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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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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萍蹤俠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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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6:17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力抗金牌舍生救良友 身填炮口拼死護檀郎
  澹臺鏡明心思靈敏,見張丹楓一定要將那幾頁醫書塞到云重手中,料知其中必有緣故,笑道:“既然是張大哥一番好意你就接下吧。”云重最聽她話,見她這么一說也就拿了過來,心中卻是暗暗奇怪。
  張丹楓道:“好啦,你快替澹臺妹子治傷,我不打攪你們啦。”一笑掀簾而出。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便把云重喚醒,問道:“澹臺妹子的傷勢如何?”云重笑道:“你所傳的那針灸之術,真是神奇極了,下針之后,不過半個時辰,她已能行走如常了。”張丹楓道:“那么咱們現在便拔隊出發,還有一場好戲在后頭呢。”云重滿肚皮納悶,不知張丹楓何以會知道他們昨夜遇難,更料不到他還有什么神機妙算,只好任從他來擺布。
  十八名跟隨云重出使的衛士,在昨晚那場激烈的戰斗中,只是輕傷了三人,都能騎馬。沙濤的賊兵,一半陷在沼澤之中早已慘遭沒頂,丟下的馬匹,遍地都是,云重叫隨從選了二十多騎好馬,列隊走出谷。
  剛出前山便聽得遠處有馬隊奔馳,還隱隱雜有呼叫之聲。云重奇道:“好像是一隊潰兵。”張丹楓笑道:“好戲就要登場,你等著瞧便是。”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隊蒙古兵迎面而來,只有二三十騎的樣子,衣甲不全,馬嘶人喘,軍容凌亂,顯然是曾打了一場敗仗。
  云重驚疑不定,只見前面的一名蒙古軍官,依著中國武士的禮節,在馬背上抱拳說道:“云使臣駕臨敝國,我們有失迎接,請使臣恕罪。”云重道:“你們是什么人?”那軍官道:“我們是奉太師之命,接使臣到敝國京城的。呀,張公子也在這里?那好極了。”這軍官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武士額吉多,他見著了張丹楓,不由自己地顯出尷尬的神色,雖然寒冷,額上卻沁出汗珠。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你們的太師照料得真是周到。”策馬上前,驀然伸手一抓,將額吉多旁邊的一名軍官硬生生地從馬背上倒拽過來。那軍官也好一了得,被張丹楓出其不意地從馬背上抓起,身子騰空,還居然踢出兩腳,但迅即被張丹楓點了麻穴,不能動彈。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額吉多喝道:“張公子,你豈可如此無禮!”張丹楓雙手一撕,將那軍官的軍衣撕下,又剝開了他里面所穿的護身皮套,將他一旋,露出背脊,只見背脊上刺著一個草書的“賊”字。張丹楓大笑道:“是誰無禮?你也曾讀過中國之書,這個賊字你認得嗎?幸虧我早做下記號。”將那軍官一扔,云重身邊的衛士急忙接過。張丹楓道:“云使臣這□就是昨晚脫逃的那個蒙面賊人,名叫麻翼贊,又是瓦刺太師帳下的武士,你帶著他,送回給也先吧!”
  額吉多大吼一聲,拔刀便斫,張丹楓舉劍相迎,擋了幾招忽而縱聲大笑道:“你昨晚受的苦頭還不夠嗎?你愿落在我的手中還是愿落在你太師仇家的手里?”額吉多怔了一怔罵道:“昨晚的事情原來都是你小子從中搗鬼!”一招“力劈華山”刀鋒直落,一副拼命的神氣,張丹楓暗運內勁,借力反削,舉起白云寶劍向上一撩,只聽得叮當一聲,刀劍相交,額吉多的厚背斫山刀的刀頭竟然斷了!額吉多撥刀便走。張丹楓笑道:“你走也走不掉啊,你瞧是誰來了。”
  只聽得一聲馬嘶,馬蹄急響,遠遠望去,只見一團白影,轉眼之間,便到了面前,端的是聲如奔雷,勢如閃電,澹臺鏡明一聲歡呼,大叫“哥哥”,原來來的乃是澹臺滅明,他的坐騎正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額吉多嚇得魂飛魄散,剛叫得一聲:“澹臺將軍……”澹臺滅明大笑道:“賊□烏,今日叫你識得俺澹臺滅明!”劈面一拳,將額吉多擊倒。澹臺滅明在也先下令圍困張宗周的府邸之時,曾受夠了額吉多的氣,而他辭了官職,無所顧忌,這才泄了心頭之憤。
  額吉多的殘兵雖然還有二三十騎,但誰不知道澹臺滅明乃是瓦刺國中的第一員虎將,被他一喝,膽子小的有幾個竟然倒撞馬下,其他全都逃了。澹臺滅明將額吉多綁個結實,澹臺鏡明正待和他敘話,忽見前面又是塵頭大起。云重驚道:“也先居然敢如此妄作胡為,派了大軍來嗎?”澹臺滅明笑道:“這不是也先的兵。”片刻之后,那隊人馬來到,經過澹臺滅明引見,原來是瓦刺一個部落的酋長,這個部落的老酋長被也先所殺,強迫現在的酋長歸附,至最近也先與阿刺互相爭權,這個部落自然而然地投了阿刺。額吉多本來帶有五百名精銳騎兵,昨晚被這個部落偷襲,幾乎全軍覆沒。剛才逃走的二三十騎,也都給他們活捉了。
  兩下一說,云重這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原來張丹楓與澹臺滅明南下迎接云重,在半路上見著額吉多這支軍隊移動,張丹楓夜探營帳,恰巧碰著額吉多與沙濤商量計謀,傳達也先的密令,叫沙濤劫持中國的使臣,再由額吉多出頭相救。張丹楓正愁人少,難以一面抵擋額吉多的五百精兵,一面抵擋沙濤的賊眾,與澹臺滅明一說,知道附近的部落就是也先的仇家,于是定下妙計,由張丹楓去引沙濤的賊兵陷入沼澤,由澹臺滅明乘他的寶馬去說服那個部落的酋長出兵。兩下湊合,果然一舉奏功。
  至于那個武士麻翼贊本和額吉多一伙同來,他是在沙濤初次偷襲云重的帳幕失利之后,看到信號煙火,前來相助的。不料卻被云重一掌震裂他的護身皮套,張丹楓乘機用飛針從裂口打進,在他身上刺了大大的一個“賊”字。而今被當場拆穿,將他捉獲,自是無話可說。
  那部落的酋長和云重相見,互獻“哈達”(一種絲絹手帕表示對客人的尊重)。雙方協定,除了額吉多和麻翼贊由云重帶走之外,其他擄獲的人馬武器,都歸那個酋長。云重隨從的馬匹,這時也都已截獲,所有物資無一遺失。那酋長得澹臺滅明之助,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又獲得數百匹馬與許多武器,非常滿意,一再道謝,并自動護送了云重一程。
  送出山口,那酋長領兵回去,云重一行,繼續趕路。這時已是中午時分,陽光普照,寒氣頓消,云重攬轡揚鞭,意興甚豪,對張丹楓道:“昨晚全虧了你,也先想給咱們一個下馬威豈知反給咱們拿著了他的把柄。”張丹楓微微一笑。澹臺鏡明道:“云大哥,昨晚你指揮若定,咱們得免災難,你的功勞也不小呀。”策馬傍著云重,并轡而行。澹臺滅明看在眼里,心中笑道:“原來這小妮子早選中了心上之人了。”看他們二人親密的樣子,想起張丹楓失意的遭遇,不禁暗暗為少主傷心。
  張丹楓也自有點黯然神傷。云重正在興頭忽然問道:“蕾妹呢?她怎么不和你同來,獨自一人留在瓦刺京城嗎?”這話他早已想問,只因昨晚一夜紛擾,直至如今,才有時間閑話家常。
  張丹楓呆了一呆,強自抑著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嗯她沒有同來,她回家探望母親去了。”云重大喜道:“不知我的母親可還在世嗎?”澹臺滅明道:“聽說令尊也早已回家去呢。云大人,這次你們合家團圓,真是喜上加喜呀!”云重喜極若狂叫道:“真的?”澹臺滅明道:“這還能有假?只是--”忽見張丹楓向他瞟了一個眼色,下面的話立刻咽住。云重道:“只是什么?”澹臺滅明道:“只是路途遙遠,他們不知能否趕來和你相見。”云重笑道:“我就是在瓦刺京城多留幾天,也要等候他們。”見張丹楓神情冷漠,頗為不悅,心中想道:“是了,我們云家與他們張家本來就是世仇,他聽說我父親還在人世,自然不高興了。呀,這人胸襟氣度,本來豪邁,但在這關節上頭,也未免顯出氣量狹窄了。也好,這樣我就可少擔一重心事,他和阿蕾不分開也得分開了。”
  經過了這一場災難之后,云重對張丹楓的憎恨又減輕了幾分,甚至可以說,他已經根本不將張丹楓當作仇人看待了。只是對兩家的仇恨,還有點看不開,不愿云蕾和他結合。經過了這一場災難之后,一路上也就平安無事,不必細表。走了十多天,到了瓦刺京城,云重停下馬來,遙望瓦刺京城,心中無限感慨,想起自己幼年,曾在瓦刺度過最辛酸的歲月,而今貴為使臣,衣錦重來,在揚眉吐氣之際,想起自己三代在瓦刺的遭遇,不自覺地落下淚來,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悲傷。
  只聽得三聲炮響,城門大開,瓦刺國王早就接到了中國使臣到來的消息,派出專使歡迎。也先也派出人來迎接,他們不見額吉多的那隊騎兵護送,大為奇怪。他們做夢也料想不到,額吉多和麻翼贊早變成了俘虜,現在正被囚在密不通風的騾車之中。至于張丹楓和澹臺滅明,一聽到迎賓禮炮,早就飛馬跑開,避開正門,從第二個城門進城,回家去了。
  也先等候明朝使臣的消息,正是坐臥不安,聽得回來的人報道,明朝的使臣帶了十八名隨從,還有幾名女眷,個個人強馬壯,袍甲鮮明,全不似預料中的受到襲擊,衣甲不全,馬疲人倦的樣子。至于額吉多連同的五百騎兵,更是連一個影子也見不到。也先吃了一驚,大感莫名其妙,心道:“額吉多與麻翼贊武功高強,人又精明,還有五百騎兵與沙濤的嘍兵相助,絕無失手之理。縱算失手,也總該有人逃回報信,怎的卻一個也不見!難道這明朝的使者是天神不成?”百思不解,整晚無眠,第二日一早,便派人到客棧請使臣到太師府中相會。
  也先是瓦刺的太師,又自己委任自己做這次議和的全權大臣,依照禮節,云重也當去拜訪他。于是帶了四名隨從,還帶了一輛騾車,前往拜會。
  也先一早起來相候,好不容易等到將近中午時分,才得到衛士的報告,說是明朝的使臣已經來到,還跟有一輛騾車。也先心中暗暗納悶,想道:“難道他們帶了一騾車的禮物來,這些禮物一定是笨重的東西了。”立刻打開中堂,將侍從留在階下,請使臣登堂相見。
  云重相貌軒昂,意態凝重,在兩行衛士的刀槍劍戟叢中穿過,傲然不懼,一步一步,踏入中堂,也先一見,不覺呆了。這人的相貌,好似在哪兒見過一般!這一剎那間,另一個明朝使臣的影子突然從心頭掠過,那是三十年前的云靖,在瓦刺牧馬二十年的明朝使臣,那不屈不撓、傲然挺立的影子,和眼前這個少年簡直一模一樣。
  云重上前相見,送上中國皇帝的禮物,無非是玉如意漢白玉之類,那是兩國往來的禮節,作為對別國大臣的一種敬意,雖然也是貴重之物,但卻并非特別的珍寶。云重向也先轉達皇上的問候,不亢不卑,完全適合大國使臣的身份。也先請都姓名,聽說也是姓“云”,心里先吃了一驚,強笑說道:“真巧極了,三十年前來的那位使臣,也是姓云。”云重笑道:“還有更巧的呢!三十年前是爺爺出使,三十年后是他孫兒出使,請教太師,這也算得是個佳話吧。”也先面色倏變,急忙干笑幾聲,道:“佳話,佳話!”驚惶失色,手足無措的神情,都表露了出來。云重得意之極,哈哈一笑,逼緊一句道:“我這次出使,事先也學會了養馬的本事,必要之時,也準備在貴國久留呢!”
