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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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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萍蹤俠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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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7:3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虎帳蠻花疾情締鴛譜 清秋儷影妙語訂心盟
  只聽得瓦刺兵吹起沖鋒號號角,金鼓大鳴,山頭上升起了“帥”字大旗,一個番王模樣打扮的人,威風凜凜,策馬山頭揚鞭遙指,這番王正是總攬瓦刺軍政大權的太師也先。那被截成無數小股的明兵東奔西竄,瓦刺士兵四面堵截,正在混戰之中,忽見東邊的一小股明兵,突然在陣上升起一面龍旗,瓦刺兵個個歡呼:“哈,明朝的皇帝在這里了!”
  張丹楓氣得咬牙切齒,心道:“王振這□真是狼心狗肺,他還怕敵人不知道皇上的所在呢。”這龍旗正是王振升起,有意報給敵人知道的。
  明朝的皇帝祈鎮被困在土木堡一個晝夜,眼見大軍崩潰,一敗涂地,不可收拾。正與張風府商議,想法突圍,忽見王振面色蒼涼,進來報道:“皇上,大事不好,敵軍的鐵甲兵已沖至帳前,快叫張統領去抵御一陣。”張風府道:“皇上休驚,我今日拼了性命,也要替皇上沖開一條血路。”張風府匆匆出帳,王振忽然奸笑一聲,道:“主上,今日之事,除了委屈投降,別無生路,請主上到瓦刺軍中講和。”祈鎮大吃一驚道:“愛卿怎出此言?”王振板起面孔喝道:“武士何在?”帳中涌出王振的心腹武士一下子就把皇帝縛了。
  張風府方沖出帳外,忽見陣上升起龍旗,始知是王振的奸計,欲待退回帳中,保護皇上,瓦刺兵來得極為迅疾,眨眼之間,已給截斷,困在重圍。
  云蕾熱血沸騰,道:“大哥,咱們去殺王振救皇帝。”他們這一隊,乃是中軍,前面人山人海,縱有寶馬,也難沖過。張丹楓苦笑一聲,道:“今日之事,不是硬拼可了。咱們且上高地看看。”
  只見王振把皇帝縛在馬上,親自手拿白旗,迎風招展,有些忠于皇上的衛士想來解救,卻給王振的武士擋住,敵人眼看就要合圍奔至。
  忽聽得霹靂一聲大叫,護衛將軍樊忠手舞雙錘,奮不顧身地飛馬沖回,瓦刺與王振的武士前后夾攻,一齊放箭,樊忠雙錘只護前心、頭蓋兩處要害部分,其他肩上、背心中了十幾枝箭,兀自不倒,旋風般地直沖了入來。王振見他神威凜凜,不覺驚叫道:“樊將軍有話好說。”樊忠大喝一聲:“我今日要替天下除此奸賊!”手起一錘,把王振打于馬下,身上也中了幾刀。樊忠哈哈大笑,倒過錘頭,向自己頭顱猛的一錘,寧死不辱,自殺死了。
  瓦刺兵如潮水般一涌而至,登時把明朝皇帝擒了。鐵蹄踐踏,一陣沖殺,隨皇帝出征的大臣如尚書鄺塵、王佐,學士曹鼐、張益,英國公張輔等全都在此役犧牲,王振的武士也傷亡八九。此一役便是明史上最痛心的一役,史稱“土木之變”。
  張風府見皇上被擒,“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急怒攻心,揮刀力戰,霎忽之間,連把十幾名瓦刺健兒劈于馬下。但敵兵越來越多,有如鐵壁銅墻,哪能沖得出去?張風府大叫一聲:“君辱臣亡,義無反顧!”橫刀回砍,便待自刎,忽地敵陣一箭飛來,正中手腕,寶刀落地,登時也被敵兵擒了。
  瓦刺大獲全勝,鳴金收兵,就在土木堡清掃出方圓數里的戰場,安下篷帳,殺牛宰羊,狂歡慶祝。張丹楓與云蕾也雜在軍士之中,聽他們談論。只聽得一個軍官道:“今晚主帥帳中更有熱鬧看呢,可惜我只是千夫長,還沒有資格看這場熱鬧的戲。”另一個軍官問道:“什么熱鬧的戲?”先前那軍官道:“聽說今晚咱們主帥要逼明朝皇帝青衣侍酒,這豈不妙絕!”又一個軍官道:“明朝的皇帝被我們擒了,我看這場戰事也就快要結束,咱們都可以回家過年了。”他的同伴道:“我們還未進入北京,中華地廣人多殺之不盡,焉能這樣輕易結束。”那軍官笑道:“漢人把天子比做真龍,你想,群龍無首,焉難作戰?這皇帝要保全性命,只有乖乖地投順咱們,叫他下一道命令,愿作我們的屬國,那么大明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張丹楓憂心如焚,想道:“若然如此,確是可慮。但愿這位明朝皇帝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先前那位軍官又道:“明朝的軍隊是不足懼了,只是那雁門關外的金刀寨主,尚在關外流竄,忽聚忽散不易撲滅,這倒是個心腹之患。”另一個軍官笑道:“他的大寨已給咱們鏟平,金刀老賊父子雖然逃脫,亦不過是癬疥之患而已。而且有澹臺將軍在雁門關駐守,他更是無法作亂,何足懼哉。”張丹楓與云蕾聽得周健父子的安全消息,又知道澹臺滅明的下落,心中稍稍安慰。
  再說明朝的皇帝祈鎮被擒之后,也先將他囚在中軍帳中,帳外三重防衛,帳中另有三名武藝高強的武士,按劍臨視,其中之一便是也先手下的虎將額吉多,此人不但以七十二路風雷劍法稱雄漠外,而且人亦甚機警。祈鎮以大明皇帝,一旦變為瓦刺的階下之囚,心中又羞又氣又悔又憤,聽說先也還要他晚上青衣侍酒,更是羞憤得無地自容,心中七上八落,想著今晚之宴去呢還是不去?若然去了,那就像宋朝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一樣,屈身事胡,不但有辱國體,而且永為后世所笑,但若然不去,又恐有性命之憂,心中實是躊躇難決。
  忽聽得帳外有人報道:“太師請額吉多將軍到主帥帳中談話。”一個瓦刺軍官捧著令箭走入,額吉多十分精細,驗過令箭,果是瓦刺軍中最高的令箭--這種令箭是瓦刺國君御賜,用綠玉所造的。額吉多以為也先有急事相詢,接過令箭,匆匆便走。
  那傳令的軍官見額吉多一出帳門,忽地一個轉身,雙臂斜伸,向兩名武士的腰間重重一戳,手法迅疾之極,那兩名武士雖是瓦刺國中的高手,驀然受襲,毫無招架之余地,哼也不哼一聲,立刻倒地。那軍官微微一笑,將頭拉下,道:“皇上,你還認得我么?”
  這傳令的軍官正是張丹楓,他父親張宗周在瓦刺官拜右丞相,與也先的父親脫歡同一班輩,在也先未繼承父位、總攬兵權之前,張宗周與脫歡權力不相上下,同受國君寵信,可以顧問軍務,瓦刺先王曾分賜他們綠玉令箭,可以命令任何軍官。其后至也先繼位,權力日大,自封太師,張宗周為了明哲保身對瓦刺的軍務“顧”而不“問”,這支令箭已有十年不用了。張丹楓偷走之時,順手將這支令箭偷走,想不到竟在今日派了用場。
  皇帝祈鎮睜眼一瞧,這一驚非同小可。張丹楓道:“擂臺比武之時,我送給你的信,你看了么?”皇帝顫聲說道:“你就是張丹楓?”張丹楓道:“不錯,我就是你所要搜捕的大仇家。”皇帝道:“好,我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你也不必我說,快快將我一刀殺掉就是。”張丹楓笑道:“我若要殺你,豈待今日?我雖身穿胡服,心在漢家。”皇帝道:“那么你就救我出去。”外面重重防衛,要救出去,談何容易。張丹楓微微一笑道:“皇上,今日之事,只有你自己可救自己。”皇帝道:“此話怎說?”張丹楓道:“也先今晚必迫你投降,你若投降不但斷送了大明的九萬里江山,你的性命也將不保。你若不降于謙必然聚集義師,保土作戰。瓦刺內部不和,也先將來必然內外受敵,他有顧忌,豈敢殺你?你忍受一時之苦,不但可以保全江山,將來我們也必有辦法救你。你并不昏庸,這道理你可自己想想。”皇帝沉吟不語。張丹楓道:“我祖先的寶藏地圖,我都已取了,日內就可運至京師,我必盡力協助于謙,國事尚有可為,你可以不必多慮。”
  張丹楓目光炯炯,自有一種果敢決斷的神情,令人信服,皇帝嘴唇微動,似欲說話,卻又吞了回去。張丹楓雙目一睜,道:“你的大臣云靖曾在胡邊牧馬二十年,始終不屈,你身為一國之尊,豈可不如臣子?”皇帝道:“好,我此身也不想生還,聽你的話就是。”
  張丹楓尚待說話,忽聽得嗤的一聲,帳篷撕為兩片,只見額吉多旋風一樣直闖進來,朝地下一瞥,立刻暴怒喝道:“好大膽的賊子,吃我一劍!”運劍如風,一招“迅雷壓頂”,立刻向張丹楓咽喉直刺。張丹楓雖然知道假傳令箭,只可以騙過一時,卻也料想不到額吉多來得如此這快!
  原來額吉多人甚機警,接過令箭剛走出帳外,驀然想道:“太師要我監視明朝皇帝,此事何等重要,豈有將我調開之理呢?而且所派來傳令的軍官,面孔亦甚陌生,若然真是太師傳令,應該派我所認識的太師的左右親信才是。而且此人傳了令箭,并不隨我出去,更是可疑。”越想越覺不妙,立刻折回,撕開帳篷,見自己的兩個副手都已倒在地上,分明是給敵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這軍官自是奸細無疑,不必疑問立刻出招。
  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極,張丹楓暗道一聲:“好個風雷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一低頭避了開去,豈知額吉多的風雷劍法,真如迅風暴雨,一招接著一招,凌厲之極,帳內方圓不過丈許之地,張丹楓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左避右閃,也覺甚難應付。帳外人聲嘈雜,額吉多的援兵轉眼就到。
  忽聽得“當”的一聲,額吉多一劍劈中張丹楓的頭盔,忽覺劍尖一滑,刺過一邊。原來張丹楓在危急之中,突出險招,暗運頭功,故意讓他劈中頭盔,將頭一擺,借頭盔一擋之力,以勢就勢,減了他的劍劈的勁道,將他的劍引過一邊。這一招實是使得險極,若然力度不是用得恰到好處,借力消勢的功夫不是達到上乘,以額吉多的功力,這一劍不難把頭盔劈裂,將張丹楓的腦袋割開。
  額吉多怔了一怔,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已把師父的白云寶劍取在手中,反手一削,又是“當”的一聲額吉多的劍尖已斷了一截。額吉多手中的刺虎青鋒,也是精金所煉,鋒利異常,而且比常人所用的劍沉重的多,想不到兩劍一交,立被截斷,不由得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挽劍舞了一道劍光,倏地飛身一竄,“嗤”的一聲,刺穿帳篷左手一撕,竟然就從帳頂的缺口之處竄身飛出。這幾下功夫:舞劍、飛身、撕帳、竄走,一氣呵成,干凈利落,額吉多又驚又奇:這奸細居然有如此功夫!
  但額吉多乃是瓦刺國中有數的高手,豈能示弱,立刻也舞起一朵劍花,從張丹楓所撕開的缺口竄出。只見張丹楓已掠過了第二道帳篷,額吉多大喝一聲:“捉賊!”跟蹤急追,忽聽得嗤嗤聲響,張丹楓反手一揚,一篷銀光,有如急雨驟灑,飄至面前。這是張丹楓拿手的飛針暗器,額吉多識得厲害,長劍一舞,風雷劍法一展,渾身風雨不透,張丹楓的一把飛針,都被劍光蕩開,但他也趁這空擋,又飛身掠過了第三道帳篷。
  其時天剛入黑,瓦刺軍中的武士紛紛追出,帳中警號大鳴千箭齊發,向帳篷頂的張丹楓黑影攢射。張丹楓不敢落地,一口氣掠過了十幾道帳篷,額吉多與從武士銜尾急追。
  張丹楓的輕功遠在額吉多之上,額吉多自是追他不上,但瓦刺軍中的警號長鳴,各營武士齊都出動,張丹楓身形已現,成為眾矢之地,欲想逃脫,亦是千難萬難。張丹楓揮劍拔箭,在帳篷上東奔西竄。但聽得一聲聲響箭掠空而過,銳聲刺耳,一支一支地接續傳下去,張丹楓知道這是瓦刺軍中的“飛箭傳警”,不消多時,全軍都已知道,即算自己有天大本領,瓦刺軍連營百里,終是難以逃脫。
  張丹楓接連飛過幾十道帳篷,忽見前面一片空曠之地,將兩邊軍營隔開,前面的帳篷雖然亦是火把通明,各個帳篷之前亦是隱隱約約可見巡邏的武士,但運并不像這邊一樣,各營武士都涌出來追趕。張丹楓心中大奇,據他所知,瓦刺軍令甚嚴警號一發,各營齊動,甚為劃一,斷無這一邊緊張,那一邊卻是松懈之理,心中想道:“難道是兩個統帥指揮的不成?但即算是兩個統帥,在瓦刺軍制之下,措施也不應有所區別。”
  張丹楓雖是疑團滿腹,但情勢緊迫,不遑多想,立刻跳下掠出數十丈地,只見后面已有快馬追來。這片曠地上有十幾堆草料,每一堆都像座小山,乃是瓦刺強迫民夫運來,作為飼馬之料用的,張丹楓躲入一個草堆,心中算計已定,若然不被他們發現,待更深人靜之后,便可悄悄溜走;若然他們在此搜索十多個草堆,勢必動用多人,自己身上穿的是瓦刺軍官的服飾亦大有機會,可以混水摸魚,只要悄悄地一鉆出來,混進軍士隊里,那么最不濟也可混過一時,徐圖后計。
  張丹楓在草堆中剛一伏下,忽聽得噗哧一笑,有物如鐵,冷冰冰的觸頭自己的背心,一個極其嬌媚的聲音說道:“我已等你多時啦,你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就要大叫大嚷啦。”張丹楓驚駭之極,戰場之中哪里來的女子?聽她語氣,又竟似毫無惡意,便道:“好,我不亂動便是。”那女子又是噗哧一笑,擲下一件衣裳,道:“你快脫下軍服,換上這件衣裳。等一回我再來見你。”說罷便鉆出草堆,隨即聽得人聲嘈雜,馬蹄得得之聲,從曠地上馳過,有人問道:“格格可見到一個軍官從這里逃走嗎?”那少女道:“見呀,他逃得非常之快,我追趕不上,喏,他就是從這個方向逃跑的,想來此刻已掠過了我們的女營,到前面去了。”那些人轟然呼喊,紛紛追趕,霎忽之間,走得干干凈凈。
  張丹楓借著兵營中透過的火光,仔細一瞧,這件衣裳竟然是蒙古女騎士慣穿的服飾,蒙古人和滿州人慣稱皇室的女兒為“格格”,不禁又驚又疑,為了脫險,姑且將衣裳穿上,男扮女裝,變成了一個蒙古的女騎士。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少女叫道:“換好了嗎?現在可以出來啦。”
  張丹楓將換下的衣服卷成一包,鉆出草堆,只聽那少女噗噗一笑,道:“跟我來吧!”張丹楓只覺得這少女身形好熟,似是在哪兒見過一般,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那少女在前引路,走入帳篷,帳中竟然盡是女兵,張丹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女營,女兵們怕與男兵混雜,所以適才只是守著營帳,并不出來搜捕。守衛的女兵注目凝視,目光在張丹楓身上轉來轉去,似是頗為詫異,張丹楓任是如何灑脫也被她們看得不好意思,不覺低下頭來。只聽她們問道:“格格回來了嗎?外面出了什么事情?”那少女道:“聽說是捉個飛賊,你們不必多管。”那些女兵們又盯了張丹楓一眼,卻是不敢多問。
  那少女將張丹楓引入一座帳篷,揭一帳簾,但聞得縷縷幽香,沁人心脾。張丹楓把眼看時,但見帳中燃著一爐檀香,擺設有大理石圖案的碧玉小幾,小幾上還有幾束梅花,瓶中葉艷雖是在軍營之內,卻布置得有如閨房,富貴之中又帶有雅淡的氣氛,確是不俗。那少女脫下頭巾,回眸一笑,道:“丹楓,你還認得我么?”
  圓案上紅燭高燒,燭光掩映之下,只見那少女容光煥發,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張丹楓怔了一怔,猛然省起,道:“你是脫不花。”那少女點頭笑道:“正是。一別多年,你還沒有忘記我啊!”張丹楓心中暗暗叫苦,原來這脫不花正是瓦刺軍統帥也先的女兒,他們在小時候曾一起游玩,到了十三四歲之后一來因張宗周與也先面和心不和,二來因兒女已懂人事,這才分隔開來。
  只聽得那少女格格一笑,道:“記得小時,有一天我和你去打獵,在鳥昂山下的玉鏡泉邊臨流照影,你說我像男孩子,我卻說你像個女孩子,你可記得?”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那少女突然把張丹楓一拉,拉到一面鏡前,笑道:“你今天穿了我的衣裳,更像女孩子了,你自己瞧瞧。”張丹楓面上一紅,心道:“云蕾易釵而弁,我卻易弁而釵,若叫她知道,豈不被她取笑。”
  脫不花笑了一笑,又道:“我們出征前夕,聽說你偷入中國,問張丞相,張丞相又不肯說,只道我們今生不能再見了,誰知真主保佑,咱們卻在這里相逢。咱們多年不見,今回你可要在我這兒多住幾天。”張丹楓驚道:“這如何使得?”脫不花道:“這有什么使不得?包保你沒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她們都是我的心腹,也不敢說。”張丹楓連連搖手,脫不花面色一端忽道:“你若不肯,我就嚷出去啦!”張丹楓道:“好你嚷吧,實對你說吧,今日我乃是你的敵人,你可把我縛了,獻與你的父親。我既敢到你們的軍營,本來就不準備要這條性命。”那少女聽了,忽然又是格格一笑,嬌媚動人。
  張丹楓怒道:“你笑什么?”脫不花道:“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氣,總愛和我抬杠。你說你是我的敵人,我卻不當你是我敵人呢。再說你不要性命,難道你就不為你父親著想嗎?”張丹楓暗暗吃驚,心中想道:“我父親尚在瓦刺,脫不了也先掌握。而且將來假若我要策動瓦刺內亂,那還需要我父親相助,成仁容易,復國事難,我且暫忍一時之辱。”脫不花見他低頭不語,只道他已心允,又笑道:“其實住在這里有什么不好?我這個地方,你在瓦刺軍中再也找不到這樣舒服的住所。”張丹楓跳起來道:“什么?你叫我住在此處?”脫不花道:“不住在這里又住在哪里?難道你出外面去和女兵們混在一起嗎?你不笑話,我也怕笑話啊!”張丹楓一想,確是為難,想起云蕾,心中暗暗叫苦。
  脫不花叫女兵弄一桶熱水進來,道:“你在帳后沐浴,把身上的污泥草屑都洗干凈了,免得被人看破。你不必羞答答的沒人瞧你。”把帳幔拉開,推他進去,又順手替他將帳幔拉上遮得密不透風,笑道:“你可放心了吧,等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張丹楓心中暗暗盤算脫身之計,想來想去卻是實無善法,忽聽得軍中刁斗之聲,外面正敲了二更,有個女兵進來報道:“格格,太師前來看你。”脫不花道:“請他進來吧。”那女兵剛剛跨出帳篷,脫不花又是格格一笑,道:“你不要弄出聲音,我不對爸爸說你就是。”
  張丹楓心頭卜卜亂跳,一會兒只聽得也先的腳步之聲已經走了進來。脫不花問道:“爹爹,聽說你今夜要明朝的皇帝青衣侍酒,怎么會有空來看我?嗯,什么事情?爹爹,你看來好像很不高興?”張丹楓屏息呼吸,只聽得也先說道:“呀,今晚之事實是意料不到!”脫不花道:“怎么?”也先道:“我以為明朝皇帝一定怕死貪生,只要一降順,咱們就可以挾天子以令明臣,那時明朝的江山,咱們可以唾手而得,誰知他竟敢抗命,居然不來赴宴。”脫不花詫道:“他有這樣大膽?”也先道:“是呀,我也意料不到。”張丹楓聽了心中暗暗歡喜,想道:“祈鎮還能有這點骨氣,比宋朝的徽、欽二帝好多了,也不枉費我一片苦心。”
  只聽得也先說道:“我殺他不難,但殺他之后,只怕更激起明朝的士氣,戰爭持久,咱們也未必有好處。聽說阿刺知院(即以前到北京出使的番王)在國內暗自招兵買馬,似乎想趁我出國遠征,陰謀奪我的權柄呢,我實是放心不下。”脫不花道:“爹爹武功蓋世,何必愁煩。再說咱們今日大獲全勝,更不應講喪氣的話。”也先笑道:“我兒說的正是。我就說令你高興的話。嗯,你還記得張宗周的兒子張丹楓嗎?”張丹楓聽了,不禁又是大吃一驚。
  脫不花道:“怎么?”也先道:“張宗周雖不肯說,但我已探出他是偷入中國。只是此事仍令我思疑。”脫不花言道:“爹爹何事思疑?”也先道:“張家與大明皇帝世代冤仇,按說張丹楓斷無助敵人之理。但我起兵至今,已有一月,張丹楓若在關內,又何以不到我軍中報到?這正是他報世代冤仇的大好良機呀。”脫不花道:“也許他被兩軍隔斷,未得其便,所以遲遲未來。爹爹平定了中華之后,何愁找他不到?”也先笑道:“那是當然。我今日領兵入關,要捉的就是這兩個人。”脫不花道:“哪兩個人?”也先道:“第一個是明朝皇帝,捉到了他,縱然他不投降,明兵也有顧忌,大明江山遲早是我的了。”脫不花道:“第二個呢?”也先道:“第二個便是張丹楓。”脫不花道:“爹爹捉他可是要治他偷入中國之罪么?”也先道:“也是也不是。”脫不花道:“此話又怎講?”也先道:“張丹楓文武全才,可堪入用。我找到了他,他若不肯依順,那我就要治他偷入中國之罪,將他殺了,免為后患。”脫不花“啊呀”一聲道:“這不是太狠了嗎?”也先一笑說道:“他與明朝有仇,十九會歸順我們的,兒呀,那就是你的喜事來了。”脫不花故作羞態,面上一紅,道:“爹爹你又將我取笑了。”也先大笑說道:“你爹爹不是傻子,早看出你歡喜張丹楓這小子啦,你今年二十有三,按咱們瓦刺的規矩,你早就該替我抱孫啦。多少王孫公子求你總是不允,爹爹也不強你,這是為何,就因為我知道你是想等那張丹楓。好,我總能叫你如愿。”脫不花心花怒放,卻低首無言。
  也先忽道:“只是今晚這個飛賊,膽大包天,居然敢偷入虎帳,圖劫明君,而且還有綠玉箭,我可是有點疑心。”脫不花道:“疑心是誰?”也先道:“我疑心這賊就是張丹楓。”脫不花道:“爹爹不是說過,他和明朝皇帝是世代冤仇嗎?”也先道:“所以我還未敢斷定是他。據我所知,這種綠玉令箭先帝只賜三人,一是你的爹爹,二是張宗周,三是阿刺親王,所以今晚的飛賊,若不是張丹楓,就是阿刺親王的人,大約他也想劫持明朝皇帝,好和我爭霸。好在這事情并不難查,將來我班師回國后,自然要弄個水落石出。但若然是張丹楓所為,那么我雖然愛惜他,也定要將他殺掉。”脫不花聽了,心中暗叫“好險!”想道:“好在我未把張丹楓的蹤跡說出來。”
  也先轉過頭去在玉幾斟了杯茶,瞥眼之間,忽見帳幔微動里面似有聲音,也先倏地站起,喝道:“帳幔里還有誰人?”轉過頭來,只見脫不花手搖檀扇,笑道:“哪能有人?爹爹,你敢情是給今晚的飛賊嚇慌了,到處疑神疑鬼!”也先面色一變,忽而哈哈大笑。
  脫不花力持鎮定,用力揮扇,只聽得也先笑道:“中華氣候與我們蒙古大不相同,涼秋九月,咱們那里已降冰雪,這里卻還悶熱。原來是你的扇子扇直微風,倒教我多疑了。”說罷又是哈哈大笑。他可不知,脫不花也是先見了帳幔飄動,這才搶過扇子扇的。只因她手法快極,也先又正好轉過頭去斟茶,所以沒有覺察出來。
  脫不花心中暗暗埋怨張丹楓如此之不小心,只聽得也先又道:“我而今已傳令全軍,若非有我親筆文書,加蓋將軍帥印誰也不許接近明朝皇帝。我又把軍中的十二勇士,全都調到虎帳防衛,任飛賊有天大本領,也不能再闖進來啦。另外還有個明朝的御林軍統領張風府,我早就聽澹臺滅明說過他的名字,從昨日之事看來,他果然是個男兒,若能將此人降服,比我帳中的十二勇士都要強得多。好在他受了箭傷,不須多人看管,我才能把二十勇士都調了過來。”
  脫不花對張風府殊無興趣,她擔心的是和張丹楓的婚事,想起一事問道:“爹爹和張宗周可和好了?”也先笑道:“也沒什么不和好,將來結了親家,那就更好啦。”又笑道:“料張宗周也脫不了我的掌握。他們張家世代,幫助我國建立典章文物制度,也算得大有功勞。只是他們妄想借我們瓦刺的兵力復他大周的江山,卻哪里有這樣便宜之事。所以這次我讓他在國中留守。他也奇怪,他日想夜想無非想等到今日進兵之事,而今咱們真的進兵了,我叫他留守,他卻毫不反對,看樣子還是滿高興的,這倒教我難于猜測了。不過,他也確是個人才,待我平定了中國之后,自立為皇,那時我還要叫他做我的宰相呢。兒啊,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公主啦!”
  忽聽得外面已打了三更,脫不花笑道:“爹,時候不早,你也該休息啦。你明日還要行軍,要打下北京,你才有皇帝做我也才有公主做啊!”也先笑道:“兒說的是。”當即親了女兒一下,離開女營。
  也先一走,脫不花松了口氣,只覺冷汗已透羅衣,一面換衣,一面笑道:“張家哥哥,你瞧我爹對你多好,你可放心啦吧!”帳幔內毫無聲息。脫不花又笑道:“我爹已走啦,喂,你快些洗澡吧,是不是水涼了,要不要再換一桶熱水給你?”帳幔內仍是毫無聲息,脫不花道:“喂喂,你怎么不理我?”仍是無人回答。脫不花柳眉倒豎,走近了去,伸手一觸,卻又不敢拉那帳幔,只怕張丹楓已脫了衣服,赤條條的那可不好意思。又叫了兩聲,張丹楓仍是不應,脫不花怒氣上沖,銀牙一咬,不顧一切,雙手一撕,猛地把那帳幔一下拉開!
  這一拉頓使脫不花驚得呆了,帳幔之內,空空如也,哪里還有張丹楓?仔細看時,只見帳幔后邊,已給利劍割開,張丹楓想必就是從割裂之處鉆出去的,脫不花這一氣非同小可,心道:“我真是一時糊涂,悔不該讓他把寶劍也帶進去洗澡。”再一看時,只見地上還有幾行小字,想是用利劍劃出來的,那幾行字是:“多承相救之恩,異日必有以報,時機緊迫無暇敘兒時之事,兩國相爭更非君子論交之時,我去也!張丹楓。”
  脫不花怒氣沖沖,奔出帳篷,問外面守衛的女兵,張丹楓已經去了多時了。脫不花道:“你為何不攔住他?”那女兵尚未知張丹楓是個男子,道:“她是跟你進來的,你吩咐過我們不準我們多言。她要出去,我們豈敢攔阻?”脫不花氣極怒極卻是不敢發作。
  再說張風府被擒之后,被囚在左中軍帳,帳中也有兩個武士守衛,張風府先是矢志盡忠,百般求死,不肯進食。瓦刺武士奉了也先之命,卻硬把參湯灌入他的口中,又替他敷上了金創圣藥。張風府所受的傷本來只是傷了外面皮肉,并不嚴重,吃了參湯,敷了傷藥,歇了一會,精神漸見恢復,心中想道:“我就是死了,也要多拼他們幾個。”如此一想,安然吃飯。瓦刺武士只道他回心轉意,大為歡喜。豈知張風府是要養足精神,暗運玄功,掙脫手鐐腳銬,突圍而出,再在番營之中,大殺一通!
  三更過后,瓦刺軍中寂靜無聲,除了守夜輪值的衛士外,兵士們全已睡了,張風府見時機已到,暗運一口丹田之氣,雙臂一振,不料手鐐腳銬十分堅因,震之不斷,只鬧得當□□一片響聲。那兩個武士愕然跳起,喝道:“你干什么?”張風府又是用力一振,“迫卡”一聲,嘩啦一響,手鐐竟給他震斷了一個環節,兩個武士大驚,揮刀急上,將他制止,張風府雙眼通紅,大喝一聲:“近我者死!”和身一撲,手鐐橫掃過去,第一個武士見他勢猛,不敢與他相拼,又不敢殺死他,虛晃一刀,向左一閃,想從偏鋒進襲,挑斷他的足筋,豈知張風府早料到他有此一招,身子一倒帶著腳銬,突然卷地一掃,那武士慘叫一聲,膝蓋以下,給他掃得齊根斷了。
  另一個武士武功甚高,人也機靈,見狀不好,趕上去就是一刀。張風府在地上一滾,雙足橫掃,那武士一跳跳開,刷刷刷連劈三刀,張風府帶著手鐐腳銬,閃避極難,那武士刀鋒一晃,刀尖對準他肩上的琵琶軟骨,只要一刀挑下,張風府就要成為廢人。
  忽聽得叮當一聲,那武士尖刀落地,張風府大是奇怪,急忙跳起,只見帳篷開處,兩個蒙面武士風般撲了進來!
  帳中的武士大喜叫道:“快來制服這個死囚!”躍過一邊彎腰拾刀,豈知兩個蒙面武士一聲不響,倏地雙劍齊出銀光一絞,立刻把那個武士斬為兩截!
  張風府大喜叫道:“是你?”兩個蒙面武士把蒙面巾揭了一角,笑道:“不錯,是我!”這兩人非他,正是張丹楓與云蕾。原來張丹楓聽得也先談話,知道張風府這邊的守衛較疏,于是施用妙計,先走出女營,再換上蒙古武士的服飾,施展絕頂輕功,悄悄溜回營中,約了云蕾,正好及時趕到。
  張丹楓與云蕾雙劍齊施,霎忽之間,將張風府的手鐐腳銬全都削斷,這時只聽得帳外人聲鼎沸,看著就要撲進帳來。張風府大笑:“好呀,今日咱死得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利,我今日非賺個一本十利不可!”搶過一柄軍刀,就要沖出去與瓦刺武士拼命,張丹楓忽然攏指一拂,張風府駭道:“你你……”剛說得兩個“你”字,雙眼一闔,立刻暈倒。云蕾瞧了張丹楓一眼,只聽得張丹楓道:“不能讓他拼命!”把張風府背起,與云蕾雙肩一并,只見那帳篷倏地被人挑開,無數武士,一齊撲進。張丹楓一劍飛出,向右手邊伸展,劃了半個孤形,云蕾也一劍飛出,向左手邊伸展,劃了半個孤形,雙劍一合,威力無比,合成了一道寒光耀目的光圈。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被劍鋒觸及的兵刃全都斷了,雙劍盤旋,左右飛舞宛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眾武士見來勢,不由自主地左右閃避,張、云二人就從缺口之處沖出,飛身跳上臨近的帳篷。瓦刺軍中最厲害的十二勇士都調到中軍帳中守衛明朝天子去了,這一邊只有第二流的好手,輕功遠在張、云二人之后,眼睜睜地看他們掠過十幾道帳篷,竟是無能隔截。
  張丹楓微微一笑,撮唇一嘯,只聽得馬聲嘶鳴就在附近。張丹楓道:“好啦,咱們脫險啦!”跳下帳篷,到了兩個軍營銜接之間的隙地,只見那匹“照夜獅子馬”搖首擺尾,已在那里等候主人。其時已是將近四更,瓦刺軍中,除了守夜的武士之外,士兵都已熟睡,雖然經此一鬧,但因張丹楓他們逃得太快,他們還來不及追出,張丹楓已帶了張風府逃出險境,跨上白馬了。
  張丹楓將張風府縛在馬腹之下,笑道:“讓他好好地睡一大覺。”原來張丹楓的點穴手法,甚是神奇,有傷人的與不傷人的分別,他點了張風府的昏睡穴,只令他昏昏睡去,毫不妨礙他的呼吸血流。張丹楓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張風府箭傷未曾痊愈,不宜拼命之故。張風府立了拼死殉君之志,若好言相勸,也必不肯聽從,是以張丹楓只好出此一著。
  張丹楓道:“小兄弟,快上來吧!”云蕾略一遲疑,便也飛身上馬,兩人擠在馬上,難免耳鬢□磨,肌膚相接,云蕾只覺一股暖流,似是從張丹楓身上,傳播過來,不由得雙頰暈紅心神如醉。那白馬一聲長嘶,馱著三人飛跑,瓦刺騎兵,雖然聞聲追趕,卻是追之不及。
  這白馬神駿之極,不消半個時辰,已跑出三四十里,將土木堡的瓦刺大營,遠遠拋在后面。沿途雖偶而有瓦刺巡夜的騎兵,聞聲攔截,卻哪能擋得住張、云二人雙劍合璧的威力,只枉送了性命罷了。
  張丹楓脫了險境,氣朗神清,心中自是歡喜之極。那白馬迎風飛跑,云蕾的秀發也迎風飄拂,張丹楓在前面,時不時覺得云蕾的秀發拂著自己的頸項,癢癢的好不舒服,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云蕾道:“大哥,你叫白馬慢點走吧。”
  張丹楓放松馬□,緩緩而行,偶一抬頭,只見玉宇無塵,蟾宮影滿,天邊明月,恰似冰盤。月光悠悠地灑下來,四野如蒙上一層薄霧輕綃,景色清幽美妙。猛然省起,今夕何夕,正是中秋,不覺笑道:“小兄弟,咱們今年這個中秋節可過得真有意思。”云蕾取笑道:“是啊,中秋節又名團圓節,你和也先的女兒今宵可正是人月同圓啊!”張丹楓側目回睨,但覺云蕾笑語盈盈,吹氣如蘭,心神一蕩,忽地笑道:“戰場看明月馬上賞清秋,小兄弟,但愿咱們年年有今夕,你說得好,今宵正是人月同圓,也先的女兒可要羨煞你呢!”張丹楓的說話既含蓄,又顯露,透露了愛意,又反過來取笑云蕾。云蕾大羞,含嗔說道:“大哥,你再取笑,我就跳下馬去,不再和你同乘了。”
  張丹楓索性在馬背上回轉頭來,見云蕾似喜似嗔,也不覺心神如醉,一霎時間許多呤詠中秋的清詞麗句,都涌上心頭。云蕾道:“大哥,你傻了么?”張丹楓一指明月,曼聲吟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蘇東坡《水調歌頭》詞中名句。云蕾接著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大哥,你可別只記得最后兩句而不記得這幾句啊!”說了之后,神色黯然。
  張丹楓本是借詞寄意:“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希望能和云蕾白頭偕老,長對月華。云蕾心中雖然感動,卻記起了哥哥的話,所以也借詞寄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北下古難全。”暗示前途茫茫,未可預料,只恐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自古難全。云蕾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說了之后,自己又覺難過,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一片浮云,冉冉飄過,天邊明月恰被云遮,云蕾強笑道:“大哥,你看,世上哪能有人長好、月長圓!”張丹楓也一笑說道:“小兄弟,你可記得女詩人朱淑真的一首詩?”云蕾問道:“哪一首?”張丹楓道:“也是中秋之夜作的。那一夜朱淑真見月被云遮,感懷身世,因而寫了這一首詩。”道:“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何當撥去閑云霧,放出光輝萬里清!”朱淑真是宋代最著名的兩位女詞人之一(另一位是李清照),李清照嫁得個好丈夫,她卻嫁了個村夫俗子,所以一生抑郁,詩詞中總是帶著濃重的哀傷,所以她的詩詞集叫做《斷腸集》。
  云蕾聽得張丹楓唱出了朱淑真這一首詩,心中一動,不覺想道:“朱淑真遇人不淑,以致郁郁終生,難道我也要學她的樣子?”只聽得張丹楓一笑說道:“朱淑真的詩詞每多哀感,但這一首卻并不盡哀感,還有很大膽的希望,她明知道天意無情,但卻盼望能撥去云霧,放出光輝!朱淑真是個弱女子,她沒有辦法去撥云霧,你可不是弱女子啊!朱淑真只能希望,你卻可以做到。”
  云蕾聽了此話,心中思潮起伏,想道:“我的哥哥不許我和丹楓相好,就正如朱淑真的詩所說‘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一樣。但我哥哥的話,我就要把他當成‘天意’嗎?‘何當撥去閑云霧,放出光輝萬里清!’不許月明、遮掩月華的云霧,原該撥去的!但又怎樣才能撥去呢?”猛一抬頭忽見那片浮云已飄去,月亮又露出來了!
  這兩人歷盡風波,屢經險難,今霄始得同乘白馬,共賞月華,雖然心思不盡相同,但都感到這是人生至美之境。兩人耳鬢□磨,喘息相聞,肌膚相接,看著天邊明月升起落下,只感萬語千言,說之不盡,但卻又不必多說,彼此心意,盡都在無言之中,心領神會了。
  白馬緩緩前行,不知不覺,東方已白,前面瓦刺的軍營,隱約可見,也先的主力在土木堡,先鋒則已迫近北京,所以沿途二百余里,每隔十里八里之地,就有瓦刺的碉堡或者軍營。張丹楓道:“可以放張風府下來了。”張風府被縛在馬腹之下沉睡未醒,張丹楓將他解下,輕輕一拍,張風府一覺醒來,只覺精神飽滿,酣暢之極,把眼一望詫道:“這是什么地方?”張丹楓道:“這里離土木堡大約已有百里之地了。”張風府嘆了口氣道:“丹楓,你為何不許我為君死節?”丹楓道:“你一死事小,但若人人都要為君死節,又有誰替大明江山死節?皇帝死了還有皇帝,江山陷于夷狄,可就難以恢復啊,何況你的皇帝也沒有死!”張風府悠悠醒悟,卻道:“但咱們卻怎生到得了北京?”正是:
  蛟龍雖出海,烽火尚彌天。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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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8:3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大力除兇將軍表心跡 赤誠為國俠士出邊關
  忽聽得蹄聲得得,原來是兩騎瓦刺的巡查。張丹楓笑道:“就在這兩人身上,我保管叫大哥到得了北京。”那兩騎巡查見張丹楓與云蕾都是瓦刺軍官的服飾,卻伴著一個漢人軍官,不覺大奇,急忙上前查問,張丹楓與云蕾倏地抽出寶劍,出手如電,一下子就將那兩人的兵器打飛,把寶劍架在他們頭上。張丹楓喝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那兩人道:“要活。”張丹楓道:“好,小兄弟,把這人拉開百步,問他今日口令!”云蕾依言將那人拉出百步之遙,只聽得張丹楓高聲說道:“好現在開始問他們口令,若他們兩人所說不同,那就必是弄假,你可以一劍把他殺了!”張丹楓內功已有火候,中氣充沛,百步之遙,說話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尋常之人,即大叫大嚷對方也未必聽得真切。
  張風府大為佩服,心道:“張丹楓果然是心細如塵,若然不是分開來問,他們說了個假的口令,咱們也難以分辨。”張丹楓問了口令,再問云蕾,云蕾道:“他說今日的口令乃是嫦娥。”原來瓦刺軍中也知昨夜是漢人的中秋佳節,便即景取了“嫦娥”二字作今日的口令。張丹楓笑道:“對了,他們不敢弄假。”云蕾將那人拉了回來,張丹楓剝下他們的外衣,將兩個瓦刺騎兵縛在一棵樹上,說道:“委屈你們一下,等你們的同伴來解救吧。”叫張風府也換上了瓦刺軍官的服飾,分乘了搶來的戰馬,疾馳而去。
  張風府熟悉道路,專揀小路行走,避開瓦刺的大營,沿途雖遇見不少瓦刺的卡兵查問,一說口令,果然通行無阻,日落之前,已到了北京效外。瓦刺先鋒已在北京效外擺下戰陣,兩軍對壘,中間是一大片無人地帶。張風府等三人冒險沖過去,明兵紛紛放箭,三人一面撥箭,一面疾馳。在北京效外筑壕御敵的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楊威與車騎都尉樊俊,張風府未到陣前,已被認出,楊威立刻下令停止放箭,將三人迎入營內。
  張丹楓席不暇暖,立即問道:“軍中士氣如何?”楊威低聲道:“聽得謠傳,說是皇上已在土木堡被俘,不敢欺瞞,軍心可是有點搖動。”張丹楓道:“皇上被俘之事不是謠傳,這是真的。你快送我們入城,面見于大人。”樊俊問道:“我的哥哥呢?”他的哥哥乃是樊忠,張風府揮淚說道:“你的哥哥已慷慨成仁了,望你繼承他的遺志,堅守京都。”將樊忠錘擊王振,死戰不屈等等壯烈的事跡說出,眾人都是大為感動。
  楊威請他們三人換過服飾,立即送他們入城,城中居民三三五五群集街頭,探聽戰事的消息,人人都帶著悲憤的神色。張丹楓與云蕾急忙趕到于謙的住所,其時已是三更,于謙家中還是燈火通明。
  張丹楓叩門求見,不一刻,大門打開,管家的道:“大人正在中堂,請你們進去。”張丹楓步上石階,只見于謙孤身一人在廳堂上來回踱步。張丹楓道:“于大人,我們回來了。”于道:“嗯,你們回來了?”仍然在不停地踱步,云蕾不覺大奇,心道:“于謙與張丹楓乃是忘年之交,待我們都是有如子侄,何以如今見了,卻冷淡如斯?”禁不住說道:“那張地圖我們已帶回來了,還有張大哥祖先的寶藏,隨后也就可以運來了。”于謙面上掠過一絲喜色,但眉心的重結仍未解開說道:“是么?只怕已經遲了。”仍然在來回踱步。張丹楓知他定是有極重大的事委決不下,示意云蕾不必多言,縱目四顧,只見檐階下有一大堆石灰,兩邊墻上,剝落之處甚多,灰水只掃了一半。張丹楓心中嘆道:“若非眼見,誰敢相信于閣老如此清貧。屋宇破舊,只叫家人自己粉飾修補。”抬頭一望,又見大堂之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詩,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首詩乃是詠石灰之詩,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題的是:“瓦刺圍城之日,偶憶舊作,感而錄此,于謙自題。”
  張丹楓心中一動,大聲說道:“于大人,既然粉骨碎身全不怕,那又何必怕宵小的議論,史官的誣陷?”于謙瞿然一驚雙目炯炯,仰視長空,忽而嘆道:“賢侄,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心意。只是茲事體大,粉骨碎身猶在其次,只恐我將來要蒙下不白之冤。”張丹楓道:“當今天子既已被俘,大人當為大明的江山著想,當機立斷,此其時矣。即算他日皇帝降罪,粉骨碎身,但大人已留清白拓人間,萬世千秋,永垂青史,又何足懼?”于謙眉心的重結一下解開拍案說道:“賢侄說的是。我明日便立新君,盡殺逆黨,親自督戰九門!”
  原來于謙已接到皇帝被俘的消息,心中也自料到瓦刺必然挾天子以為要挾,對付之策,只有另立皇帝,表示抗戰到底的決心。可是自己并非皇室中人,由自己出頭另立皇帝,這責任可是太過重大。敵黨的議論打擊,皇室里面的蜚短流長等等,都在意料之中。而且他日被俘的皇帝,若然得釋放歸來,不肯諒解的話,那種遭受滅門之禍,也非意外。所以思量了一日一夜,仍是躊躇未決,直到張丹楓剖陳利害,慷慨進言之后,于謙才把一切置之度外,以絕大的、超人的魄力,在歷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
  第二日于謙聚集了朝中正直的大臣,決定了對敵的方略,首先擁立了祈鎮的弟弟祈鈺做皇帝(即明代宗),遙尊祈鎮為“太上皇”。跟著下令盡殺王振的黨羽。
  祈鈺即位,國號“景泰”,聽了于謙之計,一日之間,把奸宦王振在京中的黨羽三百余人,盡數殺了,即下令叫于謙兼任兵部尚書,督戰九門,登時軍心振奮,民氣沸騰,就在北京展開了一場壯烈的保衛都門之戰。
  也先擒獲了明朝的皇帝祈鎮之后,本來以為北京可以唾手而得,中原可以傳檄而定,哪知于謙另立新君,召天下義師,興兵勤王,也先又驚又怒,立即揮兵圍攻北京。十月初九攻破紫荊關,十一日先鋒到了北京的西直門外,祈鈺已想講和,于謙極力主戰,就在北京城中激戰五日五夜,瓦刺軍雖然攻破了彰儀門、德勝門,但守城的軍士,全軍死戰,北京的百余萬居民,不分男女老弱,也都登城協助作戰,弓箭不夠,居民就拆了自己的房屋,用磚石投擊敵人,五日五夜,殺聲震天,瓦刺軍雖然驃悍,也不覺膽寒。到了第六日,有幾路勤王義師,已兼程趕到,旌旗招展,在北京城頭,已可遙遙望見。張風府率領御林軍沖殺出去,連斬敵營三員猛將,于謙一聲號令,北京城內,軍民齊起,開門攻敵。也先恐怕再僵持下去,明朝的各路援軍盡至,那時勢將受內外夾攻,歸路也可能受明兵截斷,衡量全局,只好下令退軍,瓦刺在十月十一攻入西直門,到十月十七退兵,傷亡了七八萬人,一無所得。
  十八日,北京城外已無敵蹤,通州、河南的幾路義軍陸續入城,這幾路義軍亦不過幾萬人,比起瓦刺的兵力,實是微不足道,想不到憑著北京軍民的士氣,挾著內外夾攻的威勢,竟把瓦刺大軍嚇走,真是人人高興,個個歡呼。于謙接待各路義師,發現其中一路,竟是來自遙遠的江蘇,只有數百人。原來這路義師,便是云重所率領的以澹臺莊主的莊丁為主,再在沿途招集義士所組成的義師。本來已聚集了一千多從,經過激戰傷亡大半,連云重在也戰陣之中失落,現在這路義師乃是由鐵臂金猿龍鎮方所率領。他們不負張丹楓的重托,果然把張士誠所遺下的寶藏,一件不失,運到了北京。
  于謙急忙將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諸人請到住所與張丹楓、云蕾相見,云蕾聽得哥哥失落,大驚失色,急問情形。鐵臂金猿說道:“昨日激戰之中,云狀元叫我們保護寶物沖開一條血路,他自己殿后,為我們抵御追兵,那位澹臺姑娘率領十余名家丁,也在左翼掩護。我們明知危險,但為了保護寶藏,也只得聽從他的主意。后來我們與云狀元及澹臺姑娘都被瓦刺軍所截斷,云狀元十分勇猛,眼看已殺開一條血路,不料忽聽得一聲弓響,澹臺姑娘中了一箭,沖不出來,云狀元回去救她,就這樣兩人都失落了!”
