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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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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萍蹤俠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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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14:2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一局棋殘英雄驚霸氣 深宵夢斷玉女動芳心
  張丹楓橫劍當胸,只聽得畢道凡哈哈笑道:“兄臺劍法妙絕,老朽可以放心了!”突然伸棒一搭劍身,張丹楓只覺一股黏力,往外扯去,寶劍只好順勢一展,劍棒相交,并豎空中,形似一個“人”字,這是武林中化敵為友的表示,群豪相顧詫然。畢道凡眼光一掃,朗聲說道:“張兄是我世交,天大的事情,請沖著小老兒的薄面,揭過去吧!”哈哈大笑擲棒于地,攜著張丹楓的手,親自送出門外。
  周山民雙眼圓睜,綠林群雄也都聳然動容,但見畢道凡神色凜然,與張丹楓攜手并肩,對旁人神色,毫不理會,這是江湖上最隆重的護送方式,旁人雖有不滿,礙著畢道凡的面子,此際也不敢公然發話。
  門外白馬歡躍嘶鳴,張丹楓手撫劍柄,俯腰一躬,道聲:“多謝老伯。”飛身上馬,朗聲吟道:“中州風雨我歸來,但愿江山出霸才,倘得濤平波靜日,與君同上集賢臺。”眼光一與云蕾相接,立刻縱馬奔馳,詩聲搖曳之中,白馬已閃電般奔出數里之外。
  畢道凡雙目閃光,呆然遠望,忽而翹起拇指,大聲贊道:“好氣概,果然勝似前人,不枉石英替他守了幾十年。”藍寨主藍天石越眾而出,問道:“這白馬少年端的是何來歷?轟天雷與金刀寨主聯名發出的綠林箭,難道是無的放矢么?”
  畢道凡移眼望著翠鳳,微笑說道:“石姑娘,你現今該明白了吧?我的師祖彭和尚傳下三個徒弟,二弟子朱元璋貴為大明的開國皇帝,大弟子張士誠戰死長江,這白馬少年便是他的后代子孫,三兄弟中最不濟的是我這支,世世代代還是當年本色。”
  群豪未聽過畢道凡的故事,紛紛問道:“什么?什么?”“那白馬少年竟是張士誠的后人?”“轟天雷石英和他又是什么關系?”石翠鳳嘆了口氣道:“嗯,我明白了,我家祖先敢情就是張士誠當年托他保守那幅巨畫的親信。可是他、他是我云相公的大仇人呀!”
  畢道凡皺眉說道:“所以我說尚有數事未明,此事就是其中之一。你爹爹的信中也未有提及。云相公,他是怎么和你結仇的?”
  云蕾面色慘白,目中蘊淚,久久說不出話,綠林群豪疑問驚詫之聲不絕于耳。畢道凡道:“都到里面說吧。”回到客廳坐定,畢道凡將以前說過的故事,約略再說一遍,嘆口氣道:“當年三兄弟并舉義旗,后來是一人獨占天下,老實說,我心中亦是不服。我家數代傳下的家規,每個男丁,都要做十年和尚,十年乞丐,這一來固是紀念前人,二來也是借此云游天下訪尋那幅與國運極有關系的畫卷,好再與朱元璋的子孫一較雌雄。可是如今不必我再費心了,我的兒子也不必再做和尚,再做叫化啦!”
  藍寨主問道:“畢老英雄此話是何意思?”畢道凡慘笑言道:“以前虬髯客有志于天下,與李世民下一局棋,棋未下完就抹亂棋子,說這天下不能再爭了。我雖無虬髯客的霸氣,可是以前也還不自量,還想在尋得畫卷之后,再逐鹿中原。可是如今也心甘情愿輸給張丹楓啦,這幅畫找到它的真主人了。你們都聽見張丹楓臨去的吟詩,那是何等氣魄,不問可知,他定是按圖索驥,要發掘他祖先當年的寶藏,與那幅無價之寶的地圖,再舉義旗,重圖帝業,又一次與朱家爭奪江山了!”
  周山民不能再忍,一躍而起,冷冷說道:“只恐他要把江山奉送外人!”畢道凡瞠目道:“你說什么?”周山民言道:“畢老前輩你還不知道么?這白馬少年的父親張宗周在瓦刺官拜右丞相,瓦刺入侵已迫在眉睫,他單騎入關,不是奸細,還能是什么?只恐比奸細更為危險。試想他若取得那幅軍用地圖國中險要之地,了如指掌,獻出瓦刺,按圖進兵,中國怎能抵敵?”畢道凡神色大變道:“你話可是真?”周山民道:“半點不假!我父子舉起日月雙旗,拒漢抗胡,天下共知。這等大事,豈容說謊!就是這位云相公的血海深仇,也因張宗周這個大奸賊而起!蕾弟,你說與諸位英雄聽聽。”云蕾淚咽心酸,被周山民一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話語說不出口。周山民急道:“蕾弟你別傷心。畢老前輩與列位英雄定能替你作主的,我代你說了吧。”將云靖牧馬胡邊歸途遇害等情事說了,畢道凡頹然倒在椅上,半晌說道:“怪不得我家數代訪尋張士誠后代,都是一點線索都找不到,原來是遠赴漠外去了。”驀地起立,長須顫抖,憤然說道:“張士誠竟然有這等不肖的子孫?看張丹楓的氣概豪情,他、他怎能是個奸賊?”周山民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憑外表怎能斷定他的為人?”畢道凡紅面變紫,雙睛炯炯,好像要噴出火來,大聲說道:“如此說來,那是我的錯了不是?”周山民一噤,潮音和尚接口道:“老大哥,我說是你錯了,那張宗周確實是個大奸賊,我也曾深入瓦刺,身受其害!”畢道凡被他直說,頓時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垂下頭來,喃喃說道:“是我錯了?真的我錯了?”
  周山民見他氣焰稍減,又鼓勇氣說道:“畢老前輩,這次只恐是你一時不察,被那奸賊所利用了,想那張丹楓約了列位英雄到你家來,必是算定可以拿你作為擋箭牌讓你替他化解,使得綠林英雄此后不再與他為難。”畢道凡哼了一聲道:“若他真是奸賊,我定要親手將他斃了。”目光閃閃,面上充滿疑惑的神情,周山民聽他話語,似是仍未深信,正想再說,忽見畢道凡走出門外,大聲叫道:“人來!”吩咐一個家人:“你快去打探,我派去的人回來了沒有?”反身轉入客廳,忽地說道:“如此說來,只恐目下就有一場大禍!”
  綠林群雄爭相問道:“什么大禍?”“有我等眾人在此,什么事不能擔當?”畢道凡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家乃是大明天子的世仇,朱元璋在生之時就曾頒下密令,要將張家與我畢家的后人斬草除根。我家世代為僧為丐,除了上面說兩個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借此避禍。祖宗保佑,數代以來,還未給朝廷發現蹤跡。”
  “也許是我闖蕩江湖,虛名招禍,數年之前,已發現有鷹犬對我注意,于是我遂避居此一荒村,潛蹤匿跡。不料十數日前,村中又發現有陌生人來過,聽村中人說,那些陌生人還曾問過我的來歷,這些人想來定是朝廷的鷹犬無疑。實不相瞞,我本定在數日之前就舉家搬遷,只因那張丹楓指定今日要在我家與諸位相會,故此耽擱下來。若然給京師的朱皇帝知道綠林群雄在我家聚會,派遣高手,前來圍捕,豈不要給他一網打盡嗎?”
  聽了此番話后,綠林群雄,疑心更起,在客廳中給張丹楓打敗過的“火神彈”郝寶椿首先說道:“事情有這樣巧法?我看這是那白馬小賊有心布下的陷阱!”畢道凡沉吟不語,藍寨主亦道:“此事實是叫人疑心!”畢道凡道:“張士誠的子孫怎會與朝廷站在一起?”周山民道:“張宗周父子既能作瓦刺的奸細,也就能作朝廷的奸細。如此之人,什么事情做不出來呢?”潮音和尚亦道:“是呀,張宗周與奸宦王振曾有收信往來,此事我亦知道。”畢道凡拈須沉吟,半晌說道:“我本對他無甚疑心,聽得周賢侄說破他的來歷后,卻教我難判斷了。咳,兩件事情聯在一起,確是令人思疑,莫非他真是用的緩兵之計,阻止我家搬遷,好令朝廷鷹犬有時間到此捕人么?呀,知人知面不知心,難道這次我真的看錯了人?走了眼了?”畢道凡為人精明果斷,此次卻是他平生第一次難于決斷事情。
  周山民怒氣沖沖,大聲說道:“此事何必猜疑,定是那張丹楓所布的陷阱。咱們且商量對付之策吧!”綠林群豪又紛紛議論,有的說要等待官軍前來,和他□殺一番,有的說不如先避開的好,避開之后,再廣傳綠林箭,叫南北的黑道英雄都共同去對付那個張丹楓,一定要令他處處荊棘,寸步難行。
  畢道凡坐立不安,聽綠林群豪紛紛議論,幾乎全都是對張丹楓不利的,只有云蕾一人獨坐一隅,目蘊淚光,卻不發話。畢道凡疑心大起,想道:“此人與張丹楓仇恨最深,何以他不說話,莫非其中另有別情?”想過去與云蕾單獨談話,屋中人聲如沸,嘈嘈雜雜,誰人的話都聽不清。畢道凡皺了皺眉,驀聽得遠處一聲馬嘶,有人叫道:“那白馬小賊又回來了!”片刻之后,馬鈴叮當,越來越近,畢道凡急急奔出門外,只見一騎飛來,果然是張丹楓那匹白馬!
  只見張丹楓神色倉惶,滿頭大汗,一躍下馬,搶著說道:“世伯快走!”畢道凡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好呀,你還有什么花招?”張丹楓怔了一怔,面色倏變,仰天狂笑道:“悠悠蒼天,知我誰人?畢爺,此刻我也不愿多費唇舌要你信我。我只求你快走,官軍離此已不到十里了!”畢道凡料不到官軍來得如此之快,怒道:“好呀我就拼著血濺黃沙好成全……”畢道凡氣憤之極,想說的本是“好成全你奇功一件。”眼角瞥了張丹楓一下,忽見他衣裳染血,滿面焦急的神色,卻不似假冒得來,這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只聽得張丹楓又道:“我在村外十余里地,碰見官軍,我仗著快馬,斫了兩人,搶回來給你報信。”
  忽地里“蓬”的一聲,“火神彈”郝寶椿人未躍出,暗器先發,一支蛇焰箭挾著一溜藍火,向張丹楓劈面射來,說時遲,那時快,門內群雄,一涌而出,飲馬川的藍寨主首先發話道:“好小子,你當我們是三尺孩童,任由你戲耍么?”不由得張丹楓分辨,已有四五個人上前動手,綠林群豪紛紛喝罵:“好小子,花言巧語騙得誰來?”“先把他宰了再殺官兵!”“想一網打盡,可沒那么容易!”雖眾口異詞,卻都是認定張丹楓與官軍一路,上前動手的越來越多竟把張丹楓圍在核心,劍氣刀光,不分皂白,紛紛向張丹楓身上招呼!