  也先尷尬之極,連連干笑道:“云大人真愛說笑話,哈哈云大人真愛說笑話!”咳了一聲,捻須說道:“云大人此次出使,敝國有失遠迎,老夫在此告罪了。云大人遠涉關山,一路上辛苦了,辛苦了!”也先說此番話,一來是想扭轉話題,二來是想側面試探他路上有否出事。云重冷冷一笑,道:“也沒什么,只是踏入貴國國境之后,偶而遇過幾個小賊。”也先嚇了一跳,隨即想道:“若是幾個小賊,那就不會是額吉多他們了。”連忙說道:“在什么地方遇的賊人?云大人記得么?那些地方官有虧職守,待我立刻將他們撤職查辦。”云重笑道:“不必了,反正我也沒有絲毫損失,我私人還有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要孝敬太師。”也先眉開眼笑,道:“云大人何用這樣客氣。”云重道:“請太師準我的隨從將車上的禮物拿上廳來吧。”也先心道:“我所料不差,車上裝的果然是禮物。這些粗重的禮物,諒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但這到底是中國使臣的禮物,自己正愁此人倔強,難以對付,難得他竟先對自己表示敬意,那自然是大增光彩。因此也先對禮物的貴重與否,倒在其次,滿懷高興地一面謙讓,一面叫人閃開一條道路,讓云重的侍從將禮物扛上廳來。
  云重微微一笑,也先放眼看時,只見云重的四個隨從,扛著兩個麻袋,走上廳來。也先還以為里面裝的是中國的土產,暗笑云重出手寒酸,麻袋在地上重重一頓,忽聽得“哎呀”一聲,在里面傳了出來,袋口一開,兩個被捆縛得像傻子一樣的人滾在地上,其中一個還袒胸露背,背脊上露出了一個草書的“賊”字。云重笑道:“就是這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請太師笑納!”
  這兩個人不問可知,自是被俘虜的額吉多與麻翼贊,他們被囚在麻袋之中多日,頭昏腦脹,忽被解開穴道,驟見光亮,急忙跳起,第一眼就瞧見也先,還以為是自己人解救的,不禁狂喜叫道:“太師--”
  也先驟吃一驚,但他乃一代奸雄,瞬即之間,便猜到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情,面色一沉,立刻喝道:“你們這兩個小賊居然敢冒犯天朝使者,來人呀,先拉下去打三百大板,再打進天牢,讓我裁處。”額吉多、麻翼贊嚇得魂飛魄散,只聽得同伴衛士轟然大喝,將他們的聲音掩蓋過去,連拖帶拽地把他們拉進后堂。
  云重又是微微一笑,道:“太師日理萬機,值不得為兩個小賊費神,所以我敢于越俎代□,將他們擒獻。”也先面色漲得通紅,道:“這兩個小賊,真是丟了我的面子。咳咳,一定要重重處罰,重重處罰!”云重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讓他自說自話。也先越說越慌,須知這二人是他帳下數一數二的武士,還帶有五百鐵騎,尚有沙濤協助,竟然給云重輕描淡寫地全都解決,還活捉了來,也先怎得不驚?更兼云重看著他的那副神氣,就像審問一般,也先自說自話,說到后來,面色由紅轉白,簡直不知所云。
  云重見也先窘態畢露,心中暗笑道:“今日已弄得他夠受的了,且罷,不必再逼他了,也免得他老羞成怒,反而橫生枝節,誤了和談。”于是微微一笑,道:“一國之內良莠不齊,有幾個小賊,亦是尋常之事,太師不必介懷,咱們還是商談和約吧。”也先松了口氣,道:“云大人說的是。”云重取出一本小折,遞過去道:“這是我們的和約草案,請太師過目。”那是于謙擬定的和約,主要內容很簡單,無非各保疆土,平等相待,雙方永不再動干戈之類。附款是留在瓦刺的中國“太上皇”(即被俘的明英宗祈鎮),必須立即送回。也先略略一看沉吟不語。他本來另訂有一份草案,仿以前宋朝和遼金兩國所訂的和約前例,要明朝國君自居于小輩,與瓦刺締為“叔侄之國”,并要每年繳納三百萬兩銀子,五萬匹綢緞,總之想占中中的便宜。卻想不到弄巧反拙,他費盡機謀,原欲把明朝的使臣玩弄于股掌之上,卻反而被明朝的使臣拿著了他的把柄。這時被云重的威儀鎮懾,也先有如被沖敗了的公雞一樣,自己所擬訂的草案,放在袋中,竟不敢摸出來。云重正容說道:“中國是禮儀之邦,而今意欲與貴國締為兄弟之國,以往之事,一概不咎,這和約兩不吃虧。若太師堂有三心兩意,以為中國可欺,那么我們邊關亦有十萬雄兵,也可以和太師周旋一下。”云重的話說的有柔有剛,極為得體。也先上次侵入中國,雖然在土木堡大獲全勝,俘虜了明朝皇帝,但接著就在北京吃了一個大敗仗,被趕出雁門關,說起來這場戰事,互有勝敗,誰都不能以戰勝國自居。明朝提出的和約實是公允之極。也先盛氣已折,心中想道:“這使臣難以對付得極,簡直比當年他的爺爺還要厲害,再拖延也討不了便宜。”更兼又要顧慮到阿刺的內憂,于是只好接過云重的草案,約好待瓦刺國王過目之后,再定期商談。
  和議談得甚為順利,不過十天,雙方都已同意簽字,就以中國所提出的和約為依據,只不過改了些個別的字句。雙方談妥:在和約簽訂之后的第二日,就由明朝使臣迎接他們的“太上皇”回國,這時被俘的皇帝祈鎮亦已遷出囚房,被安置在瓦刺皇宮之中,待以國君之禮了。在和議商談的期間中,張丹楓曾派人送信給云重,邀云重到他家中一敘。云重記著世仇,雖然對張丹楓已無恨意,但亦不愿前往。張丹楓也沒有來看他。
  轉瞬便到了明朝使臣離開瓦刺的前夕。這一晚云重興奮非常,在客棧中踱來踱去,睡不著覺。在另一處地方,也有兩個人興奮非常,睡不著覺。這兩個人便是張丹楓和他的父親,不過他們父子的心情又各有不同。張宗周是在興奮之中又帶有極深沉的悲涼,這時,正在花園里倚著欄桿和張丹楓說話。
  這幾日來,張宗周似枯槁的樹木一樣,春風雖已吹拂大地但枯樹上卻沒有一枝新芽,一片綠葉。他把自己關閉在書心之內,連兒子也很少說話,對明朝使者到來的消息,他也絕口不提,這反常的沉默,家中的人都為他擔心,張丹楓本來想去拜會云重,也為了父親,不敢離開家門半步。
  這一晚,張宗周突然將兒子喚來,父子倆在花園中徘徊漫步,久久不語,看看月亮已升至中天,張宗周嘆了口氣吟道:“今夜園中月,明年只獨看。”斜倚欄桿,遙望云海,似首想透過云海,看到他夢中游遍的江南。張丹楓淚咽心酸,叫道:“爹爹。”張宗周凄然一笑,忽然問道:“聽說和約已簽,明朝的使者明天便要回國了,是么?”這還是第一次問及明朝的使者。張丹楓道:“是的。”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也是姓云的,是么?”張丹楓道:“是的。”他心中已想過千遍萬遍,云重既不愿見他父親,他也不敢將云重的身份告訴老父。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不辱使命,比當年的云靖還強!”他還未知道這位使臣就是云靖的孫子。張丹楓含笑點了點頭,張宗周忽道:“楓兒,那么你明天也該走了!”