  云蕾聽了哥哥失落的經過,更是憂形于色。于謙道:“好在敵兵已退,我立刻下令派人到京郊各處打尋,總可尋著。”云蕾聽了,稍稍寬心,但想到哥哥在千軍萬馬之中,而且要救護受了傷的澹臺鏡明,是否能夠脫險生還,還是疑問,但事已至此,亦只有指望于謙能把他找回來了。
  云重那日也確是驚險無比,澹臺鏡明中箭之后,云重趕過去救,陷入重圍。云重大施剛勇,右手斷門刀舞成一道光圈,將澹臺鏡明也籠罩在刀光之內,左手運金剛掌的功夫,敵人近身就將他一掌打死,激戰多時,連斃敵兵數十,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盡,漸覺筋疲力倦。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聽得敵人金鼓齊鳴,吹起沖鋒號角,圍攻自己的敵兵紛紛擁向前面。原來是城中殺出,也先調兵上去增援,對云重的壓力便自己然減輕了。
  云重并不知道其中緣故,一見有機可乘,立刻縱馬奔出,保護澹臺鏡明落荒而逃,半個時辰之后,已將戰場遠遠拋在后面。云重松了口氣,忽見澹臺鏡明面色蒼白,云重問道:“怎么啦?”澹臺鏡明道:“沒什么。”但已握不緊繩□,在馬背上嬌軀亂顫,搖搖欲墜。云重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澹臺妹子,我以前受傷之時,多蒙你的救護,你曾教過我不要硬挺,你可記得么?”說完之后,在馬背上飛身一跳,跳到澹臺鏡明的馬上,搶過繩□,扶緊澹臺鏡明,說道:“澹臺妹子,你且歇歇,咱們找一處人家,躲它幾天,待你養好了傷,再想法入京。”澹臺鏡明對云重殊無好感,但見他柔情似水,加意扶持心中也自感動。
  戰場附近的村落,一片碎瓦頹垣,不見人跡。云重心中正在憂慮,忽見前面村邊,一座倚山建筑的屋宇,尚屬完整,喜道:“天無絕人之路,這里竟然還有一處人家。”澹臺鏡明搖了搖頭,道:“這人家只恐怕不是什么好路道,云兄,你可要小心。”云重道:“管它是什么路道,你養傷要緊。”扶澹臺鏡明下馬,便去叩門。
  門內有人大聲問道:“什么人?”云重一聽這聲音好熟,答道:“我是從江蘇來的義軍,欲借寶莊一歇。”那門呀的一聲開了,只聽得里面的人叫道:“啊呀,原來是云狀元。”聲音微微顫抖,似是又驚又喜,頗出意外。云重一看,只見里面兩人并肩而立,竟是以前宮中的武士路明、路亮。
  云重詫道:“兩位路兄怎么還在這兒?”路明道:“半月之前,我見敵兵入寇,告假回來,想護送家人入京避難,不料敵兵來得太快,以致被截斷了,進京不得,只好暫避鄉間。呀這位女英雄也是義軍么?難得難得,她竟然受了傷?快快進來我這里有上好的金創靈藥。”說著便帶領云重進入花廳。
  路明道:“兩位歇歇,先喝一杯熱茶。”叫家人獻茶來。澹臺鏡明心思縝密,暗自想道:“這兩人既是京中的武士,何以在京城危急之際,尚準他告假還家?而且瓦刺大軍過處,雞犬不寧,家家破碎,何以他們這一家獨自保持完整?”放眼四望,見花廳之內,擺有諸般兵器,更是疑心。此時云重已端起茶杯,澹臺鏡明急忙連打眼色,云重竟似絲毫未覺,把茶杯端到唇邊,澹臺鏡明心中大急,幾乎就要喊出聲來。
  忽聽得“□□”一聲,茶杯墜地,云重叫道:“哎呀,不好,請恕小弟失手,換過一杯吧。”話聲未了,地上已濺起了一溜火光,杯中盛的哪里是茶?竟是一杯毒藥!原來云重也已生疑,猛然想起路明、路亮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云重雖然還未知道王振在土木堡叛變被樊忠打死等等情事,但王振之奸,天下無人不知,即算是澹臺鏡明不打眼色云重也自小心戒備。
  路家兄弟陰謀敗露,一聲大吼,各自搶了兵器,立刻圍著云重動手。路明使的是一口長劍,路亮使的是一面鐵牌,鐵牌舞動,呼呼挾風,那口長劍,就在鐵牌后面一伸一縮,專制敵人三十六道大穴。這路家的混元牌法,天下馳名,配以長劍,更是善守能攻,厲害無比。
  云重一掌護胸,單刀迎敵,怒聲喝道:“你們兄弟想造反嗎?”路明大笑道:“不錯,正是造反。我說你還蒙在鼓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云重道:“怎么?”路亮道:“我問你你帶義軍入京,是不是為了勤王而來?”云重連劈三刀,擋過鐵牌,架開長劍朗聲說道:“那個當然!”路亮大笑道:“你的皇帝老子早已做了瓦刺的俘虜啦。常言道得好,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快快放下兵器,隨我們同降瓦刺,那尚可以保住功名富貴,否則瓦刺大軍,就在附近,你是明朝的狀元,就是我不殺你,你也難逃一死!”
  云重憤怒之極,強抑心頭之火,冷笑道:“原來兩位都是識時務的俊灰,失敬失敬!”路明尚以為云重被他說動,湊上前道:“云兄意下如何?”云重大喝一聲:“我意欲取你的狗命!”猛地一刀劈下,只聽得“喀嚓”一聲,路明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出其不意,幾乎脫手飛去。云重這刀來勢極猛,一刀劈過,余勢未衰,“當”的一聲,又與路亮的鐵牌碰個正著,兩人都給震得虎口發熱。
  路亮怒道:“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出口狂言!”手腕一翻鐵牌一挺,竟然一招“泰山壓頂”,當頭疾劈。路家的混元牌法,主力就是這面鐵牌,路亮的氣力遠在他哥哥之上,這鐵牌一壓,少說也有千斤之力!
  云重手腕一翻,轉過刀背,“當”的一聲,又磕在鐵牌之上,這一下來勢更猛,只見火花飛處,路亮的鐵牌崩了一個缺口,云重的刀頭也彎成鉤形。雙方都吃了一驚,各退三步,路明走偏鋒疾上,又再發動攻勢,青鋼劍寒光一閃,卻刺向澹臺鏡明,澹臺鏡明箭傷發作,手軟無力,虛架一劍,險險跌倒。云重大吼一聲,轉刀疾劈,路亮的鐵牌又壓了過來,云重擋在澹臺鏡明身前不顧生死,呼呼呼連劈三刀,將路家兄弟逼退幾步。澹臺鏡明躲到屋角,叫道:“云大哥,你盡管殺敵,不必顧我。”
  云重喘了口氣,揮刀又上,路明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且叫你知道厲害,看劍!”一口劍有如毒蛇吐信,隨著鐵牌進退伸縮,劍劍指向云重要害。云重展開五虎斷門刀法,渾身上下泛起一片銀光,時不時也在刀光之中發掌擊敵,雙方都是有攻有守,在方圓不及一丈的斗室之內,斗得非常激烈,地方狹窄,大家閃避都難,幾乎每一招都是硬打硬拼。
  路明、路亮劍盾齊施,訓練有素,配合得十分純熟,或者劍隨盾發,或者盾掩劍攻,帶守帶攻,首尾呼應,端的是無懈可擊。當年路明、路亮曾在京中與張風府比武,張風府也占不了他們的便宜,云重武功略遜于張風府,更是覺得吃力,兼之云重在百萬軍中殺出,又奔波了半日,氣力更是減了幾分,斗了一百余招,漸覺力不從心,所發的招數每受敵人牽制,攻不出去。
  又斗了二三十招,路家兄弟攻勢更盛,路明笑道:“云重你還不服嗎?如今拋刀認敗,我們尚可饒你不死。”云重大怒咬著牙根,又劈幾刀,只覺敵人牌重如山,壓力越來越重,實是難以抵敵,不由得涼了半截,心道:“我便死了,也不甘受豎子之辱!”正想橫刀自刎,猛地想道:“但我若死了,澹臺妹子豈不是要落在賊子手中?”斜眼一瞥,只見澹臺鏡明滿面憂急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眼光之中,含有焦急、感激、鼓勵、信托諸般表情。云重精神一振,忽然大喝一聲,猛地一掌掃去,這一掌乃是他拼了全身的氣力,施展金剛大力手最猛的殺著,端的是發若雷霆。只聽得一聲巨響,掌緣拍在鐵牌之上,路亮大叫一聲,鐵牌震得脫手飛去,虎口流血,一條臂膊,麻木得不能動彈。
  這一下大出路家兄弟意料之外,云重一招得手,狀如瘋虎疾撲而前,大喝一聲,又是一掌,向路明攔腰猛掃。路明還算機靈,急忙閃避,云重一掌劈下,轉手一拿,將路明的長劍奪到手中,“喀嚓”一聲,那柄長劍也折斷了。路明、路亮心意如一,不必招呼,已同時退出屋外,兩兄弟忽地同聲大笑。
  云重不由得怔了一怔,正想撲出,猛聽得澹臺鏡明叫聲:“不好!”那屋子突然旋轉起來,眨眼之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轟隆隆幾聲巨響。原來這間花廳竟然布有機關,四面都嵌有鋼板,這時一齊落下,頓時將這間款客的花廳變成了囚人的監獄。
  云重暴跳如雷,一掌擊去,只痛得他胳膊幾乎折了,哪里動得分毫。外面路明、路亮笑道:“云重你少發脾氣,在里面靜靜躺幾天吧,只是恕我們不招待你了。”話中之意,明明是要餓云重幾天,然后再來收拾他。云重又怒又氣,只是無可奈何。
  原來路明、路亮乃是前幾天從京城中私自逃出來的,那時于謙已立了新皇帝,正在大捕王振的黨羽。路明、路亮平日出入王振府中,互相勾結,許多人都知道他們是王振的心腹,他們也甚機靈,一見風聲不好,立刻逃跑,先回家中料理,正想建立一件功勞,以作投奔瓦刺的見面之禮,恰恰遇著云重到來,是以便施毒手。
  云重在黑暗之中摸索,澹臺鏡明道:“嗯,我在這兒。”云重小心翼翼地挨近過去,忽聽得澹臺鏡明“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原來云重碰著她的傷口。云重抱歉道:“澹臺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今日累了你了。”澹臺鏡明本想罵他毛手毛腳的,聽他一說,反覺不安,低聲說道:“不,是我累了你了,你本來可以逃出去的。”
  云重心中甜絲絲的,道:“你傷口痛嗎?”澹臺鏡明道:“反正咱們都是要死的了,還管它痛與不痛?”云重道:“不我不愿意見你痛苦。”室中漆黑如墨,除了澹臺鏡明的剪水雙瞳之外,云重其實并沒見什么。澹臺鏡明經了這場患難,對云重憎惡的心情已減了幾分,聽了這話,更是心中感動,低頭不語。云重道:“你解下衣服,讓我給你敷藥。”治外傷的金創傷,一般會武之人,都是隨身備著,不過適才匆匆逃命,無暇敷傷罷了。云重一面說話,一面輕輕地伸手過去,道:“你拿著我的手,引到傷口上去。”澹臺鏡明面上一熱,但一想在這暗室之中,解除了衣裳,也無關系,她性情本來爽朗豪邁,便不推開云重的手,解了上衣,讓他敷傷。
  澹臺鏡明的箭傷,一在肩頭,一在頸項下面的背梁,云重替她治傷,觸手之處,膚若凝脂,只感心中快美,難以形容。忽聽得澹臺鏡明幽幽說道:“你英雄年少,高攝科名,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豈不可惜!”云重道:“張丹楓所托的寶藏,今日定可護送至京,我一心報國,而今總算做了一點事情,死亦無憾。”澹臺鏡明心潮波涌,對云重的觀感又改了幾分,心道:“此人雖然性情固執,氣量也稍嫌淺窄,卻也還有可取之處。”
  澹臺鏡明與云重在暗室之中默默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外面馬聲嘶嘶來的似乎不止一騎。云重說道:“不好。北京在敵人包圍之中,這來的定是瓦刺軍兵,若然他們將我們擒去獻給瓦刺,那我就寧愿自殺,你可要原諒我不能再照護你了。”澹臺鏡明笑道:“你死了難道我還獨自活嗎?我若忍辱偷生,也對不住張丹楓呀!”云重聽了,心中一陣酣暢,但聽她提到了張丹楓,卻又很不自然,心道:“原來她把張丹楓看得比我重要得多。”
  只聽得那馬蹄聲漸漸來近,到了門前停下,過了一會,便聽得腳步之聲走來,云重忍不住和澹臺鏡明雙手相握,又過了一會,忽聽得有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道:“這里面關的是什么人呀?”云重嚇了一跳,在澹臺鏡明耳邊低聲說道:“這是澹臺滅明!是瓦刺的第一勇士。”澹臺鏡明道:“嗯,我也聽出來了,他是我的堂兄,今年五月之間,曾悄悄地到過蘇州,在我們的洞庭山莊住了好幾天。”云重尚未十分清楚澹臺一家的底細,心中仍是驚疑交集,想道:“澹臺滅明武功高極,若然給他擒著,想自殺也不可能。”只聽得澹臺鏡明又道:“你不要嚷,咱們今日命不該絕,你聽我的哥哥和他們說些什么?”
  只聽得路明答道:“稟告澹臺將軍,這里面關的是非常人物!”澹臺滅明道:“什么人物?”路亮道:“說出來好令將軍歡喜,這里面關的,一個是今年武科的武狀元云重,以前是御林軍的統領,將軍上次來京,想必也見過他,他在御林軍中的地位,如今僅僅在張風府之下,這可不是重要的人物嗎?另一位是個女的,聽說是江蘇來的什么義軍女將,哈,這個女的長得還真是漂亮呢!我本來要等他們餓了幾天,再將他們縛到大營呈獻的,將軍來得正好,這兩人就任由將軍處置了。”澹臺滅明“咦”一了聲,道:“是江蘇來的女子?哦,她姓什么呢?”路明道:“我們尚我暇審問她,將軍看了,若然歡喜,留她下來,我們絕不在太師面前,透露半句。”太師指的乃是也先,路明、路亮竟然把澹臺鏡明當作禮物,獻給她的哥哥,澹臺鏡明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只聽得澹臺滅明說道:“好,你把他們放出來,讓我看看吧。”猛然間,那屋子又是一陣旋轉,鋼窗一齊開啟,云重眼睛一亮,重見天光,房門也“呀”的一聲開了。但見澹臺滅明面似寒霜,凜然問道:“就是他們嗎?”路明道:“是,將軍就是他們。呀,將軍,可有什么不對嗎?”話猶未了,只聽得“轟”的一聲,澹臺滅明出手如電,將路明、路亮,一手一個倒提起來,把兩兄弟對頭一撞,腦漿迸流,顯見不能活了。
  澹臺鏡明喜極而泣一躍上前抱著澹臺滅明道:“哥哥。”澹臺滅明道:“呀,你受了箭傷,讓我看,哦,還好,不礙事的。你這次路途辛苦,又經險難,剛才又中了路家兄弟的圈套想必嚇壞你了。不過,少年之人多經險難,歷練歷練也好。”云重站在一邊,怔怔地看著澹臺滅明,說不出話。澹臺滅明說道:“云重兄,真是機緣湊巧,咱們又會面了。這次你不必再和我拼斗了。”笑了一笑,問道:“你這次到蘇州,可見到了張丹楓么?”云重道:“見著了。”澹臺滅明道:“你們兩家的仇恨和解了?”云重默默不答,澹臺鏡明搖了搖頭。澹臺滅明道:“這是你們家事,我是外人,不便多管。只是我托你幾句話,你這次入京,見到張丹楓,可叫他寬心,現在北京之圍已解,瓦刺大軍,不日之內,恐怕也要班師回國了。”澹臺鏡明喜道:“啊,真的?哥哥,這是也先告訴你的么?”
  澹臺滅明道:“他才不會親口告訴我呢。只是看這形勢,也非退兵不可。我本來是奉他之命,在雁門關留守的,他怕明朝的各路義軍齊集,斷他的后路,叫我將雁門關的兵,分了一半,趕來接應他。我暗中通知了金刀寨主,叫他們在我起程之日,暗襲雁門關,前日接到消息,說是雁門關的瓦刺守兵和巡邏關外的流動騎兵,給金刀寨主奇兵突襲,傷亡了一大半,也先絕對想不到是我從中給他搗亂,只道是因我走后,雁門關兵力分薄,所以才有此敗。這件事很令軍心震動,加之瓦刺國內情形也不安穩。我看他不出半月,必然退兵。”
  云重聽得呆了,他想也想不到澹臺滅明會如此這般,暗助明朝。澹臺鏡明問道:“咱們的主公現下如何?”澹臺鏡明口中的“主公”,指的乃是張丹楓的父親張宗周,云重聽他們提起仇人的名字,心中又是一怔。澹臺滅明苦笑一聲說道:“主公日來甚是苦惱,他既念念不忘收復大周的江山,但又不愿瓦刺占了中華,是以心中矛盾。我也勸解不來。”
  澹臺滅明一看日影,道:“我奉也先之命來取路明、路亮回去,而今只好報道他被仇家殺了。時候不早,我該走啦。”說罷出了路家,他帶來的衛士都在門外巡邏,自然也和他一同去了。
  云重與澹臺鏡明待胡兵走后,急急跨馬上京,北京之圍已解,周圍數十里內已無敵蹤,兩人走了三十多里,便遇見明兵引入京都,與張丹楓、云蕾相見,云蕾自是喜出望外。云重經此一役,對張丹楓的仇恨,又減了幾分,當下各道經過,不必細表。
  義軍陸續入京,于謙將張士誠的寶藏換了銀子撥了軍餉,又有詳細的軍用地圖,士氣大振,接連打了幾場勝仗,半月之后,瓦刺大軍果然退出雁門關外。
  一日,于謙將張丹楓與云蕾喚到住所,道:“有件事情,甚是艱險,賢侄可愿做么?”張丹楓道:“大人有所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于謙沉吟半晌,道:“昨夜我寫了一首詩,你先看看。”張丹楓展開詩箋,只見上面寫的一首七律,詩道:“露布星馳上玉京,三邊寇虜一時平,人間玉石銘勛業天上銀河洗甲兵。熊虎有勞咸進鐵,犬羊無計可偷生,從今海宇風塵靜,廟算應知出圣明。”“露布”是指古時告捷的文收“熊虎”是指建有戰功的將士。它的大意是說,現在打了勝仗有功的將士都獲得提升,賣國的奸賊則無法茍活了,但愿從此邊境寧靜,少動干戈。張丹楓看了,早知其意,吟道:“人間玉石銘勛業,天上銀河先甲兵。詩好,詩人的胸襟更不可及。大人之意可是想與瓦刺謀和么?”于謙道:“正是,天下無不息之干戈,如今咱們打了勝仗,與他談和,并無屈辱,太上皇(指英宗祈鎮)蒙塵異國,咱們總該設法接他回來。”張丹楓心頭一震,想道:“原來他是欲把被囚的皇帝救回來。但如今已另立新君,太上皇回來,只恐對于謙難以諒解,那時豈不是累他受禍?”只聽得于謙說道:“堅侄,我意已決無可動搖。個人的成敗榮辱算不了什么,天朝的一國之君,總不能長作敵人俘虜。你們先為我去探聽消息,然后我再派遣正式的使節,前往議和,迎接太上皇回來。再者,也先野心非小,只恐他小敗之后,又來第二次進侵,賢侄此去,可以策動尊大人與阿刺知院等給他掣肘,也是奇功一件。”張丹楓想了一想,慨然說道:“好,我明日便去,本來我不愿再回瓦刺,但為了此事,就是刀鋸當前,也當去了。只是我一人去么?”于謙道:“我已與云重說好,讓云蕾與你一同去。聽說你們雙劍合璧,所向無敵,是么?”張丹楓道:“那不過是沒碰著高手罷了。不過有她同行,總好一點,可以應付較強的敵人,那也是事實。”于謙微微一笑,笑中大有深意。
  第二日張、云二人告別眾人,一同離京,這次萬里同行,心情更是舒暢。張丹楓路上笑道:“小兄弟,上次從江蘇進京時,你曾說過旅程苦短,如今前往瓦刺,旅程可長得多了。”云蕾微微一笑,道:“也有走盡的一天。”張丹楓一笑吟道:“人間不少坎坷路,冒雪沖寒上旅程。咱們這一生該走多少坎坷的道路,哪有走完之日!”云蕾心神動蕩,知他是想求自己做他一生的伴侶,心中自是感激他的癡情一片,但想起哥哥的吩咐卻又不禁默然,只好假作不懂他的用意,微笑說道:“酸秀才,不要再吟詩啦,再不趕路,再耽擱一些時日,那么只恐未到關外,就已大雪紛飛,那時才真是冒雪沖寒哩!”
  兩人一路談談笑笑,倒不寂寞,只是每逢張丹楓談到兩人之事,云蕾總是避了開去。這日到了陽曲,大兵之后,城中的店鋪,半數尚未開門,但張丹楓初遇云蕾的那間酒樓,卻是酒旗招展。張丹楓笑道:“小兄弟,你還記得這間酒樓嗎?”云蕾道:“我一生也忘不了!”張丹楓喜道:“啊,小兄弟!真難得你我心意如一……”云蕾截著說道:“什么心意如一,我忘不了你在這酒樓上偷我的錢,弄得我幾乎當場出丑!”張丹楓笑道:“好啦,咱們不要斗嘴,重臨舊地,前事難忘,咱們該上去痛飲幾杯。小兄弟,你放心,這回我請客,不再說你吃白食啦!”云蕾聽他提起舊事,不覺回眸一笑,道:“你若敢再施空空妙手,看我不打折你的骨頭。”兩人將馬系好,互相調笑,步上酒樓。
  陽曲收復未久,樓上飲客無多,張丹楓還記得以前坐的是南面臨窗的座頭,便與云蕾占了那張桌子,叫堂倌拿了一壺汾酒,切兩斤牛肉,一口氣喝了三杯,笑道:“那時我只孤單一人在此獨酌,你也是一人,我記得你老是拿眼角瞟我,好啦,如今是兩個人了。你也不必再偷偷看我了。”云蕾羞道:“說話小聲點兒,誰拿眼角瞟你,那時我看見你一副酸態,十分可笑,又有賊人偷偷跟著你,你也毫不知道,所以多看你兩眼罷了。呀,誰知道你是故意戲弄于我,舊事不說也還罷了,說起來我現在還在惱你!”張丹楓道:“真的?”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神氣。云蕾將他沒法,氣道:“你的心腸真壞!”張丹楓道:“是么?那么我是個壞哥哥了?”云蕾道:“你再氣我我就不和你說了。”
  張丹楓又喝了一杯,笑道:“記得那日盯梢我的兩個小賊在這東面的座頭。”回頭一望,只見東面座頭,也坐著有人,乃是一個青衣道士,相貌軒昂。云蕾笑道:“這個該不是賊人了。”說罷也飲了一杯。
  云蕾雖不欲重提舊事,其實重臨舊地,想起與張丹楓初次見面的情景,也是感觸甚多,想道:“那時我對他甚是憎厭,想不到如今竟成知己,更想不到他又是我的仇人,而我的哥哥卻死死記著上代有仇恨。人生之事,確是料想不到。”與張丹楓把盞傾談,心中十分暢快,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幾杯。
  張丹楓忽道:“小兄弟,此去十多里,就是黑石莊了。你不要去拜訪拜訪你的岳丈大人嗎?”云蕾怔了一怔,想起了與石翠鳳洞房花燭之夜的滑稽情事,一口酒幾乎噴了出來。張丹楓正色說道:“難為你那位嬌妻等了你這么些時候,在閨中空擔了虛名。現在經過了這場戰爭的災難,你也該去看看她,好叫她放心。”
  云蕾心中一動,想起了石翠鳳的癡情一片,心道:“是啊我真的應該去看看她才是。可是要不要告訴她我的廬山真面目呢?”要知云蕾初下山之時,稚氣未除,喬裝男子,假冒新郎之事,也只是因為一時難以脫身,作為戲耍,想不到石翠鳳卻對她苦苦糾纏,把她當作可以付托終身的丈夫。如今云蕾在江湖上經過一番歷練,人也長成了許多,想起此事,不由得心中歉然。抬頭一望,只見張丹楓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云蕾氣道:“你笑什么?你不是也曾經男扮女裝,幾乎和那位什么也先小姐洞了房嗎?”張丹楓笑道:“我可沒有和人家成親呀。”云蕾道:“好,咱們快些喝完了酒就去找她,告訴她我的真相。呀,只不知周山民現在何方?”張丹楓道:“你自己的事還沒有搞清楚,又想做媒了嗎?我問你,你要不要換過一套衣裳,要不然石小姐見了你,又要纏著你不放你走了。”云蕾出京之時,又已改回男裝,低頭一望自己,低聲笑道:“你說話小聲點兒,那個道士似乎在注意我們呢。”張丹楓道:“他又不是賊人,你可不必擔心。”
  云蕾心中有事,胡亂喝完了酒,道:“咱們走吧。”搶去會帳,笑道:“偏不要你請客。”伸手掏錢,錢袋竟然不翼而飛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大哥又作弄我了?”叫道:“快將我的錢袋拿來!”回頭一望,忽見那青衣道士站在旁邊,張丹楓“啪”的一掌向他打去,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作賊!”那道士變臂一迎,輕描淡寫地將張丹楓的掌力卸開,叫道:“你敢打人?”云蕾吃了一驚,這道士的手法好快,居然接得了張丹楓的一掌,正想加入團戰,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倏地化掌為拿,冷笑道:“原來你還是個會家!”一抓抓去,將云蕾那個被偷的錢袋,一下子抓了回來,喝道:“贓物在此你還有何話說?”只聽得“嗤”的一聲,那道士的道袍被張丹楓撕了一角衣袖,那道士使了個“金蟬脫殼”的身法倏地從張丹楓的掌力籠罩之下,脫出身來,騰身一躍,竟然從窗口跳下去了。
  店主人大叫道:“喂喂,我的酒錢,快來人呀有強盜!”張丹楓急忙打開錢袋,拿出一錠大銀,放在桌上,道:“都算我的帳。”這錠大銀,即連那道士和酒錢在內也足夠付有余,店主人喜出望外,正想道謝,張丹楓擺脫了店主人的糾纏,已拉了云蕾,也一同跳下去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見那道士騎了一騎快馬,已沖出城門。張丹楓急忙跨上“照夜獅子馬”道:“快追!”云蕾道:“錢袋已拿回來,何必再去理他?”張丹楓道:“不,這道士身手非凡,一定不是普通的小賊,我非問個明白不可!”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四蹄疾走,云蕾只好跟在后面。正是:
  何方來怪賊,俠士起疑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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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9:3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淺笑輕顰人前作嬌態 慧因蘭果劫后證情心
  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固然是神駿非常,即云蕾的坐騎也是于謙作主所贈送的御苑名馬,雖仍不及“照夜獅子馬”,但亦可日行千里,兩人追出陽曲縣城,不消多久,就追上了那青衣道士。
  張丹楓喝道:“住馬!”那青衣道士愕然回顧,忽而大笑道:“你知道我缺少盤纏,要給我送錢來?”張丹楓道:“酒樓人雜,不便多談,道長如今還要戲耍嗎?”那道士面色一沉道:“誰與你戲耍?”張丹楓道:“既非戲耍,就請將來歷告知。”青衣道士道:“我平生偷錢,從無失手,今日被你擒住還了你也就罷了,你卻還來追我,這分明是你有錢的大爺要來戲耍我,哼,哼,吃我一劍!”說得甚是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一語甫畢,果然拔出長劍,迎面就是一招“金針引線”刷的刺來。
  張丹楓一閃閃過,那道士出手如風,連環三劍不住攻擊,張丹楓看他的劍法,竟是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怔了一怔。只聽得那道士喝道:“你仗著馬快,算什么英雄?”張丹楓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是有意試我的劍法?”一躍下馬道:“好,我就陪道長走幾招!”
  那青衣道士也自馬背一躍而下,更不搭話,反手一劍,徑刺張丹楓的“魂門穴”,又是一招厲害的殺手。張丹楓心中有氣,還了一招“橫架金梁”,接手一招“金蟾戲浪”,劍鋒一顫,劍花錯落,一招之內分刺道士的三道大穴,那道士叫聲:“好厲害!”一個盤龍繞步,橫劍一披,身形一轉,將張丹楓的攻勢解開,退步轉身,陡然間又刺出一劍。張丹楓心中也暗暗佩服,想道:“此人劍法遠在松石道人之上,定是武當派中有數的高手了。”當下全神貫注,將百變玄機劍法施展出來,劍影飄飄,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劍勢如虹,變化無定,一口氣刺了上路追風八劍,八劍刺完,那道士剛緩得口氣,張丹楓出其不意,刷的又是一劍“云橫秦嶺”變為“雪擁藍關”,一劍削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那道士的道冠竟給張丹楓一劍削掉。
  那道士啊呀一聲,連連后退,叫道:“啊呀,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怪不得松石師弟吃了大虧,發誓終生不再使劍。”松石道人即是以前幫助沙濤父子,圖劫張丹楓的寶馬,被張丹楓殺得慘敗的那個人。張丹楓聽了疑云大起,按劍問道:“道長此來,為的就是要與松石道人報仇么?”
  青衣道人哈哈大笑,道:“這點小事也要報仇,我哪有這些閑工夫?看你的坐騎和你所使的劍法,你定然是張丹楓了,好在我試你一試,否則你就要走冤枉路。我問你,你們可是要去黑石莊么?”
  張丹楓怔了一怔,按劍問道:“怎么?”那青衣道人道:“沒什么,不過你到黑石莊定然見不著轟天雷就是了。”張丹楓道:“他不在黑石莊在什么地方?”那道士道:“在他把弟沙濤的山寨里。”石英與沙濤過往交情雖好,但自從把女兒許配給云蕾之后,與沙濤父子已漸疏遠。張丹楓聽了將信將疑,問道:“你話可真?”那道士道:“騙你作甚?沙濤近日大邀綠林豪杰,貧道也在被邀之列,只是不愿去罷了。我在他的山下投了謝貼,盡了江湖上的禮節便徑自走了,可巧碰著石英正在上山。”云蕾插口問道:“他的女兒呢?”那道士道:“他的女兒自然是和他在一起,還勞你這位小哥關注么?”張丹楓道:“敢問道長大名?”那道士道:“貧道是武當山的道士,道號赤霞。”張丹楓道:“原來是赤霞道長,久仰了!”張丹楓之言并非客套,這赤霞道人在武當派的道士中素有俠名。
  赤霞道人忽道:“貧道還聽得一些道路的傳言,尚不知是真是假?”張丹楓急道:“什么傳言?”赤霞道人道:“聽說瓦刺大軍占據這一帶的時候,對沙濤父子頗賣交情,所以他的山寨尚得保全。”張丹楓吃了一驚,道:“石英知道嗎?”赤霞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本想對石英說的,無奈沙濤的人陪著他,未有機會與他單獨相談。”張丹楓“哎呀”一聲跳了起來,拱手說道:“多謝道長指引。”翻身上馬,立刻奔跑。赤霞道人也獨自向東走了。
  路上云蕾問道:“這道人是怎么回事?”張丹楓道:“聽他口氣,沙濤父子必有圖謀,極可能是布下圈套,誘石英上當的。他剛才在酒樓相試,是想試出咱們的身份,指引咱們去救石英。”云蕾驚道:“有這么大的危險?”張丹楓道:“反正咱們馬快,就先到黑石莊去看看,若然石老英雄當真不在,咱們再去跟沙濤算帳。”
  兩人飛馬趕路,不到半個時辰,便趕到了黑石莊前。只見莊門大開,里面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張、云二人拔劍闖時,里面兩個山寨頭目模樣的人出來攔截,交手不到三個回合,便給張、云二人殺傷撲地,只見石家的莊丁十之八九已被捆縛,只有幾個武功較強的還在里面與嘍兵□殺。張丹楓與云蕾大展神威,左一拳右一腳,殺進殺出,不過半個時辰,將侵襲黑石莊的嘍兵全都點了穴道,把莊丁一一解救,問起情由,莊丁說道:“莊主去后,不到半天,這班盜就殺來了,起初我們還以為他們是沙濤的手下,與莊主有交情,便放他們進來,哪知他們居然敢明火打劫!這真是黑石莊之辱,莊主若然得知,定要了他們的狗命!”張丹楓解開了一個頭目的穴道,喝道:“是沙濤叫你們來的么?來干什么事情?”
  那頭目頗是強硬,閉口不答,張丹楓微微一笑,在他脅下一戳喝道:“你說不說?”這一戳是張丹楓的獨門點穴手法,不消片刻,那頭目只覺體內如遍布銀針,亂戳亂鉆,忍受不住慌忙討饒。張丹楓對云蕾笑道:“我本不愿施此酷刑,但對付這種人,除此之外,卻是無法。”那頭目道:“沙寨主吩咐我們,將黑石莊所有的東西全都搬回山寨,尤其是他所藏的字畫更不可少了一張。”張丹楓一聽,心中想道:“沙濤之志定然不在財物,他搜尋字畫,看來定是以為那張藏寶的地圖還在石家了,只是此事他如何得知?”云蕾道:“大哥,你想些什么呢?”張丹楓道:“赤霞之言不假,這沙濤定是私通瓦刺無疑啦。”一掌拍下,將那名頭目的穴道解了,對石家的管家道:“你將這伙強盜都捆縛了,待你家的莊主回來,再作道理。”
  張丹楓與云蕾離開石家,急急趕路。沙濤的山寨在附近的六樟山,離黑石莊約三十里地,張、云二人馬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趕至山下。只見山寨連山而起,勢如長龍,山峰上碉堡羅列,古木參天,頗是雄偉。
  張丹楓與云蕾將馬放了雙雙上山,眺望的嘍兵喝道:“什么人?”張丹楓道:“你家寨主邀請的賓客。”嘍兵道:“將請貼拿來。”張丹楓把手一揚,道:“接好了!”那嘍兵睜眼一瞧空無一物,正想喝問,陡然間忽覺心窩一麻,立刻暈倒。原來是張丹楓施展神針妙技,刺了他的穴道,要過了十二個時辰之后,方能自解。
  張、云二人施展絕頂輕功,輕登巧縱,遇有攔截的頭目,能避過便避過,不能避過便用飛針將他射倒,不消多久,便已到了山上,陡見一層峭壁拔地而起,前面除了一根石梁之外,無路可通。張丹楓道:“此地險要,經過小心!”踏上石梁,云蕾跟在后面,方至中途,忽聽得背后弓弦疾響,亂箭齊發,云蕾早拔出寶劍,舞起一圈銀虹,笑道:“亂箭能奈我何?”話聲未了,峭壁上突然跳下一人。張丹楓一招“舉火燎天”,劍鋒上戳,只覺來人腕勁奇大,當的一聲,虎口發熱,那人已躍了下來,在張、云中間一插,想把云蕾硬生生摔下石梁!
  石梁狹窄,雙劍難于施展,張丹楓忽然尖叫一聲,身軀一顫,躍出石梁。云蕾一聲駭叫,那人以為張丹楓已經失足墜下心中大喜,飛腳便踢。哪料張丹楓施展詭計,雙足仍然勾緊石梁,驀地一把飛針,迎面撒去,那人無可閃避,百忙之中,身形憑空拔起丈許,將飛針避過,但張丹楓與云蕾趁此機會,亦已安然地通過了石梁。那人狂叫一聲,又再撲下,同時山峰上亦已竄下幾人,布成了犄角之勢。張丹楓見那人武功高強,心中也自一怔。
  忽聽得那人一聲驚叫,喝道:“哼,原來是你!”張丹楓也喝道:“哼,原來是你!”適才在石梁之上,雙方雖換了幾招,但那是閃電般的襲擊,大家全神貫注應付對方的殺手,無暇留心面貌,這時看清楚了,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張丹楓在土木堡的軍營中曾與他交過手,深知他武功高強,在瓦刺國中,僅在澹臺滅明之下,不敢大意,急忙叫道:“小兄弟,咱們擒賊擒主,先把這人廢了!”云蕾劍走偏鋒,刷的一劍刺出,雙劍合璧,奇妙無比,額吉多招數未發,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已同時逼近面門。額吉多大喝一聲,橫劍一封,哪封得住,只聽得“喀嚓”兩聲,手中的長劍已斷為四段,額吉多飛身一躍,雙劍余威未盡,橫削過去,頓時傷了兩人。額吉多急自同伴手中搶過一口長劍,張、云二人雙劍又到,這時他不敢硬架,劍鋒一顫使出風雷劍法的絕招“雷電交轟”,雖是一口普通的長劍,經他一抖,也自嗡嗡有聲,劍花耀眼,一口劍就如同化了十數口一般。張丹楓叫一聲“好!”雙劍一掠而過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額吉多的頭纓又被削了。但他那一招虛虛實實,變化甚多,竟然在雙劍急襲之下,脫身閃過,張丹楓削不斷他的兵器,也是頗出意外!
  說時遲,那時快,云蕾刷的一劍分心直刺,張丹楓劍光一繞,卻截下盤,雙劍一合宛如一道光環,把額吉多箍在當中。雙劍合璧,威力一招大過一招,額吉多若然要避云蕾那一劍穿心之禍,雙腳就得被張丹楓那一劍削斷;若要避開張丹楓的殺手,云蕾那一劍就難躲避,或是受傷殘廢,或是命喪當場,這兩者之間,只能選擇其一。
  額吉多心頭一驚想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斷足受辱。”振劍下迎,先護下盤,云蕾一劍疾進,眼看就要穿心而過,忽覺一股勁風,沖面而來,云蕾輕輕一閃,寶劍刺空,正擬換招只聽得當的一聲,額吉多一聲厲叫,倒躍出一丈開外。接著有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喝道:“住手!”面前突然多了一人,蒙著面孔,只露出一雙炯炯有光的大眼睛,雙拳急襲。救了額吉多性命的就是這個人!
  這幾下都來得迅疾異常,額吉多的長劍雖給張丹楓削斷,脛骨也受了劍傷,但卻保住了性命,這時正在旁邊喘氣。那蒙面人道:“兩位既然拜山,請依江湖規矩,先到大寨再說,豈可不分皂白,就在寨前□殺?”這人竟然能在雙劍合璧之下,將額吉多搶救出來,武功之強,實是難以估量!張丹楓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心道:“怎么沙濤父子,居然能邀得這樣的高明之士?今日之事,只恐不是輕易可了!”
  云蕾忽道:“你是胡人還是漢人?”那人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云蕾道:“看你外貌似是一個漢人,但卻幫助胡人,莫非你也自知羞恥,所以蒙上面孔么?”那人勃然大怒,騰身一躍,橫掌一抹,攻勢飄忽,猛下殺手,張丹楓急忙一劍刺出,雙劍一合,分刺那人的左右肩井穴,那蒙面人的掌勢怪異無比,每招發出,都似乎是同時進襲二人,飄忽無定,眨眼之間,拆了三招。張、云二人劍法,乃是玄機逸士畢生心力所創,信手發招,自然配合,妙到毫巔,那人擋了三招,尚未吃虧,接到了第四招、第五招,漸覺應付艱難,雙劍攻勢催緊,一口氣又連進三招,殺得那人連連后退。云蕾冷笑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與你講什么江湖規矩?”說話之間,又搶攻了三招,那人只有招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了。張丹楓忽道:“小兄弟,住手!”云蕾道:“怎么?”張丹楓道:“此人以一雙肉掌,接了咱們十招有多,也算得是一名好漢了,殺了他他也不服,好,就隨他先到山寨里看看。”云蕾心中頗不以為然,但當著人前,卻也不便與張丹楓爭執,只好停手。她可不知,張丹楓正在用心推測那人的來歷,那人的武功雖然怪異,但在拆了十余招之后,張丹楓已發覺有線索可尋。
  那蒙面人瞧了張、云二人一眼,忽道:“你們的劍法是何人所授?”云蕾道:“你這□豈配問我的師尊?”那人一怒,就想發作,卻又忍著,“哼”了一聲道:“小娃娃不知好壞,等會兒再與你們見個真章!”
  蒙面人在前帶引,進入山寨,帶進了“聚義廳”。這座大廳十分寬敞,就如一個有上蓋的演武場一樣,廳中坐滿了三山五岳的人物,見張丹楓與云蕾二人,泰然自若,滿不在乎地緩緩行來,無不側目而視。云蕾一眼瞥去,只見石英父女被圍在當中,石翠鳳俏眼盈盈,盯著自己,一副似怨似喜的神情,正欲張口而呼,石英卻搶先說道:“賢婿,你也來了?這里的事與你無干!”張丹楓微微一笑,道:“與他無干,那定是與我有干了?”傍著石英一同坐下。沙濤怒目而視,道:“好呀,你要招攬過來,那是最好不過!”沙濤的兒子沙無忌更是圓睜雙目,怒視云蕾,看樣子似是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似的。原來他兀自以為云蕾與石翠鳳已成夫婦,恨“他”搶了自己的心上之人。
  張丹楓道:“石老英雄,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石英未及回答,沙濤已朗聲發話道:“石大哥,識時務者為俊杰,目下明朝氣數已盡,張士誠的大周,那更不用說了,你幾曾見過死灰還可復燃么?你何必還苦心做死人家奴,替他保管寶物?”
  石英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聞言大怒,強抑心頭之火,發為冷笑道:“依你之說,咱們倒該做瓦刺的奴才了?”沙濤面孔漲得通紅,甚是尷尬,勉強笑道:“大哥,也不是這么說的。”石英喝道:“是怎么說?”沙濤道:“你把那幅畫圖拿出來,咱們找到了張士誠所埋下的寶藏之后,趁著天下紛亂,盡可做一番大事,縱使不投靠瓦刺,亦可自立為王!”石英言道:“誰告訴你我有那幅畫圖,說呀,快說!”石英是晉、陜兩省的武林盟主,雖在敵寨之中,威風尚在,沙濤被他的眼光一迫,心膽一寒,竟自訥訥說不出話來。忽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是我告訴他的,怎么?”石英把眼一看,說話的人面目青腫,相貌粗豪,瞪著兩只眼睛,甚是不遜。石英怒火勃發指著那人喝道:“你是誰?”張丹楓冷冷一笑接聲說道:“這位是也先手下坐第一把交椅的武士額吉多,我說得不錯吧?”
  額吉多性情魯莽,不知利害,他吃了張、云二人的大虧,被打得面青唇腫,一口悶氣正自發不出來,見沙濤訥訥說不出口,態度模棱,他不知這是沙濤有所避忌,竟自爆了出來。當下聽得張丹楓指證,傲然說道:“不錯,咱們瓦刺兵強馬壯,邀你聯盟,正是給你面子,你這小子不服,咱們單打獨斗,再與你見個真章。”他的話一半針對張丹楓,一半針對沙濤。此言一出,除了沙濤的心腹死黨與早被瓦刺收買了的人之外,倒有一半存了戒心,打定主意,不肯再為沙濤賣力。
  石英雙眼圓睜,拂袖而起正想發作,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們也枉費了心機了。為了這一幅畫圖,將石老英雄誘到此間,又去洗劫他的住宅,費盡心機,一無所得,堂堂一個寨主做鼠竊狗偷之輩,不怕天下英雄恥笑?”石英聽得家被洗劫,更是憤怒,“啪”的一掌,將面前的茶幾,切了一角,朗聲說道:“古人割席絕交,我今日切幾明志。沙濤老賊,我與你兄弟之誼已絕,你再逼我,我就不客氣了!”
  沙濤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把心一橫,也大聲喝道:“石老匹夫,你今日不把畫圖交出,想生出此寨,萬萬不能!”把手一揮,就想來個群毆強奪。
  忽見寒光一閃,張丹楓刷的拔劍出鞘,手肘一撞,將沙濤撞出一丈開外,沙濤的黨羽大聲鼓噪,正想上前,只見張丹楓右手持劍,左手已展出畫圖,哈哈一笑,說道:“要畫圖的沖著我來,我才是這幅畫的主人!不過,你們要了去也沒有用,蘇州的寶藏與地圖,我早已發掘來,都獻給了當今的大明天子啦!”此言一出,合寨驚訝,都猜不透這少年是何來歷,說的是真是假?正在此時,忽聽得又有一人冷笑道:“張丹楓,你的話騙得誰來?”
  說話的人是額吉多的副手,名喚吉彰阿,他是也先府中的衛士,不比額吉多常在軍中,故此認得張丹楓。額吉多聽了此言,怔了一怔道:“你就是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嗎?太師(也先)正在找你,快快隨我回去吧!”張丹楓道:“我正要去見你的太師,可不是隨你回去!我是中國之人,誰替你瓦刺做事情?”吉彰阿道:“你家與朱明乃是世仇,你若掘出寶藏與地圖,豈有獻給仇人的道理?這樣吧,寶藏是你家所有,我們不要你的,地圖拿與我,待我獻給太師,你不必再開玩笑了。”張丹楓一腳踏在椅上,將畫一揚,喝道:“誰與你開玩笑?你有膽就自己來拿!”