  只聽得叮當數聲近身的幾口兵刃已給張丹楓的寶劍削斷,周山民一推云蕾叫道:“快快上前,用你的寶劍對付他!”云蕾身不由己,拔出寶劍,闖入人叢。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在刀槍劍戟叢中,東竄西閃,高聲叫道:“你們看我那匹寶馬,若然我是官軍內應肯讓它如此受傷么?”那匹“照夜獅子馬”臂上中了兩箭,還插在那里,想是被官軍追趕時放箭所射,武林之士最愛寶劍名馬,更何況這匹并世無二的“照夜獅子馬”呢?將心比心,張丹楓自當是愛如性命,而今為了趕著回來報信,竟無暇替寶馬拔箭療傷,圍攻的群雄有一半已放松了手。
  “火神彈”郝寶椿叫道:“焉知這是不是苦肉之計?”仍然揮鞭猛進,只聽得“喀嚓”一聲,鞭梢又被寶劍削去一段,周山民叫道:“快上!”云蕾一劍奔前迎面一招“玉女投梭”張丹楓面色蒼白,并不還招,身形一個盤旋,閃了開去。郝寶椿見他如此,越發認定他是膽怯情虛,揮舞鋼鞭,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只聽得又是“喀嚓”一聲,張丹楓寶劍略揮,竟把鋼鞭從中截斷,剩下半截,舞弄不得。云蕾如醉如狂,手指抖索,青冥劍揚空一閃,欲刺不刺。只聽得張丹楓大叫道:“火已燃眉了,你們還不快快逃跑,與我糾纏作甚?”藍寨主喝道:“呸,你想拿官軍嚇唬老子?咱們都是在官軍的刀槍下長大的!”把手一揮,又率群雄圍上。
  張丹楓長劍一展,劃了一道圓孤,擋著群雄兵刃,高聲叫道:“這是從京城來的錦衣衛,你當是普通的官軍么?看相子只怕是京師的三大高手,全都來了!”錦衣衛指揮張風府,御前侍衛樊忠,內廷衛士貫仲,這三人以前都是武林人物,身手非凡天下聞名,合稱京師三大高手。群雄聽了不覺都是一怔,這時那匹白馬正在負痛長嘶,被潮音和尚的禪杖隔住,沖不過來。畢道凡心中想道:“這白馬神駿非常,快逾追風,竟然也中敵人兩箭,能射傷這匹白馬的人,即非三大高手,也是非常人物,這書生所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只聽得張丹楓叫道:“錦衣衛的后面還有大隊的御林軍,若說只是捕捉畢爺一人,何須用這許多人馬?若然御林軍分兵去襲各位的山寨各位不在,如何應付?”此言一出,綠林群雄更是聳然動容,有一小半已爭急上馬,匆匆向畢道凡拱手告辭,馳歸山寨。
  周山民大怒叫道:“好個奸賊,危言恫嚇,你又不是御林軍的指揮,如何知道他們用兵之計?除非你就是與他們合謀之人!”張丹楓仰天哈哈一笑,隨手一招“八方風雨”,長劍一揮,蕩開了藍天石、郝寶椿與周山民等人的兵器,大笑說道:“枉你爹爹曾是邊關名將,你即未讀過兵書,也當知道一點兵法,為將之道,當知料敵察勢,固己防人,最不濟也當知道權衡輕重。即算我是你所說的‘奸賊’,試問大敵當前,你們為我一人而冒基業毀滅之險,這不是愚笨之極嗎?”不待張丹楓說完,圍攻的群豪又有一半散去,周山民漲紅了面怒道:“我的山寨不在此處,也不怕官軍圍襲,我還要再領教領教你的劍法,蕾弟上啊!”云蕾一劍格開張丹楓的寶劍,周山民邁步就是一刀,張丹楓微微一笑,左手捏著劍訣,并未張開,隨手一拂,只聽得當□一聲,周山民刀已墮地。
  畢道凡看在眼里,聽在心中,暗暗點頭,心中說道:“若然張丹楓真個動手,周山民不死也得重傷。圍攻他的各路寨主兵刃十九都要被他削斷。”那匹白馬被潮音和尚所阻,叫聲不絕,畢道凡縱步奔前,口中作馬叫之聲,左手一招,突然一個飛身跳近那匹白馬,白馬竟似甚有靈性,知道來人并無惡意,四蹄踏地,不再跳躍。畢道凡輕撫馬頸,右手一伸,快如閃電般把兩枝箭拔下,迅即把藏在掌心的金創藥替它敷上。畢道凡老于江湖,江湖客應通曉的各種雜學,他無不內行,馴馬醫馬更是擅長,令潮音和尚看得目瞪口呆。
  周山民拾起單刀,仍與藍天石等人戀戰不通,云蕾面目毫無表情,左一劍右一劍的跟著周山民向張丹楓亂刺,忽聽得畢道凡朗聲說:“張兄,你的寶馬來了,你快快走吧!”
  周山民吃了一驚,把眼看時,只見畢道凡正把潮音和尚拉開,讓那匹白馬沖了過來。郝寶椿急道:“縱虎容易捉虎難,畢老英雄,請你三思。”只聽得畢道凡又道:“張兄,你今日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的馬所傷非重,快快跑吧!”藍天石愕然停手,云蕾閃過一邊,即周山民也退后了幾步。
  但見張丹楓微微一笑,吟道:“數代交情已可貴,相知一面更難能!畢老伯,你不必管我,快快逃跑。”畢道凡說道:“我舉家大小,還有些物事需要收拾,你先跑吧!嗯藍寨主,郝莊主,周賢侄,你們也快跑吧!張丹楓今日之事,你們不必管了!”
  藍天石一言不發,上馬便走。郝寶椿呆立當場一片茫然。周山民持刀躊躇,正想說話,忽聽得萬怒奔騰之聲,已如潮水般倏然涌至,隨即聽得響箭聲、吶喊聲震蕩山谷,畢道凡面色一變,向管家的吩咐了幾句,凄然說道:“叫你們跑你們早不跑,現在跑可難了!”
  小村在群山包圍之中,只見山道上三條人影疾沖而下,隨后是幾十騎馬匹自谷口魚貫而入,自山上奔下的三人竟趕在馬隊前頭,先到村莊,聽那山谷外的馬蹄聲,想必還有數以千計的御林軍圍在外面。
  畢道凡打了個哈哈,迎上前道:“畢某幾根老骨頭何堪一擊?累得三位大人蒞臨山村,真是幸何如之!”為首三人,當中的那個軍官劍眉虎目不怒自威,正是錦衣衛的指揮張風府,家傳“五虎斷門刀法”天下無雙,左邊的那人面如鍋底,短須若戟,乃是御前侍衛樊忠,右邊的那個面色焦黃,雙眼凸出,卻是大內的高手貫仲。樊忠與畢道凡十余年前在江湖上曾有一面之緣,首先說道:“畢大爺,咱們都是奉上命差遣而來,你可休怪,就煩你走一趟,咱們絕不會將你難為。”畢道凡冷冷一笑,正想出語回敬,忽聽得張風府縱聲大笑搶先說道:“樊賢弟,你這可不是廢話嗎?想那鼎鼎大名的震三界是何人物,焉能束手就擒?咱們還是爽爽快快地直說了吧。畢大爺,今日之事,非逼得動手不成,就請亮出兵器,賜教幾招,你若闖得過我的寶刀,那么天大的事情,我一肩挑起,放你逃跑便是。至于在場的綠林道上英雄,正是相請不如偶遇,說不得也請一并動手啦。至于不是綠林道上的朋友,那咱們決不濫捕無辜,要走請便。”橫眼一掃,忽地揚刀一指,說道:“咦,這位秀才大爺,卻是哪條線上的好漢?”張丹楓笑道:“你是捕人的指揮,我是捉鬼的進士!”張風府大笑道:“那么說來,咱們可也要較量較量啦!”貫仲適才在途中乃是先行,白馬就是他射傷的,瞥了張丹楓一眼,叫道:“哈,原來你也在此,妙極妙極,這匹白馬可得給俺留下來啦!”張弓搭箭,彎弓欲射。
  樊忠愛馬如命,叫道:“貫賢弟,休再射它生擒為妙。”率領士卒,上前捕馬,忽地哎喲連聲,幾名錦衣衛士手臂關節之處,如被利針所刺,痛得淚水直流。貫仲叫道:“原來你還會發梅花針,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箭!”彎弓一射,箭似流星嗖的一聲,勁疾非常,張丹楓不敢手接,身形一閃避過,那枝箭余勢未衰,射到潮音和尚面前,潮音禪杖一擺,鏗鏘有聲,火花飛起,那枝箭斜飛數丈,這才掉下。潮音大怒揮手叫道:“周賢侄,咱們沖出去!”禪杖橫挑直掃闖入錦衣衛士叢中。樊忠手揮雙錘,迎頭磕下,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潮音的禪杖給磕得歪過一邊,樊忠的虎口也震得疼痛欲裂,雙錘幾乎掌握不住,樊忠在宮中有大力士之稱,與潮音換了一招,正是功力悉敵,棋逢對手,登時惡戰起來。
  畢道凡仰天打了個哈哈,取出降龍棒叫道:“張大人承你瞧得起我,咱們也較量較量!”張風府揚刀笑道:“好極,好極!咱們就依江湖規矩,單打獨斗一場,你若闖得過我的寶刀我有話在前,無人將你攔阻。”說話口氣,自負非凡,畢道凡大怒,信手一棒,疾若奔雷,張風府斜身繞步,反手一刀,勁風疾迫,刀棒相交,各退三步,畢道凡叫道:“好!不愧是京師第一高手!”手腕一翻,降龍棒刷的又打過去,張風府刀尖迎著木棒輕輕一點,借著木棒之力,身形驟然飛起,刀光一閃從空劈下,這一招厲害非常。畢道凡臨危不亂,突然使出“鐵板橋”的絕頂功夫,左右撐地,右足騰空,頭向后仰,緬刀刷的一下從他頭頂掠過,畢道凡右足一挑,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就是一腳,張風府的刀險險給他踢飛,贊了一聲:“震三界果是名不虛傳!”招式一換,一個“連環三刀”,疾如風雨竟把畢道凡逼得連連后退!
  那邊廂貫仲也與張丹楓動了兵刃。貫仲使的是三節軟鞭,招數精奇,他還不知張丹楓是何等樣人,意存輕敵,手起一鞭“烏龍繞柱”,腳踏中宮,毫無顧忌地向張丹楓手腕便繞,意欲將他寶劍奪出手去。張丹楓“嘿嘿”冷笑,手腕一沉,劍鋒刷的反彈而起,劍光一繞,立把軟鞭削去一截,身形微動,更不換招,第二劍、第三劍已連綿發出。貫仲嚇了一跳,但他也是一名高手,在絕險之際,突然使險招,不退反進,墓然使出擒拿手法反臂一抓,張丹楓回劍一削,他的軟鞭已撤了回來,攔腰便掃,張丹楓寸步不讓,身如垂柳,左右搖擺,手底毫不放松,刷刷刷又是一連三劍,貫仲軟鞭雖長,卻是沾不著他的衣裳,反給逼得退了幾步。張丹楓著著搶先,揮劍強攻,但迫切之間,卻也不能突圍而出。這時兩邊已成了混戰之局,錦衣衛已沖入畢家,嚇得雞飛狗走。
  張丹楓把眼看時,只見潮音和尚與御前侍衛樊忠恰恰戰成平手,畢道凡卻是連走下風。張風府那口刀乃是百煉緬刀,在兵刃上先不吃虧,功力上兩人都差不多,但張風府占了年壯力強的便宜,一口刀有如神龍探爪,飛鷹展翅,著著都是進手的招數,畢道凡逼得轉攻為守,使出潛龍護寶盤旋十八打的棒法將門戶守得十分嚴密。雖然如此但久戰下去,卻是定必吃虧。
  張風府、貫仲、樊忠三人都是單打獨斗,其余的人則已成混戰之局。張丹楓再把眼看時,只見云蕾仗著寶劍之威,削斷了許多錦衣衛的兵刃,掩護周山民與郝寶椿等人,且戰且走,漸漸沖到了潮音和尚的跟前。
  樊忠與潮音正在高呼酣斗,忽見青光一閃,云蕾的寶劍旋風般地奔前心急刺而來,樊忠雙錘一分,左錘護身右錘迎敵。云蕾的劍法以奇詭善變見長,樊忠一錘擊去,滿擬將敵人的寶劍擊飛,不料陡見青光疾閃,似左忽右,急急變招迎敵,左錘卻給潮音的禪杖封住,打不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刷的一聲,樊忠肩頭已著了一劍,樊忠大吼一聲左錘甩手飛出,云蕾頓覺勁風貫胸,急閃開時,但見那錘直飛出數丈之外,轟的一聲巨響,撞在山巖石之上,打得石片紛飛,而樊忠也趁著一擲之威,縱身跳出圈子。
  云蕾雖把樊忠打退,但給錘飛一逼,有如突然間給千斤重物一壓,氣也幾乎透不過來,知道厲害,不敢再逼,與潮音和尚急急闖出。那匹紅鬃戰馬飛奔過來,云蕾一躍上馬,仗劍向前開路。
  張丹楓見云蕾即將脫險,心中大喜,精神倍長,刷刷兩劍又把貫仲逼退幾步,大聲叫道:“畢世伯,扯呼!”畢道凡悶聲不響,揮棒力戰,對張丹楓的說話,如聽而不聞。張丹楓眉頭一皺,再把眼看時,只見云蕾一馬當前,左有潮音和尚,右有石翠鳳、周山民、郝寶椿等綠林好漢跟在后面,看看就要闖出重圍,張丹楓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又大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畢老英雄,并肩子闖啊!”畢道凡仍是悶聲不響,如聽而不聞。一根棒盤旋飛舞,戀戰不休。
  張丹楓猛然醒起,畢道凡和張風府比斗之時,曾被張風府出言所激,若然不能從張風府寶刀之下闖出,換言之即是若不能將張風府打退,則他斷不肯逃跑。所以現在雖處下風,卻仍是依著江湖上單打獨斗的規矩:既不肯認輸,那就不死不休!