  張丹楓心中一震,這愿望他已想了多年,但而今從他的父親口中說出來,他的心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得很清楚,若然自己明天一走,那就是和父親永無再見之期了。生離死別,昔人所悲,何況是自己的生身老父!張丹楓抑住了心頭的顫動,明知父親不會答應,仍然問道:“爹,那你呢?”張宗周成色一沉,忽而又笑道:“你的東西我都已替你收拾好了,這是最后一次照料你了。”張丹楓心情激動,沖口說道:“爹,你不走那我也留在這兒伴你。”張宗周柔聲說道:“不你要走!你年紀還輕吶。澹臺將軍和你一同走,我已經告訴他了。”
  張丹楓道:“澹臺將軍也走?……”下面的一名“那么你豈不是更孤單了?”說不出來,張宗周微笑道:“是的,澹臺將軍--”忽見面前人影一閃,澹臺滅明奔到面前。張宗周笑容未斂,正想說道:“話說曹操,曹操就到。”只聽得澹臺滅明氣吁吁,顫聲說道:“主公,不好了!”張宗周從來未見過澹臺滅明這樣慌張,問道:“什么事情?”澹臺滅明道:“咱們的府邸已被人包圍了!”張丹楓凝神一聽,果然聽出了外面的人聲。張宗周還是神色如常道:“那么咱們就出去瞧瞧。”
  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跳上墻頭,只見府邸四周圍了幾層,對著正門還有一尊紅衣大炮!蒙古人最先把火藥運用到戰爭上,當年橫掃歐洲,就仗著火器之力不小,想不到而今竟用來對付張家。在紅衣大炮的后面,一排并列著三騎健馬,那是額吉多麻翼贊和青谷法師的師兄白山法師。
  蒙古兵點著松枝火把,一見張丹楓站了出來,轟天價的大聲吆喝,張丹楓力持鎮定向下面發話道:“你們來做什么?”他運氣傳聲,有如龍吟虎嘯,將蒙古兵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額吉多拍馬上前,對著墻頭,大聲笑道:“張丹楓,今日看你還有什么手段?你要死還是要生?”張丹楓道:“怎么樣?”額吉多道:“若然要生,你就自己動手,把家中的人全都縛了。只留下你的父親可以不縛,然后打開大門,讓我們將你們父子帶去交給太師,由太師發落。”張丹楓“哼”了一聲道:“若然不呢?”額吉多道:“我留點時間,讓你們想個清楚。這尊大炮,你該看見了吧。你任武功再強十倍也難抵擋。限你們五更答復,若然敢道半個不字,還想抵抗的話,那么對不住,天一亮我就向你們開炮!”
  張宗周道:“楓兒,下來。”張丹楓和澹臺滅明走到張宗周面前,張宗周道:“看來也先這□非得我而不甘心,就由我跟他們走吧!你和澹臺將軍一身武功,相機可以逃走!”張丹楓道:“不能!我們絕不能讓你受也先之辱!”張宗周想了一想,忽而朗聲笑道:“好志氣,好志氣!咱們兩三代來,在瓦刺屈辱求生,氣也受夠了。而今中國已強,是不能再受他的侮辱。好吧,那就讓我和家人死在這兒,你們從后門殺出!”張丹楓斬釘截鐵地道:“不能!”澹臺滅明也道:“要死我也和主公死在一處。”張宗周含淚笑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子、好部下,呀,只是我累了你們了。”張宗周想起他和他的父親兩代,為了一念之差,想借瓦刺的兵力與明朝再爭奪江山,不惜在瓦刺為官,替瓦刺整軍經武,費了多少心力,把瓦刺變成強國,不料到頭來反自食其果,不但自己的國家幾乎被瓦刺所滅,而今連自己一家,也要毀在也先的炮火之下!
  外面又傳來了額吉多的叫聲:“想好沒有?最遲天亮我們就開炮了!”張丹楓枉有一肚皮智計這時也想不出辦法對付,看著父親那悲憤的神情,心中無限焦急!
  這個時候,在另一處地方,也有一個焦急非常,這個人卻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脫不花自然知道和約已經簽了的消息,知道明朝的使臣明天一早便要離開,也料到張丹楓必然會跟隨明朝的使臣回國,心中悲苦,愁眉不展,她父親也看了出來。這日晚間,也先喝了幾杯酒,意興甚濃,對女兒笑道:“你不必傷心,我看張丹楓明天未必會走,我有法子將他弄回來。我只有你一個女兒,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給你拿下來。花兒,你瞧爹多疼你!”脫不花又驚又喜,再問父親之時,也先卻只顧喝酒不再說了。
  這晚,脫不花滿懷心事,不知父親弄的是甚玄虛,午夜時分,忽聽得外面客廳有人說話,脫不花忍不住悄悄起來,躲在屏風后面偷聽。
  客廳內有兩個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也先,另一個則是他們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脫不花屏息呼吸,凝神靜聽。只聽得父親問道:“明朝的使臣天一亮就出城,咱們的禮物齊備么?”窩扎合道:“都齊備了。”也先道:“姓云那小子真不好對付啊,謝天謝地,他去了我可安樂了。”窩扎合道:“太師是不是也要去送行?”也先道:“你代表我去,推說我有病吧。反正有國王送他們出城,也夠隆重的了。”
  脫不花見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關于明日送行的事,不感興趣,正想回去睡覺,忽聽得父親問道:“那尊紅衣大炮,威力極大,你看炮聲會不會傳出城外?”窩扎合道:“張宗周的府邸離城門十里有零,這炮聲可傳十里,天亮之時,他們已經出城,又隔著一堵厚厚的城墻,就是聽見,也不過像爆竹一樣的聲音,不會起疑的。”脫不花吃了一驚,只聽得窩扎合又道:“而且不一定要放炮,他們在炮口之下,還不乖乖地自己綁來聽太師發落么?”也先道:“張宗周父子都是一副硬性子,尤其是張丹楓,更是吃軟不吃硬,我瞧他們是寧死不屈。”停了一停嘆口氣道:“張丹楓文武雙全,倒真是個人才,可惜他不肯為我所用,還處處和我搗亂。這樣的人若放他回國,終是瓦刺心腹之患呀,但愿他如你所言,降順于我。要不然也只有不顧脫不花的傷心,將他除了。”原來也先在那日事后,盤問額吉多與麻翼贊,知道計救云重,活捉沙濤,消滅也先派去的五百鐵騎等等事情,都是張丹楓干出來的。也先又驚又怒,早就定下今日炮轟之策。但在明朝的使臣未離開之前,卻不能行。所以一定要等到天亮之時,明朝的使臣離城之后。
  脫不花聽得毛骨悚然心中焦急之極。聽得外面敲了三更,父親吩咐窩扎合一些事情之后,才回去安歇。也先的房間正在脫不花的房間對面,脫不花躲在床上,只見父親房中燈火未滅人影在窗簾上移來移去,想是他心情緊張,故此深夜不眠。脫不花比她父親還要緊張百倍,苦苦思索,盤算救張丹楓之計,但父親未睡,她怎敢走出房間。
  好不容易等到父親房中燈火熄滅,脫不花噓了口氣,一躍而起。忽地醒起外面還有人守衛,自己出去,他們固然不敢攔阻,但必然驚動父親。脫不花想了一想悄悄地將睡在里房的侍女喚醒,叫她燙了兩壺熱酒,送給在花園值夜的兩個衛士喝,就假說是因為天寒地凍,太師特別賞賜的。酒中暗下了麻藥。
  脫不花心中七上八落,生怕那兩個衛士不上圈套,聽外面銅壺滴漏之聲,恨不得有什么辦法把時間留住。好不容易盼得那侍女回來報道:兩個衛士不疑有假,果然醉了。脫不花早已換了夜行衣服,急忙悄悄溜出奔入花園,從墻頭上一躍跳出。這時太師府中已敲了四更了。
  這時云重在賓館之中,也是興奮非常,睡不著覺。瓦刺國王已與他約好,明日一早,就以送天朝國君之禮,將明朝被俘的皇帝祈鎮,送到城門,與云重會齊,一同歸國。這是最尊敬的禮節,不必云重到瓦刺朝上去辭行。
  外面星月交輝,天空一片明凈。云重倚欄遙望心道:“看這光景,明日該是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冬去春來,重歸故國,皇上不知該多么高興呢!”想起自己此行,幸而不辱使命,不但締了和約,還將羈留異國的皇帝接回,這樣的事情,幾千年來,史冊所無,云重為被俘的皇帝而歡欣,也為自己的幸運而慶幸。
  但在高興之中,卻也有哀愁。在即將離開瓦刺的前夕,云重自然而然地更加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難道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來到這的消息?周山民不是已經見了他們么?為何還不到京城來和自己相會?種種疑惑,都在心頭涌起。云重本意要多留幾日,等待家人團聚的,可是想不到和約締結得那么順利,而祈鎮又迫不及待地日日派人催云重起行,這個被俘的皇帝心中所想的無非是早日趕回,重登大寶,他哪里會知道云重的心事。
  在離開的前夕,云重也自然地想到了張丹楓,這次出使的成功,大半是靠了張丹楓之力,可是為了兩家的世仇,他不愿到張家拜會自己祖父的仇人,而張丹楓也不來看他。云重不知怎的,一想起來,就覺心中悵惘,這期間澹臺鏡明也曾勸過他不下數十次,勸他和張家釋嫌修好,可是羊皮血書的陰影還重重地壓在心頭,他怎肯踏入仇人的家門?但雖然如此,他對這不久之前還視為仇人的張丹楓,卻有了一種舍不得分開的感情了。
  “張丹楓明早會不會趕來和我同行呢?”云重想起了這個問題,心情矛盾之極。他心底里似乎是盼望他能趕來,但又似乎不想他趕來,若然他真的趕來,和自己重歸故國,那么將來自己的父親怎樣看法,他對云蕾的糾纏,又肯不肯就此割開?自己的父親會不會罵自己和妹妹是一對不肖的兒女?