  吉彰阿躊躇不前,幾個暗藏的蒙古武士也不敢露面,邀來的各路黑道人物,有一大半不愿沾這趟渾水,沙濤的黨羽被他的聲威所懾,一時之間,也未有人挺身而出。
  石翠鳳輕輕倚偎著云蕾,在耳邊柔聲說道:“這些日子,你也想念我嗎?”云蕾小聲說道:“你瞧這么多人在瞧著咱們呢,今日只恐難以逃出生天,你還有心情與我說此閑話?”聚義廳內外三層都已伏下甲兵,石英這邊只有四人,雖然武藝高強,確實也難以闖出去。石翠鳳對這一切卻似毫不放在心上,悄悄笑道:“我悶了將近一年,這些閑話今日不說,何時再說呢?今日不管能不能逃出,與你死在一道,也是甘心。”石翠鳳與云蕾空有夫婦之名,卻無夫婦之實,分別多時相思日切,一旦見面,忍耐不住,竟趁著大廳中嘈嘈雜雜的當兒,小聲地大談情話。
  云蕾正自拿她沒法,驀然間忽見兩條大漢,挺身而出,撲向張丹楓。這兩個乃是沙濤邀來的幫手,都練有大力神拳的功夫,看張丹楓年紀青青,不把他放在心上,一擁而上,一個施展擒拿手扭張丹楓的臂膊,一個便來奪畫。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一閃,張丹楓飛腳一踢,來扭臂膊的那條漢子,碰也沒有碰著張丹楓,自己的臂膊反而給他一劍斬斷,暈死過去,那搶畫的漢子也給張丹楓一腳踢飛,脛骨都折斷了。張丹楓橫劍喝道:“好不要臉,你們想倚多為勝嗎?”
  沙濤面色鐵青心道:“這個時候誰還與你講江湖規矩?”正想下令,來個群毆,那救出額吉多的蒙面人,這時卻忽地開聲說道:“好極,好極,今日秋高氣爽,正好舒散筋骨,單打獨斗,那是最好不過!”聲若洪鐘,震得大廳內嗡嗡作響。沙濤看他一眼,話到口邊,卻又留住,心道:“就是單打獨斗,也難累死他們!”
  石翠鳳猶自偎著云蕾,細談情話,忽見沙濤的兒子沙無忌雙掌一錯,撲上前來,朗聲說道:“我先請教云相公幾招!”他最恨云蕾,這時見兩人情話喁喁,更是看不過眼,所以先來挑戰。云蕾急忙推開了石翠鳳,將青冥寶劍拔在手中。
  云蕾曾與沙無忌在黑石莊外的松林交過手,深知他武功雖然不弱,卻還不是自己的對手,故此并不怎樣放在心上。哪知沙無忌來勢迅疾非常,掌法尤其怪異,小臂一彎,左掌自內而外揮了一個圓弧,右掌跟著“呼”的一聲推出,云蕾用了一招“脫袍讓位”,左腳向斜方踏出一步,肩頭一縮,反手一劍削出,先避敵招,再削敵腕,本來穩健非常,哪知沙無忌左掌雖然先發,在半途一劃,右掌卻是后發先至,掌風到處,隱隱有一股腥味。云蕾心中一怔,只聽得沙無忌大喝一聲:“著!”紫黑色的掌緣劈到胸前!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嗤”的一響,沙無忌腳步蹌踉,褲管貼著胯骨之處,竟給利劍穿過,云蕾也倒躍出一丈開外,這一下,兩人都是頗出意外。
  原來沙無忌自從那次挫敗之后,千方百計報仇,拜了一位苗洞的怪人為師,練了一種極其怪異的邪門的陰風毒砂掌,掌法固然怪異,掌力更是歹毒,武功平庸者,被他掌風掃著,便會中毒,武功高強者,被他打中,七日之后,也定身亡。沙無忌剛才突出怪招,猝然一擊,自以為必會劈中,哪知云蕾雖然不識這種掌法,但論到本身的真實功夫,卻遠在沙無忌之上,尤其身法的輕靈,更非沙無忌可比,故此在危急之中,仍能隨機應變,避了開去,而且還了一劍。
  沙無忌中了一劍,幸未刺著骨頭,但亦甚為疼痛,氣得哇哇大叫,雙掌一錯,又再撲上。云蕾經了一招,分外小心,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與他游斗,霎忽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云蕾的人影,沙無忌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約斗了二十多招,云蕾劍勢越發催緊,沙無忌情知不敵,但又不甘敗下,拼著兩敗俱傷,突在劍光之中撲進,一招“斜劈華山”拼著犧牲一條臂膊也要將毒掌印在云蕾面上。云蕾何等機靈,霍地一個“鳳點頭”,青冥寶劍反手一撩,疾起而迎,沙無忌的那條臂膊,眼看就要被她硬生生地卸下。
  忽地一人從旁躍出,左手一拉,右手一抓,同時之間,既把沙無忌拉退,又攻向云蕾的脈門。這人長相甚怪,身軀瘦長有如一條竹篙,十指長爪,烏黑發光,陰惻惻地笑道:“石莊主的愛婿果是不凡,待我來領教幾招。”這人正是沙無忌新拜的師父,苗疆異人赤神子,他從貴州云游至北方,北方的豪杰十九不知他的來歷。
  說話之間,兩人已交上手。雖然是同樣的一套掌法,但在赤神子手中使出來,比沙無忌何止厲害十倍!在劍光繚繞之中他居然照樣伸出長爪,撕、拿、抓、撲,有如鬼魅,每一發招骨節格格作響,云蕾不由得大為駭異,急把青冥寶劍舞成一團銀虹,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赤神子數撲不進,突然大吼一聲,雙掌翻飛,連環猛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掌風激蕩,一股寒氣直透過來,云蕾的劍點每被震歪,更奇怪的是心頭漸覺煩躁,火氣上升,像是給人激怒,不可自制。她本來打定主意,只守不攻,但斗了三五十招,無名火起,便自按捺不住,屢屢沖出圈子,與赤神子強攻對拼。原來赤神子的陰風毒砂掌不但雙掌含有劇毒,而且掌風激蕩,冷氣沁肌,可以刺激敵人的神經,令敵人自亂步驟。
  赤神子正是要引她對攻,激戰之中,云蕾一劍刺出,直抵前心,又狠又準,看來赤神子無可再避,卻見他忽地大吼一聲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石翠鳳驚叫一聲,險些暈倒。陡然間忽聽得滿堂哄笑之聲,睜眼一看,不禁驚得呆了!赤神子與云蕾已間相距一丈開外,肩上衣裳破裂,狀甚狼狽。但石翠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卻比他還要狼狽十倍,頭戴的束發金冠裂為兩半,這也罷了,包頭的青巾也被撕開半邊,竟露出半頭秀發,雖然扎經紅綾,但已看出是女兒裝束!原來適才那一招,雙方都是險極,云蕾處在下風,豁出性命,用師門的救急絕招“極目滄波”一劍削出,赤神子若仍然用力抓下,雖可洞穿云蕾的腦蓋,但云蕾這一劍也要自他前心直透后心。故此雙方都挪動身形,手法變換偏了準頭,云蕾一劍勾破他肩上的衣裳,而赤神子也一抓抓破了她的束發金冠,連包頭的青巾也撕開了一半!
  滿堂哄笑之中,赤神子吐了一口唾沫“哼”了一聲:“算老子倒霉,碰著你這個人妖,老子不與娘兒動手!”云蕾氣得面色變紫,青冥劍一揮,又想拼命,忽聽得張丹楓柔聲說道:“小兄弟,你且歇一會兒!”說話之間,已將赤神子截著,雙方動起手來。
  笑聲繼續不絕,千百對眼睛都朝著云蕾瞧來,石英父女驚異之極,尤其是石翠鳳更是呆若木雞,辛酸、失望、詫異、悲痛,說不出心中的味道。她萬萬料不到日夕相思的如意郎君竟然也同自己一樣,是個少女!只見云蕾咬著嘴唇,面色尷尬,將包頭的青巾又已包扎好,面上羞愧的神情,更像一個閨中少女。石翠鳳涼了半截,仍是不相信,也不顧在眾目瞪瞪之下,挨近云蕾,就在她耳邊問道:“云相公,你為什么歡喜將頭發留得這么長?你、你、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嬌娘?”云蕾滿面通紅,她本來是準備對石翠鳳說明真相的,但在此時此地此種情形之下,被石翠鳳這樣追問,竟自訥訥不能出口,石翠鳳伸出雙指在她脅下一戳,道:“冤家,你說呀!”忽覺氣氛有異滿堂的笑聲都停下來,原來張丹楓與赤神子正斗到激烈之處,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
  只見云蕾也定了眼睛,凝視著場中的惡斗,眼光中充滿關懷憂慮的神情,石翠鳳心中又是一涼,如此神情,如此眼光,除了是情人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種解釋。看來“他”之關心張丹楓就像自己關心“他”一樣,是那么的真摯而自然流露!石翠鳳心中的希望就像水中的明月,突給頑童用石頭打碎,也說不出是惋惜還是悲涼!
  場中張丹楓與赤神子動手已過百招,張丹楓的內功火候比云蕾要深得多,赤神子的陰風毒砂掌對他毫無作用,張丹楓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不疾不徐,一點也不煩躁。赤神子絲毫也占不到便宜,自己反而火起,狂吼一聲,掌抓兼施,時而凌空飛撲,時而卷地擒拿,擒拿撲擊之中,雜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烏黑的長甲就如毒刃一般,忽伸忽縮,手腳起處,全帶勁風,一派兇猛粗獷之勢,令人驚心駭目!看張丹楓時,卻仍是氣定神閑,衣袂飄飄,劍勢輕靈翔動,瀟灑之極!劍光四射,忽取忽散,有如流水行云絲毫不見吃力,但卻處處制著機先。赤神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中好生奇異,自思:這掌法乃是我在苗山之中,看鳥獸撲擊之勢,自創出來的,沙無忌得我傳授,亦未全曉,如何此人卻像甚為熟悉,每每在我招式變換之前,就迎頭狙擊,令我不能施展?他哪知張丹楓自在石洞之中,得了彭和尚的遺書--《玄功要訣》之后,領悟各種武學的原理,各家各派的武功,經他過目之后,就可以無師自通。他看了沙無忌與云蕾相斗的一場,又看了赤神子與云蕾相斗的一場,自己又接了赤神子一百余招,對這種掌法的變化來勢,已是了然胸中,更加上他的功力,亦稍勝赤神子一籌,他手中的白云劍又是寶劍,赤神子的毒砂掌雖然厲害,卻不敢與之相碰。有此幾樣便宜,故此百余招之后,便占盡上風,殺得赤神子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赤神子見狀不妙越發心慌,虛抓一把,便思逃走,張丹楓一聲冷笑,喝道:“你這妖人,且留下一點記號!”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喀嚓”一聲,赤神子的一條臂膊已給他硬生生切下。廳上各路黑道人物,嘩然驚呼,赤神子捧著斷臂,擠開眾人奔出山寨,回頭罵道:“好小子,十年之后,祖師爺還要找你報仇!”張丹楓提起寶劍,在衣袖上一抹,道:“好,我等你就是!”眾人見赤神子斷臂之后,還能奔跑如飛,如此兇狠,也不禁駭然。張丹楓本來無意令他殘廢,只因他罵了云蕾一句“人妖”,所以才切下他的臂膊,這時也自有點后悔。后來過了十余年后,赤神子果然再找張丹楓為難,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那些三山五岳人馬,見赤神子如此兇狠,尚自受創,心中所懾,都不敢出來單獨挑戰,沙濤一橫了心,又想指揮手下群毆。忽聽得有人笑道:“好劍法,好劍法,待我也來領教幾招吧!”
  張丹楓一看,只見出來挑戰的正是那蒙面人,但見他只露出雙眼,閃閃放光,顯得十分詭秘。云蕾凜然一驚!單打獨斗只恐張丹楓不是他的對手。那蒙面人隨便立了一個門戶喝道:“進招吧!”張丹楓把劍一插,道:“既然閣下不亮兵刃,我也陪閣下走一趟拳。”云蕾眉頭一皺,心道:“張丹楓也太自大了,這人能抵御雙劍合璧到十招之外,功力豈是尋常,仗寶劍之力,或許能打個平手,與他比拳,那是準敗無疑。”不由得替張丹楓暗暗擔心。
  那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請閣下賜招。”張丹楓道:“客不僭主,還是先請閣下指教。”那人笑道:“張相公處處都不肯占人便宜,的確是名家弟子的氣派,其實咱們都是客人。但張相公既然要我先行獻丑,那就只好僭越了。”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張丹楓胸膛“玄璣”大穴。
  這蒙面人的點穴手法迅疾非常,但張丹楓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就在他的指頭沾衣之際,張丹楓驀地吞胸吸腹,身手陡然移后一尺,右掌一起,一招“中流砥柱”,橫截過去掌心與他的雙指,碰個正著,張丹楓這一掌有開碑裂石之能,就算內功有了火候的人,似這樣的只憑雙指之力,給他一個橫斬,雙指也要拗折。哪知這蒙面人的手指竟然堅逾鋼條,在張丹楓的掌心一戳,迅即收回,贊道:“年紀青青,有這樣的功力,確是后生可畏,再接這招!”變指為掌,手掌驟然從右肘下穿出,輕飄飄地拍了出來。
  張丹楓心頭一震,剛才給他在掌心一戳,又酸又麻,若非自己近來內功頗有進鏡,幾乎禁受不住,正自驚異,只見那人掌勢飄忽,如按如拍,不敢怠慢,急用新近自學的大力金剛手法,再接一掌。那人出掌甚輕,雙掌一交勁力卻如排山倒海,張丹楓的大力金剛掌給他一下反擊,勁力對消,雙方都各退后三步,但那人面色不變,而張丹楓卻已虎口發麻,旁人看不出來,張丹楓卻是自知:這蒙面人的功力實是在己之上。
  張丹楓滿腹狐疑,這人剛才所顯露的鐵指功夫,正是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而適才這一掌,卻又是鐵琵琶的手法,鐵琵琶手不比一拗禪功,會者甚多,但似他那樣使得出神入化卻是少有。張丹楓自思:這人分明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何以會與沙濤混在一道?而聽他的話又好像知道自己的師承,對這人的來歷,實是捉摸不透。只聽得那人又笑道:“很久以來未與強手對敵,今日得接名家弟子的高招真是快何如之!”嗖、嗖、嗖,又是一連拍出三掌,似虛似實,似按似點,每一招都是招里套招,式中套式,暗藏著厲害的殺手。
  張丹楓展開“風亂落花”的身法,在躲閃之中也進招反擊一步不退,連接了三招,頭一招用太極拳的“如封似閉”,將蒙面人的掌勢化開;第二招用少林拳的“魁星踢斗”,腿掌兼施,用硬功的以攻為守的招數,迫敵人換招;第三招卻用師門獨創的“百變玄機掌法”,將敵人的來掌黏出外門。那蒙面人見他瞬息之間,連用了三種不同的拳法,也似乎甚為詫異,微微的“噫”了一聲。
  兩人拳來腳往,轉眼間又斗了二三十招,張丹楓學了《玄功要訣》之后,自己修習所見過的各派武功,這時便連用各派的精妙招數,化解蒙面人的攻勢。雖因修習的時日尚短,未得各家精髓,但也足令人眼花繚亂,大感驚奇。
  那蒙面人仍是施展鐵琵琶手,中間雜以一指禪功,攻勢絲毫不緩。張丹楓雖連用各派手法,但也只能在一時之間,亂人眼目,久戰之下,終是吃虧。三十招過后,漸感吃力,索性摒除各派的武功不用,只用師門獨創的大須彌掌式,抱元守一,以雙掌護著全身,只守不攻。
  大須彌掌式,圈子甚小,但卻防護嚴密,沉穩凝重,反擊之力甚強,那人迫切之間,也自攻不進去。但他的鐵琵琶手端的是神妙非常,有時掌力挾風,呼呼作響,威猛非常,有時卻又輕飄地一拍,到迫身之時,勁力才猝然發出,教人根本分不出他的虛實輕重,真是防不勝防。而中間雜用的一指禪功,更是厲害,所指之處,全是人身大穴。張丹楓越發疑心,這蒙面人的鐵琵琶手出神入化,和澹臺滅明不相上下,但他的一指禪功澹臺滅明卻是不會。若然兩人不是同出一門,何以鐵琵琶的手法如此相似?但若說是同出一門,何以他又獨會一指禪功?難道是他們的師父也有偏心不成?而且澹臺滅明只說過他有一個師妹,從未說過他還有師兄弟。兩人之間,有否淵源,也還是難猜測。
  兩人又斗了三五十招,蒙面人忽掌忽指,著著進逼,張丹楓的大須彌掌式雖然神妙,但內功稍遜,漸覺難以抵敵這兩種上乘武功。戰到分際,那蒙面人喝道:“小心接招!”左掌一托張丹楓的肘尖,右指忽地一戳,張丹楓若在避開他的一指禪功,就得給他的鐵琵琶手推送出去!
  只見張丹楓一個旋身,雙指一劃,反掌一掃,這一掌也正是鐵琵琶的手法,而那一劃卻是是似而非的一指禪功(一指禪功最少也得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是朝夕間可以偷學,張丹楓所用的只是一指禪功的指法姿勢)。但如一來,已足令那人驚異不已,攻勢一緩,又微微地“噫”了一聲。張丹楓趁勢疾上又用百變玄機掌法搶占了有利的方位。那人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道:“你好聰明,幾乎騙過了我!”駢指如戟,伸手一探,又點張丹楓脊骨的“天柱穴”。
  張丹楓一閃閃開,那人疾進一招,掌力如山,張丹楓堪堪抵擋得住。又斗了十余二十招,那人雙掌齊出,一虛一實,左掌呼呼挾風,卻是虛招,右掌輕輕拍下,卻是實招,張丹楓運勁接他的左掌,一接之下,立知上當。那人右掌勁力一發,將張丹楓雙掌迫著,忽地哈哈笑道:“你所言非假,張士誠的寶藏和彭和尚的奇書果然都被你發掘去了,俺在這里,還有什么意思?”虛晃一掌,突然向后一縱,奔出山寨。這蒙面人突如其來,突如其去,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眾人齊都驚愕,即張丹楓亦是百思不解:再斗下去,那人分明可勝,卻又何以突然住手?
  那蒙面人是隨額吉多來的,始終不以真面目示人,即沙濤父子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只是見他武功好得出奇,故此好生敬畏。蒙面人一走,沙濤見勢不好,立即下令群毆。額吉多適才斷劍受辱,吃了大虧,這時急欲報仇,搶在頭里,張丹楓哈哈一笑,與云蕾打了一個招呼,倏時間雙劍齊出,額吉多搶過一柄長劍,剛擋得兩招,張、云二人出手太快,沙濤的黨羽還未趕得及接應,只聽得“喀嚓”一聲額吉多的長劍又給削斷了。他的副手吉彰阿叫道:“張丹楓,你家屢受我國大恩,你何以如此不明事理?”拔刀招架,張丹楓一劍削出,余勢未衰,劍光一繞,又把吉彰阿的佩刀削斷了,吉彰阿大驚失色,叫道:“張丹楓,你、你……”話未說完,云蕾的劍招接連而至,吉彰阿的武藝在額吉多之下,如何擋得住雙劍合璧之力?被云蕾一劍斜削,登時死于非命。額吉多橫躍三步,陡聽得一聲大喝人還未到,已是勁風貫胸,原來正巧碰著石英出手。石英綽號叫“轟天雷”,以躡云劍術、飛蝗石暗器、轟雷掌號稱武林三絕,這一掌之力,何止千斤,額埋多剛剛被張丹楓與云蕾二人殺得頭昏眼花,不辨南北,這時又碰上石英,昏頭昏腦,躲避不及,被石英“卜”的一掌擊中后心,護身的鎖子黃金甲也給震裂,登時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也幸而有護身甲一擋,要不縱然他武功再高,性命也是難保。饒是如此,也已暈倒地上,隨來的武士,立刻將他抬起,不敢再戰,狼狽而逃。
  沙濤請來的那批三山五岳的人馬,有一大半懷有二心,見勢不好,先自走了,有一小半心腹死黨,見張、云二人雙劍的威力無比,也自膽寒。張丹楓哈哈大笑,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群賊殺得落花流水,但敵眾我寮,一時之間,還是未能闖出重圍。石英大喝道:“擒賊先擒王,沙老賊我先與你算帳!”撲入人叢,追趕沙濤,沙濤忽地一聲呼嘯,黨羽如潮疾退,張丹楓等人怔了一怔,群賊退出了“聚義廳”,忽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沙濤的黨羽已把千斤閘放下,內外隔斷!
  外面伏有弓弩手和勾鐮手,以石英和張丹楓之力,縱能將千斤閘托起,但外面的毒箭,必然乘機射來,難以防備。石英嘆了口氣,道:“好,咱們算是被他困在這里啦!”沙濤在外面叫道:“把那幅畫給我,繳了兵械,我還可以念昔日八拜之情,放你們下山。”云蕾笑了一笑,道:“大哥,他們還不信你已把寶藏取去,就是給他畫圖他也無用。”張丹楓道:“我偏不給他。”石英道:“正是。這是先主遺物,豈可給他?”云蕾也笑道:“我也是說笑而已,咱們就是被困而死,也不能屈辱求存。”張丹楓道:“小兄弟,我一向笑你柔弱,你原來也有男子的氣慨。”這當然也是說笑之詞。云蕾卻認起真來,啐了一口道:“呸,只有你們男子才是英雄豪杰么?”
  這時聚義廳內只剩下了石英等四人,云蕾此言一出,石英父女全都變色。石翠鳳偎近云蕾,拉她的手,顫聲說道:“云相公,你當真是個女子么?”云蕾面紅過耳,低聲說道:“姐姐,你說得不錯,我當真是個女子!”石翠鳳花容失色,指著云蕾道:“小冤家,你,你……”哽咽著說不下去。云蕾羞慚不已,道:“好姐姐,是我一時淘氣,欺騙了你。姐姐,你別惱怒,我、我還有一位義兄……”石翠鳳杏臉生嗔怒道:“誰管你什么義兄,呀,小冤家,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心事!”石翠鳳此時雖已明知她是個女子,但說話原口氣,仍是將她當作男子看待,張丹楓聽了,不覺失笑。石英比較老成持重,將張丹楓拉過一邊細細盤問,張丹楓將云蕾的來歷說了,又笑道:“當時是你擇婿心切,云蕾又是小孩子心性,要不然也不至于鬧了這場笑話。好在也不過蒙了你們一年,不至于誤了令媛的青春。金刀周健的兒子你是見過的了,你說此人在后輩之中,也算得是一位少年俊杰吧?”石英一聽,自然知他話中之意,沒精打采,答道:“女兒的婚事,我也不再管啦。周山民嘛,若與云相公相比,那自然比不上。但也還算得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石英叫慣了,一時轉不過口,也像他女兒一樣,仍然叫云蕾做“相公”。張丹楓又不覺一笑。石英忽道:“少主,我失了一位愛婿,但卻要恭喜你啦。”反過來取笑張丹楓。這一取笑,卻勾起了張丹楓的心事,嘆口氣道:“喜從何來?”石英道:“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我的丫頭哪配得上云相公,她就是不肯,我也要叫她把云相公讓與你。你們幾時請喝喜酒,哈哈,這也是武林的一段佳話呀!”張丹楓道:“言之過早,言之過早!石老英雄,你還有所不知。”將張、云兩家的冤仇說了,石英驚詫不已。
  那邊廂石翠鳳仍與云蕾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完,石翠鳳一向把云蕾當作她理想的夫婿,這時自是傷心不已。云蕾雖然甚是尷尬,但亦為她感動,忽道:“好姐姐,我此生不嫁,陪你就是!”
  石翠鳳面上掠過一絲笑容,道:“你話當真?”云蕾孩子之氣仍然未脫,笑道:“怎不當真?但我的好姐姐呀,我有一個兄弟,你卻沒有。我不嫁人自可,你不嫁人,誰接你們石家的香燈后代?”石翠鳳啐了一口,瞧了張丹楓一眼忽道:“云相公,我知道你話不由心,我雖然是個傻丫頭,也早看出誰是你的心上人了。”云蕾也給她的話引起感觸,嘆了口氣,頹然說道:“我此生永不嫁人,你若不信,我給你發個誓!”石翠鳳掩住她的口道:“好端端的,發什么誓呢?呀,我有了你這樣一位好妹妹,也就很心滿意足了。”
  石英素性豁達,雖然一時不快,此刻亦已消除,對女兒笑道:“妙極,妙極,你們既然認了姐妹,云相公怎么還不來拜見我這個義父?”云蕾一笑而起,走到石英跟前,盈盈下拜,石英將她扶起,道:“云相公,生受你了!”張丹楓哈哈一笑道:“還叫云相公?”此言一出,眾人俱都失笑。
  這時已近黃昏,外面叫囂之聲,仍然此斷彼續,聚義廳內并無食物。幸張丹楓與云蕾隨身攜有干糧,取來給四人吃了。云蕾道:“今日將就過了,明日如何?”張丹楓笑道:“明日愁來明日憂,何必去管?”四人談談笑笑,倒不寂寞,外面沙濤等人,懼他們雙劍合璧的威力,不敢進來偷襲。
  是夜張丹楓與石英輪班看守,云蕾與翠鳳在椅上聯“床”夜話,各訴別后之情,親親熱熱,倒真的有如一雙姐妹。云蕾問道:“那次咱們在青龍峽分手,你爹爹來信催你回去,究竟是為了何事?”石翠鳳道:“還不是為了那幅古怪的畫圖,我爹爹聽說,瓦刺國不知怎地已知道這幅畫圖在我家中,要派人來劫奪。因此我爹爹叫我回去,舉家逃到飲馬川藍寨主那里避禍,我們全家還是戰后才回來的。想不到沙濤這老賊與也先勾結,還是放我們不過。”云蕾笑道:“他們哪里知道,這幅畫圖早已到了我大哥手中。”石翠鳳聽她叫“大哥”叫得如此親熱,心中又是一酸,道:“你有了哥哥,就忘了姐姐了!”云蕾又嘆了口氣,她是個女孩兒家,不似張丹楓的無所避忌,蘊蓄在心中的愁思,即算對著情如姐妹的石翠鳳,也不肯言說。
  石翠鳳見她神情奇特,甚是詫異,當下也不便多所盤問,兩人談談說說,不覺朦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聽得外面人聲喧嘩,張丹楓叫道:“小兄弟,你快起來看!你說曹操,曹操便到,你瞧,這可不是你那位義兄到了!”云蕾起身一看已是第二日的早晨,千斤閘只攔著正面大門,兩旁墻壁還有箭眼,只見外旌旗招展,有兩面大旗,特別醒目,一邊紅日,一邊明月,正是金刀寨主的標志--日月雙旗!
  外面殺聲震天,張丹楓道:“周山民來得真是合時。”語帶雙關,云蕾不覺抿嘴一笑。過了一會,□殺之聲漸漸靜止,千斤閘也給外面的人合力吊起,陽光耀眼,周山民緩緩走進聚義廳來。
  云蕾昨日露了廬山真相,索性換回了女子的衣裳,周山民一見,頗是驚奇,與眾人打了招呼,又向云蕾瞥了一眼。云蕾笑道:“我托你的事情,我已經自己說清楚啦。”云蕾換了女裝,一笑之下,梨渦隱現,有如初開的百合花,在周山民眼中更增美麗,周山民不覺心中一動,但見張丹楓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又不覺爽然若失。要知周山民本來是單戀云蕾,但自知道云蕾對張丹楓的情意之后,即已常常自仰,到了澹臺滅明暗助他們打勝仗,說明了張丹楓為國的苦心之后,周山民更是下了決心退出這一場無望的情場角逐,所以此時雖然心中一動,但迅即又壓抑下來。
  石英道:“周賢侄,你怎的知道我們被困此山,引兵來救?”這一問也正是眾人心中的疑問,不約而同地大家都看著周山民。只聽得周山民說道:“在瓦刺入侵之時,我們流散四方,現下戰事已經結束,我們重新集結,想回到舊日的基地,昨日行軍至附近扎營,晚上就出了一樁怪事。”石英道:“什么怪事?”周山民道:“有一個蒙面人夜晚偷入軍營,飛刀遞簡,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說你們中了沙濤圈套,被困在這兒。這蒙面人武功卓絕,待我們發現之時,他已似一熘煙的走了。”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是蒙面人?”心中大是疑惑。周山民道:“是呀,這蒙面人來無蹤,去無跡,真不知他是何來歷?家父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石老英雄遇難,咱們不能不救,故此叫小侄領兵前來。”張丹楓與云蕾都在暗暗納罕,不知這蒙面人是否即那蒙面人?
  周山民又道:“在瓦刺入侵的時期,家父曾幾次派人到石老伯的寶莊探望,石老伯避難未回,是以無由致訊。”石英道:“多謝你爹爹的關懷,改日我再去問候。”看周山民,只覺他也是一表人材,雖然尚比不上張丹楓與云蕾,但亦不俗。
  眾人在沙濤的山寨中吃過午飯,張丹楓與云蕾因急著趕路,先行告別。石英父女與周山民直送到山下,張丹楓與云蕾撮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與云蕾的內苑御馬先后而至,周山民見云蕾跨上馬背,忽然記起一事,道:“云姑娘,且慢。”云蕾在馬背上回頭說道:“周大哥,有何見教?”周山民道:“你和石姑娘的事情既然說清楚了,那就不必我再替你多費唇舌啦。這東西你收回去。”說罷,在懷中取出一支碧玉珊瑚。正是:
  接木移花計已遂,何須重覓碧珊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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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0:21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十載重來芳心傷往事 兩番邀斗平地起疑云
  這支珊瑚正是周健送與云蕾,而云蕾又拿來送給石翠鳳作聘禮的信物,后來云蕾又將它留與周山民,托他去向石英說明真相,以便退親的。周山民掏出珊瑚,石翠鳳想起曾為這支珊瑚慪過許多閑氣,不覺面紅過耳。周山民掏出珊瑚,正想遞上馬背,云蕾哈哈一笑,道:“這珊瑚本是你家的東西,把來與我作甚?”輕輕一拍,駿馬嘶風,與張丹楓并轡奔馳,片刻之間,已沒入黃沙漠漠之中,剩下周山民呆呆地站在山下,不知所措。
  兩人馬行迅速,第二日一早已過了雁門關,關外是漢胡接壤之地,蒙古人以游牧為主,女子騎馬,極是平常。因此云蕾也就不必再改男裝。張丹楓對著玉人,在草原之上奔馳,心胸更覺舒暢,笑道:“若得與你浪跡風塵,就是一生都這樣奔波我也心甘情愿。”云蕾輕掠云鬢,回眸一笑,道:“傻哥哥又說傻話啦!”張丹楓益覺心旗搖搖,不可抑止。飛馬走過雁門關,雁門關的明朝統兵尚未回來,戰火之后,只見一片頹垣,幾名戍卒。張丹楓正自感慨,忽聽得云蕾嘆了口氣,丹楓道:“小兄弟,你怎么啦?”云蕾道:“我想起了小時候隨爺爺回來時的情景,哎,不知不覺已是十年了!就在這兒,我還記得那是十月十五的晚上,我爺爺就在這兒將血書交付與我。”提起血書,心中不覺一陣難過,相對黯然。
  張丹楓道:“人生幾何?何必盡記起那些不快意之事。”兩人策馬緩行。云蕾道:“人生真是奇怪?”張丹楓道:“怎么奇怪?”云蕾含情脈脈,看他一眼欲說又止。張丹楓:“世事變幻,每每出人意外,比如我吧,我本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出雁門關的了,哪知而今又到此地。所以你以為奇怪的事情也未必奇怪。有些看來絕不可能之事,說不定忽然之間就順理成章地解決了。”話中含有深意,這剎那間,云蕾的心頭掠過了爺爺血書的陰影,掠過了哥哥嚴厲的面容,一抬頭卻又見著張丹楓那像冬日陽光一樣的溫暖的笑容,頓覺滿天陰霾,都被掃除干凈。
  張丹楓策馬傍著云蕾,正想再溫言開解,他跨下的照夜獅子馬忽然一聲長嘶,向前疾奔,這匹馬竟然不聽主人的控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張丹楓一提繩□,忽又想道:“這匹馬如此飛奔,必有緣故,我且看它將我載到哪兒。”放松繩□,那匹馬竟然不依著正路而行,循著山邊的小道,上高竄低,一路嘶鳴不已,云蕾放馬追趕,總落后半里之遙。跑了一陣,忽聽得前面也有馬聲嘶鳴,好像互為呼應。張丹楓向前一望,只見山坡之下,有兩個人正在□殺,一匹白馬,和自己的照夜獅子馬一模一樣,奔了出來。
  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一對□殺的漢子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二師伯潮音和尚,對手是一個四十多歲,略顯發胖,但身手卻非常矯捷的中年人。潮音和尚使一根粗如碗口的禪杖,橫掃直劈,舞得呼呼風響,正是佛門最厲害的伏魔杖法。那漢子忽掌忽指,或劈或戳,招數迅捷之極,而且手法怪異,潮音和尚的伏魔杖法何等兇猛,卻每每被他輕飄飄的一掌后開,就在掌風杖影之中,欺身疾進,出指點潮音和尚的穴道,每次出指,潮音和尚雖能避開,也不免機伶伶地打個冷戰。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漢子的掌法指法和日前所見的那個蒙面人竟是一模一樣,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鐵琵琶掌和一指禪的功夫!
  山坡下還有一個女子微笑觀戰,這女子年約三十多歲,面如滿月,姿容端正,似是一個大家少婦,其實卻是個未曾出嫁的老姑娘。她一面看一面發笑。潮音和尚身軀魁梧,手揮禪杖竟被那個漢子一雙肉掌迫得手忙腳亂,潮音和尚似是甚為惱怒猛的一招“獨劈華山”,舉禪仗當頭劈下,那漢子一閃閃開,潮音和尚去勢太猛,收勢不及,一杖打下,砸到地上,打得沙石紛飛。那漢子哈哈一笑,出指如電,向潮音脅下一戳,潮音和尚武功也算高強,在此絕險之際,竟然以禪杖支地,一個筋斗倒翻起來,雖然避開了敵人的一記殺手,但亦已顯得狼狽異常!那中年女子忽地哈哈一笑,道:“玄機逸士門下,亦不過如此而已,哈哈,真是浪得虛名。”
  張丹楓眉頭一皺,便欲上前,忽地想道:“這漢子分明就是那蒙面人,他和也先的武士同行到沙濤山寨,后來卻又引了周山民前來相救,真令人猜不透他的來歷。不知他何以卻要與我的二師伯為難?”回頭一看,云蕾的快馬已如飛而來,尚差半里未到。自己的那匹照夜獅子馬則和潮音和尚的那匹白馬在一處□磨挨擦,互相嬉戲。原來潮音和尚這匹白馬乃是張宗周的坐騎,潮音和尚上次到瓦刺夜探張府之時,謝天華暗助他脫險,偷送與他的。這匹馬和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乃是母子,故此張丹楓的馬遠遠聽見它的嘶聲,就不聽主人的控制,奔來相見。
  片刻之間,云蕾已經來到,向戰場一望,失聲叫道:“那不是潮音師伯嗎?潮音師伯!”潮音和尚斗得正緊,被那漢子迫得透不過氣來,竟不能分心回顧,聽了云蕾的叫聲,也不能回答。那漢子卻沖著張、云二人齜牙咧嘴地笑了一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又見著你們了,這個糟和尚竟是你們的師伯嗎?”潮音大怒,揮禪杖潑風疾掃,無奈敵手太強,潮音和尚力不從心,反而給他在肩頭一捺,腳步踉蹌,搖搖欲倒!
  玄機逸士門下的四大弟子,以謝天華武功最強,云蕾的師父飛天龍女葉盈盈在面壁十二年之后,武功大進,也不在謝天華之下,大弟子金剛手董岳武學的造詣不及謝天華和葉盈盈,但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手天下無雙,內家的功夫亦有相當造詣,所以只論功力,則還要數他。至于潮音和尚,則因他性子暴躁,練不了最上乘的武功,只得了師父的一套伏魔仗法和外家硬功。雖然只此一套杖法,已是受用不盡,在江湖上罕逢對手,但一旦遇到了像這漢子那樣頂兒尖兒的人物,可就不免相形見絀,處處受制于人,這時給他一捺,竟是搖搖欲倒。
  張丹楓叫道:“二師伯,你且歇一會兒。有事小輩服其勞我替你接幾招吧!”拔劍出鞘,向著那漢子道:“前輩請指教我們是玄機逸士門下第三代弟子,小輩請前輩賜招,不敢單獨平斗,請恕我們無禮,一齊上了。”長劍一揮,道:“小兄弟你也來向前輩討教兩招吧!”云蕾應聲出劍,雙劍一合,頓時飛起兩道銀虹,交叉一剪,那漢子向張丹楓拍一掌,向云蕾戳一指,分用鐵琵琶與一指禪的功夫對付兩人。雙劍合璧,何等厲害,有如長江浪涌,大海潮生,一招緊過一招,更加上張丹楓的武功,在畢家相斗之時,已能和潮音和尚打個平手,得了《玄功要訣》之后,武功精進,更在潮音和尚之上。所以雙劍合璧,十招一過,立刻把那人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那人道:“雙劍合璧,威力果是不凡,師妹,你也來見識見識。”那中年女子應了一聲,也不見她怎樣作勢,晃眼之間就到了面前,只見她嗖嗖兩聲,拔出兩般兵器,左手是一柄金鉤,右手是一柄銀光閃閃的長劍,長劍一指,金鉤一拉,張丹楓與云蕾二人都不由得退了三步,張丹楓劍勢左展,云蕾劍勢右展,合成了一道圓弧,將這對男女也迫出了劍光圈外。
  那女子好不厲害,左鉤右劍,竟然一退即進,兩手不同的兵器在一瞬之間都連進三招。那漢子忽而用琵琶掌,忽而用一指禪,攻勢也驟然轉盛,張丹楓擋了兩招,一招“飛龍在天”配合著云蕾的“潛龍入地”雙劍一上一下,擋住了敵人的鉤、劍、掌、指四種不同的攻勢。那女子也不由得輕啟朱唇,贊了一個“好”字。張丹楓忽道:“請問兩位和澹臺滅明是怎么個稱呼?”
  原來不但那漢子的鐵琵琶掌法和澹臺滅明相同,即這女子的金鉤路數,也和澹臺滅明的吳鉤劍法一模一樣。只是澹臺滅明使的兵器是雙鉤,而這女子則除了金鉤之外還多一柄長劍,所以招數更見怪異。
  那女子怔了一怔,忽而笑道:“我們只想見識玄機逸士獨創的武功,誰耐煩聽你尋根究底?”左手一起,金光一閃,又是一鉤鉤來。張丹楓碰了一個釘子心中也自有點生氣,暗道:“好,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師祖的獨創武功!”劍勢越發催緊,雙劍忽分忽合,有如雙龍戲水,劍勢如虹,變化奇幻,頓時將那對男女裹在劍光之中。
  但這對敵人的武功委實太強,表面看來,雖似被雙劍所困無能為力,其實卻是暗施妙手,著著反擊。片刻之間,又斗了五七十招,張丹楓也還罷了,云蕾根基稍差,內功較弱,被他們的潛力反擊,胸口如受重壓,竟呼吸緊張,漸感不支。張丹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道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哪知還是給這對男女,占了上風。”其實不是雙劍的威力不強,而是云蕾的功力與敵人相去甚遠,所以尚不能將雙劍之威,發揮得淋漓盡致。
  潮音和尚歇息了一會,見張丹楓與云蕾戰敵人不下,一揮禪杖,又加入戰團,潮音和尚的功力在張丹楓之下,卻在云蕾之上,張、云二人雙劍合璧,與敵人本是相差無幾,潮音和尚一加入來,以三敵二,漸漸拉成平手。
  又激斗了三五十招,仍是不分高下,忽聽得馬蹄得得,遠遠傳來,片刻之后,只見一人策馬而來,腰懸長劍意態瀟灑,瞥了一眼,忽地笑道:“你們連我的徒弟都戰不下,還替上官老怪撐什么門面?”張丹楓大喜叫道:“師父!”原來來的人正是謝天華!
  謝天華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待我見識見識上官老怪門下的武功。金鉤仙子,我先向你請教,烏老二,你再與我的徒兒多打一會吧。”原來這對男女,男的叫做烏蒙夫,本是上官天野的二弟子,上官天野昔日曾與玄機逸士爭雄,劇斗三日三夜不分勝負。他有幾種極厲害的功夫,一指禪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他的功夫甚怪,其中的一指禪與另一種功夫必須童男童女才能修練,而且即算在煉成之后,若一結婚,功力就要大減。所以上官天野在收徒之后,必先問明徒弟此生結不結婚,若甘愿不結婚的才傳以一指禪功,大弟子澹臺滅明因自己這一支人遠走異國,不愿絕后,所以沒有答應,因而也就只得了吳鉤劍法和其他的內外功夫,一指禪功卻沒有學到。二弟子烏蒙夫貪得上乘功夫,一入門就答應此生誓不結婚。那女子叫做林仙韻,外號金鉤仙子,是上官天野的三弟子,也是一入門就答應不結婚。林仙韻十余年前,美艷非常,烏蒙夫與她同門習技,日久生情愫,林仙韻是個女子,較為沉靜,沒有表露出來,烏蒙夫卻是大膽追求,有許多痕跡落在上官天野的眼里。
  上官天野本意要調教出幾個出色的弟子,再與玄機逸士一決雌雄,他又最不歡喜別人言而無信,一發現了二弟子烏蒙夫對林仙韻懷有異心,不禁勃然大怒,一氣之下,竟將他趕出門墻,所以澹臺滅明對別人說起,就只是說自己只有一個師妹,而沒有提及烏蒙夫了。
  烏蒙夫被逐出師門之后,一方面是對師門仍甚依戀,一方面也是悲憤莫名,心中自思:天下難道就沒有一種更上乘的武功,可以夫婦雙修的么?師父的一指禪功,結婚之后就會功力減弱,據師父說那是因為泄了真元之氣,壞了“童子功”的緣故,但假若有一種上乘的內功,可以保住真元之氣的,那么結婚又有何妨?烏蒙夫因為有此一念,所以云游天下,一心一意想尋覓一種正宗的更上乘的內功,十余年來,卻沒有尋到。他少年之時曾聽澹臺滅明談起張士誠和彭和尚的舊事,聽說彭和尚有一本遺書叫《玄功要訣》,雖然不知內容,但以彭和尚那么高的本領而書名又叫做《玄功要訣》,想必內中大有道理。是以他也想尋覓這本書。一月之前,他回到蒙古,碰到了也先手下的武士額吉多,說是已探出張士誠的寶藏和那本遺書都埋在蘇州,關鍵則是在石英家中的一幅畫圖。額吉多知他曾是澹臺滅明的師弟,便邀他相助,他無可無不可,便隨了額吉多到沙濤的山寨,恰好遇到張丹楓,這才知道《玄功要訣》已給張丹楓取去。他是長輩,又自負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自然不便向小輩要書,故此悄然而退。他對異族亦無好感,但他因專心一意要學上乘內功,對瓦刺與明朝的兩國相爭之事,亦不甚關心,但他也不愿張丹楓毀在額吉多與沙濤的手里,致使奇書落入蒙古武士的手中,故此他退出了沙濤的山寨之后,卻又暗地里去向金刀寨主報信。
  至于金鉤仙子林仙韻,雖然表面沒顯露,心中對烏蒙夫也是念念不忘。她在師門十年之后,武功已有成就,上官天野遣她下山,自立門戶,她就在雁門關外的一座山中,潛心苦練,也不收徒弟。烏蒙夫幾天之前找到了她,兩人提起別后之情,各自凄愴。但禁于師門的約束,仍不敢談婚論嫁。后來烏蒙夫說起,說是探得玄機逸士有兩個弟子,即將出關,林仙韻道:“師父十年來心愿,就是要勝過那玄機逸士,只不知這幾十年來,玄機逸士又創了什么奇特的武功。他也想門下的弟子勝過玄機逸士的弟子,好替他爭光。你我不如到雁門關外,邀斗玄機逸士的那兩名弟子,勝了固好,就是不能勝,也總可以探出一些虛實,為師門立一大功。也許師父就因此會讓你重列門墻了。”烏蒙夫給她說動,便同到雁門關外一個險要之地攔截,烏蒙夫本探聽出玄機逸士那兩名弟子,是一男一女,但截到之時,卻只見潮音和尚一人。這就是烏蒙夫與潮音和尚相斗的前因后果。
  無巧不巧,雙方正在激戰之時,謝天華策馬來到,叫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青鋼劍一亮,便向金鉤仙子林仙韻挑戰。潮音和尚向謝天華瞥了一眼,意頗不忿,但也不言語。
  林仙韻道:“你是謝天華嗎?”謝天華道:“不錯,謝天華正是區區。”林仙韻道:“我素聞玄機逸士門下,以謝天華的武功最強,今日你來得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你的武功。”左手一起,霍地便是一鉤,謝天華反手一劍,身隨劍勢,一牽一引,林仙韻被他帶動兩步,金鉤幾乎脫手,不禁大吃一驚。須知鉤奪之類的兵器,本來是用以克制刀劍的,而今林仙韻的金鉤反被謝天華的青鋼劍所克,事屬反常,哪得不驚!謝天華劍隨身轉,滴溜溜地轉了半個圓圈,劍把一翻,劍身貼著金鉤劍尖便刺敵腕,這一招正是百變玄機劍法中的一個最精妙的招數。林仙韻右手劍招已發,一招“玉女穿針”,疾刺謝天華胸口的“玄現穴”,這是“圍魏救趙”之策,要迫謝天華撤劍回救。謝天華心中暗笑:“我焉能給你刺著?”身形略略一偏,劍身仍然黏著金鉤,劍尖往上一挑。哪知就在這剎那間,林仙韻趁著謝天華稍失平衡,金鉤一拉,霍地便脫了出來,劍光一晃,改刺為抹,一招“平沙落雁”,橫削過去,這兩下手法,利落干凈,拿捏時候,不差毫發,將下風之勢立刻扭轉過來。謝天華也不禁失聲贊好,道:“金鉤仙子,果然名不虛傳!”橫劍一封,將金鉤銀劍一齊蕩開,青鋼劍左起右落,一口氣連削八劍,都用同一手法,看來毫不出奇,但八劍一氣呵成,竟把林仙韻迫得只能招架,心中也自暗暗佩服:這謝天華的武功果然比他的師兄要高明許多。
  謝天華動手之時,張丹楓也與烏蒙夫再度交手,這回是張丹楓單獨接戰,有意相讓,不用雙劍之力迫他。本來張丹楓不是烏蒙夫的對手,但烏蒙夫先戰潮音和尚,后戰張丹楓與云蕾氣力消耗不少,三十招之內,竟然占不了張丹楓的便宜。
  謝天華斜眼一瞥,見愛徒武功精進,好得出奇甚是驚異,哈哈笑道:“烏蒙夫,你連我的徒弟也戰不下嗎?”烏蒙夫大憤,呼呼呼連掃三掌,在掌風劍影之中,欺身直進,運一指禪的功夫,刺探張丹楓的穴道,著著搶攻。張丹楓機靈之極,急忙縮小圈子,仗寶劍之力,護著全身,烏蒙夫攻勢雖然強勁,迫切之間,也破不了張丹楓的守勢。
  過了一會,雙方已斗了七八十招,謝天華劍勢縱橫,將林仙韻迫得連連后退,顯然占了很大的優勢,烏蒙夫也已搶得上風,但張丹楓卻還能自保。謝天華哈哈大笑,道:“烏老二,快一百招啦,你還勝不了我的徒弟嗎?”