  張丹楓心中煩躁想道:“這個關頭還爭這口閑氣作甚?”但他知道畢道凡脾氣,縱許自己上前助他打退敵人,他也未必肯走,正自躊躇無計,忽聽得一個孩子叫道:“放我下來,我也要打強盜!”原來是畢家家丁正在與官軍混戰,畢道凡的獨生兒子背在管家的背上,掙扎著嚷要下來。
  張丹楓心念一動,嗖的飛身而起,如箭離弦三起三伏,闖入錦衣衛士叢中,長劍揮舞,云涌風翻,如湯潑雪,一般衛士如何攔擋得住?只見他殺入垓心,陡地伸臂一抓,將畢道凡的兒子奪了過來,管家的啊呀一聲,張丹楓叫道:“你們快往外闖!”手起劍落,斫翻幾人,迅即又殺出去,墓地撮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被官軍圍捕,正在左沖右突,聽得主人嘯聲,發力一沖,雪蹄飛處,踏倒兩人,張丹楓突然把那孩子往馬背上一拋,叫道:“坐穩了!”那孩子雖然只有七八歲,膽子甚大,抓住馬□,讓那白馬馱著便跑。
  張丹楓身形快極,轉身一掠,飛一般的掠到畢道凡前面。這時正有幾名錦衣衛士挺槍搠那白馬,白馬嘶鳴,孩子哇哇大叫。張丹楓大叫道:“畢老伯,你還不去照顧孩子!”劍尖一吐,招走輕靈,當的一聲,搭上了張風府的緬刀。畢道凡長嘆一聲,虛斫兩刀,奔出垓心。張丹楓又是一聲長嘯,那匹白刀去勢頓緩,畢道凡一手三暗器,打傷了那幾個挺槍搠馬的兵士,縱上馬背,抱緊孩子,白馬一聲長嘶,揚蹄疾走,霎忽之間,已是突圍而出。
  張風府勃然大怒,斷門刀一個旋風急轉,張丹楓只覺一股潛力扯著劍尖,寶劍幾乎脫手飛出,心中暗道:“此人果是名不虛傳,功力非凡,不愧稱為京師第一高手。”長劍往前一探也暗運內力,解了那絞刀之勢,劍鋒一轉,當的一聲,將緬刀削了一個缺口,張風府吃了一驚忽地笑道:“不怕你寶劍!”刀鋒一偏,倏地又搭上了劍身,用力一旋,張丹楓劍被“黏”上,展不出寶劍的威力,卻是縱聲笑道:“好呀,咱們較量較量!”手腕一抖,劍鋒一翻,又脫了出來。忽聽得弓弦疾響,白馬狂嘶,貫仲高聲叫道:“大哥快追,畢老賊跑了!”張風府墓然醒起,這是張丹楓“圍魏救趙”之策,刀鋒忽轉,縱身奔出,張丹楓挺劍急刺,張風府突地反手一掌,掌挾勁風,迎胸劈至。張丹楓逼得閃身,胸口給掌風所震,竟是辣辣作痛,吃了一驚,急忙運氣護身。只見張風府已搶了一騎快馬,疾追那匹“照夜獅子馬”。
  張丹楓心中笑道:“我的寶馬雖然連中三箭,諒你也追它不上。”只是畢道凡雖然脫出重圍,他卻又被圍困,那樊忠已舞錘急上,與他交手。樊忠雙錘重八十斤,寶劍削它不得,更加上錦衣衛的圍攻,竟是脫不了身。要知樊忠既能與潮音戰個平水,與張丹楓亦是伯仲之間,張丹楓想馬上突圍哪里能夠!
  云蕾等人,本已脫出重圍,忽呼得后面叫聲,云蕾回眸一瞥,見張丹楓隱入苦戰之中,芳心一驚,貫仲驟的一箭射來,云蕾正在失神,寶劍撥箭稍遲,竟給他一箭射中馬頸。
  云蕾猝然倒地上,未及起立,身后的錦衣衛士發一聲喊,已是一擁而前,刀槍并戳。云蕾單掌按地,陡地打了一圈圈,劍光掠處,有如平地上涌起一圈銀虹,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戳到胸前的幾柄刀槍一齊折斷。云蕾一躍而起,貫仲手提三節軟鞭,如飛趕到,手起一鞭,攔腰纏腕。貫仲領教過寶劍的厲害,利用軟鞭的伸縮自如,這一鞭掃得恰到好處。云蕾橫劍削它不著,軟鞭已如一條毒蟒似的奔到前心。好個云蕾,肩頭微動,身形略短,翩如飛雁,從鞭梢下一掠而出,刷的一劍仍是強攻,貫仲斜竄三步,手腕一頓,鞭梢一帶,呼的又圈回來。兩人換了數招,未分高下,鞭聲劍影,打得個難解難分。按說兩人本是旗鼓相當,可是云蕾氣力較弱,二三十招一過,氣喘汗流,漸感不支。貫仲哈哈大笑,攻勢驟盛,十余名錦衣衛士中的高手散布四周,布成圓陣,防備云蕾逃走。
  另一邊張丹楓陷入重圍,寶劍被樊忠雙錘逼迫,討不了便宜,又要應付其他人的兵刃,也是險象環生。酣戰中忽見云蕾墮馬,心中大急,墓然一個轉身,反手一劍,敵著樊忠的雙錘左手一抓,將一名衛士的衣領抓著,一把舉將起來。這一招用得實是險極,若然差了毫厘,身上怕早被圍攻的衛士搠十個八個透明窟窿!張丹楓拿捏時候,妙到毫巔,一擊成功,膽氣頓壯。說時遲,那時快,樊忠正趁著他轉身之際雙錘橫擊過來,卻不料他已抓起那名衛士,大喝一聲,回身便擋,樊忠雙錘急縮,張丹楓右手揮劍,左手就將抓著的人質作為兵器,一陣旋風急舞,擋者辟易,霎忽之間,沖出重圍。樊忠緊追不舍,張丹楓一聲大笑,喝道:“接著!”將那名人質反臂擲出。樊忠還真不能不聽他的命令,逼得拋了雙錘,接過伙伴,只見張丹楓在大笑聲中,又已闖入了堵截云蕾的圓陣。
  云蕾正在吃緊,陡見張丹楓一劍飛來,墓然一陣心跳,羊皮血書的陰影在她眼前一晃,這可憎可恨可喜可愛的“仇人”又來援救自己了,該把他當作朋友還是該把他當作敵人?該接受他的救助還是“寧死不屈”?芳心忐忑,正自打不定主意,迷茫中貫仲一鞭掃下,云蕾驚起之時,鞭影已到頭上。
  但見劍光一閃,耳邊有人叫道:“小兄弟,快快出招!”云蕾隨手一劍,只聽得“喀嚓”兩聲,貫仲那三節軟鞭斷為四截!貫仲適才與張丹楓斗過一百余招,雖然處在下風,可還未曾落敗,滿心以為合眾衛士之力,對付兩人,亦是綽有余裕,哪料雙劍合璧,威力暴增,只是一招就鞭折人傷,慌忙急走。張丹楓拖著云蕾,雙劍左右并展,隨意所施,無不妙絕,片刻之間,十余名衛士都中劍受傷,倒地不起!
  張丹楓拖著云蕾,且戰且走,樊忠手舞雙錘,迎面而來,貫仲叫道:“二哥,小心!”張丹楓、云蕾雙劍齊出,倏地合成一個光環,樊忠大吃一驚,無可抵敵,急將雙錘一拋,滾地一個大翻,側身滾出一丈開外,只覺頭頂一片沁涼。饒是他滾得如此之快,護頭盔亦被削掉,連頭發也被削了好大一片。
  樊忠幾曾吃過如此大虧,翻身躍起,勃然大怒揮手喝道:“用馬隊沖!”數十名錦衣衛士跨上戰刀,分成四隊,縱橫馳騁,齊向張、云二人沖來。他二人武藝縱算再高,也難抵敵這樣狂風暴雨般奔來的馬隊!
  張丹楓叫道:“快快上山!”與云蕾施展絕頂輕功,向后山飛奔。畢家門前距山腳約有一里之地,兩人將到山腳,已被快馬追及。張丹楓突然抓起云蕾,往山上一拋,前頭那匹快馬人立撲來,張丹楓足尖點地,身軀筆直躥起,那馬撲了個空。就在這一瞬之間,張丹楓已飛上馬背,將馬上那名衛士橫拋出數丈之外。這還是張丹楓一念慈悲,要不然若將他擲于地上,怕不被馬隊踐成肉餅?那匹馬去勢極疾,片刻已沖到山邊,張丹楓在馬背上一個飛身,抓著山邊一棵大樹的樹枝,打秋千似的往前一蕩,落下之時,已在山坡,只見云蕾正在半山張望。
  其時已是暮靄含山,天色微暗,山上怪石嶙峋,馬隊不敢沖上,只圍在山下吶喊,樊忠傳下號令,將谷口外的御林軍調了一部分進來,強弓勁弩,守住山腳,哈哈笑道:“看你能在山上困得多久?”張、云二人山上遼望,但見山下四處旌旗招展,這座小山已全給御林軍包圍住了。
  張、云二人惡斗了大半日,這時只覺又饑又累,春日陰晴無定,日間陽光普照,黃昏之后卻忽然下起雨來。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找個地方避雨去,我身上還帶有干糧。”云蕾默聲不語,頭扭過一邊。張丹楓道:“那邊有個山洞。”一把拖著云蕾便跑,肌膚相接,只覺云蕾手心冰冷,料知她心中必是惶恐不安。
  那“山洞”其實只是兩塊大巖石夾峙而成的縫隙,巖石上有虬松盤結,雨點卻也飄不進來。石縫中恰恰可容兩人,張丹楓將云蕾拖入山洞,兩人面面相對,心跳之聲,各自可聞。張丹楓輕輕嘆了口氣,道:“小兄弟,咱們兩家的冤仇真是無法可解嗎?”暮色黯淡,更兼是下雨的陰天,張丹楓微側身軀,看不見云蕾面上的表情,但聞衣裳悉索,劍環抖動之聲,知她正在手摸劍柄。張丹楓又嘆氣道:“不是冤家不聚頭,小兄弟你把我殺了吧,死在你的手上,我死而無怨!”
  驀地一聲雷響,電光一閃,照見云蕾慘白的面色,也照見她眼角的兩顆淚珠。云蕾倚著巖石,手拈衣帶,寶劍懸在腰間露出了短短的半截,想是她輕輕抽動,卻又立即把手移開。電光一閃即滅,石洞迅又歸于黑暗。
  黑暗中但聞云蕾喘息之聲,良久良久,仍不見她說話。張丹楓取出干糧,說道:“小弟兄,你吃點東西。”云蕾身倚石壁,動也不動。張丹楓甚是悲痛,卻故意扮了個鬼臉,嘻嘻笑道:“小兄弟,這次我不說你食白食啦,吃一點吧!”張丹楓故意提起初見之時的笑話,實是想逗她說笑。忽地“啪”的一聲,云蕾將他遞過來的干糧拍落地上,張丹楓苦笑一聲,將干糧撿起,隨手擱在一瓣凸出的石瓣上。
  云蕾亦是滿腹辛酸,欲哭無淚,黑暗中只聽得張丹楓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報仇,報仇,冤冤相報,究竟何時了?我的祖先與朱元璋爭奪江山,亦是留下遺書,要后代子孫替他報仇,我家的報仇,可不只是要后人憑血氣之勇去刺殺敵人,而是要重奪大明天子的江山!”