  歡欣、憂慮、恩怨、愁煩,種種情緒,打成了一個個結,結在心中,剪不斷,理還亂,云重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心情。他獨倚欄桿,思來想去,不知不覺地已聽得外面打了四更了。
  云重正想回房稍睡片刻,忽聽得下面人聲嘈雜,隨從上來報道,客棧里跳進了一個蒙面的夜行人,口口聲聲說要立即謁見使臣,不知是否刺客,請云重處置。云重大為奇怪,想了一想道:“好,讓他進來。”過了一陣,衛士將一黑衣少年推了上來,是蒙古武士的裝束,但身材苗條,卻與一般蒙古武干的粗豪,大不相類。
  云重好生奇怪,道:“你深夜求見,是何事情?是誰人遣你來的?”那青年武士面上蒙著一塊黑巾,露出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只見他眼波一轉,低聲說道:“請大人摒退左右。”云重的侍從懷疑他是刺客,一人上前稟道:“請大人小心。”另一人便待上前搜他的身子,那武士陡地閃開兩步,眼光中露出又羞又惱的神情。云重心中一動,揮手說道:“你們都下去吧,咱們天朝使者,以誠待人,何須戒懼。”待隨從走開,云重隨手關上房門,笑道:“現在可以見告了吧?”
  只見那年青武士將面巾撕下,脫了斗篷,卻原來是個俏生生的蒙古少女。她第一句話便是:“我是也先的女兒!”云重嚇了一跳,那武士女扮男裝,早已被他看出,不足驚異,但她竟是也先的女兒,此事卻是云重萬萬料想不到!云重不知也先耍什么花招,急忙起立讓座,道:“尊大人有何見教?為何要你前來?”
  脫不花搖了搖頭,表示并非父親遣來。云重更是奇怪,只見脫不花神色倉皇,沖口說道:“云大人,你和張丹楓是不是好友?”云重道:“怎么?”脫不花道:“如今已敲了四更,只要天色一亮,張丹楓全家老幼,都要化為飛灰!他的性命如今懸在你的手中,你救他還是不救?”云重驚駭之極,急忙問道:“這是怎么回事?”脫不花道:“我父親恨他助你,更怕他回到中華,將來永為瓦刺之患,所以已派兵圍了他的府邸,只待天色一亮,就要用炮來轟!”云重道:“我如何可以救他呢?”脫不花道:“立刻到張家去!”
  云重亦是聰明之人,驚惶稍定,心中一想,便知其理,自己是中國的使臣,若然趕到張家,也先正急于與中國媾和,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開炮。他要等待天亮動手,那自然也是避免給自己知道。
  這一瞬間,云重心頭有如平靜的海洋突然被風暴激起千重波浪,這一去不但要踏入仇人的家門,而且誤了行程,而這日期又是瓦刺的國王和明朝的“太上皇”與他早約定的了!
  脫不花雙睛注定云重,幾乎急得要流下淚來,忽地顫聲叫道:“你到底救他還是不救?”云重心中煩亂之極,腦海中陡地閃過張丹楓那豐神瀟灑的影子,閃過在自己遇難之時,張丹楓揭開帳幕,笑吟吟地突如而來的神情。這樣的人,誰能忍心讓他死去?
  不待脫不花再問,云重已驀然跳起,打開房門高聲叫道:“派兩個人立刻飛趕去瓦刺皇宮,通知黃門官,叫他立即轉達瓦刺國王,說我明天不走!”隨從們一擁而進紛紛問道:“怎么?”云重道:“你們立刻整裝,隨我出發,我要去拜會張宗周!”這時他把誓死不入仇人之門的誓言早已拋之腦后了。
  剛才那一陣騷動,澹臺鏡明亦已驚起,這時正站在云重的臥室門前,瞥見一個蒙古少女,臉上帶著笑容,眼角卻持著淚珠,而且還緊緊地握著云重的手,心中正在莫名其妙,忽聞得云重說出要去拜會張宗周的話,更是驚詫。云重道:“好呀,澹臺妹子,你也去!”澹臺鏡明心中歡喜無限,無暇再問情由含淚笑道:“是呀,咱們早就該去了!”這時她才和脫不花互相請問姓名。
  客棧離皇宮不遠,離張家卻有六七里路,云重一行乘著快馬,在深更夜靜沖出街頭,自然引起騷動,但他們打著明朝使者的大紅燈籠,卻也無人敢予攔阻。云重為了避免經過皇宮,抄過僻靜的街巷,繞道而行,剛剛轉出葡萄大街,這是瓦刺京城中心的大街,走到盡頭,再轉過西邊,就可望見張宗周的丞相府。橫街里突然奔出一騎健馬攔在前面,云重喝道:“我是大明使者,誰敢攔阻?”馬上人身手矯捷,給云重的馬頭一沖一個筋斗翻在地上,仍然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面金牌,朗聲說道:“明朝天子御旨,請云大人接詔。”
  云重吃了一驚,隨從上前,把燈籠一照,云重定晴一看,認出是在土木堡明兵大敗之時被瓦刺軍俘去的大內侍衛之一。那次皇帝身邊的侍衛,除了戰死與自殺之外,還有四五個人,同皇帝一齊被瓦刺所俘,初時本是分開囚禁,至云重到來談和之后,瓦刺國王將祈鎮接到皇宮,待以君主之禮,撥了一座宮殿給他居住,這幾個衛士也就被釋放出來,仍然讓他們侍候他們的故主。
  用金牌命令大將,乃是中國皇朝的慣例(宋代的岳飛就是被皇帝一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祈鎮在目前嚴格來說,實在還是俘虜的身份,他卻仍不忘“祖制”,這金牌自然是借來的了。祈鎮似乎怕云重還不相信,金牌之外,尚有詔書,詔上寫著一行草字:“宣使臣云重進宮朝見。”金牌加上招書,而且是深夜相召,可以料想,那一定是極緊急的大事,所以才如此鄭重。
  云重把詔書接過一看,那上面還蓋有明朝天子的私章,字跡也確是祈鎮手書,那自然是不會假的。云重吃了一驚,不知所措。現在距離天亮只有一個時辰,若然去朝見皇上,只恐時辰一到,張丹楓全家老幼就要在炮火之下化成飛灰!但若不去這不接圣旨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云重拿著詔書,躊躇難決,澹臺鏡明叫道:“到了張家之后再入宮朝見。”云重道:“好就是這樣。”那捧金牌的衛士仍然跪在馬前,不敢起身,云重道:“你回去稟告皇上吧,明早暫不動身,最遲午間,我一定進宮朝見。”那衛士仍然直挺挺的跪著,不肯拿回金牌。忽聽得后面馬鈴之聲急促地響,又是一騎駿馬奔了上來,馬上人一躍而下,又跪在云重的前面。
  這人也是伺候祈鎮的衛士,像先前那個衛士一樣,也是一手高舉金牌,一手掏出詔書,詔書上寫道:“宣使臣云重立即進宮朝見。”字句與上一詔書相同,只是多了“立即”二字,云重捧著詔書,手指顫抖,沒有主意。脫不花叫道:“管它什么詔書,咱們還是照剛才的說法。”話聲未了,又是一騎快馬追來,大聲叫道:“云大人接詔!”這是云重舊日的同僚,皇帝貼身的侍衛,樊忠之弟樊俊。只見他也是一手高舉金牌,一手遞過詔書,詔書的字句與前一封完全相同,但在那“立即”兩字旁邊,又打了兩個圈圈,表示十萬火急之意。云重問道:“樊侍衛,究竟是什么事情?”樊俊道:“咱也不知是甚事情只是皇上親口吩咐,一定要云大人立刻進宮朝見不得稽延。”
  云重嘆了口氣,須知這金牌召喚,實是最嚴重的圣旨,昔日宋朝的名將岳飛,尚自不敢違抗,何況云重?而且他也怕宮中有變,攻敗垂成,兩相權衡,自是皇帝更為重要。云重接了三面金牌,只得撥轉馬頭對澹臺鏡明道:“好,你們先去。”立刻策馬飛奔,與祈鎮的三個衛士同進皇宮。
  澹臺鏡明已從脫不花口中知道張家之事,焦急非常,心中恨道:“張丹楓挽救了明朝的江山,這倒霉的明朝天子卻要累張丹楓送了性命!”但云重決意要去,她自是難以阻攔,只好率領云重的十八名隨從,快馬疾奔。
  哪知在大街的西邊,瓦刺的京師太尉(武官名,相當于明朝的九門提督)早已嚴陣相待。云重的衛隊長上前叫道:“咱們奉云大人之命,前往拜訪你們的右丞相。”那蒙古太尉道:“那你們的云使臣呢?”隨從道:“云大人剛剛奉詔進宮,就要趕來。”蒙古太尉道:“既然如此,那就等云使臣來了再說吧。我們奉命保護明朝使節,你們的使臣不在,這擔子我們可挑不起。”
  脫不花悄悄說道:“咱們沖過去。”只是那邊蒙古太尉早已下了命令,鐵騎橫列,弓箭手、絆馬索都已準備停當,嚴陣相待。澹臺鏡明與云重的隨從識得大體,知道若然硬沖,事情就不可收拾,兩國幫交,也許因此破裂。何況敵眾我寡,亦未必沖得過去,急忙止著脫不花,仍然和他們說理。可是蒙古太尉下了命令,便退入陣中,任云重的侍從叫嚷他竟毫不答理。
  兩邊僵持不下,澹臺鏡明和那十八名隨從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空自心焦,毫無辦法,看來只得等候云重趕回了。可是他們可等,張丹楓卻不能等。只聽得城樓上敲起五更,再過些時,天色就要亮了!脫不花忽然大叫一聲,馳馬向前沖去!澹臺鏡明想拉也拉不住!