  烏蒙夫戰一個小輩不下,自覺甚難為情,又見林仙韻處在下風,不再戀戰,強笑解嘲道:“謝天華,你的徒弟果然名不虛傳,我看你也不見得比他高明多少。我對有本事的后輩素來愛惜,就讓他喘一口氣吧,今日不必再斗了,改天我再向你領教。”與林仙韻先后跳出圈子,向西北奔走。謝天華聽他們自去,笑對張丹楓道:“你哪兒學來的這身武功,再過兩年,我真不敢再做你的師父啦!”又對潮音和尚道:“今日咱們雖然稍占上風,但這兩人的功夫,確是武林罕見,徒弟尚且如此,那上官老怪的武功,實屬深不可測,咱們的師父不想與他親自動手,我只怕我與四妹二人,聯劍斗他,也難保不落敗呢。”
  張丹楓正想向師父說明得到彭和尚遺書之事,忽見潮音和尚面色鐵青,道:“哼,你還記得師父么?”謝天華道:“師兄你說什么?”潮音和尚道:“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謝天華道:“師兄,你是怪我來遲了么?”潮音和尚道:“云蕾,你來得正好,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嗎?”云蕾怔了怔,旅途中忘記時日,但前昨兩晚,都見月圓,想必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張丹楓道:“今日是正統十三年十月十六。”云蕾猛然省起,今日正是她爺爺死難的第十周年。當日情景又一幕一幕地從腦中閃過,本已模糊了的情景,突然間又清晰起來,珠淚不禁簌簌而下。
  潮音和尚道:“謝天華,咱們十年之前在這里說了什么話來?”謝天華道:“咱們當日在這里擊掌為盟,一個撫孤,一個報仇。你要將云靖的孫女帶回去交給四妹,撫養成人,我要到瓦刺去殺張宗周。”潮音和尚昂頭冷笑,道:“原來你也還記得如此清楚。云蕾你過來。”云蕾挪前兩步。潮音道:“你瞧,這當日的女娃兒如今已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劍客啦,我該做的已經做了。你呢?你將張宗周的首級帶來沒有?”謝天華答道:“沒有!”潮音和尚哼了一聲,道:“原來你是貪圖富貴腆顏事敵啦!”呼的一杖,就向謝天華當頭掃下。謝天華一閃閃開,道:“且慢,四妹呢?她來了沒有?”潮音和尚勃然大怒,喝道:“你敢自恃武功,欺壓師兄嗎?我不要四妹幫手,先就要將你打三百禪杖,你有膽欺師滅長就亮劍將我殺了!”謝天華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料想四妹該與你一齊來到為何卻不見她?”潮音和尚本來是約了師妹葉盈盈一同出雁門關,找謝天華算帳,潮音和尚馬快,所以先到。但想起耽擱了這么些時候葉盈盈也該來了,不覺也是一怔。謝天華道:“等到四妹來了,咱們再把話說清楚。”潮音和尚火氣又起喝道:“哈,原來你眼里就沒有我這個師兄了嗎?”大喝一聲,當頭又是一杖!
  潮音和尚性子暴躁之極,動手不能自休,不由分說,呼呼呼,一連掃了七八杖,把謝天華弄得啼笑皆非,迫得施展最上乘的內家功夫,袍袖一揮將潮音和尚的禪杖裹住,笑道:“丹楓,你也來得正好,你向二師伯說去。”潮音和尚道:“張丹楓的事情我也知道大半,他倒不愧是個好男兒。但父還父,子還子,龍生九種,父子兄弟,各各不同。張宗周終歸是瓦刺的丞相,是通番賣國的奸賊。此事與張丹楓無關,我只問你背盟之罪。”潮音和尚連珠炮般的發話,簡直不容旁人置喙,話尚未完,禪杖一抽,又向謝天華劈頭打去。伏魔杖法展開,有如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連續不斷,看來似乎非把他的禪杖奪出手去,難以自休。
  謝天華連連苦笑,左閃右躲,張丹楓咳了一聲,想起此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正待委婉陳辭,忽聽得一聲怪響,掠過空際,其聲嗚嗚類似胡人的號角,但卻尖銳的多。云蕾面色一變叫道:“大哥你隨我來!”張丹楓道:“什么事情?”話猶未了,謝天華袍袖一揮,將潮音和尚的禪杖蕩開,身形一起有如鷹隼穿林,只一掠就掠到了潮音和尚的那匹白馬身邊。那白馬似是吃了一驚,昂首人立,前蹄疾踢,謝天華躍上馬背一按白馬頸項,輕輕一拍,那馬四蹄疾奔,嘶鳴不已,似是不服,但卻無可奈何。潮音和尚大怒,喝道:“你敢偷我的寶馬逃跑?”其實這白馬本來是謝天華偷與他的,他急不擇言,張丹楓聽了也不覺好笑。
  但見云蕾早也飛身上馬,向前疾奔,在馬上回頭,不住地向張丹楓招手。潮音和尚叫道:“丹楓,讓你的白馬給我。”張丹楓笑道:“二師伯,你今日耗盡精神,歇一歇吧,回頭我再向你請安。”飛身上馬,不理潮音,一股勁地向前追趕,潮音氣得暴跳如雷,只得要了謝天華的坐騎。但前面這三匹馬,都是世所稀有的寶馬,謝天華乘來的黃驃馬,雖然也是蒙古良駒,卻是望塵莫及。
  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最快,不一刻就趕過了師父,謝天華雖已制服那匹白馬,但還未熟,一路走一路掙扎,反而落在云蕾的馬后。張丹楓道:“師父,什么事情?”謝天華揮手道:“你跟云姑娘先去,不必問。”張丹楓拍馬疾追,不一刻又趕上云蕾,只聽得空際怪聲搖曳,一長一短,越聽越清楚了。張丹楓與云蕾并轡飛馳,過了一會,那怪聲急促地響了幾下,以后便不再聞。云蕾花容變色,側耳傾聽,“咦”了一聲,道:“大哥,這聲音怎么就沒有了?”張丹楓忍耐不住,又問道:“小兄弟,這到底是什么事情?你神色慌張,所為何來?”
  云蕾道:“我的師傅遇險!”張丹楓吃了一驚,道:“你的師傅?”云蕾道:“不錯,這聲音是我師傅發出的告急聲音只有我和三師伯聽得懂。”張丹楓道:“你師傅的武功,當今之世,能及得上她的,也不過有限幾人,怎么她會遇險?”云蕾道:“這確是她發出的告急聲。”小寒山上有一種修竹,弄成吹管,發聲尖銳,十里之內,都可聽見,加上飛天龍女深湛的內功,一吹起來,在僻靜之地,二十里外,也可傳到。飛天龍女在還未受罰面壁之前,曾將它弄為玩具,戲對謝天華說過以后如遇有什么急事,就用這竹管發聲招喚。到了云蕾上山之后,兩師徒在空山中同度十年,無話不談,所以云蕾也知道這吹管的功能。其他同門,則是無一知曉。
  吹管之聲忽止,那當然是給敵人毀了,甚或遇了險也說不定。張丹楓不覺心中一怔:上官天野遠在蒙藏交界的深山,除了是他,當今之世,能制服飛天龍女的,恐怕就只有她的師父玄機逸士,其他的人連澹臺滅明、謝天華等都算上,最多也不過打個平手。那么難道是上官天野來了么?以他的輩分地位,若說要為了為難一個后輩,萬里迢迢地趕來那實是難以置信。但除了是他,卻又是誰?誰能有那么高的本領?云蕾也是如此想法神情越見惶恐。那吹管之聲止了,兩人不知向何方追尋,云蕾道:“大哥,這怎么辦?”剛才的聲音自群山之中發出,經過回旋震蕩,不比空曠之地,容易辨別方向,張丹楓也不知該怎么辦。
  忽見前面兩騎奔馳,原來張、云二人馬快,竟趕上早就走了的烏蒙夫與林仙韻。烏蒙夫回首笑道:“張丹楓,你們還要□殺嗎?”張丹楓道:“不敢,請問這里可是住有一位世外高人?”烏蒙夫笑道:“世外高人,豈是你們所能見的?”張丹楓道:“不管他見是不見,但求前輩指引。”烏蒙夫道:“你倒很有禮貌,三妹你問一問。”金鉤仙子林仙韻發聲長嘯,過了一陣,只聽得另外一種嘯聲從天而降,入耳撼心,就如有人在耳邊發嘯一般,功力之深,實是不可思議。林仙韻搖了搖頭道:“這位高人,今日什么人也不見。”
  但距離已近,不比方才,張丹楓已聽出是從附近一個山頭發出來的,的拱手道:“多謝指引!”與云蕾策馬疾奔。林仙韻道:“你們不得允可,私闖上去,想找死么?呀,你們年紀青青,死了豈不可惜?”張、云二人哪肯聽她嘮叨,策馬如飛不一刻就到了山腳,將烏蒙夫與林仙韻遠遠拋在后面。兩人將馬放了,施展輕功提縱之術,疾行上山,上到半山,山風吹來便聞得一樓異香,沁人心脾。云蕾道:“這是我師傅日常用的自制的‘百花香’!”張丹楓聽了,心里一寬,飛天龍女果然是在此地了。兩人更加快腳步,不一刻就到了峰巔。正是:
  驚聽異聲天外喚,山中又再遇奇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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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0:5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紫竹林中高人試雙劍 太師府內俠士醉香閨
  山上有一座尼庵,庵旁一片紫竹林,圍以紅墻,千叢修竹高逾墻頭,景致十分幽雅。愈近那香氣愈濃。張丹楓道:“怎么不聽見兵器磕擊的聲音?”云蕾也是驚疑不定,抽出寶劍,腳尖一點立刻施展上乘輕功,身子平空拔起。張丹楓道:“此地定有前輩高人,不可冒昧。”伸手要拉,已來不及。
  云蕾躍上墻頭,忽聽得一聲冷笑,好像有人在耳邊喝道:“撤劍!”聲音柔潤,竟似女子之聲,云蕾心中一怔,只覺劍柄一顫,似是被什么東西往外一扯似的,云蕾身軀晃了幾晃,幾乎跌下墻頭。幸而她年來武功頗有進境,寶劍未致脫手,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也躍了上來,面上亦是露出驚異的神色。原來他躍上之時,也與云蕾一樣耳邊似聽得有人喝令“撤劍”之聲,他的功力較云蕾高出一籌,立即辨出微風颯然的聲息,急將衣袖一拂,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暗器”已附在袖上,低頭一看,竟是一片竹葉,而且竟然把自己的衣袖劃了一道口子,就如用薄刀片拉過一般,張丹楓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這種“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功夫,只是聽師父說過,自己可還是現在才第一次見到!
  再看云蕾那口寶劍時,只見劍刃被兩片薄薄的竹葉包住,云蕾的寶劍可以削鐵如泥,但對付其薄如紙的竹葉,卻是毫無著力之處。真想不到那人是怎么練的,竟能將竹葉當成暗器,而且有那么大的勁力。就在此時,竹林里也傳出一聲驚奇的微“噫”聲,似是那位前輩高人,對張、云二人的功力,也頗為感到意外。
  張丹楓道:“弟子張丹楓、云蕾路過此山,不知前輩在此請恕冒昧。”通告之后,只聽得先前那聲音又道:“你們也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好,都給我下來。”張丹楓告了個罪,與云蕾一同躍下,只見竹林深處,有兩個女人正在比劍,一個是中年美婦,另一個卻是白發滿頭的老婆婆。
  云蕾又驚又喜,叫道:“師傅,你好!是弟子來了!”那中年美婦正在吃緊,只是“嗯”了一聲,竟不敢分心說話。
  張丹楓聽了云蕾的稱呼,自然知道這中年美婦便是飛天龍女葉盈盈,他久聞這位師叔的劍法與自己的師父齊名,這時仔細一看,只見她手持一把普通的青鋼劍,所使的招數與云蕾的劍法相同,但輕靈迅捷之處,卻不知高出多少!劍使得如此迅疾,但卻不聞半點風聲,真有如流水行云,極盡神妙。張丹楓心道:“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我的師父還沒有趕到,要不然他們二人雙劍合璧,定能戰勝這個老婆婆!”原來飛天龍女已然厲害之極,但那位老婆婆還更要高明得多,她使的只是片竹片削成劍形,雖然被飛天龍女的劍光裹住,但張丹楓卻看得出來飛天龍女卻是處處被她克住。
  你道飛天龍女又是怎么來到這竹林的?原來她這次下山,正是心事重重。潮音和尚要她陪同去責問謝天華,若然證實謝天華是叛師投敵,就要她合力將謝天華除去。她與謝天華彼此有情,雖然分別了十二年仍是彼此思念,她素來知道謝天華為人精細,他若然真是投到張宗周門下,必然另有用心,可是未知道確切的事實之前,卻無法說服潮音和尚。因此她也只好不為謝天華辯解,就同潮音和尚下山。將到雁門關之時,她心情動蕩之極,一方面是因意中人即將見面,故此激動;一方面也害怕謝天華不肯把真正的事實說出來。若然潮音和尚要她動手那豈不是左右為難。
  她盤算之下,定了一計,昨晚在雁門關內的旅舍投宿之時她就對潮音說,說是自己連日奔馳,不慣關外的氣候,身體有點不適,這晚準備運用氣功療法,恢復精神,恐怕明日不能早起,推說潮音馬快,叫潮音先行,自己隨后即到。其實她未到四更,就已先去,她是想趕在約會地點的前面,先把謝天華截著,問明原委。她顧慮到謝天華的做法,必是為了某一機密的事,也許不愿告知潮音和尚,但卻必定會告訴自己。潮音和尚是個魯莽之人,哪知師妹的用心,他動身之時,還以為師妹正在酣睡呢。
  飛天龍女葉盈盈的輕功在同門之中號稱第一,她四更動身天亮之后,已到了雁門關,再向前行,意圖與謝天華相撞。她來得太早,又走了約摸一個時辰,仍未見謝天華的蹤跡,她不禁心中暗笑,笑自己太過心急,當下放緩腳步走入一處山谷。這山谷正是從瓦刺通向雁門關的一處要隘,谷中地氣暖和,山坡上梅花雜開,風景甚美,飛天龍女就在這里等候謝天華。山風吹來,忽聞得一縷異香,沁人脾腑,葉盈盈心中一怔,原來這種香味乃是她在師父玄機逸士的靜室中聞過的,這種香味非蘭非麝,香遠而清。當時葉盈盈就很奇怪,師父年已七旬,為何還像自己一樣喜歡用香料?但以師父的尊嚴,她當然不敢多問。
  此際,她又聞到這種異香,與師父靜室中的那股香味,一模一樣,心中更是奇怪。看看天色,距離中午尚遠,不由得追蹤這種香味,直上峰巔,但見一座尼庵,庵旁一片紫竹林,那股異香就是從這片紫竹林飄散出來的。
  葉盈盈走入紫竹林中,她也像張丹楓與云蕾一樣,受到那老婆婆竹葉暗器的襲擊,以她的功力,當然不會受到傷害,但亦已知道紫竹林中的隱者,一定是位前輩高人,當下通知求見道:“弟子玄機逸士門,請問前輩法諱。”哪知一言甫畢,只見那老婆婆面色倏地一變,發出冷冷的笑聲。
  葉盈盈正自驚詫,那老婆婆冷冷一笑,說道:“你是玄機逸士的門下么?素聞玄機逸士的武功,天下第一,你敢佩劍入林,當然是精于劍法的了,好,我就試你一試,從其徒而觀其師,看看玄機逸士的劍術,又有什么別創的新招?”葉盈盈聽她這話,好似是與自己師父相識,哪敢動手,當下賠罪說道:“弟子不知此處規矩,不準佩劍入林,請恕冒昧。”哪知這老婆婆甚是不近人情,飛天龍女越推辭,她就越發生氣,非逼飛天龍女動手不可。
  飛天龍女無奈,只好亮出劍來,道:“請前輩賜招。”那老婆婆取了一片竹片,手掌削了幾削,削成劍形,道:“好吧你若能削斷我的竹片,我就放你下山。要不然你就留在這兒伴我,等你的師父來帶你回去吧。”飛天龍女也是一副倔強的性兒,聞言不禁心內暗暗生氣,想道:“我的百變玄機劍法何等神妙,豈有削不斷這竹片之理,我不過敬你是位前輩罷了,難道當真怕你不成?”
  當下亮開劍式,各自出招,飛天龍女頭一招就用師門的絕招“云髦三舞”,一招三式,劍尖一點,即分成三路卷來,要將那竹片一下絞斷。哪知這老婆婆的武功真個神奇,她的竹劍竟然從劍光包圍之下,直遞進來,飛天龍女削她的竹劍,她的竹劍卻是如影隨形,附在飛天龍女的劍上,饒是飛天龍女何等快捷,她卻像紙扎的人一樣,隨著飛天龍女的劍路飄來晃去,休說削不斷她的竹劍,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飛天龍女大驚,振起精神,一陣強攻,那老婆婆只是施展粘連二訣,就將飛天龍女的攻勢,輕描淡寫地一一化開,連連冷笑道:“玄機逸士所創劍法亦不過如是,看來你是注定要陪我這老婆子的了!”
  日影漸漸移動,看看已到午時,飛天龍女又急又怒,想脫身又被她的竹劍纏著,擺脫不了。于是取出吹管,發聲召喚。那老婆婆聽了一陣道:“咦,這吹管倒很有趣,怎么我這竹林卻選不出這樣好的竹子呢?這吹管的聲音也很好聽,借給我瞧瞧行不行?”葉盈盈不理不睬,一面與她過招動手,一面鼓足氣力,將竹管吹得更為響亮,那老婆婆竹劍一指,將葉盈盈的青鋼劍牽過一邊,左后一伸,便來搶葉盈盈的吹管。葉盈盈在小寒山面壁十二年,除了精修劍法之外,還練成了兩種極厲害的功夫,一種是流云袖法,能用彩袖作為軟鞭卷敵人的兵器;一種是九星定形針,能用飛針同時射敵人的九處穴道。這時見老婆婆伸手搶吹管,右邊露出破綻,急將彩袖一揚,就把她的竹劍卷著,正想一奪,只聽得嗤的一聲,彩袖已給那老婆婆雙指一劃劃斷了一截,吹管也給她搶去了。那老婆婆笑道:“你這一手功夫還算不俗,可惜內勁稍差,還是弄不斷我的竹劍,沒說的,你還得留在這里陪我玩玩。”
  那老婆婆的竹劍給飛天龍女的彩袖一卷,雖然瞬息之間便脫了出來,但也給震開了叉,不過未曾折斷。而飛天龍女的衣袖卻給她劃斷一截,吹管又被搶去,比對起來,自是那老婆婆大占上風。但她的輩分極尊,見飛天龍女有這一手功夫,也不禁暗暗佩服。飛天龍女吃了大虧,第二套絕技又接連而至,手指一彈,把夾在指端的九星定形針接連飛出,這九星定形針可以同時打九處穴道,厲害非常。那老婆婆將吹管搶了之后,隨即笑道:“這玩意兒倒有趣,我吹吹看。”湊近唇邊一吹,發聲清越,比飛天龍女尚勝幾分,飛天龍女的九星定形針剛剛發出,被她的吹管一吹,都飛散了。那老婆婆笑道:“你的劍法還未盡展所長,咱們還是比劍的好。”竹劍一揮,又把飛天龍女的青鋼劍膠著了。
  日過中天,相斗已有一個多時辰,飛天龍女兀是脫不了身想起謝天華這時已應到雁門關外的約會地點,吹管之聲不知他能否聽到,心中既是焦急,又是煩惱。忽見外面有人跳入,初時還以為是謝天華,卻不料是自己的愛徒云蕾,云蕾的身后還有一個俊朗的少年。飛天龍女未曾見過張丹楓,但只一瞥之間已感到他眉宇之間隱隱蘊藏的英氣,覺得這人的本領,斷不會在自己的徒弟之下。
  云蕾見師傅戰那老婆婆不下,甚是驚奇,與張丹楓打了一個眼色,上前說道:“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請讓我們接這位老前輩幾招,也好長點見識。”飛天龍女看了他們一眼,心想這老婆子連我也斗不過你們焉能接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這話卻不好在外人面前說出,正自躊躇,那老婆婆卻忽地把竹劍一收跳出圈子,笑道:“好,我最歡喜有膽識的少年人,你們是玄機逸士的第三代弟子嗎?學了些什么本領,上來試給我看。”
  飛天龍女松了口氣,聽那老婆婆的說法,并無惡意,料她不會對兩個小輩施展殺手,便道:“好,你們小心接這位老前輩幾招吧。”
  那老婆婆絲毫不以為意,開叉的竹劍橫在胸前,道:“怎么不進招呀!”張丹楓與云蕾各撫劍柄,施了一禮,道:“請老前輩指教!”陡然間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劍到中途,忽地合成一個圓孤,攔腰疾剪!
  那老婆婆初意以為這兩人既是玄機逸士的第三代弟子,功夫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與他們對招,完全是以一種戲耍的心情出之,萬萬料不到雙劍合璧,厲害如斯!一見這劍勢的兇猛威力,不由得大吃一驚,相距極近,要施展粘連之訣,亦來不及。這剎那間,只見銀虹環繞之中,一條黑影凌空飛起。
  張丹楓左肘疾起,一撞云蕾,將云蕾撞得退后幾步,只見那老婆婆已笑吟吟地又攔在自己的面前,大聲贊道:“好!少年人再來,再來!”原來那老婆婆因急迫之間,用竹劍招架已來不及,只好施展平生絕技,一個“細胸巧翻云”飛躍起來,倒縱丈許,而就在這一躍一縱之間,衣袖左右一拂,將雙劍蕩開,這老婆婆數十年功力,豈比尋常,雙袖一拂,力逾千斤,不但把雙劍蕩開,余勢未盡,勢將拂到二人身上。張丹楓識得厲害,故此急忙施展巧力,將云蕾撞退幾步,自己也連忙閃開避開鋒銳,這才得以兩無傷損。
  那老婆婆被迫施展絕招,正自后悔,生怕重傷了這兩個少年人,豈不可惜,忽見張丹楓抖露了這一手上乘的功夫,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歡喜,當下竹劍一揮,搶先封著二人的劍路,又再交鋒。
  這一次老婆婆已知道雙劍合璧的威力,再也不敢以游戲的態度出之,竹劍盤旋飛舞,比斗飛天龍女之時更是認真。張、云二人亦是竭全力,把雙劍合璧的威力盡量發揮,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在五十招之內那老婆婆竟然占不到他們半點便宜。
  飛天龍女在旁邊看得呆了,這少年的劍法和自己授與云蕾的劍法竟然配合得妙到毫巔,每招出手,都是極其自然,好像各使各的,有如平時練習劍術一般,雙劍一聯,卻又如天衣無縫,無懈可擊。更奇怪的是,張丹楓所使的劍法,飛天龍女感到非常熟識,但卻又說不出名來。飛天龍女不禁暗暗稱奇,心中一動,想道:“當年師父將兩套劍法,分授謝天華與我,不許互相傳授。難道這少年所使的劍法,就是我所未見過的、謝天華所得的那套劍法?”
  這時場中斗得越發激烈,時間一久,那老婆婆漸漸占了上風,她手中使的雖是竹劍,但力透劍尖,迫過來時,卻如天風海雨,壓得不透不過氣來。張、云二人自結識之后,雙劍合璧所向無敵,即烏蒙夫與金鉤仙子林仙韻二人聯手,也不過與他們打個平手,想不到這老婆婆用一柄竹劍,不但能將雙劍合璧的威力,一一化解,而且還能著著搶先,將張丹楓與云蕾殺得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張丹楓正想認輸,忽聽得那老婆婆叫道:“來的是誰?給我撤劍!”揮劍旋身之際,摘了一把竹葉,用“滿天花雨”的手法,飛灑出去。這霎那間只聽得一片嗤嗤聲響,十幾片竹葉在空中飛舞,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這老婆婆也料到來人是個強敵,所以出手就是十幾片竹葉暗器,哪知還是不能將來人的兵器打甩,看來這人的功力比飛天龍女還勝一籌。
  飛天龍女眼睛一亮,只見墻頭上的人輕輕跳下,不是別人正是十二年來苦苦思念的謝天華。謝天華道:“四妹你好。”葉盈盈道:“三哥,你好,見到二師兄了嗎?”謝天華正想答話,只聽得那老婆婆叫道:“你也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來,來,你也來試幾招。”謝天華一笑道:“四妹,咱們且先別敘別情,難得在此遇到高人,咱們且合練一套劍法。丹楓,你們不是這位老前輩的對手,還不認輸嗎?”張丹楓與云蕾雙劍一收,退出圈子,仍然各自手撫劍柄,施了一禮,道:“謝老前輩賜招,增益不少。”氣定神閑雖敗不亂。那老婆婆道:“你們二人能接到五十招開外,也不能算輸了。好,換你們的師父上來。”
  飛天龍女喘息已過,道:“我們也是兩人齊上。”那老婆婆道:“這便最好不過,我正想見識見識玄機逸士門最精妙的武功。”謝天華瞥了那老婆婆一眼,忽道:“老前輩與家師的淵源,可能賜告么?”那老婆婆忽地勃然發怒,道:“玄機逸士自負天下第一,我這個老婆子豈敢高攀。你們也不必套什么交情,把玄機逸士所授的武功盡量施展便是。”飛天龍女好生詫異,聽這老婆婆的語氣,竟是與自己的師父有什么心病過節的。只見謝天華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恕小輩無禮了。”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出,飛天龍女也跟著隨手刺了一劍。飛天龍女這一劍本來是一招起手的招式極為尋常,她也不希望這一招就能給敵人什么威脅,哪知雙劍一合,威力出人意表,雖是最尋常的招式,竟把那老婆婆逼得連退三步。飛天龍女不禁大喜,心道:“師父所創的劍法,果然是神妙得不可思議!”
  謝、葉二人所使的劍法與張、云二人適才所用的一模一樣但功力不同,威力又強了幾倍。那老婆婆道:“今日才見識玄機逸士的真正武功。”竹劍一抖,頓時只見紫竹林中,四面八方都是那老婆婆的身形,白發飄拂,衣袖揮舞,竹葉飄落,配上竹劍的神奇招數,威力也煞是驚人!謝天華不慌不忙,雙足釘牢地面,將師傳劍法,一一使開,葉盈盈也學他的樣子,把百變玄機劍法,使得風雨不透,雙劍矢矯,有如玉龍相斗,任那老婆婆的身形如何飄忽,如何深堪,卻總被雙劍攔住,不能進到離二人八尺之內。
  張丹楓與云蕾看得目眩神迷,越發領悟雙劍合璧的妙用。兩方□拼了約有五十招,忽聽得謝天華叫道:“請恕小輩冒犯了。”身形疾起,有如大雁,葉盈盈也一個盤旋,飛身反手一削,雙劍出手驟攻,只聽得裂帛之聲與破竹之聲同時發出,那老婆婆的竹劍被削為四片,兩邊的衣袖也都給割了一截!
  謝天華與葉盈盈同時收劍,連道:“得罪。”那老婆婆棄了竹劍,頹然說道:“我留不住你們,你們走吧。”她在紫竹林中虔修了幾十年,自以為可以與玄機逸士一比,哪知還是敗在玄機逸士徒弟的手下。
  四人走出竹林,飛天龍女葉盈盈道:“這個老婆婆的武功確是遠非我等所及,我看當今之世,除了咱們的師父與上官天野這個老魔頭之外,恐怕就要數到她了。”云蕾插口道:“若然他們較量起來,那才好看呢。”謝天華笑道:“也許他們早已較量過了,只是你我生得太遲沒福得見罷了。”葉盈盈道:“我看她與咱們師父必有淵源,三哥,聽你的口氣,你好像知道她的來歷。”謝天華道:“咱們這派知道她的來歷的,除了師父之外,恐怕只有大師兄。我隱約聽大師兄說過,說是師父與上官天野的仇怨,不單只是為了爭武林的盟主,其中還牽涉了一個本領極高的奇女子,當時我便問其詳,大師兄卻不肯說師父的往事。”葉盈盈道:“大師兄呢?”謝天華道:“我多年沒見著他。聽說你們對我頗有誤會?”葉盈盈道:“正是,你在瓦刺十年,到底是干些什么事情,怎么會投到張宗周的門下?”謝天華笑了一笑,道:“丹楓,我給你引見。四妹,他便是張宗周的兒子,也是我在瓦刺所收的徒弟。”葉盈盈好生驚訝,道:“你收的好徒弟,怪不得他剛才與云蕾雙劍合璧,在五十招之內居然能與那老婆婆打成平手。”心中甚是疑惑:難道謝天華就只是為了要收一個好徒弟,而不惜屈身投到張宗周的門下?謝天華道:“此事說來話長啦,咱們先去找二師兄吧。”四人到了山腳,云蕾與師傅同乘于謙所贈的大內良馬,張丹楓與師父乘照夜獅子馬,不消半個時辰,已趕到雁門關外的原來約會之處。一路都不見潮音和尚的蹤跡,葉盈盈奇道:“二師兄到哪里去了?”謝天華道:“咱們馬快,走遍這雁門關外方圓百里之地,總可以找得著他。”張丹楓道:“那么咱們便分頭去找吧。”謝天華道:“不必你們一起,瓦刺國中,醞釀巨變,你父親也許會有危險,我若不是為了二師兄之約,今天還不會來呢。你和云蕾快馬加鞭,先入瓦刺吧。”張丹楓急道:“什么危險?”謝天華道:“也先已懷疑你父親懷有異心。他退兵回國之后,對篡位之事,圖謀更急,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怕在旦夕之間,就要舉事了。”張丹楓聽了師父的話,似乎自己的父親已改變初衷,愿意暗助明朝,正是既喜且憂,當下也無暇再問,立刻向師父告辭,與云蕾策馬而去。謝天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微微笑道:“他們比我們幸運多了。”飛天龍女不禁面上飛紅,張丹楓與云蕾看來正是她與謝天華的影子。
  按下謝天華與葉盈盈不表。且說張、云二人快馬疾馳,深入瓦刺,七日之后,已馳騁在珠穆沁旗草原之上,穿過這個草愿,再走二百余里,就可以到瓦刺的京城了。張丹楓與云蕾的坐騎,都是日行五百里以上的寶馬,張丹楓心情稍稍舒展,笑道:“還有兩日,就可以到了。”從馬鞍上解下一個葫蘆,葫蘆中有路上所沽的馬奶酒,道:“許久沒有嘗到這種酒的滋味啦,小兄弟,你也喝一點嗎?”張丹楓數代在瓦刺居住,對瓦刺的山川物產,自有一股濃厚的感情,馬奶酒雖然遠遠不如中國的名酒,他卻喝得津津有味。云蕾搖搖頭道:“我不喝,我怕這馬奶酒的酸味。”張丹楓拔開塞子,把葫蘆中的馬奶酒傾入口中,放聲歌道:“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小兄弟,這幾句詩寫塞外風光寫得真好,你看可不正是我們眼前的景致嗎?”云蕾道:“你看雪片紛飛,雪意正濃,現在已是塞外深冬,雪海難行,比輪臺九月更寒冷得多了,你還是快快趕路吧。”草原上黃沙彌漫,雪凝如海,遠遠望去,一片肅殺蕭條的景象。慶楓笑道:“冬天已深,春天也就不會遠了。”又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酒,繼續高歌唐詩人岑參的這首《西征》詩道:“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呀,小兄弟,咱們雖不是漢家大將,但此行的重要,也不亞于大將出師呢。”一葫蘆的奶酒給他喝得涓滴無存,酒意越發飛上眉梢。云蕾取笑道:“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俗流。你不為名士,卻為俠士,豈不可惜?”張丹楓大笑道:“名士值多少錢一斤?俠士也不必存心去做。我但愿隨著自己的心事行事,不必在臨死之時,留在遺憾,那便不算虛度此生了。”話語中隱指他與云蕾的婚事,應該順其自然,不應為了他人而違背自己的心意。云蕾聽了默然不語。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在想什么呀?”云蕾強笑道:“我在想,我在想--呀,為何我們行了多日,路上卻總碰不見南下避冬的牧民。岑參的詩說:金山西見煙塵飛,咱們卻只是但見塵飛,不見煙飛呢!”
  蒙古地方,每到冬天,常有牧民南下避冬,兼做生意,采辦日常用物,到開春之后,回去販賣。這幾日來,張丹楓也好生奇怪,何以不見牧民的馬群。正說話間忽聽得有駝鈴聲響,張丹楓笑道:“你瞧,這不是南下的牧民來了?”遠遠望去,只見一匹駱駝,幾騎馬匹,云蕾道:“看來也只是一家南遷的牧民。往年他們總是結集成群的。”張丹楓道:“你看,后面還有人--咦,不是牧人,是蒙古兵!”
  前面沙塵滾滾,約有十多騎蒙古兵快馬追來,不一刻就追上那幾個牧民,拉拉扯扯,霎時間只聽得男子的叫聲與女子的哭聲響成一片。云蕾道:“呀,是拉夫,怎么連女子也搶?哼咱們見了,可不能不理!”說得十分氣憤,張丹楓有了幾分酒意道:“好,咱們把那群蒙古兵都殺了,將馬匹送給牧民。”云蕾道:“不,不,不準你殺一個人,將那群蒙古兵驅散也就算了。”張丹楓知道云蕾心慈,原是故意和她說笑的,當下笑道:“好,依你就是。”
  兩人飛馬上前,只見幾個蒙古兵正在搶一個少女,另外幾個卻用弓箭指著兩個牧民,大聲罵道:“你們為何不聽太師的命令,私自遷移?”那兩個牧民一老一少,老的道:“我們隨你們回去吧,我的女兒,你可不能搶走!”那些蒙古兵喝道:“你們違背了太師的命令,全家都要處罰。”云蕾大怒,拍馬上前。那些蒙古兵叫道:“咦,這兩匹馬可真不錯,還是兩個漢人呢!”一擁而前,張丹楓笑道:“你們要馬,就送與你們吧,只是怕你們駕馭不了!”照夜獅子馬四蹄亂踢,片刻之間將那些蒙古兵都踢得人仰馬翻,一個蒙古軍官欺負云蕾是個女子,上前捉她,云蕾衣袖一揮,立刻將他摔了一個筋斗。張丹楓喝道:“你們若敢逞兇,請看此馬!”信手一掌,輕輕拍出用的卻是大力金剛手的重手法,只一掌就把那蒙古軍官的坐騎打得馬腦開花,倒斃地上。
  那些蒙古兵給張丹楓這一手嚇得魂飛魄散,掌斃奔馬,少說也有千斤氣力,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一個個呆若木雞。云蕾怒怕稍消,見他們這副又驚又怕的神氣,不覺噗嗤一笑道:“你們還不快滾,想找死么?”那群蒙古兵發一聲喊,各各跳上坐騎,沒命奔逃,只可憐那個軍官丟了坐騎,穿著一以羊皮馬靴,跌跌撞撞地跑得十分狼狽。
  那年老牧民上前拜謝。張丹楓問道:“他們說什么太師的命令,究竟是何命令?”那牧民道:“太師(也先)回國之后就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今冬一律不準遷移,等抽了新兵之后,才準到南邊牧馬。許多小伙子都給拉去當兵了。我年紀已老,只有一個兒子和這個小妞妞(女兒),若然他被抽去當兵,我和女兒可就沒法活啦。因此,才悄悄逃出來,若被查到,就當是早已南遷,還沒有知道命令。誰知他們根本不容分辯,就要搶我的女兒。”張丹楓心道:“也先如此著急抽兵,只怕就要舉事,篡奪瓦刺國君的皇位了。”掛念自己父親的安全,無暇多問,便想告辭。只見云蕾拉著那個少女的手忽然問道:“你們是哪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眼光中顯出歡欣與奇異的神情。
  那少女道:“我們是愕羅部落的人,本來是住在唐古拉山南面峽谷的,我名叫姬芝羅……”云蕾接口道:“姬芝羅釩裁潰“裁瀾憬悖愫醚劍 蹦巧倥評僖豢謁? 出她的名字,怔了一怔,看看云蕾的面孔,似乎是在哪里見過一般,卻又思索不起。張丹楓也好生奇怪,只聽得云蕾聲音顫抖急聲問道:“那位安芝羅訪茉評洗竽锘乖諛搶? 嗎?”那少女道:“你是問那位嫁與漢人的老大娘?”云蕾道:“正是。”尋少女“哎呀”一聲叫道:“你是云、云……”云蕾道:“我就是云蕾。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時時到峽谷去看他們放羊?”
  云蕾是七歲之時離開蒙古的,小時候的事情還依稀記得,這少女是她童年時候的朋友,她問的那位安芝羅訪茉評洗竽镎撬哪蓋住T評俚母蓋自瞥臥諉曬怕衩罩? 時,娶了胡女為妻,正是和那少女同一部落的人,云澄離開蒙古之時,怕走漏風聲,連妻子也沒有告訴。
  那少女見了兒時的游伴,已成為一位身手非凡的女俠,心中自是歡喜無限,但聽得云蕾問起母親,神氣倏又轉為哀傷。那老人替女兒答道:“你們那年突然失蹤,你母親日哭夜哭,哭得眼睛都壞了,看東西模糊,酋長可憐她就叫她去幫飼馬,現在大約還在酋長家里。酋長還因此說漢人都是靠不住的,宣布從此不準與漢人通婚。”云蕾聽了,嚎啕大哭。張丹楓道:“小兄弟,待我們的事情辦妥之后,立刻去找你的母親。好在伯母尚在人間,如今又知道了她的確訊,這是不幸中之幸呀,還哭什么呢?”云蕾睨了張丹楓一眼,悲憤之意,溢于詞表,但還是聽張丹楓所勸,拭了眼淚,跨馬登程。
  張丹楓悶悶不樂,很為云蕾母親的遭遇難過,尤其在想到云蕾母親之所以至此,追究原因,歸根到底,還是由于自己父親的錯誤造成,心中更是自咎不安,只有暗中發誓,將來定要設法替父親贖罪。
  一路北行,蒙古兵越來越多遇到,幸在二人馬快,一見就繞路而行,蒙古兵就是想盤問也追不上。兩日之后,到了瓦刺的京都,張丹楓與云蕾早換了當地牧民的衣裳,當作是進京城來買東西過冬的。
  張、云二人在一間中等客店住下,把馬匹安頓好后,然后出門。張家相府靠近皇城,前面是十字大街,平時車水馬龍,十分熱鬧,這日卻是行人稀少,冷冷清清,張丹楓一踏上這條街,就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心中暗知不妙。本來穿過大街,就可望見相府,張丹楓臨時變計,攜了云蕾,從一條小巷繞去躲在街角一望,只見巍峨的相府之前,有許多衛兵巡邏,而且這些衛兵的面孔,張丹楓一個也認不得,分明不是自己府中的武士。
  張丹楓扯了云蕾一下,急忙悄悄溜走。轉過幾條街,找到一間小小的酒店,張丹楓道:“咱們且先祭了五臟廟再說。”進入酒家,要了一斤鹵牛肉,又要兩斤蒙古最名貴的一種酒-香草紅莓酒,鹵牛肉是蒙古最尋常的食物那小酒家自然備有,香草紅莓酒卻沒有,張丹楓取出一錠大銀,叫酒保到附近的酒鋪去買。那酒保見這兩個“牧人”出手豪闊,甚是驚異,買回來時,那酒保將酒捧上,正要伸手到腰封里取銀子口中說道:“一斤香草紅莓酒要一兩四錢銀子,兩斤是、是--”張丹楓一擺手道:“不必找了,剩下的錢都賞給你。”那錠大銀,足值十兩,兩斤香草莓酒值不過二兩八錢,張丹楓這一賞便是七兩二錢,那酒保自是歡喜無限,謝了又謝。店中并無其他客人酒保便一直站在張丹楓的旁邊侍候。
  張丹楓飲了幾杯,裝做溫不經心地問道:“前面那條大街那間大屋是誰人的?”酒保道:“客官不知道嗎?那是右丞相張宗周的相府。”張丹楓道:“啊,怪不得那么大的氣派。相府前面有那么多的衛兵,行人都不敢經過,在那條街做生意的豈不倒霉?”酒保小聲說道:“以前沒那么多衛兵的,聽說這些衛兵是太師派去的。”張丹楓道:“是嗎?是不是張丞相得罪了太師,所以太師把他的相邸占了?”酒保搖搖頭道:“這我們可不知道。但每天還見有相府的下人在衛兵看管下出街市買菜,聽說張丞相還在府中。”張丹楓道:“你消息倒靈。”那酒保得了賞錢,又給張丹楓一贊,又道:“我們與相府雖隔著一條大街,也算得是鄰近的街坊,張丞相每天上早朝時,都要從我們這兒經過的,這幾天卻沒見他上朝。張丞相最歡喜吃羊肝,這幾天還是照樣的買。”張丹楓心中稍寬,想道:“原來父親是給也先軟禁了,他既不敢下手殺害,卻軟禁我父親作甚?”
  消息探明之后,張、云二人回到旅店,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到隔鄰的旅店去另開一間房子,晚上若沒有事情發生,我再去找你同到相府一探。”云蕾道:“何故要如此布置?”張丹楓道:“有備無患,你聽我的話便是。”云蕾道:“既然如此依你便是。今晚我等你來。可是你的家中我是不去的!”張丹楓知她心中尚有芥蒂,一笑道:“也好,那就以后再說。我再求你一件事,你在附近的大街小巷,偷偷在各處墻腳刻上這些記號。”將師門約會的暗號說與云蕾,叫她依言行事。
  吃過晚飯,已是日落黃昏,張丹楓正想去找云蕾,店小二忽進來報道:“有官人來訪貴客。”張丹楓凜然一驚,只見房門開處,一個蒙古軍官走了進來,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
  只見額吉多哈哈一笑,道:“張丹楓你真好膽量,還敢到這里來!”張丹楓笑道:“你也真好膽量,還敢到這里來,你的傷好了嗎?”額吉多在沙濤山寨時,曾吃過張丹楓的大虧,又給石英打了一掌,幸有護身金甲,將養半月,已是痊愈。額吉多道:“拜君所賜,總算我的頭骨還挺得住。不至給你見笑啊。”張丹楓道:“你今晚到此,意欲何為?這里可不是打架的地方。”額吉多道:“我此來可不是找你報仇,當然,只要你愿意的話,咱們日后還可以再比。我此來是向你賀喜的!”張丹楓道:“喜從何來?”額吉多道:“你這小子好造化,太師已盡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對你還是特別施恩,今晚請你去赴宴。”張丹楓道:“哈,請我去赴宴?”額吉多道:“正是,你快換衣服,事到如今,也不必藏頭露尾,假扮牧人了。”張丹楓邊換衣服邊笑道:“太師的耳目倒很靈通呀!”額吉多笑道:“你聰明別人也不傻呀!太師說你一生聰明但也有一時糊涂。”張丹楓道:“怎么?”額吉多笑道:“你出手豪闊,向酒保打探消息,那酒保過后一想,豈敢不報告官差?”其實此事早在張丹楓意料之中,他也料到也先可能會有此“邀請”,所以在酒家一回來后,就叫云蕾搬到別處。
  額吉多又道:“你那位漂亮的小媳婦呢?”張丹楓叱道:“胡說,她是我的師妹。”額吉多道:“管你是媳婦也好,師妹也好,她在哪兒?”張丹楓一笑道:“太師神機妙算,這也算不出來嗎?我的師妹可比我聰明得多,我是拼了一死回到這兒來的,她可還要多活幾年。她怕受牽累,早已走啦。”額吉多查過下,知道云蕾未到午時,已先搬出,信了張丹楓的話,笑道:“算她見機,太師絕不容她留在上京。走吧,太師對你好得很呢,你可不必去拼死了。”
  張丹楓換了衣裳,房錢早已有額吉多代付,張丹楓在幾個武士的陪同下,登上派來接他的馬車,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也先的太師府。太師府比張宗周的相府更是巍峨華麗,外三重內三重,鐵門深鎖,進了六重大門,武士們高聲呼道:“客人到!”中門倏地打開,只見屋中燈火輝煌,也先坐在中堂,傳令道:“請客人進來!”