  云蕾打了個寒顫心道:“這樣的報仇可真是古往今來最慘酷的報仇,若然張家報得此仇,豈非要殺人盈城流血遍地?”又想道:“若然張丹楓是為了報仇,而勾結瓦刺胡兵入寇,搶奪江山,那他可就是萬古的罪人,我亦容他不得!”思潮起伏不定,手指又抓緊了青冥寶劍的劍柄。
  只聽得張丹楓續道:“我的祖父逃到瓦刺,那時蒙古勢力衰微,內部分裂,明兵時時闖進蒙古草原劫掠,明朝又要他們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他們亦是憤恨得很,所以他們也要報仇。咳,人與人,國與國,都有那么多的冤仇,我真不知道為什么他們不能平等相待,和平相處?”
  云蕾心中一動,張丹楓續道:“先祖和瓦刺先王都想報仇向大明報仇,這么樣他就在瓦刺為官啦。瓦刺一天天強盛起來先祖的官也越做越大,到了我的父親,不但承襲了先祖的官位后來更升任了右丞相。”
  “我父親記著先代之仇,對朱元璋的子孫以及忠于明朝的人都恨之入骨。三十年前你的爺爺出使瓦刺,口口聲聲以明朝的大忠臣自居,我爹一氣之下,就迫他到冰天雪地里去牧馬二十年!”
  云蕾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忽地轉念一想:“我爺爺為了身受牧馬二十年之苦,就要殺盡張家所有的人,那么明朝搶去了他先人的江山,也就難怪他們如此憤恨,累及我的爺爺。可是這種種是非恩怨,我們后輩可管不著,爺爺要我報的仇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云蕾抓緊劍柄,心亂如麻,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爺爺在冰天雪里牧馬二十年,始終不屈。后來我的父親也有點佩服他啦,我父親也曾對我說起你爺爺的故事,說是當年你爺爺私逃回國之時他實是事前知道,故意不派兵阻攔讓他們逃跑的。我爹還說,當時他曾遣澹臺將軍送給你爺爺三道錦囊,可以救他性命,可惜你爺爺不信,辜負了他一片苦心。”云蕾將信將疑,仍然不作一語,手指仍然抓緊劍柄。
  張丹楓嘆了口氣道:“我父親對你爺爺確是太過,后為的好意也就難怪你爺爺不肯相信,先人欠債后人還,呀,我也難怪你這樣恨我!”
  “瓦刺一天天強大,明朝不敢欺負它,反了過來,反而被它欺負了。十年之前,我的師父到瓦刺來,聽說他本來是要替你爺爺報仇,后來卻做起我的師父啦。他教我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千萬不能與中國為敵!師父來后,我爹爹的性情也好像有些改變了,我常常見他深夜捶胸中宵繞室,自言自語地說道:‘報仇,報仇,該不該這樣報仇?’神情很是可怕。我有一兩次上去勸他,他卻又瞪著眼睛說:‘孩子啊,你可得記得先人的如山仇恨!’”
  “我此次實是瞞著父親,私逃回來的,事情只有我師父一人知道。中原武林的種種情形,也是我師父對我說的。我是中國人,我絕不會助瓦刺入侵,可是我也要報仇……”云蕾沖口說道:“怎樣報仇?”張丹楓道:“我入關之后,細察情形,朝朝其實已是腐敗到極,要報仇我看也不很難,我若找到地圖寶藏,重金結士,揭竿為旗,大明天下不難奪取!”云蕾吃了一驚,道:“你想稱王稱帝?”張丹楓笑道:“皇帝也是常人做,一家一姓的江山豈能維持百世?不過我搶大明的江山,也不只是就為了做皇帝……”云蕾道:“就為了報仇嗎?”張丹楓道:“也不只是就為報仇,若然天下萬邦,永不再動干戈,那可多好!”頓了一頓,忽然一陣狂笑吟道:“人壽有幾何?河清安可俟?焉得圣人出,大同傳萬世!哈哈,若能酬素愿,何必為天子?”云蕾在黑暗中雖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可想見他的狂態,忍不住接口說道:“做不做皇帝,那倒沒有什么希罕。只是你若想搶大明九萬里的江山,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恐也要弄至殺人盈城,流血遍野,何況現在蒙古又要入侵。你若與大明天子為仇,豈非反助了瓦刺一臂?”張丹楓怔了一怔,忽地柔聲說道:“小兄弟,你的話也有道理。小兄弟,大哥聽你的話,你說不讓我做皇帝我就不做皇帝。小兄弟,你說吧,我就聽你的話。”聲調溫柔,言語甜蜜,云蕾面上一熱,身子往里一縮,手掌往外怒道:“誰要你聽我的話!”張丹楓道:“怎么啦?又生氣了?”云蕾再也不說一句話,張丹楓嘆了口氣,手觸巖石,擱在石瓣上的干糧已全被云蕾吃光了。原來適才云蕾聽張丹楓說話,聽得出了神不知不覺地拿起干糧來吃,到省起“不該”吃時,已是吃到最后的一塊了。張丹楓暗暗偷笑,黑暗中但見云蕾一雙眼睛有如黑夜明星,閃閃發亮。張丹楓柔聲說道:“小兄弟,你該睡啦!”給她低唱催眠小曲,云蕾本覺疲倦,吃飽之后,聽他柔聲催眠,睡意頓濃,眼皮慢慢地闔了下來。張丹楓提劍坐在洞口替她守衛,其時驟雨已過,但黑夜之中,官軍也不敢闖上山來。
  張丹楓亦是疲倦之極,但為了衛護云蕾,撐著眼皮卻是不敢睡覺,忽然聽得云蕾叫道:“大哥,大哥……爺爺……爺爺……”張丹楓應了一聲,回頭一望,云蕾又不叫了,聽她鼻息均勻,原來是說夢話。張丹楓脫下外衣,輕輕地披在她的身上仍然坐在洞口提劍守衛。
  云蕾正在夢中,夢中見張丹楓仰天長笑,忽然又手撫畫鄭痛哭高歌,云蕾覺他甚是可憐,上前扳他肩膀,忽地爺爺持著那根飾有旄毛的竹杖,顫巍巍地走來,插入兩人中間,舉起竹杖便打,云蕾道:“大哥救我!”爺爺手里的“使節”忽然又變了羊皮血書,爺爺持那塊羊皮往她頭頂一罩,罵道:“誰是你的大哥,你快快把他殺掉!”血腥味陣陣撲來,云蕾非常難受,喊又喊不出來,一驚而醒。
  但見洞口曙光透入,云蕾定了定神,發覺自己身上披著張丹楓的外衣,面上發燒,心頭發酸,取下外衣,輕輕走出,只見張丹楓坐在石上,劍尖抵地,頭向下垂。原來張丹楓一夜未睡,實在熬不住了,所以臨到天亮之際,打了個盹。
  羊皮血書的陰影又在心頭擴大起來,云蕾手撫劍柄心道:“若然此際刺他一劍,倒是絕好時機。啊,啊!我怎能如此想法,爺爺啊,爺爺啊!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啊!”朦朧中似見爺爺持著使節走來,就像夢中那樣情景,用嚴厲的目光瞪著自己,難道是還在夢中?云蕾咬咬指頭,感覺痛苦,這不是夢,可是她又多愿永在夢中,永不醒來。夢中雖是難受,也比不上醒來面對“仇人”之時的難受啊!“我放棄了這個絕好時機,不殺張家的人,爺爺在九泉之下會怪我么?”云蕾手撫劍柄,邁前兩步,忽然又把手指送入口中一咬,劇痛中頓時清醒,爺爺的影子消失了,她把劍一下按入鞘中,將長衣輕輕地替張丹楓披上。
  張丹楓動了一下,驀然伸了個懶腰,笑著站起來道:“嗯小兄弟,你這樣早就醒來了!為什么不多睡一會兒?”云蕾咬著嘴唇,面色蒼白,張丹楓凝望著她,目光充滿柔情,又帶著無限憐惜,云蕾激動得幾乎哭了出來,轉身不敢再看張丹楓。張丹楓嘆了口氣,往山下看時,只見數十外錦衣衛士雜著御林軍,三五成群正趁著清晨氣爽,上山搜索。
  幾十名衛士容易對付,可是山下旌旗招展怎能沖出重圍?張丹楓躊躇無計,只見敵人分頭上山,已到山腰,張丹楓一把拖著云蕾,躲到一塊大石之后。
  官軍越來越近,忽聽得張風府大聲叫道:“出來,出來,我已瞧見你們了!出來我有話說。”張丹楓打了個突,這張風府是京師第一高手,想不到他這樣快又回來了,他親自率人包圍,想沖出去更是無望!
  張風府緬刀一指,又大聲叫道:“躲躲藏藏,算得什么好漢?”話聲未了,只見山頭人影一晃,張丹楓衣袂飄飄,自巖石之后一躍而出,拔劍大笑道:“張大人武功蓋世,率領千軍萬馬,居然攻上此山,確實算得好漢!”
  張風府面上一紅,道:“你不必激我,這山下雖有眾多軍馬,你們也盡管沖著我張某一人!”張丹楓寶劍一晃,笑道:“妙極,妙極,那么請劃下道兒!”張風府瞟了他們一眼,忽道:“看你們二人并非黑道上的人物,和那震三界卻是什么交情?”張丹楓道:“這個你不必管,閑話休提,咱們且斗個三五百招,你若不能勝我,又待如何?”張丹楓自忖:若論功力的深厚,自己實不如他;若論劍術的精妙,則自己卻要稍高半著,在三五百招之內,只怕誰也勝不了誰。他知道張風府乃是京師第一高手,為人自負之極,所以用話將他逼住。
  張風府又瞧了二人一眼,笑道:“不必單打獨斗,你們二人一齊上來!”張丹楓冷冷說道:“那么京師三大高手,今后就只剩下兩人啦!”意思是說,若然他敢以一敵二,那就必死無疑。張風府笑道:“那卻也不見得!你們二人武功我都見過的,若說單打獨斗,你大約可接我三五百招,你劃這個道兒,我可不上你當。”張丹楓一怔,心道:“這人果是厲害,知己知彼,和我所見竟是完全相同。”便道:“那便不以三五百招為限,咱們一對一的□拼,隨你劃出道來。”只聽得張風府續道:“至于你這位伙伴的武功,大約只可接我百招。這樣吧,你們二人一齊上來,在五十招之內,你們若能取勝,那么我便保舉你們做今科的武進士,不必再考試啦。”張丹楓大笑道:“我們二人要勝你易如反掌,何須五十招,在五招之內,我們若然不能取勝,任由你的處置。若然在五招之內,我們勝了,我們也不希罕什么進士狀元,咱們綠水青山,后會有期!”此話意思,即是說在五招之內,假若他們二人勝了,張風府可得任由他們逃走。
  你道張風府何以定要堅持與他們二人相斗?原來張風府昨日追不上畢道凡,回來之后,見樊忠、貫仲二人都受了傷,驚問其故,樊、貫二人說及張丹楓與云蕾聯劍之威,言下尚有余怖。張丹楓聽了,甚是驚奇,心中想道:“他們二人,以那白馬書生武功最高,但亦不過比樊忠、貫仲略勝一籌,聯起手來在五七十招之內,打敗樊忠、貫仲,也還不算稀奇,豈有在一兩招內就能大勝的道理?”張風府乃是武術名家,平生潛心武學,聞說有什么特異武功,便想見識,為人抱負卻是與普通的衛士不同。
  張風府自思,自己斷無在五十招之內落敗之理,一聽張丹楓說只須五招,不禁狂笑,緬刀揚空一劈,朗聲說道:“好吧那第一招來了,接刀!”刀光飄忽似左似右,一出手便以“流星閃電”的招數,分襲二人。
  云蕾獨倚巖邊,如醉如癡,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張風府刀光閃閃,掠到面門。張丹楓大急,叫道:“小兄弟,快快出招!”劍隨聲到,手起一劍,“攔江截斗”,搶到云蕾前面,招架張風府的緬刀。張風府那招流星刀法,本是分襲二人,刀劍相交,鏗鏘一聲,刀鋒往前一蕩,余勢未衰,仍照著云蕾劈去,云蕾這時才出招相抗,劍鋒一圈一抖,將張風府的緬刀封出外門。身子也不由自主倒退幾步,搖搖晃晃。這還是因為有張丹楓替她先擋了一下,要不然云蕾的劍早已給他震飛。
  張風府哈哈大笑,道:“原來聯劍之威,也不過如此!小心,接刀!我第二招是‘八方風雨’,你們雙劍必須同出才行,休說我不告訴你!”云蕾沒精打采,平日秋水般的眼皮也像失去了光輝,張丹楓大急,悄聲說道:“小兄弟,你雖恨我,也要先打退此人,留得性命,你才能向我報仇呀!傻兄弟!”說時遲,那時快,張風府緬刀揚空一閃,但見銀光如雨,千點萬點,遍灑下來,這一招是“五虎斷門刀”的精華所在,比剛才更為厲害!云蕾心中感動,雙睛蘊淚,青冥寶劍往前一指,瞬息之間,把碎雨般的刀光迫得雨收光散,張風府撤招叫道:“好,果然是有點道理!再接一招!”驕氣受挫,這第三招他可不敢預先說出了。
  張丹楓面露笑容,道:“小兄弟,出手要更快一些!”張風府邁前一步,緬刀一推,左右斜撇,這一招名為‘分花指柳’,柔中帶剛,卻是半守半攻之著。張丹楓一聲長笑,劍訣一領,出手如電,但是云蕾隨手一揮,青冥劍也急隨而出,張風府招數還未使開,已給雙劍封住,不由得大吃一驚,強力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把攻勢全改為守勢,硬生生的將緬刀撤了回來,張、云二人都覺劍尖如給一股勁力黏住,雖然是瞬息之間即將他這種內功柔勁化解,但張風府亦已脫了險境,蹌蹌踉踉地斜竄出一丈開外,吁吁喘氣。
  張丹楓暗贊一聲,此人果不愧是京師第一高手,但見張風府腳步不丁不八,橫刀當胸,守著門戶,雙眼睜圓,顯見心中甚是驚異。張丹楓眉頭一皺,心道“此人確是江湖老手,他全采守勢,我們只剩一招,這一招未必能將他打敗!”張風府用上乘刀法,護著全身,心中稍定,又高聲叫道:“我已占先走了三招,還有一招,該讓你們先走了!好,來呀!”張丹楓瞥了云蕾一眼,只見她目光閃閃,又恢復了平日的光輝,正在全神貫注,凝視敵人,張丹楓發一聲嘯,兩人同時飛起,雙劍齊伸,兩道銀光,凌空下刺,張風府身軀一矮,橫刀往上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雙劍急落,銀虹交剪,倏地伸展開來。
  張風府一個翻身,刀光一轉,倏地騰身飛起,張丹楓絕料不到他在雙劍環攻之下,居然敢出此險招,暗叫一聲:“不好!”只恐一擊不中,又要給他兔脫,那就滿了四招,自己只好認輸了。張丹楓出劍稍前,招數已經使盡,正在心急,忽見云蕾出劍稍后,劍勢未盡,劍尖剛剛碰到張風府的腳跟,就在這稍縱即逝之際,將他擊倒!