  蒙古兵忽見一個本族的少女沖來,怔了一怔,弓箭手拉著弓弦,不敢放箭,撓鉤手的絆馬索也不敢拋出去。黑夜之中,初時本看不清楚,但到了陣前,在松枝火把照耀之下,卻有過半數的官官認得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蒙古的男女之防本不如中原嚴謹,脫不花又好騎馬射箭,與許多軍官都很熟識。
  那蒙古太尉急忙上前說道:“我們奉了太師之命,不許閑人通過。”脫不花柳眉倒豎,斥道:“我是閑人么?我也是奉了我爹爹之命,一定要過!”拍馬直沖。蒙古太尉見脫不花從明朝使者那邊沖過來,雖覺極為奇怪,但誰都知道她是太師的愛女,見她發起潑來,橫沖直闖,無人敢加攔阻,只好兩邊閃開。脫不花沖過了重圍,抬頭一看,只見東邊天際,已露出一線曙光!
  此時張家被圍,合家上下,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有張宗周神色自如,似乎對生死都已不放在心上。張丹楓亦是甚為鎮定,但想起臨終之前,不能見著云蕾一面,心中卻是無限悲痛。
  這家人團坐在圍墻之下,圍墻外面時不時傳來了蒙古兵叫囂的聲音,那是死亡的威脅。圍墻內一片靜寂,只聽得敲了三更,不久又敲了四更,北國的冬夜甚長,但在這群在死神陰影下的人們,卻感覺到“寒宵苦短”!
  時間慢慢過去,死亡的陰影越來越重,圍墻外面叫囂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好像四更剛敲了不久,城樓上又傳來了五更的的聲音。張丹楓嘆了口氣,跪在父親面前,道:“爹爹還有什么吩咐嗎?”張宗周輕輕撫摸兒子的發頭,含笑說道:“若是一年之前死了,我將死不瞑目。如今呢,你總算為中國做了一些事情,我呢,也出過一點點力,雖然還未能贖罪,心中卻也無憾了。”笑得甚是凄涼。張丹楓見他父親面色奇異之極,禁不住心頭一動,但此時此際,還有什么可問?張丹楓只是覺得在臨死之前,他父親的心意和自己特別相通,他感到有生以來從來未曾與父親有過像此刻的接近!
  澹臺滅明也笑一笑,道:“主公,咱們今日互相告辭!”向張宗周拜了三拜。他心意已決,要在敵人的炮彈來到之前就橫鉤自刎。這時已敲了五更,再過片刻天色就要亮了!
  忽聽得外面一陣叫聲,澹臺滅明道:“天還未亮他們就要炮轟了?”雙鉤一橫,張丹楓道:“呀,不像!”澹臺滅明停下雙鉤,道:“什么不像?”張丹楓道:“好像是有什么人來了。咦,來人正在和他們□殺!”跳上墻頭一望,只見半里之外,有三匹健馬沖入后陣,圍在前面的蒙古兵也禁不住騷動起來,只是那尊紅衣大炮還對準自己的家門。
  額吉多帶來的武士都是百里選一的精銳,個個能拉五百強弓,一聲令下,千箭如蝗,紛紛向那三騎健馬射去。只聽得呼喝聲中,戰馬狂嘶,遠遠望去,只見那三匹馬跳起一丈來高,馬腹馬背都被利箭洞穿,馬身全被鮮血染紅,狂嘶跳躍,忽然四蹄一屈,跳翻地下。那三個騎士騎術精絕,只見他們一個筋斗,在馬背上凌空飛起,倏忽之間,飛起一片綠光,跟著一團白光,一道青光也交叉飛起,利箭一近,便紛紛墮地,張丹楓這時才看得清楚,來的三人正是轟天雷石英和黑白摩訶!黑摩訶揮動綠玉杖,白摩訶揮動白玉杖,石英揮動青鋼劍,舞到急時,便只見綠光、白光、青光三個光球,直沖敵陣。
  蒙古武士紛紛堵截,黑白摩訶一聲怒吼,揮杖亂打,打得人仰馬翻,有些輕功較好的,跌翻之后,仍然沖上,卻又被石英劍戳掌劈,簡直近不了身。這三人橫沖直撞,銳不可擋,眼看就沖到中央。白山法師大怒,搶上前去兜攔,第一個碰著石英,白山法師一招“獨劈華山”碗口般粗大的禪杖當頭掃下。這白山法師乃是青谷法師的師兄,武功在額吉多之上,這一杖之力,足有千斤,劍杖相交,當的一聲,飛起一篷火星,白山法師大喝一聲“倒下!”禪杖力壓,石英身軀微微一晃,忽地笑道:“不見得!”手腕一翻,青鋼劍突然脫了出來,揚空一閃,轉鋒便戳白山法師的肩背。白山法師自恃氣力過人,卻不料適才那一杖并未將敵人打翻,劍杖相交,自己的虎口也隱隱發疼,正在吃驚,突然間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敵人意已轉到了自己的背后發招。石英以飛蝗石、驚雷掌、躡云劍三絕馳名武林,尤其是躡劍法,飄忽異常,最為難敵。白山法師閃開兩劍,正在倒轉杖頭,想擋開他的第三劍,只聽得石英大喝一聲“著!”青鋼劍在禪杖上一碰,驟地反彈起來,反手一劍,在白山法師的肩頭劃了一道傷口。白山法師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中了一劍居然不倒,禪杖在地上一點躍出一丈開外,掄杖翻身,尚欲□殺,石英早已沖入陣中去了。
  白山法師怒吼如雷,忽聽得一聲喝道:“賊□烏鬼叫得討厭,吃我一杖!”白山法師正自發火,見黑摩訶疾奔而來,大吼一聲,禪杖攔腰便掃。哪知腳步剛起,黑摩訶已到了跟前,綠玉杖一挑,有如鐵棒擊沖,嗡的一聲巨響,白山法師的禪杖脫手飛到半空,嚇得魂魄齊飛。他自己以為氣力驚人,哪知黑摩訶比他還要厲害,眼見黑摩訶第二杖已打下,白山法師哪里敢接,急忙斜躍數步,恰撞到白摩訶面前。白摩訶罵道:“賊□烏,陽關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撞進來,你既撞到我的跟前,且吃我一杖!”呼的一聲,順手一杖,將白山法師打翻,兩條腿都齊根斷了。
  石英沖入陣中,大聲叫道:“黑石莊世襲龍騎都尉石英求見主公!”原來石英的先祖是張士誠的親信衛士,被封為“龍騎都尉”之職,而今石英來到,仍然接照以前皇室的主仆之禮通名稟報,求見張宗周。張宗周熱淚盈眶,扶著兒子的肩,走上圍墻,說道:“楓兒,你叫他快走吧!”黑白摩訶也叫道:“張丹楓,為什么不沖出來?老朋友來了你也不出來接么?”
  張丹楓一聲苦笑,正欲說話,陡然間,忽見包圍他家的武士分開兩邊,現出一條通道,那尊紅衣大炮適才被人墻擋住,而今也顯露了出來。石英見了大吃一驚,只聽得額吉多大叫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開炮!”額吉多聽他們的稱呼,知道他們與張丹楓父子的關系,料他們不敢讓張家毀炮火,故此立施恫嚇。
  其實那紅衣大炮,轉移不便,絕不能打到黑白摩訶他們;而其時剛打過五更不久,天尚未亮,額吉多亦不敢向張家開炮,只要黑白摩訶與石英沖上,張家之圍立解。可是張丹楓與石英等人都不知其中的微妙關系,尤其是石英,見那尊大炮對準張家,更是不敢動手。
  黑白摩訶氣得哇哇大叫,用印度方言嘰哩咕嚕的亂罵,可亦不敢向前移動半步。額吉多哈哈大笑,馬刀一指,喝道:“都給我退到百步之外,否則開炮!”石英與黑白摩訶無可奈何,只好依言退出百步之外,額吉多立刻命人在空地上撒下尖角毒蒺藜,留下一百名弓箭手搭好弓弦,對準他們,石英等三人本事再好,也不能同時上擋弓箭,下掃蒺藜,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布置,心中七上八落。
  皓月西沉,疏星漸隱,東方天際,先是露出一線曙光,不久就從黑沉沉的云幕中透出光亮,浮云四展,從黑色變為灰白,不久又從灰白色的云朵中透出一片橙色的光芒,黑夜已逝,朝陽初升,天色已經大亮了。
  額吉多昂頭睜目,對著墻頭,大聲喝道:“如何?”張丹楓神色自如,冷冷一笑,道:“有甚如何?我雖死猶生,你生不如死!”額吉多道:“張丹楓,你執迷不悟,我只有開炮了!”張丹楓道:“盡管開炮,不必多言!”額吉多道:“我現在從一數至十,到數至十時,立即開炮。螻蟻尚且貪生,你仔細想想。”張丹楓鄙夷一笑,跳下墻頭,根本不予理會。
  霎時間墻外墻內一片靜寂,額吉多高聲數道:“一、二、三、四——”張丹楓緊緊握著父親的手,澹臺滅明倒轉吳鉤,尖刃對準胸口,沉重凝冷的空氣中繼續傳來數目字的呼聲:“五、六、七、八——九——”澹臺滅明吳鉤一拉,他以大將的身分,只能自殺,不能被殺,鉤尖嵌入肉內,只要再用力一拉,立刻便要膛開腹裂。“九”字之后,久久無聲,忽聽外面一聲尖叫“不準開炮!”
