更要乘機威脅,定要和夏侯堅過招。哪知這一番話順帶將天惡 道人捧了一下,天惡道人聽來十分受用,心想以彼此武學大師的身份,確實不必在拳腳 上來顯功夫,想了一想,便笑而問道:“你有甚別致的方法?好吧,剛才是你聽我的, 禮尚往來,現在我也為你劃出道來,我一準依從便是。”
  夏侯堅隨手在床頭拿起了一條繩索,那是長孫壁帶來準備替李逸包扎衣韌用的,夏 侯堅將繩索一拋,道聲:“接著!”天惡道人接著了繩索的一頭,道:“如何比試?” 夏侯堅道:“我也不信你未受內傷,我可以從繩索這一端聽出你的脈膊,想你善于使毒, 這樣聽脈的方法,你也應懂得。”天惡道人笑道:“好呀,非但可以這條繩索聽出脈息, 還可以藉此較量內功,你的辦法,我同意了!”
  長孫壁很是奇怪,她以前聽父親說過,宮中的后妃在生病之時,太醫奉詔替她們診 脈,照例是不能用手指接觸她們的肌膚的,只能用一根絲線,纏在她們的脈門上,太醫 隔著珠簾,用三只指頭接著絲線的另一端,據說如此,便可以聽出脈息了。如今夏侯堅 與天惡道人各執繩索的一端,聽對方的喘息,想必便是這個方法,但繩索要比絲線長得 多粗得多,那更是神乎其技了!而且他們還要用這條繩索來較量內功,這樣的比試辦法, 長孫壁更是見所末見,聞所未聞,真不知如何較量?
  但見夏侯堅與天惡道人盤膝而坐,各自靠著一邊墻壁,那條繩索給他們拉得筆直, 兩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好像老僧入定的模樣,過了大半個時辰,仍是動也不動。長 孫壁莫名其妙,甚為納罕,看李逸時,忽見他眉尖打結,現出憂急的神情。長孫壁再仔 細看時,只見那條繩索微微顫抖,靜室內沒有一絲微風,夏侯堅的長髯卻忽然飄拂不安, 長孫壁雖然不識其中奧妙,看這情形,夏侯堅卻低處在下風。
  過了一會,李逸的神色也漸漸恢復自然,就在這時,只見繩索跳動了一下,無惡道 人那淡青色的道袍也微微起皺,好像一湖平靜的春水,忽然被微風蕩起了漣漪。
  原來這時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兩人各以上乘的內功通過繩索,試探對方的反應,天 惡道人感覺出夏侯堅的脈息越來越弱,正自高興,忽然夏侯堅的脈息好像完全斷絕,連 一絲絲的波動都感不到了,按說到了這個時候,夏侯壁已應該氣絕而死,但奇怪得很, 他的內力還是綿綿密密,不斷的從繩索中傳過來,天惡道人大吃一驚,摸不到夏侯堅的 深淺,心頭禁不住微微一凜,幾乎把持不住。就在這剎那之間,主客勢易,給夏侯堅占 了上風。
  天惡道人急忙凝神運氣,力圖反擊,情形與剛才大大不同,但見那條繩索不住的跳 動,漸漸竟像跳繩一樣。繩索不住的打著圈圈,長孫壁看這兩人,仍是各自盤膝而坐, 垂首閉目,各以三只指頭扣著繩索的一端,指頭并未擺動。顯見那繩索的跳動,乃是由 于內力的震蕩所致。
  這時兩人都感到對方的脈搏散亂,各自凝聚真力,作最后的一擊,這情形連長孫壁 也看出來了,但見那條繩索不住打著圈圈,刮得地上的灰塵飛揚,呼呼風響,陡然間那 條繩索繃得緊似弓弦,“力勒”數聲,從中間斷成了十幾段。天惡道人道:“佩服,佩 服,你接了我的毒掌,功力居然還足與我相持,我認輸了!”拋開斷繩,立刻走出這間 屋子,轉眼之間。只聽得他的嘯聲已在百步之外。夏侯堅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敢移動。
  李逸知道夏侯堅正在調停呼吸,活血舒筋,不敢去驚動他。長孫壁道:“咦,我好 似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李逸想道:“難道那天惡道人在室中留下了什么毒物?”忽 聽得門外又有腳步聲響,李逸與長孫壁乃驚弓之鳥,急忙拔劍起視,原來卻是那兩個藥 童。
  但見他們一個捧著香爐,一個捧著凈瓶,爐中焚的不知是什么異香,香氣夙氰,一 嗅之下,便令人氣爽神清,心胸寧靜。過了片刻,夏侯堅雙目一張,徐徐起立。連聲說 道:“好險,好險!”捧著凈瓶的那個藥童已伺候在他的身邊,夏侯堅取出一枚金針, 在左手中指之尖一剁,將毒血擠出,幾乎注滿了那個凈瓶。在他靠過的墻壁上則留下了 一團黑印,肌紋隱現,好像一是他背上竄有濃墨印上去的一般,李逸這才發覺那股腥臭 之氣便是從墻壁上這團黑印發出來的。那兩個藥童,放下了香、爐,取出鐵鑿,鑿下了 那幾塊磚頭,夏侯堅吩咐道:“將這幾塊磚頭和這個銀瓶,都拿到山后埋了,要埋得深 些,還要記住不可靠近山泉。”