  張丹楓又驚又喜,心中暗暗奇怪,按說張風府的功夫,那一躍縱,只要去勢稍快,云蕾的劍尖就落了空,不知何以他好象還未盡展所能。
  只見張風府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下一躍而起,苦笑一聲,揮手說道:“雙劍合壁,果是神奇!你們走吧。”貫仲在旁說道:“大哥,如此輕易,便放他們走了?”張風府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放他們走!”貫仲囁囁嚅嚅,尚欲進言,張風府道:“他們又不是黑道上的人物,放了他們,也沒什么罪責,何必貪領一功!”貫仲面上一紅,道:“大哥既然一力擔承,咱們沒有話說。”張風府傳下將令,讓張、云二人安然下山,不準攔截。
  張丹楓施了一禮,張風府道:“咱們兩次交手,尚未知道你的姓名,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張丹楓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道:“你老子姓張,咱老子也姓張。此張雖不同彼張,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尊你一聲大哥,為弟疲倦得緊,這里人多嘈雜,不好睡覺,恕不奉陪啦!”張丹楓亦莊亦諧,貫仲氣得面皮變色,張風府卻是不以為意,大笑道:“亦狂亦俠,有這樣一個同宗兄弟倒也不錯,好,你走吧!”張丹楓朗吟道:“尚有江湖本色在,將軍亦是可人兒。綠水青山,后會有期,我去了!”攜了云蕾,徑自下山,揚長而去。
  一路上云蕾默不作聲,走出五、七里地,已把官軍遠遠甩在后面,面前是一條三叉路,張丹楓又打了個哈欠,搭訕說道:“小兄弟,咱們該找個地方歇息啦!正中這條路通往正定,左邊這條路通往欒城,咱們還是往正定去吧。”云蕾衣袖一拂,冷冷說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張丹楓怔了一怔,道:“你就這樣恨我嗎?”云蕾避開他的目光,臉皮緊繃,道:“多謝你幾次救命之恩,便咱們兩家之仇,無法可解。咳,誰叫我的爺爺早死,想勸他回心轉意,已是不能。祖先留下的遺命,子孫怎能違背?咳,這是命中注定……”張丹楓道:“我不信命。”云蕾道:“不信又待如何?……好,你走吧,你若走東,我就走西!”張丹楓黯然說道:“你既定要報仇,何不痛快下手?”云蕾眼圈一紅,踏上正中那條路,頭也不回,疾往前跑。正是:
  留有血書陰影在,恩仇難解最傷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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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16:0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半夜襲番王奇情疊見 中途來怪客異事難猜
  云蕾往前疾跑,只聽得后面一聲長嘆,張丹楓的聲音道:“見了你惹你傷心,不見你我又傷心。呀你傷心不如我傷心。小兄弟,你好好保重,去吧,去吧!”云蕾心中一酸,強忍著淚,也不回頭。只聽得后面詩聲斷續,隨風飄入耳中,聽清楚了,卻是“相見爭如不見,有情總似無情”兩句。云蕾十七歲有多,從未想過男女之情,聽了詩聲,面上一紅,細細咀嚼這兩句話,心道:“難道我真是陷入情網中了?”陡覺神思飄忽一片迷惘,從面上紅到耳根。腳步卻是不敢停留,轉眼之間,又跑出數十丈,再回頭時,張丹楓的影子又不見了。
  到了正定,夕陽尚未落山,云蕾投了一家最大的客店,要了房間,關上房門,呼呼便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聽得鑼聲鐺鐺,有人大聲呼喝,店主人一間房一間房的拍門叫道:“小店已被官軍征用,客官請搬到別家去吧,房錢柜上退還,事非得已,客官包涵則個。”官府征用,住客雖是萬分不滿,可亦不得不搬。
  最后才來敲云蕾的房間,云蕾早已整好行裝,開了房門,對店小二道:“你不必說啦,我走便是。”店小二道:“實是對你老不住。”眼光忽上忽下,打量云蕾,云蕾好生奇怪道:“你看什么?”店小二關上房門,小聲說道:“客官可知道官家為何征用小店嗎?”云蕾道:“人聲嘈雜,我聽不清楚。”店小二道:“聽說是招待蒙古使臣,圣上派有御林軍統領親自護送呢。今日晌午時分,正定的客店就接到衙門通告,說是若有可疑的陌生人投宿,一定要報給公差知道。所以我怕客官到別間投宿,會有麻煩。”云蕾笑道:“那么何以你們又敢收留呢?我不可疑么?”店小二忽道:“客官的真姓,是不是一個‘云’字?”云蕾投宿之時,用的乃是假名假姓,聞言不覺一驚,手腕一翻,扣著店小二脈門,低聲喝道:“你是誰?”店小二道:“客官別驚,都是自己人。你若不信,有位客人留下一樣東西給你,你一看就知道了。”云蕾心想:“若然自己行藏破露,遲早難免動武,不放他走,亦是于事無補。”便松開了手,讓店小二出門去。
  過了片刻店小二和掌柜一同走進,掌柜的取出一個小包,用絲巾包住,遞過去道:“云相公,這就是那位客官留下來給你的信物。”云蕾輕輕解開,只見裹著的乃是一枝碧綠珊瑚,共分九瓣,綠色晶瑩,云蕾一見,不覺呆了。這枝珊瑚正是自己送與石翠鳳作為聘禮的那枝珊瑚,不覺失聲問道:“她也來了,她在此么?”掌柜的道:“石姑娘昨日曾到此處,詳細說了云相公的面貌,叫我們留神,云相公果然投宿小店,這可真是巧啊!”
  云蕾做聲不得,想起石翠鳳一片癡情,竟是擺脫不了,不由得暗暗叫苦。掌柜的道:“實不相瞞,小店乃是海陽幫的產業,暗中招待江湖上各號人物,轟天雷石老前輩與我們都是老相識。石姑娘昨晚匆匆經過,留下此枝珊瑚,請你明日絕早,一定要到青龍峽候她!到時自然有人帶你前往。”云蕾只得點了點頭,問道:“那么,我今晚宿在何處?”掌柜的道:“我當你是自己人,只是委屈相公將客房讓出來住到帳房里去。”云蕾喜道:“好極,好極!我也要看看蒙古使臣的威風。”
  云蕾吃過晚飯,又假寐一回,養足精神,只聽得門外蹄聲得得,人馬聲喧,客店中人,都跑出去迎接,云蕾不敢露面,從門縫里張望,只見四個軍官陪著七八個蒙古人走進客店。走在中間,被眾人群星捧月般地擁著那個蒙古人特別令人注目,云蕾一看,認得此人正是以前偷襲周健山寨,曾和自己交過手的那個番王。
  這間客店是城中最大的客店,房間甚多,四個御林軍官逐個房間細細察看,又問掌柜的道:“沒有閑人了么?”掌柜的道:“長官明察,小店幸蒙征用,怎敢收留閑人?”軍官尚欲進內間細查,那蒙古番王大聲笑道:“統領不用如此小心了,中國雖大,能與我們抵敵的人物只怕還未曾有!若然有人暗算那就是他自尋死路,也不必勞動諸位相助,只須負責掩埋死尸便行了。”四個御林軍官一齊哈腰說道:“是,是!貴國武士天下無敵,是卑職過于小心了。”云蕾在里面好不生氣,心中暗道:“等一會兒,我倒要你們知道厲害!”
  一群人等,各自安歇,只有兩名蒙古武士與兩名軍官輪班守夜。云蕾換一夜行衣服,聽得敲了三更,悄悄地穿窗而出,伏在檐角,將梅花蝴蝶鏢扣在掌心,只等那兩名蒙古武士背向自己之時,就發鏢將他們射死。
  忽見屋頂上白影一閃,云蕾吃了一驚,扭頭看時,微風颯然,人影已掠身而過。那人蒙著黑色面巾,穿的卻是白長衣,在黑夜之中,特別刺目。云蕾想起當日張丹楓夜入黑石莊也是這搬打扮,心頭鹿跳,急忙打了個手勢,那蒙面人轉過身來,雙手一揮,指指外面,示意叫她快走!
  云蕾未及細看,那人已倏地跳下,只聽得兩聲慘叫,那蒙面人出手如電,霎忽之間,已把兩名蒙古武士一齊打死。云蕾暗中贊道:“好個大力鷹爪的金剛手法!我可沒曾見張丹楓用過這種手法呀?到底是他,還是不是他?”
  正在云蕾猜度之時,在內間守夜的兩名御林軍官已是聞聲跳出,這蒙面人一聲不響,身形一起,雙臂斜伸,向兩名軍官腰脅的軟麻穴疾點。
  左首那名軍官應聲倒地,右首的那名軍官武功不弱,一招“手揮琵琶”,連消帶打竟自避了開去。那蒙面人低聲喝道:“炎黃子孫,何苦為胡兒賣命!”聲音甚低,云蕾在外間聽不清楚,只是奇怪此人何以驟然改用點穴手法,不用他那手大力金剛手的殺手神招?
  只見蒙面人手法一變,那名軍官凜然急退,蒙面人向中間房急闖,正是那蒙古番王所住的房,未到門前房門忽然大開。只聽得里面哈哈大笑,人影一晃,一股勁風已疾撲出來,蒙面人身不由己疾退三步,云蕾定晴一瞧,竟是澹臺滅明!他早已入關,不知何以現在又和蒙古使臣一道。那蒙面人一退復進,只見澹臺滅明一個旋身,反手一送,那蒙面人又給摔倒,但仍是一躍即起。云蕾不禁出聲叫道:“快走!”三枚蝴蝶鏢向澹臺滅明上中下三路一齊打去,澹臺滅明雙袖一揮,蝴蝶鏢半途落地,說時遲,那時快,那蒙面人又撲上來,澹臺滅明雙掌齊出,“□啪”兩聲,四掌相抵,那蒙面人蹌嚙踉踉給震得退后數步,卻并未跌倒。澹臺滅明贊道:“能接我一掌,也算得是一條好漢!”