  澹臺滅明道:“咦,是一個女子!”與張丹楓跳上墻頭,只見在紅衣大炮的旁邊,一個蒙古少女正用刀指著炮手,張丹楓低低叫了一聲:“是脫不花!”脫不花抬起頭,嫣然一笑,只見她花容不整,云鬢蓬亂,頭上的玉釵搖搖欲墜,顯見是倉皇趕到。
  額吉多圓睜雙目,道:“不準放炮,是誰說的?”脫不花道:“你耳朵聾嗎?聽不清楚?是我說的!”額吉多是也先的家將,平時對脫不花奉承得唯恐不周,脫不花自以為可將他鎮住,哪料額吉多早得了也先的吩咐,誰也不許阻攔,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對脫不花施了一禮,道:“聽清楚了,請郡主閃開!”陡地大聲喝道:“開炮!”
  脫不花氣得柳眉倒豎,喝道:“誰放炮我就把誰斫了!額吉多你敢不聽我的話?”那炮手一陣遲疑,拿著火繩的手顫顫抖抖,不敢燃點。額吉多淡淡一笑,說道:“我要聽太師的話!”脫不花道:“我父親叫我趕來,就是要吩咐你們這一句話,不準開炮!”這句話若然是脫不花一來到便如此說,也許能將額吉多騙過,此際額吉多聽了她顫抖的語調,看了她惶急的神情,卻絕不相信,只見他又對脫不花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那么太師的手諭呢?”脫不花斥道:“我是他的女兒,要什么手諭?”額吉多彎腰鞠了個躬,道:“不見手諭,恕我不敢接旨,請郡主閃開。”大聲喝道:“放炮!再不放我就先把你斫了!”
  那炮手手顫腳震,擦燃火石,向火繩一點,忽見一條黑影,突然撲至,喝道:“你道我不敢斫你!”手起刀落,那炮手還未叫得出聲,竟被脫不花一刀斫了。脫不花隨手捻熄火繩,將身子堵著炮口,氣呼呼的叫道:“誰敢上來,我就把誰斫了!”
  額吉多萬萬料想不到脫不花竟然如此撒潑,當真做了出來,一時間倒沒了主意。他武功雖比脫不花高得不知多少,但脫不花究竟是金枝玉葉,他怎敢去碰她一下!
  正在僵持,忽見一騎馬如飛奔至,馬上人一跳下來,就大聲喝道:“為何還不放炮!”這人正是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額吉多道:“郡主不許!”窩扎合滿面殺氣,大聲說道:“太師親口吩咐,不論是誰,若敢阻攔,都可以把他殺掉!這是手令!”手令上寫得分明,即使把他的女兒殺了,也是有功無罪。
  額吉多膽氣頓壯,道:“麻翼贊,你上去把郡主請開!”脫不花狂叫道:“誰敢上來?”披頭散發,玉釵橫墜,如瘋如狂。窩扎合邁前一步,冷冷說道:“郡主你聽清楚了,趕快離開,不可固執,太師叫你與我回家。”
  脫不花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傷心已極,不單是為了張丹楓,而是第一次知道父親是怎樣對她。她是也先的獨生女兒,也先平素對她千依百順,幾乎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答應為她拿下,哪知到了這個關頭,她父親竟然吩咐家將,還當眾宣布,說是可以將她殺掉。她萬萬料不到父親這樣狠心,原來父親的愛也竟然是假的!天地間有什么事情比這個更令兒女傷心?尤其是象脫不花這樣嬌縱慣了的女兒。
  窩扎合道:“你哭也沒有用,你再不離開,我們就不客氣了,快隨我回家吧。”脫不花傷心到了極點,反而哭不出來,舉袖抹了淚痕,身子仍然堵著炮口,神色十分可怕,額吉多道:“麻翼贊,你把她拉開。”麻翼贊因被張丹楓在身上刺了一個“賊”字,恨不得把張家全都毀滅,這時得太師的手諭,大了膽子,走過去便拉脫不花的衣袖。
  脫不花舉袖一拂,“呸”的一聲,唾涎吐到麻翼贊身上。麻翼贊怔了一怔,反手擒拿,把脫不花雙手扭在背后,麻翼贊武功比她高強數倍,這一把擒拿手又用得十分刁毒,脫不花動彈不得,突然和身一撲,撲到麻翼贊身上,張開櫻桃小口,狠狠地向麻翼贊肩頭一咬,麻翼贊料不到她有此一著,蒙古地方雖然不比中國,男女之間,并無“授受不親”的禮教存在,但麻翼贊與脫不花究竟是奴才之對主子,驟然被脫不花撲在身上,嚇得手足無措,這一口咬下,入肉三分,麻翼贊又驚又痛,擒拿手自然解了,窩扎合大叫道:“不必顧忌,將擊暈!”麻翼贊縱身一掌,忽聽得“嗤嗤”兩聲,原來是脫不花藏在身內的兩支袖箭,適才雙手被扭,放不出來。這袖箭乃是她平日打獵所用的毒箭,相距既近,麻翼贊猝不及防,兩邊心房,竟被毒箭射入,但脫不花也被他的掌力震得倒在地上。
  窩扎合大驚,急忙搶上,只見脫不花一躍而起,尖聲叫道:“張哥哥,不是我不救你,我已盡力了!”倒轉刀柄,一刀插入胸膛,回身倒下,雙手猶自緊緊抱著炮身。
  張丹楓在城墻上看到杲了,脫不花竟然為他而死!這霎那間,張丹楓只覺一陣心酸,平素厭惡她的心情全都消了,不覺哭出聲來,叫道:“脫不花妹妹,我領你的情了!”可是脫不花已死,張丹楓第一次叫她做“妹妹”的充滿感情的聲音,她已聽不見了。
  麻翼贊斃命,脫不花自殺,全都出人意外,在場的蒙古武士個個怔著,噤不出聲。窩扎合叫道:“把她拉開,開炮!”額吉多用力扯開脫不花抱著炮身的雙手,只見炮口已被染得通紅,鮮血還在汩汩地流入。正是:
  拚把嬌軀填炮口,香魂猶自護檀郎。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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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劍氣如虹廿年真夢幻 柔情似水一笑解恩仇
  額吉多咬一咬牙,扭轉了頭,不敢看脫不花可怕的臉孔,反手一甩,將脫不花的尸身拋到一旁,擦燃火石,一下子就把火繩點著,迅即跳到一邊。
  張丹楓也不敢再看,跳下城墻,左手拖著父親,右手拖著澹臺滅明凄然笑道:“爹,澹臺將軍,咱們今日一同走了!”澹臺滅明雖然不見外面情形,但聽到是額吉多親自放炮,早已不作幸存之想,吳鉤一舉,亦向心房插去。
  云重被祈鎮三道金牌,召去朝見。祈鎮被瓦刺國王安置在皇宮內右邊的一座偏殿,云重隨著三個衛士,喚開宮門,走過一彎彎曲曲的通道,好不容易走到了那座宮殿的門前,守門衛士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子,那衛士出來說道:“云大人,請你在這里等候召喚。”云重心急如焚,道:“皇上召我立刻面見,怎么還要我等候?”衛士道:“皇上正在吃著燕窩,還未吃完呢!”云重又急又氣,想不到皇上接二連三地用金牌催促卻原來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在吃燕窩。
  又過了一會,借用的蒙古小太監才出來道個“請”字,云重三步并作兩步,跑入宮中,只見祈鎮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四個瓦刺國王遣來伺候他的小太監正在替他捶背,祈鎮面色悠閑絲毫不象有急事的樣子。
  云重忍著一肚子氣,跪倒地上,三呼萬歲。祈鎮拉了長嗓子,慢吞吞地道:“卿家平身,賜坐。”云重爬了起來,并不就坐,先自問道:“皇上有何緊要的事情,召喚為臣?”
  祈鎮咳了一聲,道:“是呀,是有緊要的事情。朕忽然想起,咱們明日雖然歸國,到底在瓦刺一場,受他招待,他們是主,咱們是賓,他們敬重咱們,咱們也不可沒了禮節,瓦刺國王要親自送朕出城,咱們若然受之,似乎有些過分。不如由你接我出宮,咱們遞表辭行,瓦刺國王若要來送,咱們在城外等他,這樣才合皮此相敬之禮。”
  原來是這個“急事”,云重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祈鎮在瓦刺被囚期間,所受是何等“招待”,云重亦早已就從張丹楓的口中知道,想不到他而今反而不顧大明天子的身份,要遞表辭行,要講什么“相敬之禮”。
  云重斜眼一瞥,只見那四個小太監在偷偷地笑。云重心念一動,忽然間問道:“這真是皇上的意思嗎?”祈鎮面色一端斥道:“云重,你知道失言之罪嗎?這當然是寡人的意思。”其實這是也先發覺脫不花偷走之后,早料到她要去邀請云重的一著,所以一面派人阻攔,一面派窩扎合向額吉多傳令,一面派人入宮威脅祈鎮,要他如此如此,三管齊下,無非是想阻撓云重,使得他也沒法救走張丹楓父子。
  皇宮就在也先勢力控制之下,他當然可以操縱自如,祈鎮生怕也先不放他歸國,被他一嚇,心中想道:“不必為這禮節之事致生變卦。”果然聽也先所指,將云重召了進來。而且還要在臣子面前維持自己的面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的意思。
  祈鎮責了云重幾句,面色一轉,說道:“姑念你此次出使有功,朕不罪你。朕而今就派人遞表給瓦刺國君。你在此等我待我賞賜了宮中的仆役之后,天亮之時,咱們就走。”云重忽地抗聲說道:“皇上你不必派人遞表了,我已通知瓦刺國王,明兒不走!”