  李逸不禁駭然,問道:“那天惡道人的毒掌怎的這般厲害?”夏侯堅道:“要不是 我早有防備,今日早已命喪他的手中。”長孫壁道:“你與他比拼內功,不是贏了么?” 夏侯堅道:“不算得贏,我是把他嚇走的。”長孫壁道:“你先受了一掌,還能和他相 待了個多時辰,他贏不了你,那當然應該算是你贏他了。”夏侯堅道:“就算是贏,也 贏得僥幸之極!”李逸請道其詳,夏侯堅道:“我聽得藥童說是他來,預先服下了半瓶 的解毒靈丹,再穿了一件極薄的金絲軟甲,這才出來和他賭賽。哪知他的毒掌傷害之處, 竟然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體內的毒氣,幾乎收斂不住,后來他還要和我比試,我 便將計就計,想出了那個辦法,和他比拼內功,他的功夫非常霸道,若然真個動手過招, 我接不滿百招,但若彼此柔斗,我的內功卻要比他稍為精純。我便借他從繩索中傳過來 的內家真力,發散我體內的毒氣,墻壁上那團黑印,便是這樣來的。但仍然不能發散凈 盡,所以在他走了之后,我仍須再運內功,將余毒凝聚指尖,這才擠得于干凈凈。”長 孫壁聽得膛目結舌,夏侯堅微笑道:“還不止此呢,為了這場比賽,我不但損了三年功 力,而且今后要變成禿子了。”
  將帽子揭開,搖一搖頭,但見滿頭頭發,盡都變成碎未,隨風飛散。李逸內功已有 根底,知道這是真氣耗損太甚所至,下拜說道:“老前輩為了小侄如此犧牲,活命之恩, 沒齒不忘。”夏侯堅道:“這算不了什么,我這幾十年,苦修苦練,本來就準備了要和 他比試一場的。”他見李逸這樣惶恐不安,有一件事情還不好意思說出來,原來他穿的 那件寶甲也給天惡道人的掌力震裂了。
  長孫壁道:“世上竟有這般厲害的人,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夏侯堅道:“武林 中有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半點不錯。天惡道人的毒掌舉世無雙,若論到武 功也還未必是天下第一呢。”長孫壁道:“別的人我不怕,最怕碰到天惡道人那兩個徒 弟,尤其是那個毒觀音,她會笑嘻嘻的冷不防就給你一枚透穴神針。我爹爹和殿下就幾 乎給他們害死。別的人武功有多高也總有個道理好講,這兩個魔頭真是不可理喻,隨時 都會出手傷人。”夏侯堅道:“不錯,你們現在都和天惡道人的門下結了冤仇,他們又 認得你們的相貌,天惡道人在這三兩年內也許不會出來,他這兩個徒弟卻正在掀風揭浪。 將來你們在江湖上行走,確是要小心提防。”長孫壁道:“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提防?” 夏侯堅道:“這樣吧,將來你們走時,我送一些易容丹給你們,可以隨你們的心意,改 變容貌。”長孫壁笑道:“好啊,好啊!不過最好現在給我,我這幾天每天假扮男子, 到茶館去打聽消息,想是扮得不像,好些茶客都在盯著我呢!”夏侯堅笑道:“既然如 此,等下我叫藥童拿來,并教你怎樣使用便是。”長孫壁大喜拜謝,原來她知道夏侯堅 有此妙藥,早已打算問他要了。
  夏侯堅臨走之時替李逸把了把脈,說道:“再靜養一天,明天你便可以完全好了。 嗯,我算一算日期,谷神翁去接你的爹爹,明天也應該回來了。”后面這幾句話乃是向 長孫壁說的。
  夏侯堅走后,長孫壁微微一笑,說道:“我爹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見唐室中興,明 天他若到來。見到殿下,一定歡喜得很。”李逸喧然嘆道:“只怕我擔不起中興的擔子 了。”長孫壁頓了一頓,又道:“只是他聽到婉兒的消息,卻不知怎樣傷心呢!”李逸 心如亂絲,黯然無語。長孫壁看他一眼,低聲說道:“我不該在殿下面前提起婉兒……” 眼圈一紅,將下面的話咽了回去,李逸心弦顫抖,不知怎樣答她,恰好這時,一個藥童 將易容丹帶來給長孫壁,解了李逸的窘。