  張丹楓神色自若,瀟灑如常,步上石階,只見一個武士上前來扶,口中嚷道:“這里門坎太高,小心點兒。”張丹楓一瞧這武士的出手,竟是大力鷹爪功,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自己會走,你倒是要小心點兒!”雙臂一振,將那武士揮得蹌嚙踉踉的后退幾步,但雙臂被他所抓之處,也隱隱生痛,張丹楓也吃了一驚,這武士的本事竟然還在額吉多之上。但神色仍是絲毫不變,大踏步地走進中堂。
  只聽得也先哈哈笑道:“兩年不見,賢侄更長得一表人才了。文才武藝,都是出色當行,真乃可喜可賀呀!”張丹楓還了禮,也朗聲說道:“兩年不見,太師功業更彪炳了。位高權重,國人知有太師而不知有君皇,真乃可喜可賀呀!”這話說得針鋒相對,聽是稱贊,實是嘲諷,前一句嘲笑也先侵華之敗而后一句暗罵也先想篡瓦刺皇位的野心。也先干笑幾聲,道:“好說,好說,賢侄遠道歸來,且先坐下喝酒。”
  也先身旁坐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斟了滿滿的一杯酒忽道:“我先敬張公子一杯。”雙指勾著酒杯,輕輕一旋,那酒杯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杯中酒波浪起伏,卻是絲毫不溢。張丹楓一看這僧人敬酒的手法,甚是怪異,酒杯來勢甚急,竟似給他的指力推到自己的面前。張丹楓微微一笑,道:“未領教大師法號。”掌心一攤,接著杯底,肌肉內陷,將那股勁力化于無形,手掌一沉,雙指上勾,將酒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那僧人面上微微變色,張丹楓也有幾分驚詫,僧人露的這手,不知者看來如變戲法,其實卻是一種深湛的內功,酒杯給他的內力所迫,來勢急勁,但酒既不溢,杯亦不裂,力度必須用得巧妙之極。張丹楓若非習了《玄功要訣》,接杯之時,縱不受傷,酒亦必定潑濺了。當下心中想道:“這僧人的本事又比適才那武士高了一籌,那武士本事雖高,我還可制服得住,這僧人若與我對敵,勝負卻難以欲料。也先不知從哪里又延攬了這些異人。”
  也先道:“我給賢侄介紹,這是西藏紅教的青谷法師。”又指著先前那武士道:“這位是吐谷渾的勇士麻翼贊。”張丹楓與兩人分別干了一杯,也先道:“我以為賢侄這次遠游,樂而忘返了。到過許多地方吧?”張丹楓笑道:“我這次從塞北直到江南,中華物產豐饒,人物俊秀,真乃花花世界,錦繡江山。可惜太師只到北京城外便折回來。”也先面色一變,道:“中原之地他日我定要一去以開眼界,到時還請賢倒導路。”張丹楓“哼”了一聲,道:“昨夜我夢中也曾再過中原,可惜夢亦不長,一下就醒。”
  張丹楓詞鋒銳利,冷嘲勢諷,咄咄逼人。也先沉住了氣,哈哈一笑,舉杯一飲而盡,道:“賢侄更會說話了。我年老詞拙,想什么就說什么,堅侄請勿介意。”張丹楓道:“請太師指教。”也先道:“堅侄這次歸來,想還未見著令尊。我先替堅侄接風,想令尊不致見怪。”張丹楓道:“我替家父多謝太師的好意。”也先怔了一怔,道:“多謝什么?”張丹楓道:“家父長年忙碌,這次太師恩典,得以擺脫俗務,在家中靜養實是求之不得,豈可不謝?”也先聽了,忽然哈哈大笑。
  張丹楓道:“是否小致失言惹太師見笑?”也先道:“賢侄不是失言,卻是故意矯情掩飾。俗語云:知子莫若父,知父亦當是莫若子。老夫固然想到中華,令尊又何嘗不想重回故土呢,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令尊能不能回去,那就要全看賢侄你了。”張丹楓道:“請太師明言。”也先道:“我這次兵抵北京,卻功虧一簣,蠻子于謙的頑抗,固然是出我意外,內部的掣肘,亦是迫令我退兵的原因。堅侄是自己人,我不妨對你一說.”張丹楓道:“家父豈敢掣肘太師呢?”也先笑道:“我不是說你的父親,我是說阿刺知院。阿刺在西部擁兵自重不聽號令,賢侄想還不知?”張丹楓道:“我剛剛回來,是不知道。”也先道:“目下瓦刺三分,國君庸弱不能擔當國運。若要稱雄塞外,飲馬長江,只有我和阿刺可以做到了。”張丹楓冷冷一笑,只聽得也先又道:“阿刺躁猛無謀,非是我敢自豪,套你們漢人的話說,實是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老夫不才,膽敢自比曹操。”張丹楓道:“誰是劉備?”也先笑道:“君家父子,便是劉備。令尊文武全才,久握權柄,深知瓦刺國情,若與我聯合,不難將阿刺剪除,然后再揮兵南下,當可遂令尊飲馬長江、重回故里之愿。”張丹楓聽了怒氣上升,卻強自忍著,只聽得也先又道:“五日之前,我曾有密函,與令尊商議,只是令尊至今尚未答復。世兄是明白人,是以想請世兄回家之后,替老夫一勸令尊。”
  說話至此,張丹楓已了然于心,原來也先想與父親聯合,“討伐”阿刺,剪除了政敵之后,然后再篡位稱王,想是也先見父親尚未答復,所以將他軟禁起來。心中暗自盤算:目下兵權操在也先手中,父親的性命,亦在也先掌上。若逞一時之氣將他斥責,后果堪慮。而且此事牽涉中國的國運,看今日的形勢,阿刺也不是也先的敵手,他就是不聯合父親,也可以篡位稱王,他之所以要求父親相助,不過是為了更可以稱操勝券罷了。當今上策,應該是用緩兵之計,待于謙重建新軍之后,即算也先統一瓦刺,那也不足為懼了。
  只是此時此際,也先等著回答,實是難以拖延。也先又逼問了一句道:“咱們屢代世交,無話不可相談。賢侄意下如何啊?敢請明以告我。”張丹楓忽地哈哈一笑,道:“皓月當空美酒盈樽,談軍國大事,豈不太煞風景么?先飲三杯,太師,敬你三杯,來呀,干呀!”也先怔了一怔,心中不悅,可是為了禮貌,不得不與他干杯。干了三杯之后,也先正想說話,忽聞得環佩叮當,珠簾揭處,一個美貌的少女走了出來。這少女正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只聽得脫不花嬌聲笑道:“嗯,張大哥,果然是你,我還道爹爹是騙我呢!”原來在土木堡之夜,也先知道了女兒的心事之后,曾答應替她找回張丹楓,為她主婚,可是不久就在北京兵敗歸國,脫不花只道今生永不能與張丹楓再遇了。她父親對她說今晚有她渴欲一見的人前來赴宴,她還以為是她父親故意將她戲弄。
  也先本來吩咐她要待酒席將終之時再出來,她迫不及待,酒未三巡,已先自走出。張丹楓一見,正合心意,立刻上前,施了一禮,道:“今日幸得再見,先敬你三杯!”脫不花眉開眼笑,與張丹楓各將三大杯酒一飲而盡,張丹楓不待也先說話又道:“在土木堡之時,蒙你款待,再敬你三杯!”脫不花嬌笑道:“你也得陪我喝呀。”張丹楓道:“這個當然!”不待相勸,便端起酒杯,將三大杯烈酒,一一傾入口中,有如鯨吞牛飲。也先眉頭一皺,道:“女兒,你亂飲一氣,莫要醉了,叫大哥笑你失禮。”這話明說女兒,實是暗說張丹楓,脫不花不明其意,笑道:“區區幾杯酒我哪會醉,難道張兄弟這樣好意--”也先眉頭又是一皺,脫不花笑道:“好羅嗦的爹爹,算我怕了你,我不喝便是。張兄弟,我還敬你三杯!”張丹楓不待她斟酒,立道:“好極啦,好極啦,我全領了!”自己斟酒,又喝了滿滿的三杯。脫不花更是歡喜忘形,大笑道:“張兄弟果是快人,我說,你還該再喝三杯,你在土木堡不辭而行該不該罰?”張丹楓道:“呀,該罰,該罰!”搶過酒壺,自斟自飲,又喝了滿滿的三杯!
  也先道:“酒已差不多了,吃點解酒的鮮魚湯吧!”張丹楓忽而披開衣襟,哈哈大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呀呀!話不投機半句多!千杯未到就不給我喝了?”也先道:“張世兄醉了!”張丹楓手舞足蹈,叫道:“誰說我醉,誰說我醉?我再喝給你看。”一伸手又搶酒壺,也先拋了一個眼色,武士麻翼贊上前攔阻道:“張公子不要喝了!”手掌一按,張丹楓喝道:“你敢不給我喝?”反手一揮,麻翼贊倒退三步,酒壺跌翻,面紅耳熱。也先沉聲道:“賢侄保重,酒能傷人,不要喝了。”張丹楓哈哈笑道:“千古以來,只聞主人勸酒,未聞主人禁酒的道理,哈哈,哈哈,哈……”也先道:“張世兄真的醉了,快弄點醒酒的東西來!”張丹楓手舞足蹈,狂態畢露,大叫道:“我未醉,我未醉!”忽地一跤跌倒,口角流涎,繼而吐出酒來,酒氣噴人,中人欲嘔。也先搖了搖頭道:“好小子,故意喝醉,難道這樣我就放過你了。”脫不花道:“爹,你說什么?”也先道:“不干你事。只要他肯聽話,我總不會將他斫了。”脫不花道:“不聽話也不應斫他。”也先道:“你少說兩句,快叫人將他扶到后房歇息。”
  張丹楓雙目緊閉,四肢放軟,口角歪咧噴出一股股酒氣,俊俏的面龐漲得通紅,活像一個爛醉如泥的酒鬼,但心中卻是清醒非常。只聽得青谷法師的腳步聲輕輕地走過去,伸手搭著他的脈門,張丹楓暗運《玄功要訣》中的逆氣亂脈之法,脈搏急促亂跳,呼吸亦不調和。青谷法師把了一下,笑道:“這□真是醉了!”武士麻翼贊道:“這小子好狡猾,我看他是故意灌醉自己的。”也先道:“他父親在我掌握之中,也不愁他飛到哪里去。今日他酒醉了,明日他總要回復,叫兩個人抬他進后房去,花兒,你也去照料照料。”
  脫不花應了一聲,張丹楓感覺到有兩名武士,一先一后將自己手足抬起,心中暗笑,卻故意作出沉醉熟睡的模樣,發出鼾聲。只聽得也先問道:“青谷法師,這幾日辛苦你了,皇宮中沒有什么可疑之事吧?”張丹楓略一用力,施展“千斤墜”的重身法,那兩名武士如受重壓,走動不便,漲得滿面通紅,為了怕也先說他們沒用,又不敢作聲,只好慢慢移動。只聽得青谷法師答道:“皇宮在我們監視之下,內外隔絕,沒有人敢進來與皇上密議,太師放心好啦!”張丹楓心中一怔,想道:“原來也先圖謀篡位,竟是如此之急,連瓦刺國君也被他們暗中看管起來啦。”也先奸笑兩聲,續道:“料他也不敢與外間勾通,不過仍是小心的好。今晚還是你和麻翼贊到皇宮去輪值吧。咦,你們怎么走得慢騰騰的?拍碰傷他么?”前兩句是對青谷法師說的,后兩句卻是對那兩名武士說的,張丹楓趁此時機,解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兩人肩上輕,答道:“正是,我們見張公子醉得如此,真怕碰著了他。”也先道:“怕什么?他是練過武功的人,你當是紙扎的么?”兩名武士連連稱是,放開腳步,將張丹楓扛入后房,心中暗罵張丹楓搗鬼。這兩名武士乃是最低級的武士,給也先派作下人使用,心中也自有氣,故此雖有所疑,卻不向也先直說。
  張丹楓躺在床上,但覺錦帳香濃,床溫被暖,心中笑道:“也先的家人也真懂得享受,客房中也熏名香。”過了一陣,只見脫不花走進房來,坐在床沿,嬌聲笑道:“真醉成這個樣子嗎?”張丹楓假裝熟睡,不理不睬,忽覺一股辣味沖入鼻中,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哈嗤”,原來是脫不花用蒙古特有的解酒香料來噴張丹楓,張丹楓打個呵欠,翻轉身軀,脫不花格格笑道:“醒來醒來,我給你端解酒湯來了。”張丹楓唔呀作響,忽地大笑道:“哈哈,今夜我不走了,外面白骨如山,我怕,我怕呀!”脫不花道:“喂,你醒醒,這里不是土木堡,哪來的白骨如山?”張丹楓道:“誰說不是土木堡?你聽,外面不是兵馬廝殺之聲?”正是:
  詐醉佯狂施妙計,當堂氣煞女嬌娥。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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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2:0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石塔藏龍闖關劫天子 丹心報國拔劍護仇人
  脫不花笑道:“這是府中的武士出差,不必驚恐。”伸手替張丹楓探熱,張丹楓忽地手指一勾,口一張,哇的一聲,將適才所吃的酒菜都嘔了出來,脫不花最喜愛的一件夾段新裝,給他撕裂,嘔出的酒菜,直噴入衣內,油膩膩的雞片肉屑,沾上胸膊。脫不花雖是蠻女,但生性愛潔,不覺皺眉道:“怎么還是醉成這個樣子?”捏著鼻子,給他端來一碗解酒的百合參湯。張丹楓把手一揮,叫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唔,唔,若然不去再三杯!”那碗湯給他一拂,登時潑翻,都濺在脫不花身上,碗也跌得粉碎。脫不花給他一拂,手腕疼痛,只見張丹楓納頭又睡,雙手亂打床沿,心中暗道:“他竟然醉得這樣厲害,連解酒的五辣返魂香也沒有用。”脫不花給他嘔吐得滿身都是污物,氣味極之難聞,又怕給他打著,只好退了出去。只聽得張丹楓唔呀叫道:“窗子打開,不要把燈吹熄,我怕黑呀你知不知道?”似醉非醉,脫不花剛一回頭,張丹楓又“哇”的一口嘔吐出來。脫不花嘆了口氣,走出去換衣,叫侍女替他收拾打掃。
  張丹楓擺脫了脫不花的糾纏,心中甚是得意,但一想到也先篡位在即,仍是明朝之禍,兀是想不出如何應付,心中又不覺愁煩。按說他此時若要刺殺也先,那也并非難事。不過刺殺一人,并不能從根本消彌兩國之間的干戈戰禍,而且被俘虜的明朝皇帝更會因此一來,絕了生還之望。于謙與張丹楓的抱負都是愿與鄰國和睦相處,故此張丹楓絕不愿效尋常的刺客所為徒逞一時之快。
  只聽得府中敲了三更,從窗口望出去,但見新月在天,微風動樹,張丹楓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最好的辦法。忽見窗外枝頭,黑影一飄,張丹楓未及出聲,來人已站在床前,端的是迅捷得出人意外。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由得喜出望外,原來卻是自己的師父謝天華。
  謝天華低聲道:“我從你在城中留下的暗號,尋到云蕾,知道你被困在這兒,事不宜遲,你快快隨我走吧。”張丹楓言道:“我若要走,早就走了。”將為難之處,約略一說。謝天華點點頭道:“那你打算如何?”張丹楓道:“四師叔(飛天龍女)來了嗎?”謝天華道:“來了,在客寓里陪伴云蕾。”張丹楓道:“二師伯呢?”謝天華嘆口氣道:“沒尋著。”似有許多話要說。張丹楓急道:“我現在已想好脫身之計,明日當可出去,那時再詳細傾談。現在事不宜遲,請你和葉師叔即刻到皇宮去。”謝天華道:“干什么?”張丹楓在他師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暫且按下不表。
  謝天華去后,張丹楓如解了心頭之結,輕松舒快,放懷睡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被聲響驚醒,抬頭一看,只見房中坐著也先。
  張丹楓急忙坐起,只見陽光透進紗窗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張丹楓道:“太師,你好早啊!”也先道:“唔,早!你酒醒了嗎?”張丹楓道:“昨晚失禮,請太師勿罪。”也先“哼”了一聲,道:“你想好了嗎?你們父子是否愿與我聯同,剪除阿刺,共圖富貴?”張丹楓道:“想好啦,我正有話要與太師一說。”也先道:“你說。”張丹楓見他眉頭打結臉似寒冰,心中已料到是什么事情,暗暗好笑。
  原來昨夜青谷法師與麻翼贊照常到宮中輪值,替也先暗中監視皇室的動靜,三更過后,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宮中飄然而出,兩人上去攔截問話,那黑影出手如電,只一招就把青谷法師腦袋削了,麻翼贊武功雖高,也不過接了兩招,就被敵人削了耳朵。只聽得敵人笑道:“饒你一命,報與也先知道,他若只是想在瓦刺稱王,這個咱們不管,但欲在篡位之后,再侵中華,咱們卻是饒他不得。”說話的是兩個漢人,一晃不見。這消息今早也先得知,真是又驚又氣,既駭且愁。令也先驚駭的是:青谷法師是紅教喇嘛中的有名人物,麻翼贊的武功也在也先帳下號稱第一名武士的額吉多之上,而這兩位被也先當作左右手的人物,卻被敵人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刺傷,而且只不過是一兩招的功夫!設若這兩人到太師府行刺,何人可以防御?令也先憂愁的是:這兩個漢人明明是從中國來的,卻暗護瓦刺皇室,還看出他的心意,只怕篡位之謀也要受到莫大障礙。
  也先逼張丹楓回復他昨晚的問題,張丹楓一笑說道:“太師你久歷戎行,想必熟知兵法。”也先道:“怎么?”張丹楓道:“兵法有云:備多則分力薄則敗。最忌幾方面同時作戰,各國都要爭取‘與國’(按“與國”:這一名詞本是中國古代的用語,至近代又復通用),聯橫合縱,只想多樹與國,少樹敵人,就是這個道理。”也先道:“這道理我豈能不知?所以才想你我攜手,先統一了瓦刺再說。”張丹楓笑道:“我父子的力量有限,中國的力量無窮。”也先默然不語。張丹楓道:“我這次深入中原,深感中國地大人多,若用得其當,不要說一個瓦刺,就是十個瓦刺也動搖不得。”也先道:“你是給明朝作說客么?”張丹楓大笑道:“我的身世,你豈有不知,我何至于為明朝作說客。若定要說我是說客,那么我是為了中國也為了瓦刺,前來向你游說。”也先道:“好,你說。”張丹楓道:“目下中國于謙當政,整軍經武,上一次進兵中國,尚可以打到北京,設若你下一次再進兵中國,只怕打入邊關也未必可能。非但此也,設若中國知道你想篡位稱王,再圖稱霸,它索性揮兵北進,與阿刺聯盟,為瓦刺平亂,你又如何?”
  也先不由得心中一怔,張丹楓這話若是半年之前所說,他必定大笑不已,那時他以為中國指日可平,哪會將明朝的軍隊放在眼下。經過北京這一場大戰之后,他才感到中國實是不易吞并。到了最近,于謙整頓邊關,又靠了彭和尚遺下的地圖,接連打了幾次勝仗,將瓦刺寇邊的軍隊都驅逐回去,也先更是心驚,漸漸感到反了過來明朝的軍隊也足以構成他的威脅了。這時聽了張丹楓的話,表面雖然不露神色好像不以為意,其實卻是心中暗驚。張丹楓又道:“這次我深入中華,察覺中國民氣激昂確實是不可輕侮。尤其他們的皇帝在土木堡被你所俘,舉國上下,更認為是奇恥大辱。恐怕你未揮軍南下,他們已先自要北上報仇了。太師你兵力雖強,也未能外御中華舉國之兵內抗阿刺南部的勁旅吧?”也先干咳兩聲,神色漸變,卻仍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擁有雄兵十萬,戰將千員,即算中國與阿刺內外夾攻,最多亦不過玉石俱焚而已,大丈夫生不為霸主,死亦當為鬼雄,有何足懼?”張丹楓哈哈大笑,道:“若是尚未出師,就死于非命,那又如何?何況成王敗寇,自有公論,只怕太師自命英雄,后人卻未必將你比為孟德(曹操)。”也先被他說得氣餒,道:“明朝朱家朝遷,真是如此恨我,要派人刺殺我么?”張丹楓道:“據我所知,明朝確是派有劍客前來,會不會殺你,那就要看你的所作所為了。”也先想起昨晚之事,不覺汗毛直豎,卻仍不愿示弱,故意笑道:“明朝有高手劍客,難道我沒有力足斬蛟伏虎的勇士么?”張丹楓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的勇士只是一批酒囊飯袋,中什么用?只怕真要碰著高手之時,不過一招,就要被人削掉腦袋了!”也先一怔,跳起來道:“昨晚之事,你知道么?”張丹楓道:“什么事情?我不過說罷了,你的武士真的被人一招削掉腦袋么?”也先驚疑不已,心道:“他昨晚爛醉如泥,足不出戶,敢情真是隨口說說,不過他說的倒非假話。”張丹楓又笑道:“是哪位勇士給人殺了?”也先道:“沒什么,昨晚是有刺客不過已被我們逐走了。我們也有一二人受傷。”張丹楓嘻嘻一笑,道:“那就真算你們造化了!”其實昨晚之事,原來就是他的策劃。殺掉青谷法師,削掉麻翼贊耳朵的人,乃是謝天華與葉盈盈。
  也先口雖強硬,心中卻是越想越慌,只聽得張丹楓又道:“太師目前的圖謀,恐非善策。”也先道:“那你又有何高見呢?”張丹楓正欲暢所欲言,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也先眉頭一皺,喚進人來,問是何事。
  那人道:“有幾個叫化子要闖進府中強化,討厭得很!”也先皺眉道:“要么就隨便施舍一點,要么就趕他們出去,這也值得大驚小怪么?”揮手叫那人出去。張丹楓心念一動,正自思量,只聽得也先重又問道:“張世兄那你又有何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師若欲安內則必須先和外,這才可免受內外夾攻。中華地廣人多,物產豐饒,瓦刺若不侵它,它一定不會進兵侵你。我看,不如把大明天子送回中國,締結和約,是為上策!”也先沉吟不語。張丹楓笑道:“你以前在土木堡之時,千方百計,將明朝的天子俘虜,不過是想持此以為要挾罷了。目下于謙已另立新君,再留他在此,反而是個禍胎。”也先細想,確是道理,道:“我與明朝大小數百戰,勝多敗少。難道要我送明朝天子回去,向于蠻子求和嗎?”張丹楓聽他說話,知他已是情愿,只不過為了面子問題,遂笑道:“兩國締和,各以兄弟之禮往來,有何屈辱?太師若不欲先提和約,那就請中國先派使臣,到瓦刺議和,亦示為不可。”也先眼珠一轉道:“你怎敢替于蠻子答允此事?你、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實不相瞞,我這次重回瓦刺,事前見過于謙。我所說的相信不會違了于謙之意。”也先頹然坐下,過了半晌,說道:“你忘了世仇,居然為朱家天子效力嗎?”張丹楓哈哈一笑,從容說道:“我不是為任何人效力,而是為中國與瓦刺效力。請問和約締成豈非兩國蒼生之福?”也先又默然不語,過了半晌,說道:“兩國議和之后,你留在何方?”張丹楓道:“我是中國之人,自然回到中國。”也先道:“那你是要與我作對?”張丹楓道:“太師若不進兵侵入中國,我又豈會與你作對?”也先道:“你父親呢?”張丹楓道:“我亦必勸他回國,以度晚年。”也先道:“你們不怕被明朝天子殺害嗎?”張丹楓笑道:“那也是我們心甘情愿,不須太師過慮。”
  也先搔首徘徊,心中思潮起伏,想起張丹楓之言,果然有理,權衡利害,自己若欲統一瓦刺,實是不宜再與明朝為敵。又想道:“張宗周父子雄才大略,留在瓦刺,又不能收為己用那也只是徒增勁敵而已。不如也讓他們回國,樂得安心。待我他日統一瓦刺之后,兵精糧足,和約隨時可撕,那時再侵入中華,又豈怕張丹楓與我作對。只是女兒婚事怕不能如愿了。”
  張丹楓道:“大丈夫一言而決,太師尚有何疑慮?”也先雙目炯炯,毅然說道:“好,我依你所言便是。只是我也先亦不是受人欺負的人,明朝若派刺客來暗算我,我即下令給部下諸將:我若有不測,要他們即刻揮軍南下,拼個玉石俱焚!”
  此言色厲內荏,實是恐怕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中國之人,最講信義。你若真心與中國締和,中國豈會派刺客殺你。”也先道:“好,那便一言為定。待明朝的使者到來,我便與他議和。至于削平阿刺的叛亂,這事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道:“我父子既已決意回國,你們瓦刺的事情,我們再不插手了。”也先道:“好,但求你們置身事外,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回去吧,明日可叫你父親上朝,親遞辭呈。”張丹楓自晨至午,費盡心力,將也先說服,心中歡喜無限,當下以待長輩之禮告辭,跨出房門,忽又想起一事,舉步躊躇。也先道:“你尚有可求?”張丹楓道:“若蒙太師恩準,我尚欲見明朝天子一面。”
  也先想了一想,道:“也好,你說與他聽,也叫他知道我的好意。”叫了兩名武士進來,又想了一想,忽道:“我也與你一齊去吧。”兩名武士見太師居然引張丹楓去見明朝的皇帝心中甚是駭異。
  明朝被俘的皇帝英宗祈鎮原來就被囚在太師府里一個供奉佛像的石塔內。石階三層,每層都有武士把守,秘密之極,連瓦刺國君,都不知道俘虜被囚之所。
  祈鎮被囚石塔,已達三月。所受的種種氣苦,難以言宣。這日在石塔之中聽外面朔風怒號,北雁南飛,哀鳴天際,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止歇。他身上衣袍已破,北地苦寒,也先卻仍然不給他添換新衣,想起六宮粉黛舊日繁華,正自傷心欲絕,忽見石門開處,也先與張丹楓并肩走入。祈鎮吃了一驚,只聽得也先問道:“你認得他嗎?”祈鎮猜不透張丹楓的來意,驚魂不定,囁囁嚅嚅,含糊答應。也先笑道:“他是你的仇人,又是你的恩人,你知道嗎?”張丹楓道:“求太師準我與他單獨面談片刻。”也先道:“好吧,你們中國人做的事情,真是令我猜想不到!你們兩家昔日曾爭奪天下,如今卻又要促膝談心了!”石塔頂層間為兩邊,祈鎮被囚在內進的斗室之中,也先自出外與守衛的武士們閑話。
  祈鎮瑟縮不安,只覺張丹楓的眼光似利剪般在他面上掃來掃去,忽地笑道:“你做慣皇帝,從未嘗過人生苦味,吃一點苦也好。”祈鎮大憤,怒道:“原來你以前是假作好心!我亦知道庶民之仇易解,天子之仇難解,你既是也先的親信,我但求你準我全尸,要殺速殺,天子不能受辱!”張丹楓似笑非笑全不理會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道:“你受了這場苦難,以后也應知道該怎樣去做皇帝了吧?將來你回宮之后,可不要忘了今日所受之苦呵!”祈鎮怔了一怔,忽地跳起來道:“你說的什么?”
  張丹楓淡淡說道:“最多不過幾月,你就可以回去啦!”祈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說道:“真的,是也先親口對你說的么?他肯放我歸國讓我重登寶座嗎,重登寶座?”張丹楓道:“不是也先愿意放你歸國,是于謙要接你回去。”祈鎮笑容頓斂,似是從暖室之中突然掉進冰窟,臉上現出一派憤怒而又絕望的神情,指著張丹楓罵道:“我雖被囚,還是天子,你怎敢再三戲弄于我?”張丹楓既覺可笑,又覺可憐,盯著祈鎮說道:“你若指望敵人自愿放你回去,那是終生休想。只有中國的人要你回去,你才有一線生機。你以為只有也先才操有生殺之權么?實話對你說吧,你的命運操在于謙手中,于謙說你能夠回去,你就能夠回去!”這霎時間,祈鎮只覺張丹楓的眼光、神氣和語調都含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叫人不敢懷疑。祈鎮頓時被他鎮懾住了,囁囁嚅嚅地道:“這是怎么個講法?”張丹楓道:“就因為你好壞也算是一國之君,留在敵人手中,總是中國的恥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們要你回去。有中國做你的靠山,也先怎敢不放你回去?”約略地將中國和瓦刺的當前形勢分析給他聽,祈鎮又驚又喜,道:“我若能夠回去重登寶座,必然封你做一個大大的官,你說你歡喜做什么?御林軍統領還是九門提督,再不然就做兵部尚書,我總能如你所愿。”張丹楓冷冷說道:“你回去之后,是否再做皇帝,那是你們皇室內部的事情,這個我和于謙都管不著。我也不希罕你的官兒!”祈鎮稍感失望,喃喃說道:“能回去就好,能回去就好!”似乎想起什么,忽又精神一振,道:“滿朝文武多是我的親信之人,祈鈺搶不了我的寶座的,我回去之后,他自然要讓我再為天子。你不做官也行,我可以隨你歡喜給你賞賜。”張丹楓厭煩之極,冷冷說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一事。”祈鎮道:“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張丹楓道:“你回去之后,若然重為皇帝,你對于謙怎樣?”祈鎮道:“這個--”張丹楓道:“他在你被俘之后,另立新君,你心中一定很恨他了?”祈鎮忙道:“不,不,我回去之后,馬上將他連升三級。”于謙目下已是內閣學士(相當于丞相)兼兵部尚書,官居一品,根本就不可能再升三級。祈鎮口不擇言,胡說一通,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于閣老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愿你回去之后,手下留情饒他一死就好啦。”祈鎮連連說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張丹楓厲聲喝道:“你話可真?”祈鎮怔了一怔,大聲說道:“天子無戲言!”
  張丹楓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忽聽得外面傳來了叫化子唱“蓮花落”的聲音。
  張丹楓心中一怔,聽得外面唱道:“一朵一枝蓮花,皇帝也曾為叫化,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里藏有個好寶貝,我們要向你討化啦!”下面人聲嘈雜,似是在向那些叫化子追逐,忽聽得外面的武士叫道:“有刺客!”接著“咕咚”一聲一個武士剛窗口跳出,還未跳上屋檐,就給人打跌墜地。
  張丹楓不由得吃了一驚:這叫化子好俊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囚房的窗口給人打開,一個叫化子跳了進來,右手持棒左手一伸,向著祈鎮當頭抓下。祈鎮嚇得“哇哇”大叫,張丹楓不及拔劍,駢指一戳,那人忽地叫道:“張丹楓是你!”身形一閃,迅即飛起一腳,又踢祈鎮的膝蓋!
  張丹楓道:“呀,原來是畢老前輩!”畢道凡那一腿來勢甚勁,張丹楓只得使出大力金剛手法,在他腳底輕輕一捺,畢道凡倒躍出去,背脊碰墻,氣呼呼地叫道:“張丹楓,你閃開一邊!”張丹楓道:“有話好說,不要嚇唬這落難皇帝啦!”畢道凡怒道:“你怎么啦?你替也先做看門狗嗎?”手起一棒當磁砸下,張丹楓哪有時間細說,只得拔出白云寶劍,反劍一揮,“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手腕都覺酸麻。張丹楓道:“畢老前輩,你先走出此門指定個地點,我再去拜候聆教。”畢道凡不容分說,連劈三棒,著著搶進,左手一伸一縮,仍然想抓皇帝。
  這時下面嘈嘈雜雜,只聽得兵器磕擊之聲,震耳欲聾,也先在外面大嚷大叫,叫些什么,張丹楓卻聽不出來。只見房門開處,兩個武士提刀搶進,畢道凡一個盤龍繞步,降龍棒一招“云橫秦嶺”,自左至右,一封一掃,兩個武士手中的單刀都給磕飛。畢道凡圓睜雙目猛地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畢道凡綽號“震三界”,這一喝神威凜凜,煞是驚人,兩名武士不由自己地連連后退。這時只聽得“格□格□”的沉重腳步聲,哎喲喲的呼叫聲,乒乒乓乓的碰擊聲,似是有人從下面直打上來。畢道凡滿面殺氣,極力想闖過張丹楓的阻攔,追逐皇帝。張丹楓喝道:“你抓他做什么?”畢道凡喝道:“你忘了前代的冤仇嗎?這□不配做皇帝,你護他作什么?咱們將他劫回中國,另起義師。”張丹楓怔了一怔:原來畢道凡還有搶奪天下的雄心。正欲說話,只聽得外面又是一聲巨響,石塔第三層的塔門已給人打開,一個人粗聲大叫道:“哈,妙極啦,你也在這里,先吃灑家三百禪杖!”卻是謝天華與葉盈盈遍尋覓不見的潮音和尚。張丹楓一眼瞥出,只見也先躲在一個角落,正指揮衛士堵截。
  張丹楓大吃一驚,心道:“二師伯生性粗魯,莫不要被他一杖打死也先,這事可就麻煩!也先的兒子和部將還有幾十萬大軍,若因此而又引起兩國的一場大戰只恐流血不止千里。”欲要闖出,卻又被畢道凡的降龍棒封住。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之后,武功已比畢道凡高出一籌,但迫切之間卻是闖不出去,何況他又不想傷人。張丹楓心中大急,忽地叫道:“震三界,你還有江湖信義嗎?”畢道凡怔了一怔,道:“什么?”張丹楓道:“要搶天下,也還輪不到你!”張丹楓初次入關之時,曾帶了祖先的信物--那幅蘇州藏寶圖,到過畢道凡的家中,當時兩人曾比過一場,畢道凡輸了一招,說過以后天大的事情都讓張丹楓說話,亦即是暗示張丹楓若要爭奪天下,他只能幫助,不會作對。此時張丹楓此言一出,畢道凡雖仍心有不甘,降龍棒的招數卻已緩慢下來,忽地嘆口氣道:“好,就讓你啦!”身形一晃,從打破的窗口竄出。
  祈鎮嚇得面無人色,兀自躲在角落喘氣,張丹楓無暇再理會他,急忙一躍而出。只見潮音和尚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仗舞得呼呼作響,與他對敵的是額吉多和另外兩外武士。額吉多武功雖不弱,但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凌厲非常,每一杖打下都是力逾千鈞,將額吉多與那兩名武士殺得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說來事也湊巧,也先新聘的兩名高手,青谷法師與麻翼贊武功不在潮音之下,但這兩人恰巧在昨晚被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劍璧,不過兩招,就弄得一死一傷,這也造成了畢道凡與潮音和尚能順利闖進的原因。
  也先見張丹楓沖出,冷笑一聲說道:“哼,你們漢人好沒信義。”張丹楓一言不發,突地躍而前,伸手就抓潮音和尚的禪杖,潮音大怒喝道:“你們師徒都不是好人!”禪杖向前一挺,張丹楓倏地收掌閃開。張丹楓這一抓恰是時候,這時潮音和尚正用到一招“力劃鴻溝”,勢若雷霆,額吉多萬難抵擋,卻給張丹楓用巧力卸開杖勢。額吉多乘機跳出圈子,那兩個武士也跟著退下,看張丹楓如何對付。
  潮音又粗聲喝道:“丹楓,你敢犯上作亂?你再阻攔,看我敢不敢將你一杖打死?”張丹楓道:“你就是將我打死,我也要你退出此地!”潮音和尚禪杖一揮,攔腰疾掃,張丹楓的卸力巧招,只能偶一使用,不敢空手對付潮音的禪杖,只得揮劍相迎,師伯師侄,就在斗室之中大戰。張丹楓在初次入關之時,與師伯已不相上下,這時他武功精進,早在潮音之上。潮音和尚連揮了十數杖,張丹楓竟是一步不退,劍招隨著杖勢所移,潮音和尚的禪杖打向何方,都給他緊緊封住!
  潮音和尚氣怒交并,猛掃一杖,大聲喝道:“丹楓,你目中尚有尊長嗎?”張丹楓微微笑道:“請師伯恕罪,說什么也得請師伯先退出這里,以后我再向你慢慢賠罪。”此言一出,室中眾武士都是一愕:“咦,原來還是師伯和師侄哩!”“哈哈,妙極啦,師伯原來還打不過師侄!”“本事不濟,卻以老壓人,好不要臉!”談論與譏笑這聲,喧鬧一片,潮音和尚氣得滿面通紅,陡然大喝道:“小畜生,以后我再與你算帳。”禪杖一拖,沖出石塔,只苦了梯間的武士,給他一陣亂打,個個受傷。
  張丹楓從窗口望出,只見畢道凡已率領三個乞丐,沖出重圍,看這三個乞丐的身手,亦是非凡,下面雖有數十名武士,卻是阻攔不住。潮音和尚一出,五人會合,迅即便闖出去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叫化子也真本事,不知他們怎會探聽得出皇帝囚在此地。”
  也先也倚著窗口觀望,這時松了口氣,回過面來,只聽得張丹楓道:“請太師恕罪,敝師伯以為我困在此,有所誤會,我自會找他解釋。我敢擔保以后再也沒有人來騷擾你啦。”也先親眼見他出了全力,抵御師伯,解了自己的危險,對他甚有好感,笑道:“好啦,咱們還是照今早的話辦事。你也不必多所疑慮啦!”張丹楓謝了一禮,也先道:“現在可以進去再看看你們的皇上啦!”與張丹楓并肩走入。只見祈鎮面色蒼白,兀自倚著墻壁發抖,也先微微一笑,心道:“讓他回去再做皇帝,倒是于我有利。”說道:“哈,你受驚啦,苦盡甘來,待你們的使者到來,你就可以回去再享福啦。但愿你不要忘了我的好處才好。”祈鎮正想道謝,忽見張丹楓向他打了個眼色,猛然省悟自己乃是一國之君,也先不過是瓦刺的太師,若向他謝恩,實是有辱國體。于是一挺胸脯,道:“不勞有禮,你的好處我記住啦!”張丹楓道:“太師,我還要求你一事。”也先道:“何事請說。”張丹楓將身上一件輕軟的狐皮披肩脫了下來,道:“求太師準我將這件披肩送與他。”也先作了一個驚詫的表情,道:“呀,我事忙照料不到,底下的人也真疏忽竟沒有給你們的皇上添置新衣?來人呀!”馬上叫來看守的人吩咐他給祈鎮度身,置換新的皮衣,又吩咐每餐飲食,都要照自己所吃的多弄一份,送與祈鎮。
  張丹楓仍然將披肩擲下,隨在也先之后,轉身走出,臨行一瞥,只見祈鎮眼中,有兩點晶瑩的淚光。張丹楓心道:“看他如此,心中想也應有所感動。但愿他能記住今日之事,以后回去,不要難為于謙才好。”
  張丹楓怕脫不花糾纏,出了石塔,急忙告辭,先到旅舍去看云蕾,不料云蕾卻已不在,只留下一封信。正是:
  才離虎穴龍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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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3:2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劫后剩余生女兒淚灑 門前傷永別公子情傷
  云蕾的信上只是寥寥數行,叫他諸事辦妥之后,即到東門外的碧羅山上相會。那碧羅山是個名勝之地,靠近瓦刺京城,山上有幾處人家。張丹楓看信之后,心中暗暗納罕:云蕾從未到過瓦刺京城,人地生疏,怎么會住到碧羅山上?而且又沒寫明住址,找起來豈不麻煩?又想到她急急遷居,定是逃避也先的偵騎,免不了為她擔憂。
  云蕾既走,張丹楓只好先行回家。也先派來監視的衛士果然全已撤走,澹臺滅明給他開門,兩人相見,自有一番歡喜。澹臺滅明道:“前幾日我們被困在府中,真是悶極了,依我的性兒真想打出去。只是主公卻堅決不許。”張丹楓笑道:“還是不要打的好。我的父親呢?”澹臺滅明道:“主公近日心事重重,你回來了正好。他就在書房內。”
  張丹楓輕輕走進書房,只見父親正在支頭默坐若有所思。張丹楓叫了一聲“爹爹”,張宗周道:“嗯,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今生難以再見你呢!”眼淚潸然而下。張丹楓道:“不孝兒回來請罪了。”張宗周道:“我聽澹臺將軍說你已到過蘇州了?”張丹楓道:“正是為此請罪,祖先的寶藏和那張地圖我都已發掘來,但卻送給明朝的于謙,讓他幫助朱家天子,打退瓦刺了。”張宗周道:“你的行為,我從澹臺將軍口中亦已約略知道,你此舉對中國有功,但咱們張家卻永無機會再爭天下了。”張丹楓默然不語,正想措詞勸說,張宗周又嘆口氣道:“生不愿為上柱國,死猶不愿作閻羅,閻羅點鬼心常忍,柱國憂民事更多。我經過了這場巨變,雄心壯志,已漸消磨。宰相亦不愿做了,做皇帝那更麻煩,你既不愿作開國之君,我亦愿就此終老異國了。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就是。”張丹楓勸道:“爹,落葉歸根,我還是望你重回故土。”張宗周又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日來勞累,先去歇歇吧,今晚再說。”
  晚飯之后,張丹楓與父親漫步園中,但見明月之下,花影扶疏,繡檻雕欄,風光如昔。兩父子倚欄相對,久久無言。張丹楓折下一朵梅花,道:“此處梅花開得比往年更好了。”張宗周道:“是么?你到過蘇州故宮,那里的風光如何?”張丹楓道:“那里已給官家賣出,作為土霸的園林,壁上的碑帖亦已剝落模糊了。”張宗周不勝嘆息。張丹楓道:“爹爹不必擔心,那地方又給孩兒贏回來了。”張宗周道:“怎么?”張丹楓將當日與九頭獅子賭快活林之事說了一下,張宗周雖然心事滿懷,也給他引得哈哈大笑。張丹楓道:“為兒不孝,但愿能侍奉爹爹回去,讓爹爹在園中安享晚年。”張宗周更嘆口氣,神情落漠之極。
  張丹楓道:“爹爹正好趁此機會,退出是非之場。”將今早與也先的談話,都告訴了父親,說道:“我已擅作主張替爹爹答允了也先,明兒一早遞上辭呈,不再做這勞什子的瓦刺丞相了。”張宗周道:“這正合我的心意,做了二十多年的丞相我是覺得很疲倦了。當年本就無心做這丞相的。”張丹楓道:“云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爹爹,咱們還是重回家園的好。”張宗周又嘆了口氣,低聲吟道:“云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陶淵明這兩句說得好,歸去來兮,是應該歸去的時候了。”張丹楓喜道:“那么爹爹明早遞上辭呈,咱們待明朝的使臣到來,兩國議和之后,便行歸國。”張宗周搖了搖頭,忽地沉聲答道:“我所說的歸去,不是你所說的歸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么?”張宗周道:“酒闌席散人歸去,富貴繁華一夢空。我在塵世混了六十年,也應歸去了。”聲調蒼涼之極,原來他說的“歸去”指的乃是“撒手歸西”。張丹楓顫聲說道:“爹爹老當益壯,距百年之期尚遠,何為出此不祥之言!”張宗周凄然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張丹楓急道:“江南水軟山溫,正宜回去頤養。”張宗周道:“我還有面目重回江南嗎?昔日楚霸王不肯渡過烏江,他也是不愿重見江東父老呀!”矛盾苦悶的心情溢于言表。張丹楓道:“這怎么能相比呀?”猶待勸說,張宗周擺擺手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丞相之職可辭,祖先的土地是不愿重踏了。”張丹楓道:“那么爹爹是否認為孩兒此次中國之行是做錯了?”張宗周抬首望天,遠處隱隱傳來胡笳之聲,半晌說道:“若然是我年輕四十年,我也會像你這樣干的。因人成事,大不可靠。現在我已知道想借瓦刺的勢力恢復我們大周的國運,這想法是錯的了。”張丹楓既憂且喜,激動叫道:“爹……”張宗周截著說道:“不必說了。哎,不過我可得提醒你,也先此人,甚是狡猾,還得提防他反復才好。呀,我但愿明朝的使臣快快到來。我縱死在瓦刺,也終于忘不了中國呀。聽你所說,于謙是百年難遇的賢臣,但愿中國從此國運昌隆,我能見著他派來的人也好。”
  這霎時間,張丹楓覺得與父親距離很近又似很遠,感覺到父親心弦的跳動又似覺不能理解,正自凝思,忽見花樹扶疏之處,人影一閃,陡聽得澹臺滅明喝道:“何人如此斗膽,擅闖相府?”呼的一掌劈去,只聽得“□刺”一聲,一棵花樹,登時斷了,一個灰衣人從花樹叢中直竄出來,澹臺滅明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才穩得住身形。張丹楓大吃一驚:誰人有此功力?只聽得那人哈哈笑道:“丹楓,你回來了?”張丹楓定晴一看卻是自己的大師伯董岳,歡喜之極,立刻介紹他與父親相見,陪他回轉客廳。
  賓主坐定,董岳啜了口茶,哈哈笑道:“澹臺將軍,你的鐵琵琶掌功夫比以前更俊了。”澹臺滅明也笑道:“你的大力金剛手也更難抵擋了。”張宗周道:“小兒這次在國內得師伯照顧,感激不盡。”董岳道:“敝師弟在瓦刺十年,得你照顧我更感激呢!”又笑道:“丞相之心,我今夜始知,敝師弟果然沒有說錯,好在我沒有魯莽行事。”張丹楓心中一怔想道:“幸而他聽到我爹爹半截的談話,若是二師伯,只怕一來就要動手了。”
  張丹楓道:“師伯見到我的師父了嗎?”董岳道:“見著啦。”張宗周道:“謝先生去了多日,事先我毫不知道,擔心得很。他既回到京城,何以不與先生同來?”董岳啜了口茶,沉吟不語。澹臺滅明道:“也先的衛士雖已撤退,難保他不會再派人來暗探。我到前面查夜看看。”話畢即行。張丹楓道:“澹臺將軍也忒多心,他怕我們有什么話不便在他面前說。”董岳道:“不錯,我所要說的正是他師父的事情。”澹臺滅明的師父上官天野正是玄機逸士的對頭。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么?上官這老魔頭不是早已埋名隱世,難道現在又再出山了么?”
  董岳道:“他可沒有出山,但我們卻要給他去拜山了。”張丹楓道:“怎么?”董岳道:“這老魔頭不知怎么打聽到我們幾師兄弟都在瓦刺,派人通知了我,要我們進山去謁他。”張丹楓道:“他這是什么意思?”董岳道:“我也不知道呀。大約是想較考較考我們吧。他是老前輩,既有此命,不可不依的。”張丹楓沉吟說道:“可不知澹臺將軍知道此事否?”董岳面色一沉,道:“他若不說,你休提起。”武林中規矩,兩派的尊長若有相爭,門人弟子縱有往來,也應避忌。張丹楓對這些規矩本不放在心中,但見師伯說得如此鄭重,也就不好多所說話。
  董岳續道:“三十年前,咱們的師父與上官天野在峨嵋之巔,斗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那時本有三十年之后重會之約。但不久他們兩人就都隱居,一在中原,一在蒙邊,彼此不相往來。我也以為這事說過便算了。哪知今年春初,聽這里的一位武林朋友說,上官天野仍有意踐約。所以我才趕回去通知你的師祖,當時他老人家不置可否,只說你們先到瓦刺去吧。還不知他會不會來呢。”張丹楓道:“我聽師父說過,師祖所創的雙劍合璧的玄機劍法,就是準備對付這老魔頭的,想來他老人家不愿親自出手了。”董岳道:“雙劍合璧的威力我尚未見,三師弟和四師妹雖然聰潁過人,比我強得多,但若說要對付那魔頭,那卻還相差尚遠。”張丹楓深知雙劍合璧的威力,對董岳之言,殊不相信。但不愿在師伯面前夸耀自己師父的劍法,亦不出聲。董岳忽道:“丹楓,你的小友呢?”