  祈鎮大驚色變厲聲斥道:“你、你、你怎敢擅自作主?”云重道:“我要去拜會張丹楓。”祈鎮更驚,拍案叫道:“什么,你要去拜會張丹楓?你知道他們是張賊張士誠的后裔么?朕不將他們押解回國,處以極刑,已是寬厚無比,你還要去拜會他們!哼、哼,真是豈有此理!”云重神色不變說道:“皇上,你知道么?這次兩國談和,要迎接皇上回國,這固然是于閣老的主張,但也是張丹楓的主意。要不是張丹楓探知瓦刺的虛實,稟告于謙,咱們還不敢對也先這樣的強硬呢!”祈鎮面色蒼白,“哼”了一聲道:“依你說來,張丹楓倒是忠心為朕了?”云重道:“不錯,他是忠心為國!”祈鎮道:“你為反賊說話,得了他什么好處?”云重滿腔悲憤幾乎說不出話來,忽聽得宮中打了五更,心中一急,沖口說道:“也先要炮轟張家,微臣與張家仇深如海,但亦甘愿受陛下處罪,必然要去救出張家。說到好處,陛下受了他的好處,卻還不知,于閣老為陛下召集天下義師,擊敗也先,其中的軍餉,占了一半,就是張丹楓捐出來的!”祈鎮兩眼翻白,連聲說道:“這、這是什么話?你、你、你是食我大明俸祿的臣子么?你、你、你替他說話,居然違抗君命?”云重熱淚盈眶,抬頭一看曙色已現,把心一橫,侃侃說道:“微臣知道違抗君命罪當處死,我去了張家之后,當自盡以報皇上知遇之恩,讓皇上再請于閣老派第二個使臣來迎接皇上回國。”
  祈鎮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到今日得以重回故國,再為天子,若然云重真是一意孤行,舍他而去,不知何時才能派第二個使臣,第二個使臣也未必能有他那般本事,夜長夢多,只怕皇帝夢也終于破碎。祈鎮想至此處,不覺冷汗直流,聲調一轉,急忙言道:“卿家有話好說。”云重道:“也先狼子野心,對陛下并無好意。他如今實是被迫與我國談和,不得不爾。皇上,你相信也先,不如相信張丹楓。我而今走了!”祈鎮急忙叫道:“卿家且住!”
  云重焦急之極,但聽到皇上呼喚,不得不回過頭來,道:“皇上有何吩咐?”祈鎮顫聲說道:“朕與你一同去。”原來祈鎮見阻攔不住云重,生怕自己留在瓦刺皇宮,會遭到也先迫害(其實也先急于求和,只敢對他恐嚇,萬不敢加害于他)。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考慮再三,覺得還是和云重一道,較為安全可靠。
  這一要求,頗出云重意外,云重回頭一看,見祈鎮神情,好像害怕獵人的兔子一般,與適才裝模作樣的怒獅神態,前后判若兩人。云重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一種厭惡與憐憫的混合情緒來,覺得這個“萬人之上”的皇帝,其實十分渺小,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屈了半膝,承接“圣旨”。
  曙色漸顯曉寒逼人,祈鎮道:“且待朕加上一件衣裳。”走入內室,打開衣柜,當眼之處,一件白色的狐皮披肩擺在當中,這正是祈鎮被也先囚于石塔時,張丹楓從身上解下送給他的。祈鎮一見,觸起當日情景,不覺拿起披肩,摩挲一下,又把披肩拋開,心中煩躁,挑來揀去還是選不到合意的衣服。
  曙色一開,晨光漸漸透入窗戶,云重叫道:“皇上,請恕微臣不能再等候了!”這一聲令祈鎮在迷茫之中驚醒過來,手足無措地隨手便抓起一件披在身上叫道:“我就來啦。”到他與云重出了皇宮之時,才發覺自己隨手拿起,披在身上的就是張丹楓送給他的那件狐皮披肩!
  云重的隨從還被困在街心,至云重與祈鎮到時,那個蒙古太尉才許通過,這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
  云重跨馬疾馳,張丹楓親切的笑容現在馬前,似是正在向他招手。什么羊皮血書,什么家仇世恨,這時全都被張丹楓的影子驅逐,只有一個念頭占據在云重的心頭:“必須盡快地趕到張家,將張丹楓從死神的手中救出!”
  “是不是太遲了呢?天已亮了,朝陽也升起來了!”云重放馬飛奔,恨不得把時間拖住,好在一直聽不到炮聲。但這卻令云重更是緊張,更是心驚膽戰,好像一個待決的死囚,時間已到,卻是遲遲不見劊子手的刀斧砍下,每一秒種的等待,就像一年那么長久,誰知道炮彈在什么時候打出,也許就因為遲了半步,鑄成了終生悔恨的過錯。
  云重狂鞭坐騎,把皇帝也甩在后面,一口氣趕到了張家門前,只見蒙古兵伏在地上,一尊紅衣大炮對準張家,炮口正在冒煙。云重大叫一聲,刷的一鞭,抽得那匹戰馬跳了起來,向那尊大炮飛奔過去。十八名隨從一齊大叫:“大明使者到!”
  張丹楓正在瞑目待死,忽聽得圍墻外面的叫聲,這一喜非同小可,陡地一躍而起,正見澹臺滅明橫鉤自刎,急忙將他的吳鉤搶下,叫道:“你聽,是云重來啦!”一跳跳上圍墻。
  張宗周徐徐張開眼睛,道:“是誰來啦?”澹臺滅明道:“咱們命不該絕,是明朝的使者來拜會你啦。”這時張宗周也聽清楚了,外面傳來的果然是替“天朝使者”喝道的聲音。明朝的使者竟然會來到他的家門,此際比受也先的炮轟更出乎他意料之外,張宗周眉宇之間掠過一絲笑意,但隨即又低下了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丹楓跳上圍墻,一眼看見云重快馬奔來,再一眼,只見對準他家的那尊紅衣大炮,炮口正在冒出白煙。張丹楓眼前一黑,剛獲得希望之后的絕望,幾乎令他也支持不住。
  澹臺滅明見張丹楓在墻頭上搖搖欲墜,叫道:“喂,你怎么啦?”張丹楓定一定神,大聲叫道:“云重兄,快快走開,休要送死!”在最危險的時候可以看見到真摯的友誼。張丹楓與云重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個仍馬不停蹄,一個在大聲呼叫,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嗚”的一聲,白煙四散,炮彈打出來了。
  云重尖叫一聲,心頭像被一座大山突然壓下,一切絕望!忽聽得炮聲暗啞,完全不像那在戰場上聽慣的大炮之聲,張目一看,只見那炮彈冒著白煙,只打到距離炮口的三丈之地,在地上滾了幾滾,滾下水溝,竟然沒有爆炸。
  原來那尊紅衣大炮的炮口,被脫不花的熱血注入,炮膛潤濕。現代的大炮,在數千發之中,也偶有一兩發是打不響,何況是古代的大炮,火器絕對沒有現在的精良,火藥受了潮濕,打了出來也不能爆炸。
  云重大喜如狂,立刻飛身下馬,趕緊拍門,十八名隨從也跟著魚貫而入。額吉多這時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放第二炮!
  張丹楓跳下墻頭,打開大門,兩人緊緊相擁,淚眼相對,一切恩恩怨怨都拋在云外。忽聽得張丹楓叫道:“爹……”云重扭頭一看,只見張宗周顫巍巍地朝著他們走來。云重心中一沉:原來這人便是張丹楓的父親,是自己出了娘胎,一有知覺之后,便無日無時不在切齒痛恨的仇人!這仇人現在正在望著自己,嘴髻微微開闔,似乎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又說不出來,布滿皺紋的臉上現出光彩,帶著一種奇特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一件渴望已久的事情,又似父親在迎接自己久已未歸家的兒子。這神情令云重其后在一生中也永遠不能忘記。
  云重痛苦地叫了一聲,這形容枯槁、滿頭白發的老人,哪有一點像自己想象中那個陰毒險狠的奸賊?難道自己能忍心把利刀插入這垂死的老人的胸膛?張宗周一步一步來得更近了。云重觸一觸十幾年來藏在貼身的羊皮備書,狠狠地向張宗周盯了一眼,忽然又把頭轉過一邊,一摔摔開了張丹楓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
  張宗周心痛如割,這倔強憎惡的眼光,與三十年前的云靖是一模一樣啊!張宗周什么也明白了,頹然地坐在地上,只見云重轉過了身,顫聲叫道:“事情已了,咱們走吧。”
  張丹楓呆若木雞,看看父親,又看看云重,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澹臺鏡明正與哥哥相敘,跑過來道:“什么,才來了又要走了?”平素只要澹臺鏡明說話,云重無有不依,但此際卻如失魂落魄,聽而不聞,仍然是朝著大門直走。
  忽又聽得外面蹄聲得得,奔到門前,戛然而止,好幾個聲音同時叫道:“大明天子駕幸張家。”原來祈鎮馬遲,現在才到,他雖然尚未脫俘虜的身份,仍未忘記擺皇帝的架子。
  園內無人理會,張宗周坐在石上,動也不動;澹臺滅明橫目怒視,瞪了他一眼,又回過來,仍然和妹妹說話,只有云重和他的隨從,止住了腳步。祈鎮好生沒趣,喝道:“誰是張宗周,為何不來接駕?”張宗周昂首向天,好像根本就看不見祈鎮這一個人,祈鎮認不得張宗周卻認得張丹楓,朝著張丹楓喝道:“你父親呢?你父子乃叛逆之后,朕今特降洪恩,免于追究。你等尚不來接駕么?”張丹楓冷冷一笑,祈鎮只覺得他的眼光射到自己的狐皮披肩上,不覺得面上一紅,心中氣妥,本來是大聲說話,越說越弱,說到后面幾個字時,簡直只有他自己才聽見了。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擲于地上,道:“這兩件東西你好生保管,休要再丟失了!”早有衛士將它拾起,呈到祈鎮面前,解開一看,里面包著的兩件東西,一件是刻有“正統皇帝之印”的龍紋漢玉私章,那是僅次于國璽的寶物;另外一件則是皇后送給祈鎮的碧玉頭簪。這兩件東西都是祈鎮在土木堡戰亂之時,被他的大內總管康超海盜去的。張丹楓從康超海的手中搶回,現在才有機會還給他。
  祈鎮更為羞怒,皇帝的面子竟被丟盡,但心中虛怯,想發作又發作不出來。正欲拿云重出氣,忽見三個怪人如飛跑進,前頭兩個,相貌相同,一黑一白,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更似旁若無人。
  這三個人乃是轟天雷石英和黑白摩訶,蒙古兵撤走,他們立即掃盡蒺藜,趕來相會。祈鎮的衛士喝道:“何來狂徒,驚動圣駕!”上前阻攔,石英睥睨斜視,掃了祈鎮一眼,雙手一伸,把兩個衛士夾領提起來,摔出丈外,黑白摩訶哈哈大笑,雙杖齊伸,也將兩個衛士摔得四腳朝天。祈鎮大驚急忙后退,只見黑白摩訶拉著張丹楓歡呼跳躍,石英則跪倒張宗周跟前。
  張宗周扶起石英,自己卻搖搖晃晃,好像站立不穩,仍然坐下。石英淚咽心酸,叫了一聲:“主公。”張宗周道:“石將軍,這幾十年虧了你了。”石英先祖是張士誠的龍騎都尉,故此張宗周以“將軍”稱他。石英道:“國寶(指那幅畫)已歸回少主,可惜江山仍非大周。”張宗周搖手苦笑低聲說道:“我全都知道了,不必說啦。人生但愿心無愧,奪霸爭王底事由!”