  藥童給李逸講易容丹的用法,長孫壁感到新奇有趣,不厭求詳的問來問去,李逸坐 在一邊,如有所思,并不插話。藥童走時,長孫壁見李逸似有償憊,便亦告辭,走到門 前,忽又回頭笑道:“你該換一件衣裳了。”李逸想起適才被天惡道人抓裂的衣裳,長 孫壁撲到他的身上救他,不覺面上一紅,低聲說道:“多謝關心。”長孫壁想起一事, 走回來將一盒易容丹放下,說道:“留一盒給你,也許過了幾天,咱們都用得著它呢。” 說罷嫣然一笑,這才揭簾走了。
  這一晚李逸輾轉反側,無法安眠,到了午夜,忽然披衣而起,伏在案前,匆匆忙忙 的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長孫壁的,李逸想了許久、終于決定了上長安。是的,上官婉兒做了 女官的消息,曾經令他傷心絕望,他甚至當作上官婉兒已經死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 她!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在這傷心絕望之中,蘊藏著對婉兒的深沉的懷念!他怕見婉兒, 又渴想再見婉兒,他們身世相同,氣質相似,不管婉兒如何,他是把她當作平生唯一的 知己的,正是由于這種矛盾的心情,他拼著遭受任何危險,也要到長安去一見婉兒。
  而促成了他這一決定的則是長孫壁,在他養病的期間,他雖然感激長孫壁對他的細 心照料,卻只當作是兄妹的情誼,還未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今天卻驀然發現了她的情意, 這令他迷憫,也令他惶恐不安,他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留信給長孫壁,請她原諒自己 的不辭而行,并勸她不要冒險也去長安,勸她留在夏侯堅家中陪伴她父親。然而這些都 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他沒有寫出來,他不愿與長孫壁同行,其實是怕自己抑制 不住自己,再一次惹下愛情的煩惱。他最后請她轉告夏侯堅,并多謝他的照料之恩與夏 侯堅的再生之德。
  寫好了信,從窗口望出去,月亮正在天心,秋風吹來,已帶著些些寒意,有兩片黃 葉吹落在他的幾前,他想起與上官婉兒初見之時,正是春花如錦的時節,那時他抱著復 國的雄心,也正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充滿生氣,曾幾何時?轉眼間便是秋風蕭瑟,而他 的心境,也感到似黃葉一般,飄零無依。
  他打開那盒易容丹,選了一種可以令面色灰暗的搽上去,打扮之后在銅鏡前一照, 但見自己好像平白老了二十年,額上添了幾道皺紋,頭發也有幾根斑白,他換了一件藍 色的長衫,試嘔摟著背,踱了幾下方步,從鏡中看到的自己,活像一個科場失意的老儒 生,幾乎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李逸心道:“這樣正好,即算混在長安鬧市之中,也 絕不會被人識破我的本來面目了。”
  他輕輕打開房門,攜了古琴寶劍,悄悄出走,長孫壁住在花園東角的那座小房,他 經過之時,便把那封信從窗口輕輕送進去。長孫壁正在夢中和李逸到了長安,見著了上 官婉兒,長孫壁勸不轉婉兒,正在夢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李逸可并不知長孫壁在發 夢,聽到那聲嘆息,呆了一會,終于不敢回頭!便走出了園子。
  他從那條小路走下山去,武玄霜那天正是從這條路上送他來的,松風掠過,依稀還 似聽得那車輪的鐮鍵之聲。李逸情思侗侗,心事如潮,疾跑下山,不覺東方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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