  三度交鋒,那蒙面人都吃了虧,似已知道不敵,轉身跳上墻頭,正在身形縱起之時,先前那名軍官,正在近處,忽地取出一條軟鞭,向上一卷。云蕾大怒,蝴蝶鏢又脫手飛出,這名軍官可沒有澹臺滅明那樣本事,給蝴蝶鏢打中手腕脈門,登時暈倒軟鞭落地,蒙面人已飛身跳上墻頭低低說聲:“多謝!”疾馳而去。云蕾一怔,這聲音,這背影都好似什么時候見過一般,可又不像是張丹楓的!
  云蕾這一出神尋思,那幾名隨來的蒙古武士和御林軍官已是一齊驚起撲出,云蕾眼睛一瞥,只見澹臺滅明向著自己藏身之處發笑!云蕾吃了一驚,險險跌倒,只聽得那些蒙古武士紛紛問道:“賊人呢?”澹臺滅明突然一個旋身,向云蕾相反的方向發了一支響箭,說道:“賊人黨羽甚多,留下兩人護衛王爺,其余的隨我去追!”
  這一下大出云蕾意料之外,澹臺滅明分明是已發現自己,何以又將同伴引開?真是百思不解。這時店內亂成一片,云蕾悄悄溜了下來,只見那店小二站在暗角,向她招手。云蕾走了過去,那店小二道:“快隨我來,趁亂逃跑。”云蕾隨他溜出后面暗門,卻喜無人知曉。
  小城城門沒有關閘,那店小二一直將她帶到城外一個土崗道:“五更時分,有人來接。”云蕾松了口氣,道聲:“好險啊!”月色星光之下,只見那店小二露出詭秘的笑容,說道:“石姑娘交待叫云相公帶那枝珊瑚見她,相公可藏好沒有?”
  云蕾好不心煩,想道:“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吭聲悶氣答道:“知道了!”店小二見她色變,不敢取笑。約摸過了半個更次,只見兩騎馬疾奔而來,一騎有人,一騎卻是空騎,近前一看,原來是火神彈郝寶椿。
  火神彈郝寶椿對張丹楓敵意最濃,云蕾對他實是無好感,但此際劫后重逢,卻也感到喜悅。郝寶椿抱拳施禮問道:“你也逃出來了?那白馬小賊呢?那日官軍是不是他帶領來的?”云蕾冷冷說道:“是他舍命救了畢老英雄,畢前輩沒對你說起么?”郝寶椿一愕,道:“真有此事?我還未見著畢老英雄,石姑娘叫我領你去后,再馬上去找他。”云蕾道:“畢老英雄現在何方?”郝寶椿道:“聽石姑娘說,畢老英雄脫險之后,全家在飲馬川藍天石的老家安歇,離此不過十來里路。嗯,東方將白,咱們該趕路啦!”
  郝寶椿請云蕾上馬,自己在前引路,馬行甚快,黎明時分到了一處山谷。郝寶椿道:“這就是青龍峽了。”長嘯三聲,只聽得里面也有人發聲相應,郝寶椿道:“石姑娘已先來了,你進去吧,我還要去見震三界畢老英雄。”
  云蕾棄馬入山,不一刻,山坳處轉出一人,正是石翠鳳。只見她淚水滿面,疾奔上來,一把抱著云蕾道:“咱們又見著了!”云蕾扶她輕輕坐下,笑道:“你絕早約我會面,想來不只是為了談情。”石翠鳳薄怒含嗔,橫她一眼,抹抹眼淚,說道:“老天保佑,咱們幸而重見,可是周大哥,周大哥……”云蕾驚道:“周大哥怎么啦?”石翠鳳忽道:“我錯怪你的義兄了,周大哥實是好人!”云蕾急道:“快說,周大哥他怎么啦?”石翠鳳道:“那日你墮馬受圍,咱們想回來搶救,已被隔斷。后來那張風府追畢道凡不上,卻截著我與周大哥二人。我們二人不是他的對手,十余招后,我被他刀背一拍,打落馬背,眼看就要被他所擒,幸得周大哥舍身相救,一躍下地,竟冒著被馬蹄踐踏之危,拖著張風府的后腿狠命便咬,張風府一刀將他拍暈,抓上馬背,大約是趕著回去治傷,便不顧得再追我了。”
  云蕾與周山民之間,雖曾鬧過不愉快的事情,卻是情如骨肉,聞言急,說道:“咱們可得想法救他才是。”石翠鳳道:“我約你到此,就是想法救他呀!你聽我說,還有一樁奇怪之事。我脫險之后,前日在嘉縣住宿,半夜時分,忽被一個蒙面人驚起,將我引出郊外,看他身手武功,在我之上,卻又并不對我傷害。引到郊外,便自去了。我滿腹狐疑,第二日才知道那晚嘉城中,官差捕快一齊出動,半夜搜查客店,盤問行人,聽說是要迎接什么貴人,所以預先防范。那人引我走出客店,想是事先得知消息,出于一片好心。”云蕾大是奇怪,喃喃自語道:“蒙面人,蒙面人?他的身段像不像以前偷入你家中的那個、那個白馬書生?”
  石翠鳳道:“黑夜之中,我沒看清。再說我也從未聯想到那白馬書生,是以無從比較。”云蕾不覺面泛桃紅,道:“我知道嘉縣所要迎接的是什么貴人,就是那班蒙古人。只因嘉縣是個大城,所以要預先一日盤查客店。”石翠鳳奇道:“你怎么知道?”云蕾道:“昨晚我也見著那蒙面人了。此事以后再談,你先說你的。”石翠鳳道:“昨晚我碰到了爹爹的朋友,得知震三界畢道凡亦已脫險,我便去找他,誰知他也見著了那個蒙面人,而且蒙面人還給他留下了一封信。畢道凡說:‘這人真像第二個張丹楓,卻不知是不是他?’畢道凡剛到藍家,蒙面人便現跡留書,畢道凡因為剛剛脫險,因此也就無心追他了。”云蕾道:“信中說的是什么?”石翠鳳道:“那蒙面人的信中說道:‘我知道瓦刺使臣前往北京,為首的是個親王,大約是向明朝提出什么條件去的,大明帝國與瓦刺邦交雖是瀕于破裂,大明天子可還想極力彌縫。是以對瓦刺這班使者極是奉迎,保護唯恐不周。’他信中又說,已知道周大哥落在官軍手里,是以建議我們冒險去截這批蒙古人,若能擒到番王,那就更是一舉兩得。一者可以拿來交換周大哥,二者是免得朝廷向瓦刺低首求和。信中還說,青龍峽地形最險,可以在此地伏擊,到時他或者也可相助一臂之力。”云蕾道:“畢老英雄意思如何?”石翠鳳道:“畢道凡知道周大哥被擒,亦是焦急非常,但若要再傳綠林箭,廣約各路英雄,卻是遠水不救近火。畢道凡想不出別的法子,因此也愿照那蒙面人所說冒險一試。他叫我們輪流在此了望,以防意外。等下他親自率人前來。”
  云蕾沉吟不語,想那澹臺滅明勇猛無比,劫人之計只恐難行。忽聽得石翠鳳道:“那店小二可將珊瑚交與你了?”云蕾道:“交了。”石翠鳳道:“趁著時候未至,我可要問你一件事。”云蕾道:“何事?”石翠鳳道:“一路前來,你對我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咱們雖是掛名夫妻,其實你何曾將我作妻子看待?”云蕾急道:“這個時候說這個干嘛?”翠鳳道:“我悶了多日啦,我是急性兒,此事不能不問清楚。”云蕾拿她無法,見朝陽已出,料那批蒙古使者即將來到,更是無心與她糾纏,眼珠一轉,忽地笑道:“鳳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你叫店小二將珊瑚留交與我,乃是……”故作猜度之狀,石翠鳳接口說道:“乃是想問明你的心意。你若不喜歡我,這珊瑚你收下來再送給別人。你若……”云蕾也截住她的話道:“鳳姐姐,這枝珊瑚是我給你的聘禮,豈能再送別人。我現在再親手交與你啦!”石翠鳳芳心大慰,接過珊瑚,只聽得云蕾好像漫不經意地說道:“嗯,周大哥實是好人,我的話可沒有半點騙你。”石翠鳳一怔,低頭看見那枝珊瑚第三瓣花葉上所刻的“周”字,面色一變,正欲說話,只聽得峽谷外馬聲嘶鳴,一行人走了入來。
  云蕾與石翠鳳隱身石筍之后,只見一小隊官兵在前開路,那蒙古番王與澹臺滅明并馬而行,走進山谷。石翠鳳悄聲說:“糟糕,他們這樣早便來了。畢道凡可還沒來呢。”那番王攬轡揚鞭顧盼自雄,忽聽得有人唱著蒙古民歌迎面而來。歌道:
  我是草原的兀鷹,
  我的翅膀扇風云,
  朝飛斡難河,
  夜宿喀林城,
  飛了三個月,
  飛不出大汗的手心!
  這首民歌,乃是蒙古人歌頌他們的英雄成吉思汗的,番王聽了,大為高興,想不到此地遇到本國之人。而又聽到這首蒙古人最引以為榮的歌詞,便停下馬來,對澹臺滅明笑道:“重振大汗的威風,可得要看我們了。”叫人請那“蒙古人”前來相見。只聽那人又唱道:
  大汗只手覆大地,
  他的生前享榮名,
  而今死了歸黃土,
  占地不過是一墳。
  這幾句歌詞雖用蒙古話唱出,卻是他自己編的,番王聽了面色一變,待他近前,立即問道:“你是蒙古來的嗎?這支歌后半截我沒聽過,你是從哪兒聽來的?”那人頭戴蒙古氈帽,沿帽兩塊羊皮垂了下來,掩了兩邊面孔,只露出口鼻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這是蒙古牧人的普通服飾,可是在這春風駘蕩的中原之地,卻顯得不倫不類,十分怪異。那人哈腰說道:“是我特地編來唱給你聽的。”手腕一翻,登時抓著了那番王的寸關尺脈門三寸之處。
  澹臺滅明早有防備,只見他手肘一撞,那人拖著番王滾地便便,手指扣實,仍是不肯放松。澹臺滅明出手如風,飛起一腳,踢他腰脅,右手往下一抓,那人就地一滾,避開了澹臺滅明的飛腳,澹臺滅明的長臂已抓到他的頭頸,那番王武功不弱趁這時機,左手反擊,膝蓋又頂他小腹。那人背腹受敵,迫得雙手一松,躍了起來,接了澹臺滅明一掌,身軀雖給震得搖搖晃晃,可是手底卻毫不放松,呼呼呼接連拍出三掌,竟然敢與澹臺滅明□拼。施展的招數竟是外家拳登峰造極的一種功夫:大力金剛重手法!
  云蕾驚奇不已,道:“這就是那個蒙面人!”面目雖看不清,卻似是見過的熟人,可又想不起來,只見澹臺滅明捷步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將他逼得步步后退。但他掌風虎虎,或按或劈或戳,每一招也都狠辣非常,雖然給逼得步步后退,卻是步伐不亂。云蕾心想:“此人看來不像是張丹楓,可是能與澹臺滅明用真力□拼了這么多招,武功亦不在張丹楓之下。”又想道:“澹臺滅明昨晚放他逃走,何以如今又死力保護那番王呢?”實是不解。
  澹臺滅明搶了上風,步步進逼,蒙古武士素來知道澹臺滅明的厲害,從不要人相幫,有兩個御林軍官卻想討好,左右分上,施行偷襲,澹臺滅明突然停手,大叫:“滾開!”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趁著澹臺滅明停手的霎那,已突用大力金剛手法將兩名軍官都甩下山谷,一翻身又與澹臺滅明相斗!
  斗了數招,澹臺滅明大喝一聲,撲騰一拳,在他肩頭重重擊了一下,那人倒躍一丈開外搖搖欲倒。澹臺滅明住手大笑,蒙古武士圍上前來,將他擒捉。忽聽得一聲呼喊,迎面殺出數人,前隊官軍登時大亂,正是畢道凡與藍天石、郝寶椿等人殺了前來,官軍抵擋不住!