  董岳口中所說的“小友”,當然指的乃是云蕾。張丹楓心頭一跳,他尚未與父親談過,不愿便即提出,當下拋了一個眼色,董岳似解不解,道:“你就不掛念她了嗎?”張宗周道:“楓兒,你既與好友同來,就該請他來見我呀。”張丹楓道:“他有事先走了。”董岳道:“她不是要到唐古拉山南面的峽谷去找母親嗎?”張丹楓心頭又是一跳:原來董岳亦已見著云蕾了,要不然他不會知道此事。當下歡喜之情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他是絕頂聰明的人,當然猜到云蕾之住到碧羅山乃是董岳的安排了。
  張宗周面上現出疑惑的神情,問道:“什么朋友?”張丹楓道:“一位肝膽照人的朋友。”張宗周道:“既然如此,他日你一定要請他到咱們家里來。”張丹楓應了一聲,想起云蕾發誓不愿見他父親,心中無限凄酸。
  董岳又道:“上官魔頭就在唐古拉山北面的高峰,從南面峽谷愕羅族人聚居之地北行,爬上北面的高峰,大約有三日的路程。適才張大人問起天華,他已經先去了。”張丹楓問道:“上官天野叫你們何時拜山?”董岳道:“日期尚未確定,總在清明之前。天華先走,是我叫他去先會一位武林朋友,必要之時,出來調解的。你的二師伯呢?聽說他也來了,只是天華和我都還沒見著他。”張丹楓道:“他和震三界畢道凡在一起呢。”當下將昨夜發生之事,約略說了一遍。董岳笑道:“潮音的脾氣還是依然如故。好吧,我再逗留幾天,找到他后和他說話。”張丹楓忽道:“那么,明天我也先走了。”
  張宗周愕然道:“楓兒,你剛回來,怎么又走?”張丹楓道:“師尊有事,弟子服其勞,我的師父既然前往履險,我怎能不追隨呢?”張宗周想自己的兒子乃是謝天華一手培養成材的,張丹楓所說的自是正理,當下雖覺黯然,卻也不加阻撓。只是問道:“你那匹照夜獅子馬呢?”張丹楓道:“我那位朋友帶它先走了。”張宗周“哦”了一聲,心道:“他和這位朋友交情確是不比尋常。”心中越發想知道那是何人。
  第二日一早董岳和張丹楓向張宗周辭行,張宗周道:“我送你們出去。”攜著兒子的手,緩緩而行,董岳則在澹臺滅明陪伴之下,先到門前相候。張丹楓道:“爹,你回去吧,你還要上朝呢。”張宗周道:“辭呈昨夜我已修好了,不必著忙。從此我無官一身輕,只有盼望你回來了。”張丹楓道:“爹爹不必掛心,我和師父都會回來的。”張宗周道:“只恐你回來這后,又要走了。你回來時,明朝的使臣想亦應當來了。”張丹楓道:“你為什么不與我們一同回去?”張宗周道:“昨夜早已說過,不必多說了。”張丹楓忽道:“大人可還記得以前那位明朝的使臣云靖嗎?”
  張宗周怔了一怔,張丹楓只覺他的掌心淌汗,微微發抖。過了半晌,張宗周嘆了口氣,說道:“呀,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之事還歷歷如在目前,云使臣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一條硬漢,我怎會不記得?算起來他回國也有十年了。”張丹楓道:“他剛踏進國門,便被王振假傳圣旨,將他害死了。”張宗周道:“這事情我亦聽說。呀,都是我的罪過。想那時我少年氣盛,恨極明朝的天子,連同效忠明朝的人,我都憎恨,以至令云靖在冰天雪地的湖邊,牧馬了二十年。他二十年來飲冰嚼雪,對朱家天子始終是丹心一片,他雖然是與我作對,我倒很佩服他的。近年來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難過,這是我生平所作的唯一罪孽。我倒希望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臣,也像云靖一樣,是個鐵錚錚的硬漢。”張丹楓忽道:“聽說云靖還留下兩個孫兒,一男一女,年歲和我差不多。”張宗周道:“是嗎,但愿能見著他們。”張丹楓道:“若然他們有求助于你的地方,你愿意嗎?”張宗周道:“你是我所寶貝的兒子,若然要為了他們,舍棄了你,我也情愿。”忽又嘆道:“他們若然還在人世長大成人,定知他爺爺當年之事,他們一定將我當作仇人,又怎會向我求助?”張丹楓聽他父親所說的話,出于肺腑,心中大慰,只聽得他父親又道:“你怎么知道這兩個孩子下落?”張丹楓本想將他與云蕾之事說知,但一轉念間,卻忍著不說,只道:“聽說他們也跟了明師,學成了一身武藝,云靖的孫兒好像還在明朝為官呢,我是聽得江湖上的朋友說的。”張宗周喜道:“這樣我就安心了。但愿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者,就是云靖的孫兒。”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邊。張丹楓道:“爹爹保重。”和董岳走出后門,只見張宗周淚光瑩然,還倚在門邊凝望。
  董岳道:“天華師弟真有耐心遠見,現在我才知道他肯留在你們家中十年的理由。你的父親愿暗助中國,看來也先亦興不起什么波浪了。”
  張丹楓道:“師伯,咱們現在上哪兒?”董岳道:“當然是上碧羅山呀,你的小兄弟正在掛念你呢。”張丹楓道:“原來是你老叫她上山去住的。”董岳道:“碧羅山上有我的一位朋友,云蕾在客店居住,終是不妥,因此我叫她到這位朋友家中暫住。”
  兩人腳程甚快,不到一刻就來到了碧羅山。寒冬肅殺,滿山黃葉,但張丹楓心中卻充滿生氣,對著殘冬臘月,卻如看見了明媚的春光。走上半山,只見山坡上一家人家,土墻木門,倒也齊整,門前倚著一個少女,正是云蕾。張丹楓叫道:“小兄弟,小兄弟,我回來了!”云蕾淡淡應了一聲,神情甚是冷漠。董岳瞧了他們一眼,搖搖頭道:“你們真是一對冤家。”
  張丹楓道:“我和父親談起當年之事,他甚是后悔。”正想告訴云蕾他的父親是怎樣盼望能見到他們,云蕾冷冷說道:“我也在后悔呢。”張丹楓道:“后悔什么?”云蕾道:“我的爺爺牧馬,我的母親現在給人家放羊,將來若和你一道見著母親,我也不知該怎說好。”張丹楓嘆了口氣。原來云蕾是覺得和他相好,對不起母親,故此后悔。董岳笑道:“你們這兩個小家伙一見面就唉聲嘆氣,真令我這老頭子莫名其妙,有話進里面去說。”張丹楓嘆氣道:“我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同你尋著母親。將來不論伯母怎樣責怪我,我也甘受。”云蕾忽地噗嗤一笑道:“責怪你做什么?我的母親生平從不責怪人的。別作得那樣可憐相啦。”一笑之下,春意盎然,好像滿天的陰霾都被陽光驅逐了。
  董岳的朋友是一位客居蒙古的回族武師,甚是豪爽,接他們進門之后,便自去洗剝昨日獵來的一頭黃羊,給他們下酒。三人坐定,云蕾道:“三師伯和師父昨天已經走了。”董岳說道:“我已與丹楓說過,我還要在這里逗留幾天,待尋見你的二師伯和畢道凡之后,再趕到唐古拉山的南高峰赴會。你們尋到了云蕾的母親后,也要即時趕往,也許咱們老幼兩代,都要合斗那老魔頭呢!”云蕾道:“那老魔頭就這樣厲害嗎?”董岳道:“咱們合斗他,我看也還沒有把握必勝呢。”云蕾道:“如此說來,豈不是比紫竹林中那位老婆婆還要厲害?”董岳一怔,道:“什么老婆婆?”云蕾想起謝天華的話,說是此事除了師祖之外,只有大師伯知道,立即問道:“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能夠用竹葉作暗器打人的老婆婆。大師伯,你知道她的來歷嗎?”當下將那日在紫竹林中所遇到的事情一一說與董岳知道。董岳道:“想不到這位老前輩還在人間,尚未忘情當年之事。她既然現身,將來或許也會插手,事情只恐怕更麻煩了。”云蕾道:“她到底是什么人?”董岳道:“她和咱們的祖師與那個老魔頭大約都有過一段淵源。只是咱們做小輩的不便談論,將來你自然會知道的。”云蕾不敢再問,心中更是納悶。
  吃過了午飯,方交中午,云蕾思母情切,催張丹楓收拾,辭別了主人和大師伯,先行動身。那匹照夜獅子馬被云蕾帶到此地,多日不見主人,見張丹楓走近,便昂首長嘶表示親熱。張丹楓手撫馬頸,笑道:“又用得著你了。”與云蕾各自跨上寶馬,絕塵而去。
  時序已是深冬,愈向北行,朔風愈烈,道路都已被雪掩蓋白茫茫一片,與原野相連,分辨不出。路上絕少行人,張丹楓在馬前揚鞭,高聲放歌道:“但得兩心如白雪,不教半點染塵埃。”云蕾道:“酸秀才,你再風呀云呀的一吟,風雪一來,那就更冷得難行了。”張丹楓笑道:“再大的風雪也冷不了我的心。”說話之間,風雪果然來了。
  雪片紛飛,朔風怒號,儼如有萬馬奔騰之勢,張丹楓與云蕾逆風奔馳,衣襟上、馬鞍上盡是雪花,張丹楓索性解開衣紐披襟迎風,揚鞭顧盼,大呼痛快。云蕾忽道:“咦,你聽,這是風聲還是嘯聲?”張丹楓側耳細辨音響,奇道:“風聲中夾雜著清嘯之聲,還有馬蹄追逐的聲音呢。而且發嘯之人,定是武功高明之士,咱們上前看看。”
  張、云二人放馬飛跑,跑了片刻,只見前面白皚皚的雪地上,有一團黑影滾來滾去,正是兩條大漢在雪地上□打。旁邊還有三騎健馬,馬上騎客是兩個女人和一個身軀魁梧的大漢。
  張丹楓道:“似乎是我們認識的朋友。”再放馬走了半里之地,勒著馬頭,向前一看,原來前面那幾個人正是黑白摩訶和他們的波斯妻子,在雪地上和人□打的是黑摩訶。張丹楓叫了一聲,再看清楚時更奇怪了,和黑摩訶□打的人竟是以前明朝的大內總管康超海!
  只見那康超海一身蒙古牧民的服飾,衣裳已被黑摩訶抓裂幾處,更顯得形容憔悴,滿面風塵之色。康超海的氣力遠不及黑摩訶,就在張丹楓勒馬而觀的時候,只見他又被黑摩訶摔了一個筋斗。張丹楓正自奇怪他們為什么打架,只見康超海摔了一筋斗,立刻翻身起來拔出一柄馬刀,狠狠地向黑摩訶劈去,口中罵道:“惡強盜,膽怪在太歲頭上動土,偷我的東西,趕快還來,萬事皆休,否則就一刀將你劈了!”黑摩訶哈哈大笑拔出綠玉寶杖,反手一迎,只聽得當□一聲,火花飛濺,康超海的馬刀碰了一個缺口。黑摩訶笑道:“我還未見過太歲哩,你好好和我說,還有商量,你若想逞強,哼,哼!看是你一刀劈了我,還是我一杖打碎你的狗腿!”話說之間,兩人手底都不放松,瞬息之間已換了三四招。張丹楓十分奇怪,黑白摩訶所做的珠寶買賣,規模之大,世無匹敵,何至于要偷康超海的東西?但看那黑摩訶杖法雖然凌厲,卻是未下殺手,又似乎是有意相讓。
  張丹楓知道康超海不是黑摩訶的對手,心道:“此人雖行為卑鄙,但總算和我有一面之雅,不知他何故與黑白摩訶發生糾紛,不如我上前替他們調解吧。”縱馬上前,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康超海驚叫一聲,連連后退。
  白摩訶駐馬觀斗,這時也看清楚是張丹楓來了,歡喜之極叫道:“大哥,是張公子來了!”黑摩訶叫道:“張公子來得正好,你把那幾件寶貝給他瞧瞧,看他認得么?”張丹楓道:“什么寶貝?”康超海見是張丹楓,心中更是吃驚,但又希望他能幫助自己,急忙叫道:“這兩個強盜,偷盜了我的寶貝,丹楓,你給我主持公道!”
  張丹楓問:“你有什么寶貝?”跳下馬來正想上去勸解,只聽得黑摩訶大笑道:“是啊,你有什么寶貝?你昨日不矢口否認身有寶物,怎么現在又說是你的了?”康超海急道:“丹楓,那真是我的寶貝。”張丹楓道:“你哪里來的寶貝?”白摩訶拿出一個黃布包裹,遞給張丹楓道:“你瞧都在里面,我看那幾件寶物,來路不正,敢情也是這□偷來的,你給我們瞧瞧,給我們認認這幾件寶物的來歷。”
  張丹楓心念一動,這黃布包袱乃是他見過的。明軍在土木堡被圍之時,康超海陣上私逃,到一家農家投宿,恰好被張、云二人撞見,他背上背的就是這個黃包袱,里面都是金元寶,當時曾被張丹楓擲于階下,他拾起來就逃跑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金元寶怎會放在黑白摩訶心上?”解開包里,忽見寶光外露,原來除了十幾錠金元寶之外,還有好幾件異寶奇珍!
  一件是尺余長的碧玉珊瑚,通體晶瑩,毫元瑕疵,比云蕾送給石翠鳳做聘禮的那支珊瑚還要名貴得多。一支是嵌有兩顆“貓兒眼”寶石的頭簪,簪上有“孝欣皇后”幾個籀文篆字。另一樣是鎮紙用的寶石獅子。還有一樣就更名貴了,竟是正統皇帝的龍紋漢玉私章,有“正統皇帝之印”幾個金文刻字,那是僅次于國璽的寶物。另外還有一件商代的古董,一串珍珠項鏈,都在價值連城的大內寶物。
  張丹楓冷冷一笑,道:“你哪里來的這些寶物?”康超海道:“都是皇上歷年賞賜我的。”張丹楓冷笑道:“皇上連他的私章和皇后的頭簪都賞給你嗎?”這時張丹楓已是心中了了料想定是康超海在土木堡私逃之時,把皇帝隨身攜帶的珍寶一古腦兒偷了,以至連那“天子之印”以及皇后送與皇帝留念的頭簪都一同盜去。剛從土木堡逃出之時他還不敢包在包袱內,所以當時張丹楓沒有發現。
  張丹楓所料不差,那些珍寶都是康超海偷自正統皇帝身上的。那時他以為中國必被瓦刺所滅,天下定將大亂,所以他想偷了這些珍寶,然后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不料后來也先兵敗新皇登基,康超海做賊心虛,而且他的兩個師叔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又都給張丹楓收服,投了于謙,對他臨陣私逃的行為很是不齒。他生怕師叔追查,又怕新帝知道他偷了正統皇帝的寶物故此把心一橫,逃到蒙古,想在蒙古購置牧場,安享余生,但那些寶物卻又難以脫手。他又想獻給也先,在瓦刺求一官半職的,正自躊躇不定,卻在路上碰到了黑白摩訶,黑白摩訶做了幾十年的珠寶買賣,一看就知道他身上藏有非常的寶物,對他的來歷甚是懷疑,當時本想向他收買,但康超海矢口否認,黑摩訶一時性起,就在晚上施展空空妙手,將他的寶物以及黃布包袱內的金元寶都盡行偷了。
  此時康超海被張丹楓質問,頓時口啞,答不出話來。張丹楓道:“虧你是大內總管,皇帝待你不薄,你在危難之際,棄他而逃已是該死,還敢偷內府的寶物!”黑摩訶大笑道:“果然你也是偷來的。哈,你還是什么大內總管嗎?好,吃我一杖吧!”天摩杖法一展,有如天風海雨,逼人而來,倏地便下殺手。康超海施展平生本領,使盡吃奶氣力,擋了五招,第六招再也招架不住,馬刀給黑摩訶一杖打飛,杖頭下戳,眼看就要插進他的丹田要穴。張丹楓心有不忍,叫道:“饒他一命,廢了他的武功吧!”黑摩訶一杖下戳,杖頭一偏,便在他的肩頭重重擊了一記,可憐康超海肩上的琵琶骨已被敲碎,所練的金鐘罩也給破了,武功盡廢,只能像常人一樣的了。
  張丹楓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今幸而不死,算天大的造化,以后好好做人吧。”康超海得饒了性命,哪里還敢說話,急急落荒而逃,他從懷有重寶變成身無一文的窮漢,武功又廢,后來只好在牧場替人做工,勞碌一生,郁郁而死。
  康超海走后,黑白摩訶重與張丹楓施禮相見,彼此大笑。張丹楓道:“你們從哪里來?”黑摩訶道:“我剛從印度做了一趟買賣回來,前日才經過唐古拉山。”張丹楓心頭一動道:“那是愕羅族的地方啊,你們有見著酋長嗎?”白摩訶笑道:“我們是買賣人,哪有閑功夫去拜會酋長。倒是另有一些貴人去拜會他了,酋長這幾天正忙著呢。”張丹楓道:“什么人去拜會他?”黑摩訶道:“說是也先的使者。”張丹楓道:“嗯是也先的使者嗎?”白摩訶道:“聽說也先要收買他,共同對付阿刺,我也是在路上聽得朋友說的,看來瓦刺將有內亂,我們的同行怕戰亂之中會有損失,都準備南下。呀,你的父親是瓦刺宰相,這事情你還不知道嗎?”
  張丹楓道:“聽到一點風聲。”眼珠一轉,忽道:“你們將那兩件寶物,圖章和玉簪讓給我吧。家父在瓦刺京城還有點產業,都折價與你交換吧。”黑摩訶大笑道:“不賣不賣!”這兩樣東西,一件是國寶,一件是皇后的東西,張丹楓想贖回來將來送還正統皇帝,聽黑摩訶說不賣,甚是失望。只聽得黑摩訶又笑道:“賣是不賣,但可以送給你,反正是拾來的。不止是那兩件寶物,這黃布包袱里面的都送與你!”張丹楓道:“什么,這怎么行?”黑摩訶又大笑道:“天下就只許你仗義疏財嗎?上次蒙你發還我們輸掉的地下寶藏,這幾件東西你既合用,就一定要請你收下了。”張丹楓眼珠一轉笑道:“好,既然兩位這樣慷慨,那我也就不再客氣,全收下了。我還要請你們兄弟代做一事。”
  黑白摩訶平生對誰都不買帳,唯獨佩服張丹楓,當下便說道:“你說吧,天大的事情,我們兄弟也能為你擔當。”張丹楓微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請你們順便替我帶一封信。”黑摩訶道:“送給誰的?”張丹楓道:“你們此行,大約要經過阿刺知院管轄的西部部落吧?”白摩訶道:“不錯,你是要送信給阿刺嗎?”張丹楓道:“正是。”旅途沒有紙筆,張丹楓就用寶劍在一塊羊皮上刺出字跡,“寫”好了一封信,又取了兩件珍寶,交給黑摩訶道:“就煩你們將這封信和這兩件珍寶,送給阿刺。”黑摩訶隨手收下,當下與張丹楓告別,分頭趕路。
  云蕾問道:“大哥,你寫的是什么信?”張丹楓道:“替愕羅酋長與阿刺相約聯盟的信。”云蕾詫道:“你怎么知道愕羅酋長會與阿刺聯盟?”張丹楓笑道:“此事已在我安排之中了,三日之后,你就知道了。”
  兩人的坐騎,都是世所罕見的寶馬,雖風雪路滑,每日仍能走三四百里,三日之后,果然趕到了唐古拉山的山南,兩人放緩繩□,慢慢走進峽谷。
  云蕾放眼舊游之地,童年情事,依稀尚能記憶,云蕾指點沿途景物,說是在那棵大樹下曾和鄰家的女伴捉迷藏,那個大石邊,曾是她經常坐臥的地方,說著說著,不覺滴下淚來,顯得既是興奮,又是悲涼。張丹楓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還哭什么?”云蕾揩了眼淚,道:“我是太高興了。嗯,嗯,你說我好不好和你一同去見她?”張丹楓道:“有什么不好,怕媽媽笑話你嗎?”云蕾道:“就怕她知道你是我家的仇人。”張丹楓道:“只要你不把我當作仇人,伯母也一定會將我當作侄子看待。”云蕾一想母親是個極慈祥的心地善良的女人,如果把和張丹楓的事詳細給她說個清楚,她一定不會怪責,只要母親允許,就不怕哥哥阻撓,想到此處,不覺展眉一笑。張丹楓道:“你笑什么?”云蕾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難道還不高興嗎?”
  忽而想起媽媽現在正在酋長家做飼馬的傭婦,不知受盡多少委屈辛酸,又不覺悲從中來,笑容頓斂,愁鎖眉端。
  張丹楓作了一個鬼臉,笑道:“忽哭忽笑,何苦來哉!”云蕾給他逗得又是展顏一笑,道:“你也是這樣的啊。”張丹楓道:“那么咱們是越來越相像了。”云蕾杏面飛霞道:“油嘴滑舌,不再和你說笑了,咱們快去見酋長。”
  張、云二人駿馬雕鞍,舉止不凡,早就引人注意,走進峽谷便有人跑去報告酋長,說是有如此這般的兩個陌生人進來。云蕾在前帶引,到了酋長門前說出來意,立刻有人進去通報,酋長門前,張燈結彩,顯然是招待著貴賓。張丹楓等了一陣,酋長便派人喚他們進去。
  張、云二人將馬匹交給下人料理,便隨著“哈那”(替酋長管事的仆人)進去。哈那將他們帶進一間房子,房中燒著兩個“火炕”,暖融融一室如春,哈那請他們“上炕”(北方習俗,每到冬天在土炕之下燒火,燃料或是馬糞或是煤炭,此炕可作睡床,有客人來時,便請他們坐在炕上取暖。),說道:“酋長正在前廳招待賓客,吩咐你們在此等候,他叫‘吹忠’來接待你們,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吹忠’說。”吹忠乃是一個部落中的“法師”,權力僅在酋長之下,酋長派吹忠來接待他們,已算是十分看重。
  云蕾急于想見酋長問母親的消息,聽說酋長不能接見他們甚是失望,聽到外面馬嘶之聲,正是張丹楓和自己那兩匹馬的叫聲,不覺想道:“不知這兩匹馬是不是我母親去照料?呀,我們在這暖和的房子里做酋長的賓客,她卻在馬廄里替我們飼馬。”心中郁郁不樂,坐在炕上,不發一言。
  張丹楓卻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招待他們的那個“哈那”聊天。張丹楓問道:“酋長招待什么賓客?”哈那道:“聽說是也先的使者。”張丹楓道:“他們不是早就來了嗎?”哈那答道:“是呀,他們已經來了七天。”張丹楓道:“那么為何現在才盛筵招待?”哈那支支吾吾,欲說不說。張丹楓微微一笑摸出一錠金子,道:“你在這里辛苦了,這錠金子送給你買酒喝。”哈那替酋長管事,平時所得的賞賜最多是一兩錠小銀,幾曾見過這么大的一塊金子?禁不住眉開眼笑,接過金子,連連道謝,不待張丹楓再問,便自行告訴他道:“聽說今天酋長準備和也先訂盟,現在外面盛筵招待,恐怕就要舉行儀式。”
  張丹楓心中一驚,暗道:“幸喜來快一步。”酋長指定來接待他們的那位“吹忠”還未見到,張丹楓忽然站起來說道:“那么真是巧極了,我們也是太師派來的人,正好趕得及見見他們。我們的太師見他們久不回來,所以派我們來問訊呢。”又掏出兩錠金子,道:“請你代我們獻給吹忠,作為敬神的禮金。請他不必等候我們了。明日我再去拜會他。”哈那見張丹楓出手闊綽之極,心道:“敢情他們真是也先派來的人,要不然哪有這樣闊氣。”便道:“那么我請示酋長,叫他派人帶你進去。”張丹楓道:“不必再驚動這么多人了,我們自己會進去。你還要在這里等候吹忠呢。”問明前廳所在,不待分說,便和云蕾跨出房門。哈那受了張丹楓的金子,又被他拿話唬著竟然不敢攔阻。
  張丹楓和云蕾走出房門,急奔向前廳,酋長家中的仆人不知他們的來歷,只道是酋長請來的,都沒有阻攔。兩人一直走進客廳,只見里面燭光明亮,酋長正在向兩位貴人敬酒。
  驟然之間,見張丹楓與云蕾走進,廳上諸人,無不相顧詫異,也先的使者見這兩人衣服華麗,器宇不凡,以為是酋長邀請來的賓客,被張丹楓眼光一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點首為禮。酋長因此也誤會他們是貴賓的友人,走上前去迎接。
  張丹楓微微一笑,將一封信遞給酋長,未待酋長發問,又將那件碧玉珊瑚與寶石獅子,取了出來,放在桌上,這兩件東西是皇帝隨身所攜帶的大內奇珍,一取出來,毫光四射,端的非同小可,酋長眼都定了。只聽得張丹楓微笑說道:“這點薄禮,敝主人請酋長一定要賞面收下。”酋長道:“怎敢當太師再賜重禮。”他還以為送禮的是也先,一看那信,只見具名的乃是阿刺知院,吃了一驚,尷尬之極。張丹楓朗聲說道:“敝上請王爺即答盟約,共擊也先!”
  此言一出也先的兩個使者又驚又怒,登時跳起來道:“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咱們都是同行,你們是也先的使者,我是阿刺的使者。”也先的使者怒道:“你敢來破壞咱們的盟約。請王爺發命令,將這兩人擒下,獻給太師。”酋長躊躇不決,張丹楓笑道:“請王爺三思而行。也先虎狼之性,吞并了阿刺之后,你焉能獨存?”也先的使者喝道:“你這□好生大膽,竟敢公然挑拔,詆毀太師,王爺請速下令,將這兩人擒下了。”酋長見那兩個也先使者跋扈非常再三催促,心中不悅,冷冷說道:“我自有分數。不勞兩位費神。”張丹楓又微笑說道:“目下情勢,也先兵強,阿刺力弱,助強抑弱事情甚易。不過呀,王爺可有否想到:力強者難以抗衡,力弱者易于相處么?”酋長心中一怔:這正是他七日以來,遲遲未答復也先訂盟的原因。這時一聽張丹楓這兩句話,有如被利針刺了一下,冷汗直流,暗自思量:“此話說得當真不錯!也先兵力比我強數倍,事成之后,他若一旦反臉,我是毫無辦法抵擋。阿刺兵力與我差不多,他要聯合各族酋長共抗也先,那么事成之后,彼此還可相安,各保疆土。”
  也先的兩個使者見酋長眼光閃爍,顯得心思不定,又急又怒,生怕有變,這兩人都是也無帳下的武官,刀法甚精,一時氣起,不待思量,便雙雙拔刀來斬張丹楓。張丹楓做了一個鬼臉,把手一引,輕輕一閃,閃到酋長背后,那兩口刀收勢不及幾乎砍到酋長身上。酋長勃然大怒,喝道:“給我拿下這兩個兇徒!”也先的兩個使者怒道:“誰敢拿我?”呼呼兩刀將酋長衛士的兵刃打飛,就想闖出廳去,陡然間忽覺腿彎一麻,不由自己地屈膝跪倒在張丹楓面前,張丹楓笑道:“何故如此前倨而后恭?”酋長的衛士搶上前來,一下就把這兩名使者踢翻綁個結實。這兩個使者糊里糊涂,被人擒了,還不知道這是張丹楓的暗算。
  酋長命令衛士將也先的兩個使者帶下,關禁起來,毅然說道:“好,我與你們的知院訂盟。”他雖然畏懼也先,但事到如今,勢成騎虎,也不由他不與阿刺聯盟,以圖自保了。
  張丹楓與酋長當下歃血為盟,云蕾在旁邊看得暗暗發笑,心道:“丹楓真是神妙莫測,古怪之極!他假冒阿刺的使者,居騙得酋長這么相信。”其實張丹楓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在托黑摩訶帶信之時,已將訂劃寫在羊皮之上托他交給阿刺了,這盟約阿刺將來必然承認,所以他這使者倒并不是純屬假冒。
  訂盟之后,酋長就用酒席招待他們。云蕾心急如焚,想起母親,酒難下咽,客套一番之后,急忙問道:“請問王爺,有沒有這樣一位飼馬的老大娘?”將母親形貌,憑自己的記憶,約略描述。酋長見貴客忽然問起一位飼馬的大娘,十分驚詫,想了一想,說道:“好像有這么一個人,我也記不清楚了。待我問問管理馬房的哈那。”
  片刻之后,管理馬房的哈那已被酋長傳來,云蕾又問了一遍,哈那搔首思索,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不錯,是有這樣的一位老大娘。”云蕾大喜,急道:“請那位老大娘出來,我們渴欲與她一見。”云蕾本想說明這老大娘就是她的母親,但話到口邊卻又忍著,想等到相認之后,再向酋長說明原委免得酋長難為情。
  那管馬房的哈那又搔了搔頭,半晌說道:“這位老大娘到府中飼馬,那是七年前之事了,嗯,她現在--”云蕾心頭一跳,叫道:“她現在怎么了?”哈那驚異之極,看了云蕾一眼道:“她現在已不在這兒了。三年前她離開這兒,聽說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嗯,她的境遇很是悲慘,不過嘛,現在聽說倒好了點兒。”
  哈那絮絮不休地還待說那老大娘的事情,云蕾站起來道:“好,我們現在就想去見那位老大娘,王爺,咱們告辭了。”酋長和哈那都是驚詫之極,格于禮節,不便向貴賓盤問。酋長道:“要我派人給你帶路嗎?”云蕾道:“我自己認得。”匆匆一禮,便與張丹楓告辭出門。等他們去了之后,管馬房的那位哈那才想起云蕾的面貌和那位老大娘甚為相似。
  云蕾和張丹楓取了馬匹,覓路前往,一路上云蕾默不作聲神情興奮之極,淚珠滴了下來,揩干了一次又滴一次。走了一陣,云蕾猛地勒往馬□,道:“轉過這條小溪,前面那家黃土泥房就是我的家了。唉,門前的梅花還是像舊時一樣。山坡后的松樹也還沒有斬伐,小時候媽媽常在松林里唱歌給我聽。”張丹楓跳下馬來,一笑道:“苦盡甘來,伯母今天見到你,不知該多高興呢!”
  云蕾望見家門,心中無限辛酸,倏時間,兒時情事,都一一涌上心頭,不自覺地唱起小時候母親教她的牧羊小調:
  我隨著媽媽去牧羊,
  羊兒吃草吃得歡,
  山坡的花兒開得香,
  媽媽的歌兒唱得響,
  我的小心肝真歡暢。
  哎呀,天邊盤旋著大兀鷹,
  它要抓去咱們的小綿羊,
  小綿羊躲躲閃閃真可憐。
  不要怕呀,我的小心肝,
  小綿羊靠在母親身旁,
  你也靠著親娘,
  哪一處地方都沒有母親的身邊安全。
  兀鷹抓不去小綿羊,
  也沒有誰能搶去我的小心肝。
  云蕾一邊唱一邊走近家門,張丹楓眼角也不覺潤濕了。忽聽得呀的一聲,那兩扇破門忽地打開,一個包著頭巾的蒙古大娘走了出來,顏容憔悴,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衣裳雖然還算干凈,但卻釘上無數補釘。云蕾淚如泉涌,飛奔上前,抱著那個大娘。那老大娘淚下如雨,攬著云蕾,顫聲叫道:“我等了十年了,真的是你嗎?我的小心肝!”云蕾咽淚笑道:“娘,是我呀,你看不見我嗎?”那老大娘道:“湊近一點讓我瞧,啊,果然是我的小寶貝,小心肝!”可憐云蕾的母親,當年因為她的丈夫和女兒突然夫蹤,哭得淚都幾乎干了,視力模糊,雖尚未全盲,但在三尺之外,便只見一團黑影,她連女兒的面容都看不清楚了。
  張丹楓心中無限難過,想道:“將這位善良的老大娘累成這個樣子,呀,這都是我家的罪過。”他一路來時,所想好的千言萬語,所想好的安慰她們母女的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只是茫然地走上前去。可是云蕾和她的母親正在抱頭相哭好像竟然忘記了身邊還有張丹楓這個人。
  這一瞬間,張丹楓只覺得比云蕾還要加倍酸苦,忽聽得那老大娘叫道:“阿蕾的爹,你聽見了嗎?”屋內又走出一個人來,云蕾抬頭一看,不覺呆了。
  只見這人面上交叉著幾道傷痛,一蹺一拐地走了出來,原來是跛了一足,頭發稀疏,一半斑白,衣裳也是破破爛爛,神氣極是駭人。云蕾驟眼之間,幾乎認不出他是誰來,聽得母親喊他做“阿蕾的爹”,心頭卜通一跳,這才從丑陋的顏容隱約看出她父親當年的面貌。正是:
  艱難歷劫余生在,父女重逢最斷腸。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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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恩怨難忘豪情化飛絮 情癡不悔魔窟締知交
  原來云蕾的父親云澄,當年護送云靖回國,在雁門關外的山頭,遇著追兵,他拼死斷后,受了重傷,跌下深谷。當時潮音和尚等人在黑夜之中,聽到他凄慘的叫聲,又見他從懸巖跳下,都以為他必死無疑,即云蕾兄妹,亦斷斷料不到他們的父親尚在人世。
  誰知云澄并沒有死,他跌下之時被樹杈一擋,雖跌跛了一足,面容也給尖利的亂石劃毀,但卻保全了性命。可是他雖沒死,所遭遇的卻比死還難受!他受了重傷,在山谷之中又無人相救,只好吃死尸身上的干糧(在格斗之中,亦有許多蒙古兵被打死而跌落下面的),渴了就飲雪水,這樣的養了幾日,氣力居然漸漸恢復,爬出谷去,在雁門關外乞食流浪,不久就打探到云靖在雁門關遇難的消息,他心灰意冷,只覺天地茫茫,更無一處是自己立足之地。
  他幸而未死,但腳跛容毀,武功盡失,幾乎成了廢人,在雁門關外流浪。又因云靖慘死,自己亦是“叛逆”之后,萬萬不能過雁門關重回中國,要不是他還有兩個兒女,心中尚有一點掛念,他早就在雁門關外的荒野之中自盡了。
  他流浪了年余,想來想去,只有重回瓦刺,就這樣,再踏遍萬水千山,有時給人做短工,沒人請時就乞食,經過無數辛酸痛苦,又從雁門關外回到了蒙古北邊唐古拉山南面的峽谷,找到了他妻子的部落。
  這時云蕾的母親已在酋長家中做飼馬的仆婦,云澄又費了許多心力,托人將自己回來的消息傳給她,夫妻重逢,恍如隔世。云澄的妻子辭了飼馬之職,回到老家,與他同住,她視力消失,已經不能替人放羊。幸喜云澄武功雖失,到底是練過武的人,氣力尚在,還可以替人做工,就這樣丈夫做工,妻子替人縫衣服,勉強支撐,度過艱苦的日子,但這樣已比流浪之時好得多了。云澄白天干活,晚上重練武功,心如槁木,過一天算一天,起初還想念兒女,還存著希望,漸漸連希望之火亦已熄滅,自忖此生終歸要無聲無息地死在異鄉了。
  哪知還有這一天,還有重見女兒之日。
  云澄的突然出現,云蕾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怔怔地望著父親,望著面容丑陋、跛足蒼老的父親,“呀,還未到五十就頭發斑白了!”從父親憔悴的顏容,斑白的頭發,跛了的足傷了的面,云蕾不消他說一句話,已看出了他十年來辛酸痛楚的經歷,所受的種種難以想象的折磨。云蕾叫了一聲,撲到她父親的身上,女兒的眼淚滴在父親的心上,父親的眼淚也濕透了女兒的衣裳,父女的眼淚混在一起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酸!
  此景此情,任是張丹楓如何灑脫,也不禁觸目凄愴,想好的萬語千言,都說不出口。他知道云蕾這時十分難過,要人安慰,但卻又有誰知道,他心中的難過,比云蕾更勝萬分,而且天地之間,更無一人能給他安慰。
  兩父女抱頭痛哭,良久良久,眼淚漸收,云澄這才發覺旁邊還站著一個少年,這少年是和自己的女兒同來的。云澄望了張丹楓一眼,只見這少年一身華服,英俊之中透著儒雅之氣,但卻兩眼無神,呆若木雞,不禁問道:“阿蕾,他是何人?”
  云蕾聽這一問,恍如在惡夢中初醒過來,卻又突聞驚雷疾響。她父親雖是低聲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如一個焦雷,霹在她的心上。許久以來,她就想好一番話要向母親解釋,可是如今見了母親,又意外地見了父親,想好的話語,也像張丹楓一樣說不出來。
  云蕾的母親用力睜開眼睛,眼前依稀看見一個白衣人影,她含淚微笑道:“阿蕾,那小伙子是和你同來的嗎?告訴媽媽知道,他是誰?”話語說得十分溫柔,可以想見她母親正是期待“雙喜臨門”,以歡迎女兒的心,歡迎女兒的男友。
  她哪能想到,這溫柔的話語卻變成一根根利針,刺在女兒心上,云蕾忽而離開了父親的懷抱,又手掩面,低聲地說道:“他、他姓張!”
  “什么,他姓張?”云澄不自覺地喊了出來,這十年來,他對張宗周恨之入骨,只聽到一個“張”字,已是難以自制,感到無限憎惡。云蕾喊了一聲,又撲到父親身上,只見父親好像石像一樣的立著,面上毫無表情,身子微微向后退縮,手指也不碰她。
  張丹楓再也忍受不住,低聲說道:“不錯,我姓張,我是張宗周的兒子,如今向老伯請罪來了!”這霎那間,只見云澄面上肌肉抽縮,牽動面上的傷痕,神氣更是難看,默不作聲,忽然像火山爆發一樣,咬著牙根,舉起拳頭,一手推開云蕾,就要跑上前去。
  云蕾又不由自己地嚷了一聲,手臂一抬托住了父親的手。云澄只覺虎口發疼,不能往前移動半步,這一瞬間,他什么也明白了,這小伙子是自己最最痛恨的仇人的兒子,也是女兒心中最歡喜的人。
  云蕾猛然醒起,敢情是自己不知不覺之間,用力用得太過了,急急松開雙手,輕輕地拉她父親的衣袖。只見父親又是用力一摔,那破爛的衣袖登時扯斷了一截,父親盯了女兒一眼,忽地把破爛的外衣一把撕開,向著云蕾兜頭一摔,呸了一口,冷冷說道:“你走吧,我這里破戶窮家,不敢招待你們少爺小姐!”
  這一瞬間,云蕾有如觸電一般,全身震抖,愛恨恩仇,羞慚自疚,百般情緒,倏然之間,都涌上心頭。她茫然直立,看看父母,又看看張丹楓,腦中空空洞洞的,好像神經全都麻木知覺也消失了。張丹楓面色慘白,凝望著她,只見她慢慢地伸出手來,忽地把身上穿的那件紫色的羅衣,用力一撕,也摔到地上。張丹楓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件紫色的羅衣,正是云蕾露了女兒本相之后,第一晚所換的衣裳,記得那時和她在古墓的密室之中,在燭光掩映之下,他還嘖嘖稱贊過她的美麗。這件紫羅衣在他們兩人的心頭,都曾經占過一個位置,有一段美好的回憶。然而這件紫羅衣如今已被云蕾親手撕成碎片,所有的美好的回憶,也好像這件羅衣一樣,被撕碎了,隨風而逝,永不復回!
  張丹楓叫了一聲,只見云蕾頭也不抬,左手拖著父親,右手拖著母親,走進柴門,接著是“砰”的一聲柴門也關上了,兩扇破門,將兩人分開,門里門外,已隔絕成兩個世界。張丹楓絕望之極,云蕾走進門內,將他關在門外之時,竟然沒有回頭望他一眼!
  云蕾走進屋內,氣力全都消失,從門外踏進門內,只不過是僅僅的一步距離,然而跨過這一步,卻比走過萬水千山還要困難,云蕾幾乎是竭盡平生的氣力,才跨過了這一步。踏進門內,她再也支持不了自己,頹然倒在地上。只聽得門外馬嘶,悲涼之極,這是云蕾那匹寶馬的叫聲,聽這叫聲,似乎它也正在戀戀不舍地離開它的好友,從中原走到蒙邊,萬里同行,這兩匹馬也好像結成不可分開的好友了。云蕾的馬在悲鳴,遠處張丹楓的那匹寶馬在悲鳴,“馬鳴風蕭蕭”,風聲傳送馬鳴之聲,更好像兩個好朋友在生離死別之時,悲歌酬答。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云蕾在門內慘叫一聲,暈倒地上,耳邊隱約聽得母親叫道:“呀,好可憐的孩子!”
  但還有人比云蕾更要可憐,那是張丹楓。云蕾此際,尚有父母在身旁撫慰著她,可是張丹楓的滿懷凄楚,卻連找一個人訴說也不能夠。他絕望到了極點。如癡如狂,天地茫茫,孤身只影,竟不知該走到何處?
  他信馬所之,只見唐古拉山高聳云霄,他依稀記得,自己的師父曾約過他在北高峰相會,好像是要去拜會什么魔頭。張丹楓本來是聰明絕頂,記性過人,然而心靈上的重創,竟使他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除了云蕾和她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情都只能記得一鱗半爪,連那老魔頭是誰,師父為何要去拜會他他都記不起來了。還幸他尚記得有一個師父,他心頭的郁積,正要找一個人傾吐,于是他沿著唐古拉山策觀而行,走了兩天把馬放在山下,讓它自行覓食,自己單獨登山。
  山高入云,杳不見人,張丹楓越走越覺得孤寂,越走越懷念和云蕾并馬同行的情景。他和云蕾曾在春暖花開之日,踏遍山溫水暖的江南,也曾在朔風怒號的日子,穿過風沙漠漠的北方原野,然而不論是山溫水暖的江南或是風沙漠漠的塞北,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美到極點,甜到極點。他好幾次在沉思之際還以為云蕾尚在身邊,高聲地叫:“小兄弟,小兄弟!”可是荒山深谷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回聲,“小兄弟”再也不見了。
  張丹楓就這樣如癡如狂地獨自走上唐古拉山,第一日還有點清醒,記得自己此來是要找師父,第二日就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單獨在這荒山之中。見著山花枯樹怪石奇峰,眼前都幻出云蕾的形象,聽到流泉山澗的聲音,也好像云蕾在呼喚他,然而這“呼喚”之聲倏忽又變成了那“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音,張丹楓永遠忘不掉這個聲音。這聲音在追逐著他,他不敢下山,茫無目的地向山上跑,好像這樣就可以躲開那個聲音,避開那個令人厭煩的山下的世界。
  第二日傍晚,他走到了山頂,停下足來,忽覺腹中饑渴,這才記得自己隨身攜帶的干糧在登山的第一日已經吃完,這一天竟然沒有吃過半點東西,饑餓使他稍稍清醒,想起自己該去找點吃的東西,抬頭一看,只見山上一間石屋隱隱冒出炊煙。
  張丹楓哪里知道這正是自己師門的大對頭,上官天野所居的石室。這時他只知道要找吃的東西,他跑去推門,那兩扇石門關得緊緊的推它不動,這兩扇石門在他眼中倏又幻成云蕾家的那兩扇破門,“嗯,我要走進門內!”門內好像便有云蕾,他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猛地運用金剛大力手的功夫,在石門上重重地擊了兩掌,那石門竟然給他的金剛掌力震開了。
  忽聽得門內一聲怪笑:“什么人這樣大膽,敢毀壞我的門戶!”隔著石門,那笑聲卻像利刃一般刺進他的耳鼓,張丹楓凜然一驚,這可怖的笑聲和云蕾的笑聲簡直有如夜鶯之于梟鳥“這里面沒有云蕾,呀,我來到這里是做什么呢?”這霎時間張丹楓的神志又轉模糊,饑餓亦已忘卻。倏忽之間,忽見幾條黑影向自己奔來,張丹楓本能地運用武功相抗,伸指出掌,竟在黑漆漆的石室中施用上乘的點穴功夫,只聽得“咕咚咕咚”幾聲疾響,那幾條黑影都撲倒地上。就在此,只見里面的一間密室石門一開,一條黑影現出身來,人還未到,勁風先到,張丹楓忽感地轉天旋,一交跌倒,人事不知。
  這幾個被他點倒的人是上官天野的侍者,上官天野這時正從密室之中走了出來。
  上官天野武功蓋世,且有“魔頭”之號,幾十年來,隱居此山,武林高手,不敢從他居處的附近經過,卻不料被張丹楓震塌了他的石門。上官天野初時還以為是玄機逸士,但轉念一想,以玄機逸士的身份,絕不會這樣無禮,心中極是奇怪,到他遙用“一指禪”的功夫,點倒了張丹楓之后,便急急點燃燈火,要看這個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究是何人?
  這一看更令上官天野驚詫,只見倒在地上的竟是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只是形容憔悴,似病非病,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上官天野所學甚廣,醫卜星相,無所不能,一見情狀,便知其中定有蹊蹺,試替張丹楓把脈,一把之下,具有絕世武功的上官天野,也不禁大為奇怪。
  要知他的一指禪功,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所點者又是張丹楓脅下的軟麻穴,按理來說,附近的血流受到阻滯,脈搏必然遲緩。但張丹楓的脈象卻是如常,只是微現出虛弱的跡象,深通醫理者一探便知這乃是因饑餓所致,而并非是受了點穴的影響。
  上官天野心中想道:“若然是絕頂的高手,像玄機逸士這樣的人,還可以用閉穴法來防御我的一指禪功,但若用閉穴法雖被點中,亦不至于暈厥,而且在脈象中亦沒有閉穴的跡象。此人既被點倒,卻又并無傷損,不知是何緣故?難道世上還有另一種我所不知曉的神奇的內功么?”