  祈鎮心中一怔,指著云重說道:“蠻野鄙夫,不可相處。云狀元,你快保駕回朝。”云重仍然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言不語。祈鎮怒道:“你們都瘋啦!”云重閃過一邊,帶著隨從,悶聲不響地護衛兩旁,剛剛走到園門,云重忽然又停住了腳步,面色刷地變得慘如白紙。
  只見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扶著一個形容憔悴、頭發稀疏斑白的老頭,走入門來。這老頭面上交叉著幾道傷痕,跛了一足,在少女的扶持之下一蹺一拐地走著,面上神氣極是駭人,祈鎮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只聽得云重突然顫聲叫道:“爹!”跑上前去,抱著那老頭。
  云澄理也不理,竟然一手將兒子推開,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宗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這可怕的神氣,令石英也嚇得閃開一邊。石英抬頭一看,只見在云澄父女之后,還有自己的女兒、女婿:石翠鳳和周山民。石英急忙撇開張宗周,上去迎接女兒,周山民和石翠鳳也不敢作聲,面色沉暗。
  原來云澄因為跛了一足,難以走路,所以今日才到瓦刺京城,至客棧一問,始知云重竟然到了張家。云澄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逼女兒將他帶來,這時他重見兒子的歡欣,早已被面睹仇人的痛恨所遮蓋了。
  這霎那間,張丹楓如受雷擊,面色也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眼前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小兄弟”。可是云蕾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云澄的眼光象利刃一樣,在割著他的心。
  張丹楓叫了一聲,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這時也感到難以言宣的戰栗,云澄的神氣比起將云蕾強迫離開他時更令人駭怕。只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張宗周的面前,看樣子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張宗周抬起眼睛,只見云澄站在他的面前,冰冷的眼光,冰冷的面孔,狠狠地盯著他,動也不動,就如一尊用大理石雕成的復仇魔鬼!張丹楓和云重都同時叫了一聲,奔上前去,云澄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就打了云重一記耳光,云重跪在地上叫道:“爹,離開這兒吧,離開這兒吧!”張丹楓也上去扶著張宗周的肩頭,道:“爹,你回去歇歇吧!”張宗周也是頭也不回,手臂輕輕一拔,將張丹楓推開。云蕾也忍不住了,掩面哭泣,低低叫了一聲“爹!”云澄仍然聽而不聞,好像整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張宗周,他狠狠地盯著張宗周,那眼光竟似包含了人間所有的怨恨!
  張宗周忽地淡淡地一笑,道:“我早就料到了今日,我而今就去找你的父親云靖大人親自道歉,這樣,你我兩家的冤仇總可以消解了吧!”話聲越來越弱,說到最后一個字,忽然翻身跌倒,耳鼻流血,寂然不動,竟是死了。原來張宗周早已萌死志,見了云重之后,就偷偷吞下了早已準備、隨身攜帶的毒藥,這毒藥含有“鶴頂紅”所煉的粉末,恰恰就是云靖當年被王振毒死的那種毒藥,縱有金丹妙藥,亦難相救。
  張宗周突然自殺身亡,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料到。張丹楓面色如死,眼睛發直,哭不出聲來。云蕾慘叫一聲,跌倒地上。云澄也像泄氣的皮球,頹然地坐下。澹臺滅明和石英高叫“主公”,云重跳上前去想扶張丹楓,張丹楓忽然掩面狂奔,一躍躍上正在園中草地上吃草的白馬,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馱著主人,箭一般地射出園門,倏忽不見。
  園中靜寂如死,只有云蕾的低低啜泣之聲。
  兩個月后,正是江南初夏,風光明媚的時節,薊州城外,有一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單騎獨行。這少年便是張丹楓。
  兩個月的時光不算長,但世局又已起了一番變化。云重將祈鎮接回之后,祈鎮的弟弟,現任皇帝祈鈺(明代宗)不肯讓位,祈鎮一回來就被他囚在皇城里的南宮,名義上尊為“太上皇”,實際上是個囚犯。祈鎮的皇帝夢落了空,于謙整頓國家的美夢也落了空,因為祈鈺現在已不必倚仗于謙了,祈鈺剝奪了于謙的權柄,只叫他做一掛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再干預朝廷的“施政大計”。
  王振等一班舊時權貴都已倒下,但很快就有一班新的權貴爬起來,“君臣醉樂慶太平”,昏昏然紛紛然。簡直忘記了那“土木堡之變”,國家險被滅亡的慘痛了。
  張丹楓失意情場,慘遭家難,更加上傷心國事,他悄悄的在北京躲了幾天,連于謙也不去見,就單騎獨行,回到江南。
  江南明媚的風光,并沒有解除他心中的悲痛,他策馬慢行走到蘇州城外,忽地仰天吟道:“天道無常人事改,江山歷劫剩新愁!”從懷中掏出一紙染滿淚痕的信,信箋上的字句,他早已讀了數十百遍,不用看他也背得出來。那封信是他父親在臨死的前一夕,偷偷放在他的衣袋中留給他的。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吾以當年一念之差,誤投瓦刺,結怨云家。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云靖子孫,恨吾如仇,理所當然。吾今決意以死贖罪,非為云家,亦為無顏重歸故國也。人生必有死,吾以衰暮之年,得見大漢使臣,威播異國,死而無恨。你見識勝我百倍,有子如此,我可無牽掛矣。我死后你當立即歸國,與云家釋嫌修好,贖我罪行。你與云靖孫女相愛相憐之事,澹臺將軍亦已告與我知。此事若成,我更無憾矣。
  父親的影子在張丹楓心中泛起:父親做過錯事,也做過好事,他幫助了瓦刺強大,也暗中幫助祖國打擊了也先。張丹楓年輕時覺得不可理解的父親,而今已完全可以理解了。父親像他一樣驕傲(可惜這驕傲卻引他走入歧途),父親也像他一樣血管中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液。
  張丹楓在心中重讀了這封信一遍,另一個影子又泛上來,這是云蕾,是父親希望他能夠與之結合的云蕾!可是經過了那一場傷心慘痛的事件之后,此生此世,只恐怕是相見無斯,還說什么談婚論嫁?張丹楓這兩個月來愁腸寸斷,幾乎又到了如癡如狂的地步。這次歸來,本欲借江南景色,聊解愁煩,哪知不到江南,還自罷了,一到江南,卻不由自己地更想起云蕾,想當年并轡同來,也正是這個梅子黃時,榴花初放的季節,一路上曾留下多少笑聲,多少淚痕,到而今卻真像李清照詞所說的“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更傷心的是:“柔腸已斷無由斷”,“淚已盡,那能流!”
  古城如畫,景色還似當年的淺笑的輕頻,不住地在眼前搖晃,張丹楓禁不住低低地嘆了一聲:“小兄弟,一切都太遲了啊!”
  忽聽得一聲嬌笑,張丹楓的耳邊就似聽得云蕾說道:“誰說太遲?你怎么不等我啊?”張丹楓回頭一看望,只見一匹棗紅馬上,騎的正是云蕾,淺笑盈盈,還是當年模樣。
  這是夢境,還是真人?張丹楓又驚又喜,只見云蕾策馬行來,低眉一笑,招手說道:“傻哥哥,你不認得我么?”呀,這竟然不是夢境!張丹楓大喜若狂,叫道:“小兄弟,真的是你來了?真的還不太遲?”云蕾道:“什么遲不遲的啊?你不是說過任憑路途如何遙遠,總會趕到的么?你看看,不但我趕了來,他們也趕來了!”
  張丹楓抬頭一看,只見云蕾的父親云澄也在馬背上含笑地看著他們,面上雖然仍有刀痕,但卻是一派慈祥,毫無怨毒的神色了。他勒住了馬,一躍而下,矯健非常,原來他的跛腳已經被云重用張丹楓所教的法子醫好了。經過了那場事變之后,他的怨氣已消,又從兒女口中知道張丹楓的苦心,連他的殘廢也是張丹楓預先安排,假手云重醫好的,上一代的事情,上一代已經了結,還有什么好說呢?
  云澄后面還有幾匹坐騎,那是云重和他的母親,澹臺滅明和他的妹妹,一齊看著他們,微微含笑。澹臺鏡明策馬上前兩步,與云重同行,揚鞭笑道:“丹楓,快活林中已布置一新,園林更美,你還不進城么?”張丹楓如在夢中初醒低聲說道:“小兄弟,你也進城么?”云蕾盈盈一笑,種種恩仇,般般情愛,都盡溶在這一笑之中。
  正是: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趕上江南春未杳,春色花容相照。
  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愁緒都隨柳絮,隨風化作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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