  澹臺滅明一躍上前,左拳右拳,一招“橫云斷峰”,拳掌兼施,拳擊前心,掌劈頸項,向畢道凡便下殺手。畢道凡降龍棒滴溜溜一轉,棍尾點他章門要穴,棍尖戳他面上雙睛,畢道凡有“震三界”之名,在降龍棒上下過數十年功夫何等厲害。澹臺滅明叫聲:“好!”陡然一縮,變掌便拿,畢道凡撲了個空,幾乎給他抓著。幸而功夫老到,腳下使出“千斤墜”的功夫,立刻釘牢地面,橫棒一掃,將澹臺滅明的招數化解開去,心中也是大感驚奇。
  那人趁著混亂之際,擊倒數人,殺出重圍。云蕾一皺眉頭甚覺不解:此人有膽氣孤身襲擊番王,何以此際有人相幫,卻又獨自逃走?那人疾走如風,恰是對著云蕾藏身的方向奔來,云蕾驀然躍出,叫道:“你是誰?”那人竟然劈面一掌。云蕾閃開,拔出寶劍,叫道:“不助朋友,乃是不義,咱們再殺入去吧!”那人見了云蕾拔出青冥寶劍,雙目閃閃發光,忽然也拔出一口刀來,向云蕾劈面一刀,這一下大出云蕾意外,寶劍向上一撩,那人只發一招,立刻飛身便走。石翠鳳撲出來道:“真是怪人!”云蕾一瞥戰場形勢,道:“且莫管他,咱們去助畢老英雄。”
  澹臺滅明空手與畢道凡斗了十數招,各自討不了便宜。澹臺滅明叫道:“好,你是我此次入關之后所見的第一條好漢,我也要動兵刃啦!”虛晃一掌,拔出雙鉤,當胸一立,只聽得鏗鏘一聲,畢道凡的降龍棒已給雙鉤彈開,澹臺滅明雙鉤一個回旋,左鉤右指,右鉤左指,把降龍棒逼得團團亂轉,兀是抵御不住。云蕾叫聲不好,拔劍闖入,雖然削了幾口兵刃,可是卻是給兩名蒙古武士纏住。那兩名武士一使鐵搠一使鏈子錘,都是難于削斷的重兵器,急切之間,闖不過去。藍天石、郝寶椿、石翠鳳等也都分別被人圍住,會合不到一處。
  畢道凡展出全身本領,仍是無法脫身,澹臺滅明雙鉤飛舞儼如蛟龍出海,鵬鳥追云,好幾次降龍棒幾乎給他奪出手去。畢道凡倒吸一口涼氣,心道:“不意我逃出朱明魔爪,卻會死在胡兒之手。”
  正在吃緊,忽見官軍紛紛驚叫逃避,轟隆之聲震撼山谷,云蕾抬頭一看,卻原來就是那作蒙古牧人打扮的怪客,上了山頂,把一塊塊磨盤大的大石推下山來!青龍峽在兩山夾峙之中山高峽窄,大石滾下,聲勢駭人,若給碰著,難堪設想。官軍登時大亂,四處竄走,蒙古武士,也嚇得慌了。云蕾精神大振反手一劍,將那名使鐵搠的武士刺傷,游走奔前,向澹臺滅明連攻數劍,澹臺滅明張目喝道:“又是你這個娃娃!”左鉤一封,將青冥劍黏出外門。畢道凡叫道:“今日難占便宜,咱們撤走!”降龍一招“力敵千鉤”,擋了澹臺滅明一招,與云蕾轉身便走。澹臺滅明追上兩步,忽然一塊大石滾到跟前,澹臺滅明收了雙鉤,身軀半蹲,雙臂一接,奮起神,將那塊大石擲到半山,恰恰與另一塊滾下來的大石碰個正著。轟隆一聲,沙石紛飛,官軍固然免了傷害,畢道凡等人也趁著沙石彌空之際急奔上山。
  澹臺滅明尚欲再追,那番王心驚膽戰急忙止住他道:“澹臺將軍,窮寇莫追!”實是怕另有埋伏,所以要留他在身邊壯膽。
  畢道凡等人奔上山頭,高聲叫道:“好漢留步!”那作蒙古牧人打扮的怪客,待他們上到半山,忽然一聲長嘯,從背面下山,待畢道凡等上到山頂之時,他已經逃逸無蹤了。
  畢道凡道聲:“真怪!”翻下高山,正午時分回到藍家,大家紛紛議論那個怪客,都猜不透他的來歷,只有一點,大家異口同聲肯定的是:這怪客一定就是那蒙面人。
  畢道凡道:“不但此人怪異,那胡兒也怪。我們逃出之時郝老弟走在最先,若然他那塊大石不擲上山,落后十丈八丈,郝老弟實是危險非常。”郝寶椿道:“也許是他為了避免官軍受傷,所以如此。”云蕾笑道:“那人不是‘胡兒’,他叫澹臺滅明,實是在蒙古長大的漢人。”畢道凡皺眉說道:“我雖恨極朱元璋的子孫,但相助胡人,而且居然以‘滅明’為號,更是可恨。”云蕾又說出昨晚澹臺滅明故意讓她逃走之事,眾人又是議論紛紛。
  畢道凡道:“那怪客的來歷,咱們以后再查,澹臺滅明是何用心咱們也先別管,當今的急務是:如何救出山民賢侄。”眾人都想不出好的法子。云蕾道:“既然無計可施,那就只有硬干:半路截劫囚車。”郝寶椿道:“官軍勢大,又是京師三大高手押解,只怕劫人不成,反遭折損。”畢道凡道:“且打聽再說。”
  傍晚時分,探子回來報道,張風府留下貫仲領大部分的御林軍和錦衣衛協助地方“掃蕩”各個山寨,他和樊忠只領著五七十名御林軍,將擒獲的俘虜押解上京,明日可能經過此地。畢道凡喜道:“好,咱們明日便去與他硬干一場。”正是:
  龍爭虎斗揮戈處,又見離奇古怪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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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峽谷劫囚車變生不測 荒郊馳駿馬禍弭無形
  云蕾這晚翻來覆去不能入寐,想起周山民落入敵人之手,甚是擔憂,心道:“我明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救他。”腦海中忽然現出周山民要她改口以兄弟相稱時的□腆神情,想起他一路上隱隱透露的情意,又不覺甚是惶恐不安,想道:“要我舍命救他,那還容易;要我接受他的情意,卻是萬萬不能!”隔房透過石翠鳳咳嗆的聲音,想她亦是心事重重,未曾入睡。云蕾想起石翠鳳的一片癡情,又不覺啞然失笑,腦海中周山民與石翠鳳的影子拼在一起,暗自笑道:“好,就是這樣,把他們拉在一起,什么麻煩都沒有啦!”可是,真的就什么麻煩也沒有了嗎?周山民與石翠鳳的影子剛剛消失,張丹楓的影子卻又悄悄地爬上心頭,這不止是更大的“麻煩”,這還是難解的“冤孽”,云蕾突覺一片茫然不能再想,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二日一早起身,畢道凡已是布置停當。云蕾出到廳中,只見院子里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畢道凡說道:“我們已打聽清楚,張風府與樊忠只率領著五十名御林軍,押解著六輛囚車,其中有一輛特大的囚車,車子行時,張風府的坐騎不離左右,看得很緊,車中的囚犯想必就是山民賢侄。咱們雖來不及傳下綠林箭,藍兄弟的莊丁和附近的兄弟湊合起來也有四十多人,盡可夠用。張風府雖然厲害,由我和云相公去對付他,大約也還對付得了。青龍峽形勢絕險,昨日蒙面怪客山頂滾石那手法兒,咱們也可采用。”藍天石道:“自山頂滾下大石,不怕砸壞了囚車么?”畢道凡道:“不必滾下大石,用鵝卵大的石頭飛石亂打那隊官軍,只要對他們的隊形擾亂,叫他們要分神應付那就行啦。郝莊主,石姑娘,你們領十多名兄弟爬上山頂,就這樣辦吧。官軍中午時分大約可到青龍峽,咱們現在該動身啦!”
  眾人出了大院,紛紛上馬。云蕾傍著畢道凡并轡奔馳,忽然問道:“畢老前輩,你怎么不騎那匹白馬?”畢道凡笑道:“歸了它的主人啦。”云蕾道:“什么?張丹楓幾時又見了你了?”畢道凡道:“這照夜獅子馬真是天下罕見的名駒,極有靈性,那日它聽主人吩咐,馱我脫險,脫險之后,它就連聲嘶鳴,再也不服我騎啦。我知道它是想念主人,就將它放了。”云蕾道:“你怎知它一定能找到主人,若給壞人截了豈不可惜了?”畢道凡一笑說道:“一般好的戰馬,也知道尋覓主人,何況是這匹天下罕見的照夜獅子?再說,沒有擒龍伏虎的本事誰又截得它住?”云蕾本也知道那匹白馬的靈異,可是因為心中懸掛張丹楓,不免多所顧慮。畢道凡說了話后,忽又微微一笑,道:“云相公,若不是石姑娘說過,我真看不出你和張丹楓竟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云蕾面上一紅,拍馬加鞭,避而不答。畢道凡好生奇怪,料知其中必有別情,卻也不再發問。
  不一刻進入峽谷,畢道凡按照原定之計,指揮眾人埋伏。眼看日頭漸漸西移,忽聽得前面把風的人傳下話道:“來了,來了!”眾人捏緊兵器,只見一隊官軍,押著六輛囚車,緩緩走入峽谷,畢道凡對云蕾道:“就是中間那輛。”忽見張風府在馬上揚鞭大笑,叫道:“要劫囚車的這可是時候了!”
  畢道凡、云蕾同吃了一驚,這張風府竟似早有防備!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霎時間,伏兵盡出,只見張風府將御林軍擺了一個圓陣,護著正中的那輛囚車。畢道凡一馬當先,率隊急沖,那五十名御林軍都是百中選一的精銳,圓陣變化無方,首尾相應。藍家的莊丁雖然驍勇,卻是沖不過去。
  但聽得張風府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震三界畢老頭兒,前日給你饒幸逃脫,怎又自投羅網來了?”畢道凡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看是誰自投羅網?”驀地一聲長嘯,頓時山鳴谷應,林鳥驚飛!
  這是叫山頂諸人動手的信號,山頂上郝寶椿發一聲喊,現出身來,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挾風呼嘯的暗器破空之聲,三柄飛錐連翩飛至,郝寶椿叫聲:“不好!”逼得將石頭向上擲出,打落飛錐。但見對面山峰出現了一隊官軍,將石頭紛紛拋擲過來,其中還夾有飛鏢、飛錐、彈丸之類的暗器,為首的乃是與張風府并稱京師三大高手之一的御前侍衛樊忠。他所發的飛錐最為強勁,火神彈郝寶椿雖是暗器名家,也不得不小心應付,其他諸人更是給鬧得手忙腳亂,雙方擲石作戰,哪還騰得出手來打下面的官軍?