  上官天野當真沒有料到,世上果然還有一種他所不知曉的神奇內功,那就是彭和尚所著的《玄功要訣》里所載的功夫。上官天野所習的內功,走的乃是怪異的一路,厲害是厲害到了極點,但卻遠遠不及彭和尚的“玄功”來得純正。故此張丹楓功力雖尚遠遠不及上官天野,但被他的一指禪功遙遙點中穴道之時,卻自然能運功與之相抗,所以雖然暈厥,卻無傷損。
  上官天野又想道:“這少年年紀青青,又在饑餓之中,居然能在舉手投足之間,便將我的四個侍者一齊制服,這等本事非有二三十年的功力,絕難做到,難道他是在娘胎里便練武功的么?”猛地心中一驚:莫非他是大對頭玄機逸士的弟子?但轉念一想,即算是玄機逸士的弟子,年紀青青,亦不應具有如此武功,而且他應付“一指禪”的功夫,也不像玄機逸士這一路的功夫。
  上官天野百思不得其解,他雖有“魔頭”之號,卻亦有那“憐才”之念,當下將張丹楓點醒。張丹楓迷迷糊糊,眼睛也不睜開,竟不知自己曾做過何事,一有知覺,便嚷道:“小兄弟,小兄弟。”上官天野倒了一碗茶放在他的口邊,只聽得張丹楓又嚷道:“呀,呀,小兄弟,你不歡喜馬奶酒,我也不喝這馬奶酒。”
  上官天野心道:“這人神思紛亂,怪不得在脈象之中,有心火郁結之象。”道:“好,你不要馬奶酒,用酸葡萄酒來送乳酪吧。”另外取過一奶酪,仍將那碗香茶移開了又再拿回給他。張丹楓迷迷糊糊,將奶酪和香茶都一齊喝了,叫道:“小兄弟,小兄弟,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我踏進門來,你不再趕我了?哈哈,你不再趕我了!”驀地向長椅一倒,呼呼熟睡,他季實是太疲倦了。
  上官天野不知怎的,只覺這少年與自己甚是投緣,想道:“我這碗香茶內有此山特產的雪參,可以養氣活血,加上這碗乳酪,他便再睡一天不吃東西也是無妨。”當下將張丹楓抱回自己的書房,便讓他在自己平時睡午覺的溫玉榻上安歇。
  張丹楓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的下午,只覺隱隱幽香,沁人心脾,睜眼一看,只見陽光透過窗戶,窗口供著一盆芝蘭,窗戶兩邊掛著一副對聯,聯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房中布置精雅,壁上還有一幅書圖,畫中一片紫竹林,林中一個紫衣少女,長眉入鬢,似喜似嗔。張丹楓心中一怔:畫中的景象,好像在哪兒見過一般,連畫中的少女,那身材體態,也象和自己有一面之緣。張丹楓重讀聯語:“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如醉如癡,只覺云蕾的影子在眼前浮晃,紫竹林中的少女突地化成了云蕾,好像要從畫圖中跳出來,轉眼之間又消失了。張丹楓自言自笑道:“天地之間哪還有人比得上我的小兄弟,畫中少女雖美也難及她萬一。”不知不覺拿起書案的紙筆,畫了一張又一畫,畫的都是云蕾的肖像,有含羞的云蕾,有帶笑的云蕾,有薄怒的云蕾,有佯嗔的云蕾,有惹憐的云蕾,種種神情,種種體態,一一描繪在紙上,興猶未已,又畫了一幅她和自己并馬奔馳的圖畫,題上一首小詞道:“掠水驚鴻,尋巢乳燕,云山記得曾相見,可憐踏盡去來枝,寒林漠漠無由面。人隔天河,聲疑禁院,心魂漫逐秋魂轉,水流花謝不關情,清溪空蘊詞人怨。”畫完擲筆長笑忽地又嗚嗚痛哭起來。
  忽覺有人在自己肩上輕輕一拍,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頭發斑白的老人,相貌雖然兇惡,眼光中卻似乎對自己透露著無限的同情與關切,只聽他微微笑道:“你是誰?你哭什么?”張丹楓道:“你是誰?你又笑什么?”那老頭哈哈大笑道:“真想不到天地之間,竟然還有你我兩個癡人!”兩人相對,哭了一陣,又笑了一陣,那老頭道:“你昨晚叫了一晚小兄弟、小兄弟,你的小兄弟在哪里?”張丹楓不理不睬,拿起自己所畫的十幾張云蕾的圖像,逐一細看,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那老頭道:“哈,這就是你的小兄弟嗎?”張丹楓嚷道:“你怎敢瞪著眼睛看我的小兄弟,哼,哼,我要打你這個沒禮貌的糟老頭子。”一掌掃去,那老頭豎起一指,輕輕一點,張丹楓的金剛掌力,被他指頭輕輕一觸,全都消解,忽地又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對著一張云蕾的圖像哭道:“呀,呀,我不許別人瞪著眼睛看你,為什么你卻又瞪著眼睛看我?”那一張正是云蕾發怒的圖像。
  那老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幾十年前,若有人敢多看我的芝蘭一眼,我也會打他。”這一瞬間,只覺眼前這個少年,就是自己當年的形象,不覺問道:“你的小兄弟為什么離開你呢?”張丹楓瞪了那老頭一眼,道:“你都知道了,還問我作什么?”老頭詫道:“怎么?”張丹楓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這不是你寫的么?你若不知道我和云蕾的事情,又怎么寫得出這副聯語?”
  那老頭聽他這話,也不覺癡了,心道:“原來恩怨難忘,相思情孽,都是一般。”忽地拍案大笑道:“三十年前是我,三十年后是你,彼此彼此,且讓天下情癡同聲一哭!”笑聲未停,就與張丹楓抱頭痛哭,這一哭聲傳林野,驚得石室中的侍者面面相覷,個個奇怪,他們都以為上官天野會殺了那個少年的,哪料到他們竟像多年的知己,一見面就哭呀笑呀地鬧個不休。那幾個侍者服侍上官天野多年,雖然都知道他喜怒無常,但卻從無今日之怪絕!
  兩人大哭一聲,那老頭大叫道:“今日這一哭真是痛快極了,哈哈,三十年來郁積,今日得遇同病相憐之人!”哭聲轉為笑聲,張丹楓也不知不覺地跟他笑了起來,但覺這一哭之后心中舒服許多,腦筋漸漸清醒,不覺問道:“我怎么會到這兒來的?”
  那老頭笑道:“是呀,我也正要問你,你怎么會來到這兒的?”張丹楓苦苦思索,兀是想不起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兒,只記得自己和云蕾之間的事情,記得云蕾的家,就在這山的南面峽谷,好像是自己被她關在門外之后,就跑到這兒,為的就是要找這個老頭來一訴衷曲似的。張丹楓自自然然地覺得,這個老頭是愿聽自己的心事,而自己又是愿意將心事告訴他的人。
  于是張丹楓絮絮叨叨,把自己和云蕾之間的恩怨情孽,東扯一段,西扯一段地告訴了那個老頭,敘述的次序有時顛倒,有時又漏了一段,說了一大片之后,然后再補述,東鱗西爪,一個片段一個片段的情節都幾乎連串不起來。那老頭聽了,問道:“你和她的武功是何人所授?”張丹楓道:“我和她是同門,她和我是同門,我的師父是誰?她的師父是誰?”苦苦思索,一下子卻記不起來。那老頭道:“你聽過玄機逸士的名字么?”
  張丹楓猛地一折腦袋,叫道:“是了,我記起來了,我的師祖叫做玄機逸士,玄機逸士就是我的師祖。玄機逸士傳下兩套劍法,分開傳授,所學之人,只準知道自己這套劍法,不許知道另外那一套劍法,偷學半招,就要被罰面壁十五年。我是在瓦刺京城學技的,呀,我是跟誰學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小寒山面壁十二年,兩套劍法彼此不準偷學,呀,然后忽然相遇,雙劍一合璧就配合得妙到毫巔,天下無敵,哈哈,天下無敵!”
  那老頭始而色變,繼而大笑,心道:“這少年真是瘋得厲害,靜養了一天一夜,神智還是如此迷糊。他若是玄機逸士的徒孫又焉能在瓦刺京城習技?他的愛侶比他還小,怎地又忽然會跑到四川的小寒山去面壁一十二年?學成武藝又面壁十二年方才與他相遇,豈不是半老徐娘了么?天地之間,又怎會連對方的一招劍法都未見過,而又能配合到妙到毫巔的?還說天下無敵,那豈不是在說夢話么?再說以他的功力,若說是玄機逸士的徒弟,我還有點相信,玄機逸士的徒孫,豈能擋得我的一指?大約他的師父是一個不露名姓的武林異人,大約他聽過玄機逸士的名字,糊里糊涂就把他說成自己的師祖。”上官天野哪里料想得到,張丹楓說的竟是實情,只是他記憶不清,說話不明,他本來記得是云蕾的師父被罰在小寒山面壁十二年的話說得不清楚,卻令上官天野誤會他是說云蕾了,更加上他昨晚所顯露的內功,并非玄機逸士一派,故引上官天野越發不信。
  張丹楓說完之后,道:“你又是誰?你為何住在這里?難道是你的小兄弟也拋棄了你么?”上官天野道:“不錯,我的小兄弟寧愿在紫竹林中面壁三十年,也不愿到這雪山來見我一面。呵,小兄弟,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三十年前,有一個綠林大盜和一個武林劍客,兩人都自夸是天下無敵,不,不是自夸,你所說的雙劍合璧天下無敵,那是假的,他們兩人的天下無敵那是真的。”張丹楓道:“那究竟誰方是天下無敵?”上官天野道:“現在也還不知道呀,你若要知道,可在這里多住幾天。話說這兩人都自負是天下無敵,卻偏偏都一同愛上了另一位也自負是天下無敵的女子,這女子和那綠林大盜吵架的時候多,談笑時候少,大約是他那大盜名聲不好,所以她雖和那劍客性情不投,卻常常卻找他。呀那劍客真壞,他因為和那大盜作對,就故意折磨那個女子,好叫那大盜傷心。那大盜一生氣,就與他在峨嵋之巔,比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那大盜金盆洗手,遁跡蒙邊,他本意是英雄重英雄,有意將他所心愛的人,讓與那位劍客,哼,哼,誰知那劍客卻是壞到透頂。”
  張丹楓道:“怎么壞法?”上官天野道:“比武之后,那劍客就拋棄了那個女子,怎樣說也不理她,讓她獨自到紫竹林中痛哭。”張丹楓道:“呀,這劍客真要不得,怎么可以拋棄一個鐘情自己的人。”他可不知道那老頭所說的劍客便是他的師祖玄機逸士,大盜是上官天野自己,那女子則是前時在紫竹森中所見的那個老婆婆,姓蕭名喚韻蘭,上官天野書房中所供的那盆芝蘭,就是紀念她的。
  但上官天野說的也有不盡不實之處,上官天野愛蕭韻蘭,玄機逸士可沒有愛她,他兩人性情不投也是事實,原因卻不是由于愛情上的糾紛。蕭韻蘭少時武功極高,人又美貌,因此她有一種奇怪的欲望,希望天下英雄都拜倒自己的石榴裙下。她并不歡喜上官天野,但卻因上官天野的追逐而感到滿足。玄機逸士就因為不歡喜她這種品性而疏遠她,她卻偏偏要去招惹玄機逸士。她這種需要“自我滿足”的欲望越來越強烈,竟希望兩名自負是“天下無敵”的人都為她而死,最少也要為她而作生死的決斗,因此她有意無意地制造糾紛,促成兩人為她而決斗。上官天野一意愛她,自然中計,玄機逸士本想避開,但被上官天野所迫,他又不愿在上官天野面前,說蕭韻蘭的壞話,即揭破她的用心,因此變成了有苦難言,避無可避,這才有峨嵋山巔那三日三夜的比武。比武之后,玄機逸士只覺天下女人都是禍水,性情大變,對蕭韻蘭更不假辭色,干脆就拒絕她再上門求見,避之有如蛇蝎。蕭韻蘭為了滿足她那一點虛榮之心反而理到兩個武林奇士都離她而去,自尊心更是受到極大的打擊,因此也就絕跡江湖。
  張丹楓不知內里情由,只是覺得一個人不應拋棄一個鐘情自己的人,就像云蕾不應拋棄他一樣,故此順著上官天野的口氣,大罵那個劍客,兩人說話甚是投機,上官天野就留他在石室中住下,要他每日用內功自療,希望他經過幾日的靜養之后可以慢慢恢復記憶。
  上官天野去后,張丹楓突然想起峨嵋比武的故事,好像自己以前曾聽人說過,但一再思索,卻又想不起來,只是隱隱覺得,在比武的兩人之中,有一個和自己大有關系。
  上官天野所學甚廣,詩詞歌賦,亦曾涉獵,每日他都進書房與張丹楓傾談一番,兩人都自認“情癡”,說到傷心之處就抱頭大哭,說到快意之處又大笑一場,如此這般地鬧了幾日,張丹楓心頭的郁結,有一個人可以訴說,漸漸渲泄,神智比初上山時清楚許多。這一日在書房中獨自思索,忽然記起是自己的師父約自己上山來拜會一個“魔頭”的,這“魔頭”是誰,名字一時還想不起來,正想去找上官天野,問他這山上可有什么武功極厲害的“魔頭”,忽聽得上官天野在外面高聲說話,似乎正在對什么大發脾氣。
  張丹楓在書房中只聽得上官天野在外面罵道:“烏蒙夫,你還有膽來見我嗎?”一個中年漢子的聲音說道:“自離師門無日或忘,師父所授的一指禪功夫,我日日練習,也沒有間斷過,求師父許我重列門墻。”上官天野道:“練這種最上乘的功夫,終生不許結婚,你卻有情欲之念,犯了你進門之時所發的大誓,我豈能再收留你。你學不到上乘功夫,比不上玄機逸士的弟子,我的面皮豈非也要給你丟盡?”那漢子道:“今后我發誓不再動情,并愿將功贖罪。”上官天野道:“你有什么功?”那漢子道:“我已探得玄機逸士武功的奧秘。”上官天野道:“什么奧秘,你說說看。”聲音雖很平淡,內心卻是激動。那漢子道:“我和玄機逸士的門下在雁門關外已先見過一陣,他們也不見得比弟子強到哪里,只是他們有一套極厲害的武功……”上官天野急道:“什么武功,比得上我的一指禪功么?”那漢子道:“這武功和一指禪不是同一路數,他們有一套兩人合便的劍法,雙劍合璧,厲害無比!”上官天野“噫”了一聲,道:“什么,雙劍合璧?真的有雙劍合璧,我就不相信它天下無敵!”聲音中顯出詫異的心情。張丹楓聽了,亦覺奇怪,突然間好像被撥去一層迷霧,心道:“我的師祖就是玄機逸士,這雙劍合璧就是我和云蕾所得的絕技。呀,原來這老頭就是我師父所要拜會的那老‘魔頭’!”
  張丹楓想起這幾日的情形,心道:“原來我和這老魔頭同住了幾天,但這老魔頭其實也并沒有什么可怕呀!”又想道:“師祖不知是為什么和他結怨的?呀,莫非他所說的那個故事那兩個自負天下無敵的武林奇士,就是他和師祖?”張丹楓本來心性靈敏,而今神志漸漸恢復,所料果然不差。正在跟著這條線索,苦苦追思自己平生的經歷,忽聽得外面上官天野又罵道:“是誰引你上山的,是不是仙韻這個丫頭?”那漢子道:“不錯是師妹。師父放心,我絕不會和師妹再談婚嫁之事。”上官天野厲聲叱道:“你在見我之前先約見師妹,這已經犯了戒條,你知過么?現在罰你在靜室之中思過,非得我的吩咐,不準擅自離開。”罵得雖然厲害,其實已是準他重列門墻,烏蒙夫大喜,叩頭謝恩。張丹楓卻在書房中想道:“這老魔頭果然不近人情,他自己自命‘情癡’,卻不許他門下弟子談婚論嫁。”
  上官天野將烏蒙夫關在靜室之后,吩咐侍者道:“現在我也要進靜室練功,除非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到來,否則不許進來打擾。”說完這后不久,外間一片寂靜。
  張丹楓越想越替那漢子不值,他生就一副打抱不平的脾氣竟然走出書房,拉著一個侍者,就問他適才那漢子關在哪里。侍者知道他是上官天野近年來最相談得來的人,雖不知他的來歷,但不敢不告訴他。
  侍者將張丹楓帶到靜室,叩門說:“師父的一位朋友前來見你,這是你的機緣,你有什么為難之事,可以請這位客人替你向師父求情。”烏蒙夫在里面聽得侍者如此說話,心中驚詫之極,想道:“師父輩份之高,除了玄機逸士之外,當世無與倫比,有誰配稱得上是他的朋友?而且聽侍者的口氣,好像還是師父所尊敬的朋友。”房門打開,張丹楓一腳跨進,順手掩上房門,烏蒙夫抬頭一看,不禁呆了。
  只聽得烏蒙夫顫聲問道:“你、你、你不是謝天華的徒弟張丹楓么?”張丹楓猛地一折腦袋,哈哈笑道:“不錯,我的師父叫謝天華,謝天華是我的師父!”烏蒙夫見他神態大異常人,好像忘記了什么事情,忽然有人提起,顯出又驚又喜,有如大夢初醒的神氣,不禁又問道:“你我師門結有大仇,你是我的對頭,你知道么?”張丹楓道:“不錯,你們是我們的對頭,哈,我記起來了,你和我交過兩次手,一次是在山寨,一次是在雁門關外。”記雖記了起來,但心中還隱隱覺得,他和烏蒙夫交手,又不似僅是因為師門仇怨這樣簡單。烏蒙夫道:“那你為何來到這兒?”張丹楓道:“是呀,我為何來到這兒呢?”忽然昂首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喂,你不是是情癡?”烏蒙夫道:“你說什么?”張丹楓大聲道:“我說你不是情癡,你為何要拋棄你的師妹?”張丹楓似瘋非瘋,話語卻觸動了烏蒙夫的心事,不禁大聲說道:“誰說我拋棄了她?”張丹楓道:“那你為何不敢與她談婚論嫁?”烏蒙夫道:“你知道什么?我們這一派的上乘功夫,須要保持童子之身,一結了婚功夫就學不成了。”張丹楓大笑道:“哪有這樣的道理?除非你學的不是正宗的玄門內功。哪,我且讓你開開眼界。”從懷中取出那本《玄功要訣》,道:“我把這書借與你,你用這種玄功做基礎,再練你的一指禪去。上官老魔若還禁你談婚論嫁,你就將這本書拿給他看,若還不準,我就替你打他一頓,還要將他親手所寫的聯語一把撕掉。”
  烏蒙夫久已想得這本《玄功要訣》,見了大喜,又見張丹楓狀類瘋癡,生怕他就會反悔,忙道:“好好,我多謝你啦。你快回去吧,免得師父知道了責怪。”
  張丹楓哈哈大笑,走回書房,得意之極。他思索往事,甚是傷神,不覺納頭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了兵器交擊的聲音,張丹楓一下跳起,跑到外面,一個侍者都不見了,打開靜室,烏蒙夫也不見了。張丹楓走出石室,只見外面山頭,大樹之下,有一男一女,手持長劍,與上官天野打得正烈,男的是他的師父謝天華,女的他也記了起來,乃是云蕾的師父飛天龍女葉盈盈。烏蒙夫和幾個侍者站在旁邊。謝天華與飛天龍女見張丹楓突然從石室中跳出來,都不禁大為奇怪。正是:
  恩怨無端誰與解?且看逸士斗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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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萬里遠來異鄉尋老母 卅年重會逸士斗魔頭
  張丹楓走出石室,見大樹之下,一男一女,手持長劍,與上官天野打得正烈,張丹楓神志漸漸清醒,覺得這對男女的面貌好熟,猛然想起:男的乃是自己的師父謝天華,女的乃是云蕾的師父葉盈盈。心中暗驚,自言自語道:“嗯,他果真是我們的大對頭!”一陣迷惘,呆立觀戰。
  只見謝天華與葉盈盈一左一右,雙劍聯攻,劍勢快捷無倫有如長江浪涌,大漠沙揚,而且招里有招,式中套式,變化奇幻,卻又配合得妙到毫巔。張丹楓識得個中奧妙,尚自目眩神迷,旁觀的烏蒙夫等人,更是矯舌難下。但那上官天野,武功之高,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竟然以一雙肉掌,抵擋雙劍合璧的攻勢,每一舉手投足之間,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所以在表面看來,他雖似在雙劍威力籠罩之下,有如一葉孤舟,在銀光波濤之中掙扎,但張丹楓卻已看出,雙劍合璧的神奇招數,都被他輕描淡寫地一一化開,比起那紫竹林中的老婆婆,又不知高強幾倍!心中暗暗替師父擔憂。
  上官天野也是吃驚非小,才相信張丹楓所說的不是虛言,世間果真有這樣一套神奇的劍法,若不是自己功力深厚,難保不會落敗,心中想道:“弟子如此,師父可知。”對玄機逸士不由得暗暗佩服。正在吃緊之際,謝天華與葉盈盈見張丹楓突然從大對頭的石室中走出,怔了一怔,他們本已處在下風,這微一分神,更給上官天野連連反擊,上官天野連劈三掌,將二人逼退幾步,忽地叫道:“張丹楓,原來你也是玄機逸士門下的,好吧,你也一并來吧!”
  張丹楓這時已記得清清楚楚,師父約自己與云蕾到此山中合力斗這個老魔頭來的。但他雖然神志漸復,心中仍是一片茫然。只覺上官天野與自己氣味相投,并不似一個“老魔頭”,心中只是想道:“他說的那個故事,那負心的劍客是誰呢?是他還是師祖?”
  聽得上官天野這么一叫,張丹楓手撫劍柄,躊躇未決,瞠目不知所對。烏蒙夫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上前一拍他的肩頭道:“咱們來比一場吧。嗯,多謝你借那本玄功要訣與我。”在烏蒙夫心中,實是怕張丹楓功力尚淺擋不了他師父的拳腳,故此想假意與張丹楓比斗上場,讓他交代過去。
  張丹楓道:“好端端的我和你打做什么?喂,你師父的出身是劍客還是強盜?”烏蒙夫見他說話瘋瘋癲癲,不禁一愕。張丹楓正想再問,忽聽得山后又是一陣兵器交擊的聲音,兩男一女邊打邊走,漸漸逼近。那兩個男子,光頭的是潮音和尚,面如鍋底、一頭亂發的是震三界畢道凡,他們被一個左手持金鉤,右手持銀劍的女子一路追擊,正殺得難分難解氣喘吁吁。
  原來那日在雁門關外,潮音和尚懷疑謝天華變節投敵,追之不上,在草原上徘徊之際,卻遇見了震三界畢道凡,兩人到也先的太師府又鬧了一場,后來被董岳找到,向他們細細解釋說明謝天華的用心,潮音和尚才知是一場誤會,好生后悔。董岳約他們依期到念青唐古拉山,他們比謝、葉二人落后一步,上山這時,卻遇見了回山拜見師父的金鉤仙子林仙韻,一言不合,便生惡斗。上官天野門下,以金鉤仙子的武功最為精妙,足可與謝天華、葉盈盈旗鼓相當,比潮音和尚卻高出許多,左鉤右劍,奇招迭出,潮音和尚雖然有震三界相助,以二敵一,仍是稍處下風。
  上官天野叫道:“你們都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好,一并上來,你們合力與我相斗,只要能打成平手,我就讓玄機這老頭兒做武林盟主了。”林仙韻一口氣連進三鉤,連追二劍,將畢道凡與潮音和尚殺得只能招架,忽然雙鉤一松,兩人收勢不及,氣喘噓噓,險險跌倒。林仙韻笑說道:“這兩個不須師父打發了,讓他們再歇息一會,然后招呼他吧。”潮音和尚與畢道凡都是火爆的性子,勃然大怒,一齊躍起,忽見張丹楓走到面前,定著眼神注意他們,面色非常古怪,自言自語道:“這是二師伯,這是,這是……”畢道凡叫道:“張丹楓,你干什么?你不認得我嗎?我是……”張丹楓一拍腦袋突然大呼道:“不錯,你是震三界畢道凡!”潮音和尚道:“我已明白你師父的用心了,你以前犯上之事,我亦不追究你了,你怎么還不上去助你師父?”張丹楓這時正在用心思索,想道:“我師父有什么用心?”隱隱記得師父是在瓦刺京城一間大屋里居住,那人家有一個大花園,師父就是在花園中傳授自己的劍術的。這時他依稀記起了自己的身世,記起了明朝與瓦刺兩國交兵之事,正在跟著這條線索追憶,忽聽得叮叮當當一片響聲,斜眼一瞥,只見上官天野長袖揮舞,把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兩柄長劍拂得彼此相撞,雙劍合璧的奇妙招數,登時被他打亂。潮音和尚不禁驚叫一聲,說道:“丹楓,你還不快去!”他自己也舉起禪杖,正擬一躍而起,卻被金鉤仙子左手一鉤右手一劍,輕輕攔著。
  張丹楓突然問道:“二師伯,我們的師祖是強盜還是劍客呢?”潮音和尚氣得暴跳如雷,喝道:“你瘋了嗎?”張丹楓手持劍柄,心意未決,忽見山坡曲徑,又轉出兩個人來,這一看頓時令他心弦顫抖,血脈沸騰。原來是一個少女扶著一個跛足老人,走到山上,正是云蕾父女!張丹楓幾乎疑心自己是在惡夢之中,不由自己的大叫“小兄弟,小兄弟!”只見云蕾花容變色,眼角著淚珠,眼光似是向自己望來,似緊閉朱唇,不發言語。
  云蕾的父親持著拐杖,一蹺一拐,在女兒扶掖之下,走上山來,目光如剪向張丹楓一掃,眼光中充滿鄙夷憎恨的神情。張丹楓只覺一股寒意直透心頭,忽聽得潮音和尚大叫道:“喂你、你是誰?呀,你不是云澄師弟嗎?你沒有死!”一躍而起抱著云澄,兩師兄弟相對流淚,云蕾站在旁邊,也禁不住以袖試淚,張丹楓目光一到,她又急忙扭頭避開。
  潮音和尚性情暴躁,卻是一副熱腸,抱著云澄嘆道:“十年不見,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潮音和尚本來比云澄年紀還大幾歲,而今云澄頭發斑白,形容憔悴,看起來卻比潮音和尚蒼老許多!
  潮音和尚絮絮不休地問長問短,原來云澄從女兒口中得知同門兄弟相約在此山相會,他雖知張丹楓也定然會到,但為了一見同門,所以不辭艱苦,叫女兒扶上山來。這十多天來,他父女倆都極力避免談及張家,云澄從那天的情景,也知道了女兒對張丹楓的情意,雖然當日發作,過后便絕口不提,也不對云蕾責備。但云蕾從他的神色,已知道此生再也無望與張丹楓重聚。此際她心如刀絞,一半是為了父親的遭遇而傷心,一半卻也因為自己的境遇而落淚。
  正是各自傷心,各有懷抱,忽聽得當□□一片兵刃交擊之聲,只見上官天野長袖揮舞,又把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兩柄長劍拂得互相碰擊,雙劍合璧的威力,全在它配合的妙到毫巔,一招半式,都不能有絲毫錯亂。而今被上官天野強以最上乘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利用了兩條長袖,就如多了一雙手一般,竟在雙劍籠罩之下,強將劍勢打亂,登時險象環生,越來越見吃緊。
  云蕾耳聽潮音和尚驚呼之聲,眼見師父倉皇之色,忽地一躍而起,拔出青冥寶劍就沖入陣中。葉盈盈驚呼:“快退!”上官天野一袖拂來,道:“小妞兒,你也要來趁熱鬧嗎?”這一拂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葉盈盈的長劍被他一拂拂開余勢未盡,卷到云蕾劍上,云蕾只覺虎口麻痛,長劍幾欲脫手飛去。就在此際,忽見白光一閃,張丹楓沖了入來。上官天野笑道:“你也來了嗎?”謝天華長劍平削,上官天野左袖飛揚右袖未撤,忽聽得嗤的一聲,上官天野的一只衣袖,竟被張丹楓的寶劍削了一截。
  按說張丹楓的武功尚不如他的師父,比起上官天野差得更遠,怎能削斷他的衣袖?一者是因為上官天野適才那一拂用意不過想奪云蕾的寶劍,僅用了三分力量;二者是受了謝、葉二人的牽制;三是張丹楓的寶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衣袖雖不受力,但他卻藉著上官天野將撤未撤之際的那一拂之勢,借力打呼,一削奏功。
  上官天野也不禁吃了一驚,用足勁力,雙袖一揮,將四柄長劍拂得叮叮當當作響贊道:“好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呀!”張、云雙劍突地由合而分,云蕾使出一招“流星趕月”,張丹楓使出一招“白虹貫日”,一點面門,一刺胸膛,青光白光,上下晃動,交叉穿插。上官天野進退三步,長袖一伸一縮,忽地輕飄飄地拍出三掌,招數刁鉆古怪之極,張丹楓不敢接連進攻,斜身一讓,上官天野已在一轉身之間,又將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的招數化解開了。
  這一戰激烈之極,謝、葉、張、云四口劍分成兩對,前后左右,織成一片光網,使到疾處,四口劍就像化成千百口劍,把上官天野圍在當中,風雨不透。上官天野沉著應戰,或揮袖或出掌,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功夫,竟在劍光籠罩之下,連連反擊,戰得個難解難分。
  潮音和尚忘了說話,扶著云澄全神觀戰,烏蒙夫與林仙韻二人,也看得張目結舌,不知不覺地偎倚在一起。正在全神貫注,看得緊張之際,忽似聽得人聲,烏蒙夫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狀如鄉下老頭的漢子,雙手捧著一件東西,疾奔而上。烏蒙夫大吃一驚,認得這老漢乃是玄機逸士的首徒,金剛手董岳,玄機逸士門下,若論功力,數他最高。烏蒙夫還未看清楚他捧的是什么東西,只道他也是上前助戰,心念一動,想道:“師父力戰四人,堪堪打個平手,若再加上董岳,只恐難逃一敗,折了盛名。”董岳從他身邊掠過,烏蒙夫不假累索反手就是一掌,其中雜以一指禪的功夫,董岳喝道:“休得無禮!”這一瞬間忽覺得林仙韻也扯了他一下,烏蒙夫心中一震未及縮手,雙掌已交,他一指禪的功力未透指尖,被金剛手一震,登時跌出一丈開外。
  只見董岳疾奔而上,忽地屈了半膝,朗聲說道:“家師差遣弟子向前輩請安。”原來他手中捧的乃是玄機逸士的拜匣。照江湖規矩,替像玄機逸士這樣一位武林大宗師捧拜匣前來拜山的人,烏蒙夫絕不應阻擋,而上官天野也必須親接拜匣。只是上官天野正在四口劍包圍之下,如何能騰出手來?
  忽聽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不必多禮!”只見他雙袖飛揚,驀地雙手從袖中伸出,晃眼之間,就向謝、葉、張、云四人指了四指,這正是他最厲害的一指禪功,四人都不由自己地退了一步。上官天野飛身一起,長袖下垂,恍若長蛟吸水,眨眼之間,就把拜匣從董岳手中卷去,董岳不禁駭然。這手功夫干凈之極,從絕不可能的情況下取到拜匣,真是難以思議。董岳施了一禮,剛剛站過一邊,忽聽得烏蒙夫、林仙韻同聲尖叫,張丹楓的寶劍已插到了上官天野的肩頭。
  原來張丹楓熟習《玄功要訣》,《玄功要訣》講的是武術的原理,一理通,百理通,所以熟習《玄功要訣》之后,學什么功夫都可以無師自通,事半功倍。張丹楓適才旁觀,看上官天野運用各種上乘功夫力壓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的威力,對他的武功門路,已略知梗概,到自己親自接招之后,更進一步,摸到了攻守應對之道,只因功力差太遠,要不然早就可以反攻。如今上官天野逞強好勝,在四劍圍攻之下硬接拜匣,瞬息之間,硬用一指禪功,連連逼退四人,精妙是精妙極了,可是左肩卻露出一絲破綻,張丹楓覷個正著,乘虛即入,劍尖一動,點到了上官天野左邊的肩井穴。雙劍合璧,配合得不差毫厘,張丹楓的劍招方出,云蕾的青冥劍也自然跟著刺出,刷的一聲,劍尖觸到了上官天野右邊的肩井穴。
  “肩進穴”乃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與琵琶骨相連,被人點中,只須以指頭之力,重則殘廢,輕亦癱瘓。謝天華大喜與葉盈盈雙劍急時,便要迫上官天野作城下之盟。哪知上官天野的功夫確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張丹楓劍尖觸及他的肩頭,正想道聲:“得罪”,忽覺他的肩頭下沉,一股力量往下牽引,白云寶劍竟被黏著,抽不出來,只得用勁下刺,可是劍尖所觸,軟綿綿的,竟刺不破他的衣裳。看云蕾時亦是如此,那口青冥寶劍釘實上官天野右邊的肩頭,也似牢牢附著一般。
  謝天華與葉盈盈尚未知道其中已生變化,見徒兒得手,心中大喜,雙劍急進,他們二人雙劍合璧的功夫又比張丹楓與云蕾強了幾倍,但見劍光霍霍,劍氣如虹,倏地合成一個光環,攔腰便斬。上官天野叫聲“來得好!”雙袖一抖,謝、葉二人的雙劍,被他的長袖包著,長袖揮動,竟發出一股勁力,隨著劍勢,左右移動,將之化解。
  這一來,雙方成了僵持之局,上官天野用雙肩承接張、云二人的駿不,用雙袖抵擋謝、葉二人雙劍,即是以一人的內勁來抵御四個人的兩對雙劍合璧的威力,上官天野的武功雖已練到了通玄的境界,也感吃力非常。但謝、葉、張、云四人也被他的內勁牽引,四口長劍都擺脫不開。
  這形勢險惡之極,端的是勢成騎虎,誰有半點不慎,都有性命之危,兩家弟子都驚心駭目,看得冷汗直流,可是誰也沒有那樣高的功夫,敢上前化解。
  正在極端緊張之際,忽見上官天野退了一步,右肩一沉,云蕾身軀顫抖,劍尖在他肩上跳動,但謝天華與葉盈盈卻跟著迫前一步,面色凝重,顯得甚是用力。云澄擔心愛女,不由自己地叫出聲來,聲猶未歇,忽聽得哈哈的大笑之聲,山鳴谷應場中突然多了一個老頭。
  這老頭相貌清矍,須眉皆白,但面色紅潤,形如滿月,卻似嬰兒,端的是音顏鶴發,道骨仙風,在場諸人,個個都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卻不知他是怎么來的。
  這老頭正是玄機逸士。潮音和尚與云澄喜不自勝,剛叫得一聲師父,只見玄機逸士已飄然進入斗場,哈哈笑道:“老朋友,為小輩動了真氣有什么意思?”他手擔拂塵,驀然出手,在四口長劍上各拂一下,只聽得錚錚幾聲,四口劍登時都反彈起來,玄機逸士喝道:“你們對長輩休得無禮,都退下聽我吩咐!”
  五人都如釋重負。原來剛才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云蕾的功夫最弱,被上官天野右肩的牽引之力所吸,幾乎就要抵擋不住,但謝、葉二人乘機進逼,卻占了上風。若然玄機逸士不來很可能兩敗俱傷!
  上官天野嘆了口氣,道:“三十年重會,你果然練到了通玄妙境,有徒如此,為師可知,這武林盟主的寶座,我也不再與你爭了!”玄機逸士笑道:“老兄何必太謙,說來我該我甘拜下風。”玄機逸士窮一生心力,創了雙劍合璧的劍法,自以為天下無敵,哪知謝、葉二人雙劍合璧,竟被上官天野克住,再加上了張、云二人,才能和他打成平手,故此玄機逸士對他也是真心佩服,并非客套。
  兩人正在惺惺相惜,互道佩服之際,忽聽得一聲清嘯,隱若龍吟,霎忽之間,場中又多了一個人,張丹楓一看,正是紫竹林中的那個老婆婆。這霎那間,只見上官天野面色倏變,低聲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張丹楓脫口問道:“你們誰是劍客,誰是強盜?”謝天華大吃一驚心道:“張丹楓聰明絕頂,何以在兩位老前輩面前出此無禮之言?”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莫名其妙,甚是惶恐。
  只聽上官天野大笑道:“莊主曉夢迷蝴蝶,短夢由來最易醒。何必再問誰是劍客,誰是強盜?今日強盜劍客不打不成相識,我在這廂賠禮啦!”驀然攏掌一揮,十指暗暗運功勁,使出最厲害的一指禪功。
  原來上官天野雖然漸悟,但心中還有一點好勝之念,他本來已愿甘拜下風,忽見三十年前的意中人突然來到似笑非笑,目光好像看著他的對頭,不由得心中一酸,爭勝之心忽起,竟然還要再試一試玄機逸士。
  玄機逸士微微一笑,合掌一揖,只見上官天野的衣袖好像一湖春水被風吹刮,蕩起微波,飄飄欲起。玄機逸士突然晃了兩晃,拱手說道:“老兄的武功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風啦!”一轉身便要下山。
  旁人看不清楚,那老婆婆和上官天野自己卻是心中明白:那是玄機逸士故意讓回一招。上官天野出指在先,卻被玄機逸士的掌力完全化解,余勢未盡,掌力震蕩,故此能將上官天野的衣袖掀起。而后來玄機逸士的身形晃動,狀似不勝指力,那卻是故意裝出來的。
  玄機逸士讓回一招,轉身欲走,那老婆婆忽然一躍而前,竹杖一勾,勾住了玄機逸士的衣襟。玄機逸士苦笑道:“我已經服輸啦,你還纏我作什么?”上官天野叫道:“玄機老兒,我不領你這個人情,該走的是我,你留在這里,但愿你好好看待她吧!”
  那老婆婆伸手一招,上官天野欲走又停,只聽得那老婆婆笑道:“你們兩人都是不必走,論起武功,你們兩人都是天下第一,不必再爭也不必再讓啦。”這老婆婆所說的倒非偏袒,須知上官天野惡斗了半日有多,內勁自是有所損耗,要不然以他苦心所練的一指禪功對抗玄機逸士的金剛掌力,實是尚未可知。
  玄機逸士眉頭一皺,心中暗道:“要不是你立心要看我們相斗,誰愿意若這麻煩。”只聽得那老婆婆忽而嘆口氣說道:“晃眼之間便過了三十年,咱們三個人都老啦。年輕時候的胡鬧,現在想來,實是甚是好笑。人壽幾何?再胡鬧下去,徒為后世所笑。少年時解不開的結,老年時總可解開。玄機哥哥,上官弟弟,咱們三人從今之后不再分開,共研最上乘的武功,留一點心得給后輩,豈不是甚好?”玄機逸士聽她說得極為誠奶,禁不住心中一動,三十年來討厭她的心情,竟被這一場話完全清解。上官天野更是心情激蕩,聽她“哥哥、弟弟”叫得甚是親昵,仿佛還是當年的小妮子蕭韻蘭,忍不住心中想道:“她說的果然比我要悟得徹底,少年時解不開的結,這個時候根本就不成問題啦。”他明白蕭韻蘭所說的“結”,那自然是指他們三人之間的愛恨糾纏,而今大家都已到了古稀之年,絕不會再談婚論嫁,那么三個人若都成為知己同參武學,不分彼此,這種感情的境界,豈是當年所能企及?
  你道蕭韻蘭何以能突然說出此種“悟道”之言,原來她在紫竹林中三十年,經歷盡各種心情的波動,始而對玄機逸士憤恨,對上官天野失望,終而也漸漸想到這種種糾紛,都是因自己虛榮一念而起。到了三十年的期限將到,悔恨之念更濃,想起不應因為自己致令兩個武林異人終生結怨,故此急急趕來,卻又目擊他們互相謙讓的一幕,因而立心替他們化解。
  上官天野正在心思如潮,忽見徒弟林仙韻上前稟道:“師尊請你看看蒙夫師兄。”上官天野斜眼一瞥,只見烏蒙夫盤膝坐在地下,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上官天野吃了一驚,迅即又現出詫異的神色,道:“原來他是中了金剛掌了。”董岳甚為惶恐,半屈著膝,稟告玄機逸士道:“是弟子呈遞拜匣,一時不慎,打傷了他,弟子愿以本身功力,助他復原。”玄機逸士搖了搖頭,忽而說道:“上官老兄,這回俺是真的服了。想不到你的徒弟也有這樣精妙的內功,這才是真正上乘的功夫,比將起來,我以前所學的只能算是野狐禪了。”
  此言一出,兩派門下弟子無不駭異,不知玄機逸士說的究是什么功夫?上官天野苦笑道:“若然你的是野狐禪,我的就連旁門左道也談不上。”緩緩走到烏蒙夫面前,伸手探脈,臉上神色越發驚奇。須知金剛掌力,非同小可,烏蒙夫硬接了一掌,以他的功力,最少要七日方能復原,而現在上官天野探他的脈息,發覺他氣血運行,自然舒暢,竟是即將復原。細察之下,烏蒙夫所運的氣功竟然不是自己所傳的心法,他功力并沒有突然加深,只因運氣得法,而就自然而然能把金剛掌力震蕩的五臟調整復原,這真真是不可思議!
  上官天野苦笑一聲,猛地伸掌在烏蒙夫背心拍了一下,喝聲“起!”烏蒙夫果然應聲而起,行動如常。上官天野用本身的功力,助他即刻復原之后,立即問道:“是哪位高人指點你的?你可以另投明師,不必再在我的門下了!”烏蒙夫惶恐之極,道:“弟、弟子運用外派功夫,求師尊恕罪。弟子并無別人指點。”上官天野冷笑道:“沒人指點,你無師自通嗎?”張丹楓閃身越眾而出,先向師祖叩請安。玄機逸士問道:“這是誰收的弟子?”謝天華道:“這是我收的弟子張丹楓。”玄機逸士笑道:“你收的弟子比我收的弟子強得多了。將來他的成就,不但在你們之上,連我也不如他。”謝天華又驚又喜,道:“師父太夸獎他了。”張丹楓向師祖叩了個頭,又向上官天野施禮說道:“我知道是誰指點他的。”上官天野道:“是誰?”張丹楓道:“那是百年前的古人。”上官天野道:“胡說。”向玄機逸士道:“你的徒孫在我的石室七日,我給他看了脈象,似是患有心病,神志未清,你得好好給他治一治。”張丹楓忽而哈哈笑道:“誰說我神志未清?我知道你是情癡,三十年前是個強盜。但你只顧自己癡情,卻不理你的門徒的死活,硬生生要拆散他們,我心有不服,所以請那位古人指點他了。”此言一出,眾人又是大驚失色,想不到張丹楓對上官天野如此無禮,玄機逸士卻不說話,似是正在用心猜度,不把張丹楓的話當作戲言。上官天野心中一動,忽道:“烏蒙夫,他說的話是真的嗎?”烏蒙夫道:“一點不錯。”在懷中取出一本書來。
  上官天野接過那本小書一看,只見上面題著《玄功要訣》四字,下面的署名是:“彭瑩玉著”。張丹楓哈哈笑道:“我騙了你沒有?此人豈不是百余年前做過兩位皇帝師父的人?你自己揭開看看吧,看你還會不會堅持必須以童子之身才能學你那勞什子的一指禪功夫?”上官天野驚呼道:“原來彭和尚的遺著在你的手上,是你借給他的?”張丹楓微笑不語,忽而朗聲吟道:“愿求一滴楊枝露,灑作人間并蒂蓮。凡是天下有情人,本來都該成眷屬。”上官天野心情激蕩,須知這本《玄功要訣》乃是武林中的無價之寶,張丹楓為了要玉成烏蒙夫與林仙韻的一段姻緣,竟肯借給他看,實屬難得。這一瞬間,恩怨情孽都已在上官天野心頭化解,忽而哈哈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你才是天下第一情癡。”攬著張丹楓大笑。玄機逸士笑道:“上官兄,你真是未脫赤子之心,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啊。”
  上官天野放開了張丹楓,面色一端對烏蒙夫、林仙韻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弟子,我誤了你們十多年啦。現在我將不許婚嫁的戒律取消,這間石室也留給你們了。”烏蒙夫與林仙韻大喜過望,雙雙跪在地上,謝師尊恩典。上官天野笑道:“你該謝他才是。”烏蒙夫狂喜之中,更無暇顧到輩分,果然向張丹楓施了一禮,并將《玄功要訣》送還給他。他資質雖不如張丹楓之聰慧,但這幾日之中,已將《玄功要訣》中練氣之法熟記于心,不必再看了。
  上官天野仰天大笑道:“我平生大戰小戰不下千數百場,以今日這一戰最為痛快了!天下第一的名頭雖爭不到,恩怨罪孽都已全消。玄機老兄,是咱們該走的時候了!”忽而向山下一瞥向烏蒙夫道:“你的大師兄也來了,他來的正是時候。”
  澹臺滅明走上山來,見師父跟玄機逸士并肩而立,甚為驚異,他本來是受張宗周之托,怕上官天野誤傷了張丹楓,請他來關照的。而今見此情形,想是兩家已言歸于好,心中放下一塊石頭,轉眼一看,只見被逐出師門的烏蒙夫與師妹林仙韻相依相偎,站在師父身旁,狀極親熱,澹臺滅明更是奇異萬分。
  澹臺滅明是張丹楓自幼即和他在一起的人,張丹楓神志本來就恢復了六七分,一見了澹臺滅明,幼年情事,一一在心頭涌起,也記起了自己的身世與國恨家仇,跑上前去拉著澹臺滅明道:“澹臺將軍,我的父親沒事么?”澹臺滅明道:“他正盼望你回去。”上官天野道:“你們早就認識的?”澹臺滅明道:“稟告師父,他是我的小主人。”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玄機老兄,看咱們門下早就是一家人,咱們還爭斗什么?”
  上官天野將澹臺滅明招到跟前道:“我已決意離開此地,仙韻跟了我這么多年,這間石室,我就留給她作嫁妝,讓她與烏蒙夫在這里靜修。從今日起,由你做我派的掌門弟子,你要好好督促師弟、師妹們勤練武功。”林仙韻眼圈一紅道:“師父在這里住得好好的,何必要走?讓我們多服侍你幾年,以報師恩吧。”上官天野一笑說道:“三十年前,我因為打不贏玄機老頭,逃到此地,現在恩怨全消,我還不回到中原去做什么么?你有了伴兒,我也要找個老伴啊!”澹臺滅明跪下領命。林仙韻給他說得臉泛紅潮,忸怩笑道:“只要師父晚年快樂,我也就放心啦。”與烏蒙夫一同跪下謝恩。
  玄機逸士道:“看來我也要交代一些事情了。”將門下弟子都招到跟前,說道:“董岳老成持重,跟我最久,此后本門一切事情,都由他執掌。天華與盈盈,資質最佳,各得我的半套劍法,從今以后準許你們互相傳授,劍可合璧,人亦可以合璧,就由你們的大師兄主婚好了。”謝天華與葉盈盈十幾年的心愿得償,自是歡喜無限,但在小輩面前,卻不好意思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相視一笑。董岳上前向師弟、師妹道賀,心中極是高興,卻也微感到一點辛酸。原來他對師妹也早有心意,只因知道師妹心向天華,所以二十年來,從無表露。今日見師弟、師妹雙劍合璧,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這一點點辛酸也就升華,好像淡淡的輕煙,在陽光之下消失了。
  玄機逸士又言道:“云澄在我門下日子最短,武功亦未練成,本身又歷盡劫難,若說我心中還有未了之事,那就是記掛他了。我走了之后,你們都要好好地照顧他。董岳,你可以將本門的內功心法,代我傳授給他。只要勤奮苦練,將來還可有成。”云澄不禁嚎啕痛哭,張丹楓難過非常,竟不敢向云蕾再瞧一眼。
  董岳道:“師弟死里逃生,而今父女重會,又蒙師恩,苦盡甘來,不必太傷心了。”玄機逸士輕撫云蕾的頭發道:“你有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孝順女兒,比我強得多了。人生一世,只求問心無愧,便來得安樂,去得安樂,你是忠臣孝子集于一身,又有佳兒佳女,雖然際遇坎坷,細想起來,亦無缺陷,不必再哭了。”
  云澄收了眼淚,雖感師門溫暖,心中的悲憤仍未稍減。想起自己仇人的兒子又正是自己的師侄而且是師父最贊許的人,這仇恨不但不能報,而且不便在師兄們的面前說出來,心中抑郁更甚。只聽得玄機逸士又笑道:“最令我歡喜的是咱們一代強過一代,天華的弟子張丹楓將來定能光大我門,只要慎戒誤用聰明,成就不可限量,你們要好好看待他。”
  日影西斜,天漸黃昏,那老婆婆手持竹杖,輕輕揮了半個圓圈,道:“推開塵世事,跳出五行中。偏你們有這么多交待不清的事!”上官天野拍手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從今野鶴閑云伴,不悔情癡不悔真。玄機老兄,正是咱們該走的時候了!”玄機逸士向眾弟子揮手一笑,也朗聲吟道:“參透華嚴真妙諦,菩提非樹鏡非臺!”三人一同拍掌大笑,健步如飛,在黃昏殘照之中,飄然而去。兩派弟子都跪下送行,只見這三個老人羽衣飄飄,倏忽之間,沒了蹤跡。
  董岳心中暗暗嘆息,澹臺滅明也有許多感觸:想不到這兩個大對頭竟是如此這般的言歸于好,比將起來,世上有多少事情都只是雞蟲螻蟻之爭。猛一抬頭,忽見張丹楓跪在后邊,兀未起身,目光呆滯,凝視前山,眼淚似欲奪眶而出卻又哭不出來,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如癡如呆。澹臺滅明吃了一驚,走過去將張丹楓輕輕扶起,問道:“你怎么啦!”
  張丹楓此時正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眼見烏蒙夫與林仙韻、自己的師父與云蕾的師父都已了卻心愿,只是自己與意中人卻是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這其間就像隔著一道無形的門戶,門外的人走不進去,門內的人沒勇氣走出來。澹臺滅明連問兩聲,張丹楓忽然仰頭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癡只為真。枉你是老魔頭的弟子,這兩句詩都不懂得,問我作什么?哈哈,你是誰?我是誰?她又是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能禁。我欲問天天不應,你來問我我何知?”張丹楓被觸起了心事,忽覺一片迷惘,神志又漸失常態。
  這霎那間,云蕾也是傷心無限,只見張丹楓的眼光慢慢地移動,凝視她的面龐,這目光中含有多少幽怨,多少愛憐!回頭一瞥,只見父親的眼光也在盯著自己,這目光中又是含有多少憤恨,多少傷心!父親憔悴的顏容漸漸在面前擴大,遮過了張丹楓的影子,云蕾在張丹楓的目光與她接觸的那一剎那,幾乎要叫出聲來,然而迅即又壓了下去。她回避了張丹楓的目光又回避了父親的目光,這兩人都是她最最心愛的人,她不忍令這兩人傷心,然而她又不能不令他們傷心。她咽下了自己的眼淚,她不敢看這兩個世上最愛惜自己的人,她不敢想象這兩人的心中感觸如何,她自己的心卻先自碎了。
  此情此景不說自明。董岳、謝天華和葉盈盈都低下了頭。這種難以分解的恩怨,即算師徒之親,也不知如何排解。山風吹來,每人都覺得一股冷氣直透心頭。正是:
  這般幽怨難分解,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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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35:3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回 觸景傷情窮村嘶駿馬 神機妙算泥沼陷追兵
  寒風颯颯,張丹楓與云蕾相對而立,各自無語各自凄涼。澹臺滅明搖了搖頭,輕輕嘆息,忽在張丹楓的耳邊低聲說道:“你拋得下大明九萬里錦繡河山,難道就拋不開一個女子?”張丹楓心頭一震,道:“什么?”澹臺滅明道:“你的父親指你重光大周,你為了不讓中華萬里的錦繡河山淪于夷狄,冒了多少艱危,獻寶獻圖,挽救了大明天下。你帝王之業尚自可棄還有什么恩怨不能拋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視帝王如糞土……”澹臺滅明緊接著道:“祖國河山待你回。”張丹楓面色倏而一變,由白轉紅,澹臺滅明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如在他的心上響起了一個焦雷,這霎時間,他想起了自己從漠北趕往江南,又從江南重回漠北,歷盡萬水千山,經過無窮劫難所為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自己一番壯志,為了保全中華的錦繡河山,為了要使中國和瓦刺永息干戈,四鄰和睦。這番理想而今即將實現,自己卻這樣頹唐!張丹楓本是聰明絕頂,極能分辨是非之人,如此一想,頓覺胸中熱血沸騰,不能自己,神志立即清醒,咬一咬牙,忽而說道:“澹臺將軍,多謝你來接我,咱們走吧。”向師父、師叔伯們行了一禮,眼光從云蕾面上一掠而過,急急轉身便走。背后傳來了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嘆息之聲。云蕾頹然坐在地上,眼淚流不出來。好在張丹楓不敢回頭,若然回頭,只要望她一眼,兩人只恐就要痛哭相擁,誰也不忍走開。
  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走到山下,日頭已落,星星正在天邊眨眼,兩人就在山腳的獵戶人家借宿一晚。第二日一早,張丹楓在山腳尋到了他的那匹照夜獅子馬,那匹馬真是寶馬,張丹楓在山上逗留了差不多十日,它在山下自覓水草,竟然一直等著主人,沒有離開,一見主人,便嘶叫跳躍,歡欣之極。張丹楓攬著馬頸,想起了與云蕾并馬馳驅的情景,又不禁凄然淚下。
  澹臺滅明道:“有此寶馬,咱們不須十日,便可趕回都城啦。”張丹楓道:“瓦刺京城近事如何?”澹臺滅明道:“外表雖然平靜,其實卻是山雨欲來。”張丹楓道:“怎么?”澹臺滅明道:“阿刺知院聯絡各部,欲起義兵。也先急欲與中國講和,我離開都城之日,聽說大明朝廷已派出講和的使者了。但愿這使者能在他們兩方交兵之前來到,否則仍恐有變。”張丹楓道:“我父親呢?”澹臺滅明道:“他已辭了宰相職位,現在專候大明的使者到來。”張丹楓道:“他還沒有決心回國嗎?”澹臺滅明搖了搖頭道:“現在誰也不敢勸他。他留在瓦刺都城,雖說已無職位,也先仍是不放心他。久住此間,只恐必有危險,看來只有你動勸他了。”
  張丹楓聽了,想起自己這幾日失魂落魄,必乎誤了大事,心中暗呼慚愧。跨上寶馬,立即趕路。
  一路之上,澹臺滅明都不敢和他提起云蕾,馬行迅速,中午時分,經過唐古拉山南面峽谷愕羅族的聚居之地,十多天前張丹楓曾與云蕾拜會過該族的酋長,草原上有些牧人還認識他遠遠跟他招呼,張丹楓急忙快馬加鞭,疾馳而過,累得澹臺滅明趕了好一會子才趕得上。
  澹臺滅明不知就里,笑道:“丹楓,你人緣倒很好啊!”張丹楓在黯然不語。忽聽得馬嘶之聲,那匹“照夜獅子馬”突然放慢腳步,嘶嗚相應。張丹楓舉頭一看,只見道旁一間破破爛爛的泥屋,屋子外邊的枯樹上,正系著云蕾那匹紅馬,原來正經過云蕾的家,云蕾因要扶持老父上山,乘馬不便,所以將它留在家里。兩匹馬相對嘶鳴,四蹄跳躍,澹臺滅明好生奇怪笑道:“這是誰人所居?瞧不出這間破屋的主人倒養有一匹千里良駒。丹楓,怎么,怎么你的馬兒……”正想說“怎么你的馬兒倒好像與它是多年的老友似的?”忽見張丹楓面如灰土,眼中含淚欲滴,澹臺滅明大為驚駭,急忙停口不語。只聽得張丹楓長長嘆了口氣,仰天吟道:“那堪重過傷心地,黃葉西風總斷腸。呀呀,馬猶如此,人何以堪?”破屋內忽然傳出人聲似是屋內的主人正要趕出來,張丹楓忽地重重一鞭,打在白馬背上,這匹馬相隨張丹楓多年,未嘗受過主人如此鞭打,立刻放開四蹄疾跑,勢如奔雷逐電,把澹臺滅明遠遠甩在后面。澹臺滅明搖了搖頭,叫道:“丹楓,你心里不痛快,何苦作賤畜生?”張丹楓痛哭失聲,輕扶馬背,這馬一放開了腳步,哪收得住,片刻之間,跑出了十多里路,待得澹臺滅明趕上來時,只見張丹楓已收了眼淚,停在一間道旁的酒肆門前。澹臺滅明雖然見張丹楓的狂態,也為他今日的大失常態而擔心,停馬問道:“丹楓,你怎么啦?”
  張丹楓大聲道:“來來,咱們且在這里痛飲一場。”澹臺滅明道:“咱們還要趕路。”張丹楓笑道:“有酒便當一醉,醉了正好趕路。澹臺將軍,你今日怎的這么不爽快?”不由分說,將澹臺滅明拉入酒肆,叫道:“有馬奶酒么?”馬奶酒是蒙古最普通的賤價酒,酒肆主人翻起了一雙白眼,道:“馬奶酒有的是,你要多少,請先付錢。”張丹楓大聲叫道:“打六七斤來。”啪的將一錠大銀丟到酒柜上,道:“這是酒錢,都把給你,休得羅唆,俺不喜歡你白眼看人,你知道么?”酒肆主人嚇了一跳,趕忙換了一副笑臉,心中卻道:“這小伙子原來是先在別處喝醉了。”
  這間小酒肆的馬奶酒釀得又酸又澀,澹臺滅明喝了兩口就皺起眉頭,只見張丹楓如長鯨吸川,一連盡了六七大碗,連連叫道:“好酒,好酒!”醉眼迷離中云蕾的影子不住晃。
  張丹楓記起初與云蕾締交之時的情景,那時自己亦曾飲了一大葫蘆的馬奶酒,狂歌痛哭,披心相見。而今回首前塵,伊人已杳,禁不住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澹臺滅明只喝了幾口,眼看那六七斤酒都快要被張丹楓一人喝完。澹臺滅明連連催道:“好啦,應該走啦。”張丹楓苦笑一聲放下酒盅,忽聽得外面又有馬嘶之聲,有人叫道:“翠鳳,你瞧,真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只見一男一女飛步入來,走在前面的是周山民,后面的是石翠鳳。周山民道:“丹楓我找得你好苦,卻想不到在這里相見。”石翠鳳卻“咦”了一聲,驚詫說道:“丹楓,云蕾姐姐呢?她怎么不和你一道?”
  張丹楓搖搖晃晃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有月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你留不住她,我又怎能留得住她。呀,呀,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石翠鳳只道張丹楓拿她的舊事來開玩笑,取笑她以前誤將云蕾當作男子,癡纏云蕾之事,雙頰通紅啐了一口道:“人家有正經事找你,你卻胡說八道!”
  張丹楓霍然一驚,酒意醒了幾分,問道:“你們怎么到此地找我?”石翠鳳笑道:“我們到了云蕾姐姐家中,見到云伯母了。你和云蕾姐姐是不是鬧了別扭?伯母說你本來是和云蕾一同來找她的,后來卻獨自走了。她又說蕾姐姐前幾天剛和她父親出門,我還以為他們是找你呢。”張丹楓道:“怪不得我適才路過之時,好像聽得里面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原來是你們。”石翠鳳道:“我們剛剛尋到,才坐得一會兒,就聽得你那匹寶貝馬兒的叫聲,我們趕出來,你已經去得遠了。我們急急追趕,趕到現在才追上你們。咦,說來我倒要問你了,你就算和云蕾姐姐鬧了別扭,也不該如此無禮,怎么過其門而不入呢?云伯母多可憐,你也該去看看她。”
  張丹楓倏然變色,眼如定珠,垂首胸臆。石翠鳳好生奇怪道:“云蕾姐姐性情最為和順,一定是你得罪了她,所以她才不理你。什么事兒,說給我聽聽,我替你向她賠罪。”格格地笑個不休。澹臺滅明急忙插口道:“你先說正經事吧,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是誰告訴你云蕾的住址?”石翠鳳笑個不休道:“這不是正經事嗎?”猶待取笑,忽見張丹楓面色慘白,久久不語,怔了一怔,急忙收口。
  周山民道:“明朝已派出使臣,就將到瓦刺來談和了。”澹臺滅明道:“這個我早已知道。”周山民道:“你猜使臣是誰?”張丹楓定了定神,忍不住問道:“是誰?”周山民道:“就是云蕾的哥哥!”張丹楓呆了一呆,想起云重素來對自己含有敵意,如今一來,自己和云蕾的事情更絕望了。石翠鳳問道:“怎么,你不高興嗎?”張丹楓道:“高興還來不及呢!云重做使臣,那是最好不過了!”
  張丹楓所說的倒非虛偽之語,而是出自肺腑。須知云重的爺爺當年出使瓦刺,牧馬胡邊受盡折磨。而今中國由弱轉強,由他的孫兒再來出使,這真是最痛快之事。何況云重一心為國剛強能干,比他的爺爺猶勝幾分,由他出使,可見于謙知人之明。張丹楓雖覺云重對自己的誤會之深,甚是遺憾,但那是私事,故此聽得云重出使,雖禁不住呆了一呆,卻為國家深慶得人。
  周山民道:“云重經過雁門關之時,曾與我們相見,是他托我去向他的母親報信,請她老人家到瓦刺京城相會的。想不到他的父親還活著。伯母說,她等到云蕾回來時,再和他們父女一同上京。不必我陪了。”張丹楓聽到“云蕾”二字,身軀微微顫抖,周山民瞧了他一眼,又道:“云重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做隨從,另外還有幾位女子隨行。”澹以滅明奇道:“什么,還有娘兒們隨行?”周山民笑道:“澹臺將軍,聽說隨行的就是你的妹子芳名叫做澹臺鏡明的。”澹臺滅明喜道:“哈她也來了。想是我的堂叔她的父親洞庭莊主叫她來接我的。”周山民道:“一點不錯,恭喜你們,你們都可以回國了。”歇了一歇,又道:“那幾個女子都是你們澹臺村的人,是你的妹子叫她們同來作伴的。”澹臺滅明心道:“鏡明這小妞兒倒想得周到,想是不愿孤身與云重一起,以免貽人口實。呀,丹楓如此郁悶,若然將鏡明許配與他,倒是兩全其美。”正自遐思只聽得周山民又道:“他們是天朝的使節,一路有人接待,每天只能走五六十里。也許還要十多才能到瓦刺京城呢。我倒是為他們擔心。”張丹楓道:“怎么?”周山民道:“兩國在戰亂之后,到處都有黑道的人物崛起。云重雖然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也得提防發生意外。在雁門關內,有我們傳下了綠林箭可保無事。到了雁門關外,那就非我們之力所及了。”澹臺滅明道:“這次是也先有心向明朝談和,明朝的使臣若在瓦刺境內出事,他也難以下臺。”周山民道:“話雖如此,但也先奸狡,中外皆知,心腹難測。何況瓦刺也在四分五裂之中,未必都聽也先號令。瓦刺的綠林大盜那更不用說了。還是小心提防的好。我就是想和你們商量,要不要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接他們呢?”
  張丹楓一直默默不語,聽說至此,忽然叫道:“周大哥,石賢妹,我敬你們一碗酒!”端起大碗,一飲而盡。周山民、石翠鳳愕然看他,只見張丹楓喝完之后,將碗一摔哈哈笑道:“周大哥,我的小馬快,先走一步了。你放心,我擔保云大哥平安到達瓦刺京城!”飛身上馬,那馬一聲長嘶,放開四蹄,立刻絕塵而去。澹臺滅明的坐騎是蒙古最佳的馬種,猶自趕它不上,周山民與石翠鳳的馬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日之后,張丹楓回到瓦刺京城,但見街道上行人熙來攘往,紛紛擾擾,爭購糧食。原來是他們聞得風聲,生怕也先太師與阿刺知院開戰,故此先把日常所需要的物品囤積起來。張丹楓心中嘆道:“若然天下升平,永無戰事,那可多好!”又想道:“戰氛彌漫,戰機緊迫,也先更要急于與中國謀和了。看來云重的運氣要比他的爺爺好得多,這次他定可不辱使命,順利締和,并將他們的皇帝老兒接回去了。”回到家中,只見家人稟道:“少爺,你現在才回來,老爺日日都在盼望你呢。老爺這幾日都躺在床上,不住地叫人出去探望,看你回來沒有呢。”
  張丹楓吃了一驚,急忙趕往書房,只見父親獨自一人,坐在書桌旁邊寫字,聽到人聲,問道:“是誰?”張丹楓松了口氣,應道:“是我。爹,你沒事么?”張宗周回過頭來,道:“澹臺將軍呢?”張丹楓道:“他的馬慢,大約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到家。聽家人說,你老人家點不舒服,是什么病?請的是哪位大夫?”張宗周道:“難得你這樣掛念我。也沒有什么,是老毛病,這半月來天氣不好,落了十幾天雨,前日才放晴,我的膝蓋關節又作痛了。”張丹楓道:“為何不請大夫?”張宗周笑道:“我正要說給你聽,你在石室中帶回那幾本彭和尚的札記真是有用。原來其中還有醫治關節疼痛的療法,據書上說,就算手足跛了,也可以用柳枝接骨之法配以針灸治療,將它醫好呢。”彭和尚當年每到一處地方都寫下隨筆,其中有風土人情,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有各地的見聞和收集的各種民間驗方,林林總總,所記甚雜。留在石洞之中的本來是斷簡零篇,張丹楓拿了回來之后加以整理,輯成專書,留在家中,給父親閱覽。如今聽父親說起,這才記得其中果然有這一條,心中一動,問道:“爹爹,你試過沒有?”張宗周站起來走了幾步,又伸腳踢了幾下,道:“我是昨天才試用他的療法的,叫人在腳板的穴道上刺了幾針,果然今日便能走動了。”張丹楓道:“這樣靈驗,可真是了不得。這本書我可得再仔細地讀一讀。”張宗周道:“彭和尚是我們大周的國師,做過兩個天子的師父,學究天下,當然是非同小可,你是應該仔細地讀讀。”在書案上抽出那本書,交與了張丹楓,叫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口茶,笑道:“聽說明朝的使者就要來,我可放下心了,但不知來的是誰?若然能像當年的云靖,那就好了。”說著,說著,聲調忽轉蒼涼,張丹楓知他是想起當年之事,心中內疚。這霎那間,云澄憔悴的顏容,云重倔強的形貌,云蕾楚楚可憐的樣子,一一在心頭泛起,想道:“我爹爹雖然欲解前仇,但這冤仇卻如何解得?”
  張宗周道:“丹楓,你想什么?”張丹楓勉強一笑,道:“沒什么,我也在猜明朝的使臣是誰呢。”他起初本想把云重出使之事告知父親,但轉念一想,云澄父子對自己一家的怨憤如此之深,只怕將來難以相諒,若然如實告知父親,他定更為傷心,更多自疚,故此忍住。
  兩父子沉默一陣,張丹楓道:“爹,你的心意還沒改?”張宗周自是知他所指,苦笑道:“到明朝的使臣來后,你就跟他回國。但不準你作明朝的官。”張丹楓道:“爹爹你呢?”張宗周道:“我此生只有夢中回到江南了。唐詞人韋莊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我是老亦不還鄉,皆因怕斷腸。丹楓你休得再提!”張丹楓打了一個寒噤,感覺到父親心如槁木,縱是春順大地,東風吹拂,也難以發芽,一低頭,只見書桌上的一張詞箋墨跡未干,那是陸游《沁園春》詞的前幾句:“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想是因為自己進來打斷,所以沒有寫完。父親心情如此衰颯,張丹楓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欲說還休。
  這一晚張宗周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個夢,夢中游遍江南……天亮醒來,鄉思更濃,悲思更甚。忽聽得家人敲門報道:“澹臺將軍和少爺向大人請安。”張宗周立即披衣而起走進書房,見澹臺滅明已在那里相候,張丹楓立在一邊。張宗周道:“澹臺將軍,你回來了?丹楓真不懂事,就是他急著要回來見我,也不遲在這一日半日,他恃著馬快,把你撇在后面,實是不應該。”張丹楓心內一酸,心道:“爹呀,你哪知道我匆匆回來就是為了要再匆匆離去。”
  澹臺滅明道:“啟稟主公,公子想與我趕到南邊,馬上就走,特來向主公告辭。”張宗周吃了一驚,道:“什么?才回來了又要走?”澹臺滅明道:“聽說明朝的使臣已進入瓦刺,我們意欲前去接他。”張宗周道:“你認得明朝的使臣嗎?”澹臺滅明早得了張丹楓的囑咐,搖了搖頭道:“雖不認得,但上次公子回國,我隨阿刺出使,都曾得到明朝于閣老于謙的招待,聽說這位使臣是于謙親自挑選的人,禮尚往來,我們似該前去接他,以免他在途中發生危險。”說話之時,只見張丹楓眼中隱有淚珠,澹臺滅明知道小主人的心事,也正是為了小主人,這才第一次向主公說謊。澹臺滅明看了張丹楓一眼,心中亦感辛酸難過。
  張宗周緩緩站起,手捋斑白的胡須,嘆了口氣道:“我已老了,不能再為中國盡力,你們年輕,自有抱負,好吧,你們走吧!”張丹楓淚珠滾下,平時雖覺父親與自己有所距離,但這一霎那,兩父子卻是心意相通。張丹楓抱了父親一下,道:“爹爹,你自己珍重!”轉身便走出書房。
  背后隱約聽父親吟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張丹楓不敢回頭,與澹臺滅明急急走出大門,跨上馬背便走。
  他們心急如焚,要趕往南邊迎接明朝的使者。明朝的使者云重也是心急如焚,要趕到瓦刺京城會見他們。
  云重他們是新年的第二天離開北京,這時走了一個多月,已深入瓦刺國境。冬去春來,積雪初融,山野間已有了一點綠意,這日他們走過山嶺綿亙的荒原,數十里不見人家,山頭上只偶然見有幾只兀鷹低飛覓食,山坡一片黃土,只偶而見有幾枝稀稀疏疏的榆樹,抽出新芽。澹臺鏡明嘆道:“想不到蒙古地方荒涼如此,不說江南,即在北京,桃花也已開了。”有一個到過蒙古的隨從笑道:“這地方還未算荒涼,到了北邊,雪地冰天,那才荒涼呢。蘇武牧羊的北海邊,別說人煙,連鳥兒也見不著,渴了只喝雪水,餓了就只有一味烤羊肉吃。”云重聽他提起“蘇武牧羊”,不禁想起爺爺,心中悲憤黯然不語。澹臺鏡明溫柔地望了他一眼,笑道:“這里還有一些野草和山洞,馬兒可以歇息,我看咱們今夜只能在此地扎營了。”云重忙道:“對啦,反正今日不能走過這個荒原,明日再走吧。你初到蒙古,定是很不習慣了。早點休息。”澹臺鏡明道:“也沒什么,就是手腳長了凍瘡,有點麻煩,慢慢也習慣了。”其實她對蒙古的氣候還未習慣,對云重的脾氣卻已慢慢習慣了。云重是個硬直的漢子,雖然沒有張丹楓那一份風流瀟灑,但對她卻是體貼入微,關心之處,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來。
  云重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地方安下帳幕,與隨從拾了一些枯枝生起火來,吃過晚餐之后,云重走進澹臺鏡明的帳幕陪她談話解悶。澹臺鏡明忽道:“張丹楓與你的妹妹若然是知道了咱們到來,不知多歡喜呢!山民哥哥前去報信,想來已見著他們了。咱們到了瓦刺,總有幾天耽擱,才遞國書,你看要不要先到張家去找他們?”云重“哼”了一聲,道:“你到張家找誰?張丹楓或者會在家中等你,云蕾若住在張家,那就不是我的妹妹。”澹臺鏡明噗嗤一笑,小指頭戳了他一下笑道:“你這個牛脾氣幾時才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值得如此耿耿于心呢?這次若不是虧了張丹楓,于閣老也不會知道瓦刺的內情,兩國之間,也不會這樣快便同意談和,全虧了他,才有你這個議和的使者呢!”云重給她說得低下了頭,想起張丹楓果然是一片丹心,為了中國,默然不語。但心中仍是不希望妹妹住在張家。澹臺鏡明又道:“這次到了瓦刺,你實在應該先見見丹楓,謝一謝他。”云重道:“于閣老有書信與他,我當然與他相見。只是我兩家仇深如海,看在他這次為了大明江山奔波出力的份上,我可以不計前仇,但要我與他化敵為友,那可辦不到!”
  澹臺鏡明微微一笑,豎起小指頭又在他的額角戳了一下,道:“虧你是大丈夫,氣量如此狹小,還不及我等女流之輩,我們與你的朱家天子也是世仇,我們守了幾代的珍寶,結果還不是都拿了出來獻給朝廷。張丹楓若是記仇,他也不會設謀劃策,要于閣老去接皇帝老兒回來了。”澹臺鏡明心直口快,侃侃而談。云重心頭一震,思潮動蕩,心道:“難道我就不如張丹楓?”這霎那間,羊皮血書的陰影又遮上來,云重心緒紊亂苦惱非常,低下頭只顧把烤熟的羊腿撕開來吃。
  澹臺鏡明正欲再說,忽見云重伏在地下,面色大異,澹臺鏡明奇道:“你做什么?”云重一躍而起,道:“有大隊的軍馬向這邊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嗚嗚的號角之聲,接著是尖銳的羽箭破空之聲,掠過帳篷。侍衛進來報道:“前哨發現有一隊人馬,向咱們這里散開,四面包圍,黑夜之中,不知人數多少,也不見旗幟番號。請云大人下令如何對付!”云重道:“荒山野谷,來的定然是劫營的強盜,你們十八人離開帳幕,兩個一組,各自掩蔽,一見人影,立刻用弓箭射他。”侍衛應命出去。澹臺鏡明道:“你呢?”云重道:“你們都到我的帳幕中。”澹臺鏡明道:“你不出去嗎?”云重道:“我手持使節,身懷國書,帳幕中有致送瓦刺國君的禮物,如何能擅離此地。你所帶的幾位女兵,在黑夜之中也不便外出御敵,不如與我一同鎮守帳中,諒這些山野草賊,也沒有什么能耐。”澹臺鏡明聽了,心中暗暗感激,云重說的要保護帳中的朝廷禮物固是實情,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未明言,而澹臺鏡明自己知道的卻正是為了她們。一者怕澹臺鏡明的女兵在外面走散,被賊人掠去玷辱;二者是澹臺鏡明這幾日凍瘡發作得很厲害,手腳關節也隱隱作痛,行動不很利落,故此云重要她留在帳中,禍福與共。
  布置方竣,賊人已大舉襲來,只聽得外面流矢嗤嗤之聲,不絕于耳,接著是一片沖殺聲音,四處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呼號奔跑之聲。云重笑道:“這些賊人嘗到厲害了。”云重伏地聽聲的本領甚是高明,聽外面的聲音,已知是賊人受了挫折。
  云重正在與女兵說笑,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篷藍火,在帳幕外面燒燃起來。云重叫道:“不好!”急忙出去撲火,帳幕一揭,外面驟的一股勁風刮進,四五個蒙面人一同闖了進來。這幾個人借蛇焰箭的響聲作為掩護,居然教云重不能事前發覺,輕身的功夫,確是不同凡俗。
  這幾個蒙面人身手矯捷,一沖進來立刻向云重施展殺手,云重大喝一聲,反手一掌,將一個蒙面人打得飛出帳外。
  云重的大力金剛掌左右開弓,左掌一發,右掌繼出,忽然一掌打空,正面的那個蒙面人十指一屈,摟頭便抓,竟是大力鷹爪的功夫。云重吞胸吸腹,左掌一收往里一切,那人“噫”了一聲,沉掌一截,在帳幕的牛油燭光之下,只見這人的手掌幻成暗紫的顏色,云重吃了一驚,一個飛身旋步,騰的一腳將側面一個蒙面人踢了一個筋斗,避開了那一抓之勢,這時澹臺鏡明也已拔出佩劍,與另外那幾個蒙面人混戰。
  云重叫道:“提防他們的爪子,狗爪子有毒!”正面的那個蒙面人似乎是個老者,嘿嘿冷笑,與另一個使鋸齒刀的家伙夾攻云重。云重邊打邊瞧,只見澹臺鏡明與那兩個蒙面人也斗得正烈,其中一個身材好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般,甚為了得,所用的也是赤砂掌夾以鷹爪功,但掌法怪異,似乎比面前這個老者還勝幾分。澹臺鏡明使開家傳的南岳劍法,輕靈沉穩,兼而有之,也盡抵擋得住,只是她行動不大方便,跳躍之際,微顯呆滯。那兩個蒙面人迅即看出了她弱點所在,雙掌一刀,專攻下盤,戰到分際那個蒙面人突然使了一記怪招,掌系面門,澹臺鏡明橫劍一封,他突然向地下一倒,雙掌一伸,就拿澹臺鏡明的纖足。澹臺鏡明飛腳便踢,被他抓著左足足跟,猛地一送,澹臺鏡明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同伴手舞單刀摸出飛索,向前一抖,立刻上前,意欲生擒。
  云重這一驚非同小可,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掃去,不惜與那蒙面老者的毒掌硬碰。這一掌有開山劈石之勢,若然硬碰,云重最多中毒,那老者的手臂非折斷不可,那老者不敢硬接,退后一閃,另一個蒙面人的鋸齒刀剛到,被云重左手抓著刀柄,硬拖過來,右掌一劈,立刻將他劈得頭顱破裂。
  兩邊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云重擺脫了那兩個蒙面人,正欲奔前,忽聽得慘叫一聲。原來澹臺鏡明雖因凍瘡發作,關節作痛,輕功受了影響,但根底還在,她被那個蒙面人抓著足根一送,就借這一送之勢,一觸帳頂,立刻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凌空下刺。這一劍有如鷹隼俯啄,又狠又準,使單刀的蒙面人竟被她一劍刺穿了咽喉。飛索拋出,也剛好彈在她的身上。
  施暗算的那個蒙面人剛剛站起,云重的掌勢已如排山倒海般地攻來,那蒙面人哪里敢接,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后退。那蒙面老者急忙在后夾攻,掌挾腥風,硬抓云重的肩頭,云重呼的一掌,正要得手,忽覺肩頭微痛,迫得縮肩沉肘,掌鋒一偏雖是仍然打中那個蒙面人,但掌力已卸了一半。但饒是如此,那蒙面人也幾乎爬不起來。
  云重躍出兩步,無暇追擊那個被自己打傷的蒙面人,先來察看澹臺鏡明。那蒙面老者“哼”了一聲,抓起那個受傷的同伴,立刻沖出帳幕。
  澹臺鏡明已自行解了繩索,笑盈盈站了起來笑言道:“好險!”云重道:“沒什么嗎?”澹臺鏡明道:“沒什么。”云重眉頭一皺,道:“你把靴子脫了,嗯,將襪子也脫了,讓我看看你的腳板。”澹臺鏡明面上一紅,道:“干什么?”云重道:“前次我在太湖山莊,受了紅發妖龍的毒掌所傷,是你服侍我,現在該輪到我來服侍你了。”澹臺鏡明道:“我隔著靴襪,被他抓了一下,就受傷了么?”意頗不信,脫開靴襪一看只見腳板上果然有金錢般大小的紅印。云重道:“好厲害。幸好有靴襪隔著。”拿起澹臺鏡明的佩劍,在紅印周圍劃了一個圓圈,將毒血擠出,敷上了行軍所用的消毒散,道:“你且歇歇,明兒看傷勢如何,再替你治。”云重說得甚似輕描淡寫,其實心中卻是焦急非常。他用的不是對癥的解藥,雖然毒血已經擠出,這藥也有消毒之功,但到底放心不下,生怕殘留的毒氣,會在里面作怪,雖不致死,也可能令她足跛殘廢。
  澹臺鏡明卻似毫不在乎,眉眼盈盈,芳心正自無限欣慰。云重的小心服侍,關切之情,溢于辭表。澹臺鏡明大為感動,禁不住心中想道:“比起張丹楓來,他雖然稍為粗魯,但對我的一片真誠,卻也不在張丹楓對云蕾之下。”笑對云重說道:“你不要只顧我,你也被那蒙面老賊抓了下呢。”云重答道:“我穿有護身的鎖子黃金甲,不妨事的。”將戰袍脫下了一看只見護身甲也被抓裂了一處,幸而未傷皮肉。澹臺鏡明咋道:“這蒙面人好厲害,功力比暗算我的那個高得多。”
  談話之間,女兵已把被蛇焰箭引起的小火頭撲滅,過了片刻,只聽得□殺之聲漸漸靜止,只有在空中呼嘯的羽箭之聲,還在此起彼落。衛士進來報道:“托云大人的洪福,賊人已經退了。”云重道:“都退了嗎?”衛士道:“他們似乎是扼守著四面的高地只向我們放箭,卻不沖過來了。”云重道:“他們強攻不成,想是要困斃我們,你們仍要小心,不可松懈。有人受傷沒有?”衛士道:“只有兩人受了箭傷,一人受了刀傷都不嚴重。”云重道:“將他們扶進帳來,叫女兵替他們包裹傷口。”云重所帶的十八個侍從,都是御前的一二等侍衛,個個武功高強,一可當百,所以比對之下,損失甚微。
  女兵們手忙腳亂,剛剛替三個受傷的戰士扎好傷口,只聽得衛士又進來報道:“賊兵在山頭上燒起火堆,黑煙沖天,不知何故?”話猶未了,又聽得外面尖銳的號角之聲響了起來。
  號角急響,但卻并無賊人沖來。云重道:“不好,他們點燃烽火,吹起號角,定是招集援兵,只怕拂曉之前,還有一場惡斗。”叫隨從們仍按以前的戰斗部署,兩人一組,散在帳幕四邊。
  賊兵的號角響了一陣又停下了,只有火煙隨風飄來,外邊一片寂靜。云重上前仔細察視澹臺鏡明問道:“好一點么?”澹臺鏡明道:“舒服多了。”秀眉一豎,忽道:“我看這些賊兵,不是普通的強盜。”云重:“怎么?”澹臺鏡明道:“若然是志在偷營劫物的普通強盜,他們也不必蒙著面孔了。”云重道:“你以為是蒙古兵么?休說也先不敢如此膽大妄為,那三個被我們打死的蒙面人,我已叫人檢查過了,都是漢人。”澹臺鏡明道:“那他們為何要蒙著面孔?蒙古境內,又怎會有這許多漢人強盜?”云重眉間一皺,忽地說道:“他們是怕被我們認得,用毒手傷你的那個蒙面人身形好熟,我似乎是在哪里見過似的。”澹臺鏡明道:“你再想一想。”云重道:“哦我記起了,那是我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所見過的。只是那時來比武的舉子甚多,我又沒有和他交手,卻想不起他到底是誰。”
  歇了一歇,云重嘆息道:“可惜剛才沒有將他擒著。”剛剛說到此處,帳篷忽然如受重物所壓,凹隱下來,云重大驚躍起。只見帳篷陡地裂開一個大洞,一個人丟了下來,正是那個傷了澹臺鏡明的蒙面家伙。云重叫道:“是哪位高人在與我相戲?”忽見從裂口處又躍進一人,哈哈笑道:“我替你將惡賊擒來怎說相戲?”澹臺鏡明喜極而呼,原來來的竟是張丹楓。
  云重睜大了眼,做聲不得,心道:“張丹楓端的神出鬼沒不可思議。”張丹楓道:“你將他的面具拉下一看。”那蒙面人似乎是被張丹楓點了穴道,摔倒地上,動彈不得。云重拉下他的面具,原來卻是沙無忌。云重記得他在校場比武之時被鐵臂金猿的師倒陸展鵬打下擂臺的,當時只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舉子,卻料不到他是縱橫兩國邊境的大賊。
  云重怒氣沖沖,道:“張兄,你把他穴道解開,待我審問他。”張丹楓一笑,道:“他們已來了援兵,還有高手相助,就要再來進攻,哪有時間容你細細審問?”澹臺鏡明知道張丹楓智計多端,沙無忌又是他所擒來必知底細,立刻說道:“張大哥,咱們人少,只恐不耐久。還要請你設法。”張丹楓道:“云兄,那就請恕我毛遂自薦,借箸代籌了。”云重此時對張丹楓亦是甚為佩服,道:“請你施令便是。”
  張丹楓道:“立刻撤走!”云重道:“黑夜之中,不知敵人虛實,又有婦女,撤走豈不更為危險?”澹臺鏡明微笑道:“張大哥必有高見。”云重默不作聲。張丹楓道:“你將要交與瓦刺的禮物,都放在一匹馬上。叫其他的人都棄了馬匹,隨我沖出,保你毫無傷損,而且可立大功。”
  云重半信半疑,瞧了澹臺鏡明一眼,澹臺鏡明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能走路。”一躍而起。張丹楓道:“原來是澹臺妹子受了傷么?既能走動,便走無防,過一個時辰,我替你治。”叫女兵選了一匹好馬,將厚絨包著馬蹄,把要帶的東西都放在馬背上。云重也叫侍衛出去傳令,一個傳遞,不一會,十八名隨從都集中起來,卷起帳篷,背起傷者,悄悄地隨著張丹楓撤走。臨走之時,張丹楓叫他們在每匹馬的屁股上都插上一刀,那些馬負痛狂嘶齊向敵人的陣地沖去,威勢極是嚇人,黑夜之中,敵人只以為他們反攻偷襲,慌忙迎戰。張丹楓趁著敵人混亂之時,已帶著眾人躡手躡腳地排成一條散兵線從西邊的一條小路沖出。
  每個人都有輕功的底子,馬蹄包上厚絨,走路也無聲音,又是在混亂之中,敵人竟沒發覺。走了一陣,云重奇道:“這條路怎么沒有敵人把守?”張丹楓笑道:“這條路沒有出口,是個絕地,有十來個哨兵給我結果了。小心,下面一段路越來越險了。”兩旁山石嶙峋,荊棘遮道,張丹楓手持寶劍,牽著馬匹,領先開道,眾侍從都是一身武功,披荊斬棘,不一刻就到了外面。月黑風高,只有幾點疏星,黑黝黝的看不清外面的地形,但覺得外面是一大片寬闊的草地,似乎是兩山之間的峽谷。
  云重噓了口氣,道:“沖是沖出去了,但縱馬之計,只能騙過一時,前面有大山擋路,黑夜之中如何越過?終須給他們發覺。”張丹楓笑道:“我正要引他們到此地來。”指揮眾人搶上高地埋伏。過了一刻,只見火光蜿蜓,有如長龍,果然是賊兵發現,追蹤前來。張丹楓待敵人踏入草地忽地哈哈大笑,笑聲一發,四面山鳴谷應,黑夜之中,敵人不知道他們躲在何方,四處亂撲,驟然間,忽聽得呼號救命之聲四起。張丹楓喝道:“將石頭滾下,打這些王八羔子!”山上多的是磨盤大的巖石,尋常人數人推之不動,云重的侍從卻個個都有數百斤氣力,一聲令下,大石紛紛向山下滾去。火把光中,只見賊兵在草地上掙扎亂滾,十之八九都好像矮了一截似的,站不起來。亂石一滾,壓在身上,更是慘不忍睹。
  云重仔細看時,只見草地上泥漿有如沸了的水一般,層層涌起。原來下面竟是一個大沼澤,上面覆著綠萍,黑夜望去就像一大片毛茸茸的草地。賊人陷在沼澤之中,已是難于掙扎出來,給石頭滾中的更是斷手折足,立遭沒頂。云重大吃一驚,原來他們剛才竟是從沼澤邊緣通過,要不是張丹楓熟識地形,黑夜之中,定然失足。
  澹臺鏡明道:“饒了他們吧。”張丹楓下令停止滾石,卻對云重笑道:“嘍兵呵恕,首惡難饒。我和你去捉他們一兩個人。澹臺妹子,你在這里稍待片刻。”
  張丹楓帶云重從山坡繞出,這時從沼澤中掙扎得脫的賊兵已是潰不成軍,紛紛逃走,張、云二人悄悄掩出,只見適才那蒙面老漢和另一個蒙面人殿后,一路吆喝,要亂軍聚合。張丹楓與云重陡地跳出,張丹楓向那蒙面老者一劍刺去疾若飄風,那老者向旁一閃,呼的一掌橫掃,豈知張丹楓身法比他更快,似是早已料定他的退路,劍鋒一偏,恰恰刺中他的肩頭,那老者一掌劈空,早已失了重心,又中了一劍,立刻一個倒栽蔥跌在地上,張丹楓一把抓著他的衣領,像麻鷹捉兔一樣將他提起來。云重撲向那蒙面人,反手一掌也正打著,卻聽得聲如敗革那人晃了一下,竟未跌倒,原來他里面穿有護身的犀牛皮套。云重一掌將他的皮套震裂,左右開弓,第二掌跟著連環疾掃,那人哼了一聲,駢指向云重腰間一戳,迅即反身一腳,腳尖上挑云重的手腕。這兩招用得狠疾非常,竟是西藏天龍派的上乘武功,那一戳一踢本不稀奇,但連接兩招卻教人非閃避不可,云重只得撤掌護身,那人溜滑之極,立刻逃跑。
  張丹楓擒了那個蒙面老者,轉過身來對個正著,那人猛發一拳,張丹楓將蒙面老者往前一擋,一個閃身,左手一揚,只聽得那蒙面老者殺獵般地喊將起來,中間雜有尖銳的叫聲,卻是那逃走的蒙面人所發。張丹楓哈哈大笑,看那蒙面老者,卻已經被同伴的拳頭打得暈死去了。
  云重指著那逃人的背影道:“這人的武功最強,只稍遜于我輩,在今晚來暗襲的敵人中,以他最為高明了。張兄何故放他逃走?”張丹楓笑道:“當捉便捉,當放便放,這個人嘛,還是放他逃走的好。”云重覺他故弄玄虛,頗為不悅,但又怕他另有神機妙算,只有不再詰問。
  兩人回轉原來的地方,還未到一頓飯的時刻。澹臺鏡明贊道:“好極!關公杯酒斬華雄亦不過如斯!”張丹楓道:“好啦,今夜沒事了,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啦。至于你我,可還有些未了之事,云兄,現在是該你升堂審問了。”叫眾人搭起帳篷,各自歇息,他和云重、澹臺鏡明三人卻用冷水噴醒那個蒙面老漢,扛進帳幕。
  張丹楓早料到是誰,拉下面具一看,果然是沙無忌的父親沙濤。張丹楓冷笑道:“你叛友求榮,通番賣國,百死不足以蔽其辜,今夜之事,幸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否則兩國之間,豈不是又給你攪起一場戰事?”云重也喝道:“大明的使者與你何冤何仇,你何故要將我們殺害?快快從實招來,否則有你苦吃。”沙濤叫道:“我完全無意將你們殺害,更非想挑起兩國干戈。”云重道:“那你為何帶領嘍兵前來偷襲?”沙濤道:“這、這……”訥訥不敢出口。張丹楓冷笑一聲,道:“你說不說?”駢起雙指,向沙濤脅下一戳,沙濤頓感有如千百銀針刺體,痛苦難當,道:“你饒了我吧,我說,我說。”張丹楓向他的相應穴道一拍,解了這獨門點穴的功夫,道:“若有半字虛言,再叫你挨我一指。”沙濤道:“是也先指使我的。”云重吃了一驚,道:“胡說。”沙濤道:“也先本意叫我們將你擄去,然后再由他派兵救回。偽作是官軍打賊,這樣你便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由你不對他感恩戴德。”云重一時之間尚想不通,張丹楓笑道:“這計策好毒,真是一石三鳥之計。第一是先折你天朝使者的威風,叫你掃盡顏面。”澹臺鏡明道:“他將你救回,你落在他的手中,等于是俘虜的身份,說話也不響啦。”張丹楓道:“這樣,在締和之時,他便也占盡便宜提出屈辱的條件,你在他的掌握之中,硬也硬不起來啦。當然這都是他的一廂情愿。”云重仔細一想,自嘆腦筋遲鈍,不及張丹楓和澹臺鏡明的心思靈敏。
  張丹楓道:“也先派來的官兵,和你們在什么地方相約碰頭?”沙濤道:“就在前山山口。”張丹楓道:“果然你并無虛言,好,饒你不死。”在他身上拍了兩下,將他的琵琶骨震碎,把他的氣力全都破去,叫他終身殘廢,縱有毒掌,也不能運用傷人。又將沙無忌提來,也依法炮制,將他們二人推出帳外,叫他們自己覓路逃生。
  云重道:“明兒如何應付瓦刺的官兵?”張丹楓道:“你先好好地睡一覺,養足精神,自能應付。總之你絕不會丟臉便是。”澹臺鏡明道:“張大哥神機妙算,真是人所不及,怎么事事都像在你的意料之中?你難道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云重也有許多疑惑,想請張丹楓解釋,張丹楓一笑擺手道:“天機不可泄漏,明兒一早,你們全都知道,何必著急。云兄,你們都該睡啦。”
  云重滿肚皮納悶,正想去睡,張丹楓忽道:“我幾乎忘了一事,你且等一會兒。澹臺妹子,你的腳感覺如何?”澹臺鏡明試走兩步,道:“好像有點不能用勁。”卷起褲腳一看,云重驚呼道:“腿肚子都紅腫啦,丹楓,你不是說有辦法包她治好?”張丹楓道:“不錯,但要你給她來治。”取出一枚銀針道:“你在她腳跟涌泉穴刺兩針,再在尾閭的鳳尾穴刺兩針,明兒一早,紅腫便消,好,你不必著忙,我再詳細教你針灸之法。”指手畫腳地說了一遍,又道:“瓦刺氣候不好,許多人都會得關節疼痛之癥,我這針灸之法,不但能治筋骨麻痹,連腳跛了都能治好,云兄,你不可不學。”云重心道:“她又不是腳跛,要你這樣羅唆?”對張丹楓的絮絮不休,甚感心煩,道:“改日再學也不遲。”張丹楓道:“非學不可!你怕麻煩是不是?好,我將這秘本都交給你啦。澹臺妹子,你非督著他學不可。”摸出一本書,將其中之一章撕下,硬塞到云重的手中。云重大為奇怪。正是:
  深心君不識,好意后來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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