  張風府得意之極,又是哈哈大笑,揚刀說道:“為將之道豈能不審察地形,防患未然。震三界你武功雖強,卻是少讀兵書!”畢道凡大怒,降龍棒滴溜溜一轉,逼退諸般兵器,猛然伸手一抓,施展大擒拿手法,將一名官軍摔稻草人般的直甩出去。云蕾刷刷兩劍,將御林軍的鐵甲劃破,寶劍威力驚人,御林軍雖然身披鎧甲,也給逼得兩邊閃開。畢道凡與云蕾一用掌力,一仗寶劍,竟然闖進重圍。
  張風府把手一揮,圓陣一變,索性將二人放入,卻把其他人群截在陣外,張風府背靠囚車,緬刀一指,笑道:“震三界咱們再斗三百回合!”斜眼一瞥云蕾,又笑道:“好極好極,你也來了!好吧你們兩人就一齊上吧,我可不要別人相幫。”畢道凡面上一熱,揮棒說道:“今日之事咱們都是為了朋友,拼著兩脅插刀,管你人多人少,我都和你拼啦!”一招“風虎云龍”,棒挾勁風,當頭劈下。
  張風府凝身不動,一個“夜戰八方”招式,緬刀疾發,架開降龍棒逼退青冥劍,刷刷刷還了三刀。畢道凡暗叫一聲“慚愧”,換了一個招式,用纏身十八打的棍法,盤旋滾進,云蕾劍走輕靈,也著著搶攻。若然以一敵一,張風府勝在氣力,要比畢道凡稍高一籌,而今加上云蕾,斗到三十招開外,張風府逼得斜閃數步,云蕾身法快極,趁此空檔,一掠疾過,飛身躍上囚車。
  云蕾一顆心劇烈跳動,想不到竟然這樣容易便告得手,想那張風府并非庸才,何以竟會獨自抵敵,不要官軍防護?即是自負,亦不應輕敵如斯。不過她雖有所疑心,但此時此際,已不容細心推想,一躍上車,立即揭開帳簾,只見有一人蜷縮內里,車內光線微弱,看不清楚,云蕾驚喜交集,顫聲叫了句::“周大哥!”劍交左手,右手往里一探。
  忽聽得“嘿嘿”兩聲冷笑,車內那人突然坐起,手腕一翻已把云蕾脈門扣住,云蕾這一驚非同小可。那人喝道:“進來吧!”用力一扯,云蕾身不由己,跌進車內,撲倒之時,寶劍一拉,將車帳割斷,陽光透入,忽又聽得那人叫道:“咦,原來是你!”似是頗為驚詫,云蕾心靈手敏,應變快捷,劍柄反手一點,那人松手避開,與云蕾雙雙躍出車外。
  陽光之下,只見那人戴著遮風皮帽,雙眼外露炯炯有神,竟然就是昨日假扮蒙古牧人,襲擊番王的那個怪客!兩人對面站立,相距不過咫尺,云蕾看得真切,那眼光神態,身材肥瘦和前晚那蒙面人又正是一人。
  云蕾喜出望外,急忙問道:“你可知道周大哥在哪一輛囚車?”在云蕾心中,以為此人既曾獻計叫畢道凡截劫番王,又曾得他暗中相助,必是自己人無疑。哪料此人忽然又是一聲冷笑,道:“誰知道你的周大哥!”左手劃了半個圓弧,猝然用大力金剛手法硬搶云蕾手中的寶劍。
  這一突變,更是出于云蕾意外,猛不及防,那人手指已堪堪觸及,相距更近,忽見他雙眸炯炯,手指一劃,招數將發不發。云蕾疾的一劍,那人似是猛然吃了一驚,手指一彈,只聽得鏗鏘一聲,彈著劍背,云蕾虎口發疼,幾乎把握不住,心中暗驚:此人的金剛大力手法,果是不同凡響!
  只聽得張風府又是哈哈大笑,朗聲說道:“畢老頭兒,你看可是誰自投羅網!”接著一聲叱□,一聲怒罵,刀棒相交,聲震耳膜,想是畢道凡怒不可遏,使出氣力,下了重手。
  云蕾第二劍第三劍又已連綿發出,那人雙掌翻飛,隨著劍尖舞動,掌風揮處,每將劍刺方向逼歪。云蕾劍法急變,青冥劍一圈一轉,只聽得嗡然一聲,久久不絕!
  云蕾的“百變玄機劍法”,奇詭快捷,天下無雙,此際被迫使出絕招,上八劍,下八劍,左八劍,右八劍,每次連刺八劍,都是一氣呵成,上下左右,霎時之間,刺了三十二劍。那人掌力雖然遒勁卻跟不上劍招的快捷,好幾次險險被她刺中。但不知怎的,云蕾總覺這人似曾相識,雖然不知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見過,心中卻有一個親近的感覺,好幾次應該可以刺中,都是不期然而然的劍尖一滑,貼衣而過,連自己也覺得萬分奇怪。
  上下左右追風八劍自成一個段落,三十二劍刺完,勢道稍緩,那人顯是知道肉掌不能應付,嗖的拔出腰刀,左刀右掌,立即搶攻。只見他刀光閃閃,用的全是快手,出掌卻是舒緩自如,越來越慢,一快一慢,各有妙處。用快刀斬亂麻之勢,把云蕾的攻勢打亂,又用掌力震歪云蕾的劍點,叫她寶劍之威,無法施展,這樣一來,立即反客為主,轉守為攻。云蕾劍法雖然精妙,卻也只有招架之功,僅能自保。那人的刀法雖然凌厲也還罷了,那掌力卻是越來越勁,把圈子漸漸擴大,直把云蕾逼出八丈開外,近身不得。但說也奇怪,有好幾次云蕾遭遇險招,那人的刀風掌勢,也是掠面而過,沾衣即退,也不知他是有意無意,就恰像云蕾適才對他一樣。
  云蕾劍法加緊,全神應付,只見那人目光閃動,雖是在急攻之中,卻是不停地打量自己。云蕾心中一動,刷的一劍,攔刀拒掌,喝問:“你是誰?”那人還了一招,也喝道:“你是誰?”云蕾一怔,道:“你先說!”那人面有異色也道:“你先說!”云蕾心道:“我的來歷如何能說與你知?”但卻又急于知道此人的來歷,略一遲疑,又擋了三招,堅持說道:“你先說!”說話神情,活像一個負氣固執的孩子。那人眼珠一轉神色更是詫異,似乎是碰著一個童年時候的朋友,回憶她當年的神情,拿來與現在印證一樣,左刀右掌,都遲緩下來,目光不住地在云蕾面上掃來掃去。云蕾逼上一步,那人忽又嗖嗖兩刀,將云蕾隔開,堅持說道:“你先說!”正在糾纏不清,忽聽得畢道凡大叫一聲:“今日風緊,并肩子扯呼!”云蕾斜眼一瞥,只見畢道凡已是全然陷在下風,被張風府刀光罩著,形勢甚是危險。外面緩兵,又給官軍的圓陣擋著,闖不進來。
  云蕾大急,劍走連環,疾搶數招,那人掌力加緊,就如一道墻壁,攔在中間,急切間如何闖得過去。那人又叫道:“你到底說不說?”云蕾心中生氣,悶聲不響,揮劍與他搶攻,霎時之間,又斗了三五十招。云蕾功力本來稍遜,只仗著劍法精妙,所以才能處在下風,勉強打成平手。此際因擔心畢道凡而不免分神更是感覺不支,不但搶攻不成,反給逼得連連后退!
  正在吃緊,忽見谷口那邊塵沙大起,張風府喝道:“誰敢闖道?”猛然間只聽得怪笑之聲震撼山谷八騎健馬迎面奔來,為首兩人,服飾怪異,一黑一白,相映成趣,云蕾不覺驚叫一聲,這兩人可不正是白摩訶與黑摩訶!中間四人就是曾到黑石莊的那四個珠寶買手,后面兩個纏著頭巾的婦人,卻是黑白摩訶的波斯妻子,這八人策馬馳騁,全不把□殺雙方放在心上。
  黑摩訶快馬先到,張風府勃然大怒喝道:“滾下馬來!”凌空一躍,摟頭就是一刀。黑摩訶一聲怪笑,綠玉杖往上一戳直刺丹田氣穴。張風府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怪人竟具如斯身手,身子憑空扭轉,腳尖一勾馬鐙,身落馬背,左右連兩刀,快捷無倫。黑摩訶也不禁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軍官竟然如此厲害,綠玉杖一橫,向張風府胸前猛推,張風府橫刀架住,只得半邊屁股坐在馬上,形勢遠不如黑摩訶有利,求勝心切,突把右手一松,待得黑摩訶身子前傾,左掌驀地往前一探,使出擒拿手絕招,只一抓就抓著了黑摩訶的小臂。
  張風府大喜,正待用功,驟然間忽覺所抓之處全不受力,黑摩訶的手臂滑似游魚,突然扭曲,彎了過來,啪的一掌打到張風府面門。張風府哪料得到黑摩訶使的是印度瑜伽功夫,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驟不及防,掌風已然撲面,張風府一聲大叫,足□馬鐙,身如飛箭離弦,平空射出數丈之外,安然落地。黑摩訶本是十拿九穩,一掌打空,也不覺駭然!
  這幾招急如電光石火,畢道凡尚未想到來人來歷,黑摩訶又已飛馬沖來,畢道凡叫道:“哪一路的朋友?畢道凡這廂有禮。”畢道凡有“震三界”之名,滿以為說出名頭,江湖上的朋友無有不知,哪料黑摩訶又是一聲怪笑,喝道:“什么黑道白道?給老子讓路,滾開!”快馬橫沖直闖,畢道凡逼得伸棒一攔,那馬前蹄飛起,黑摩訶一杖下戳,棒杖相交,畢道凡的降龍棒給震得歪過一邊,黑摩訶的綠玉杖給他一蕩一帶,也幾乎跌下馬來。黑摩訶叫道:“好,你也是一條好漢!閑開便罷啦!”從叫“滾開”而到請他“閃開”,已是十分客氣。畢道凡驟遇強敵,卻是收棒不住,第二棒又已是一招“橫江截斗”打向馬身,黑摩訶大怒,綠玉杖往下一按,將畢道凡的降龍棒按住突然一松,畢道凡幾乎仆倒,為馬所踐,急急飛身竄開,只見那匹馬四蹄飛起,已從自己頭上一躍而過。
  黑摩訶與張風府、畢道凡糾纏之時,白摩訶的快馬亦到,直向云蕾與那怪客交手之處沖來。云蕾心中一怔:黑白摩訶曾在古墓之中給自己與張丹楓聯劍打敗,若他記著前仇,這可怎生得了?
  白摩訶一眼瞥見云蕾,忽地一聲怪笑,馬頭一拔,改向與云蕾交手的那個少年一沖。那人大怒,橫掌一撥,呼的一聲擊中馬腿,那馬前蹄屈地,那人劈面就是一刀,白摩訶將白玉杖一撩,白玉杖乃是寶杖,堅逾精鋼,那人卻不知道。只聽得鏗鏘一聲,刀鋒反卷,那人手腕一翻,反手一刀背拍去,白摩訶玉杖一圈,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那口刀向天飛去。白摩訶道:“你能擋我一杖,饒你不死,閃開!”玉杖一指,對云蕾道:“你不是這人對手,還不快逃!”雙腿一夾,那匹馬跳了起來疾奔而去!
  原來黑白摩訶被張、云二人聯劍打敗之后,賭賽輸了,墓中珠寶已非自己所有灰心喪氣,遣四個買手到南方了結帳務,本擬回轉西域,從此不做珠寶買賣。哪知張丹楓后來慷慨地把珠寶全數發回,兩兄弟十分感激,有了資本,便再做了兩宗大買賣,這次由南而北,八匹馬馱了許多珠寶,準備越喜馬拉雅山偷賣給印度王公,卻想不到在此地遇到兩方混戰。
  黑白摩訶自成一路,黑道白道全不買帳,更兼馱著珠寶,恐被官軍截住,故此更是橫沖直闖,見路即走,只因心感張丹楓還寶之恩,這才助了云蕾一手。
  不但黑白摩訶武藝高強,他們的波斯妻子與跟從他們的四個買手也全非庸手。八匹馬在峽谷中亂沖亂闖,兩方人馬都被逼得紛紛躲閃逃避,畢道凡見機不可失,一聲呼嘯,帶領眾人爬上山峰。黑白摩訶一陣怪笑,官軍雖讓開了路,他們卻不急著奔馳出去,又在峽谷中亂攪了好一會子,攔著官軍等,云蕾等人爬上半山,這才呼嘯而去。
  張風府大怒,要重整圓陣,追擊敵人,已是不及。只聽得黑白摩訶向山上遙呼道:“小娃娃,你那個朋友大娃娃在前頭等著你呢。你為什么不和他一道?”云蕾知道黑白摩訶口中所說的“大娃娃”指的乃是張丹楓,心中一跳幾乎要發聲相問。畢道凡問道:“這兩人是誰?”云蕾道:“西域黑白摩訶。”畢道凡驚道:“原來是這兩個魔頭,久已聞名,今始見面。想不到咱們卻靠這兩個魔頭脫了一場災難,只是山民賢侄未能救得,如何是好?”
  山上郝寶椿等人尚在與官軍擲石作戰,畢道凡會合諸人,翻下山背,回到藍家,又已是黃昏時分。這次救人不成,反遭敗績,眾人俱悶悶不樂。談起前日扮作蒙古牧人,今日躲在軍中設伏的那個怪少年,更是議論紛紛,猜不透他的來歷。
  畢道凡一看天色,道:“張風府等人今晚必在城中住宿,咱們最少該探出周堅侄生死如何,再作打算。看那張風府詭計多端,用的只恐是金蟬脫殼之計,周賢侄是否在六輛囚車之中咱們也不知道。”
  眾人想及那張風府如此厲害,都不覺默然。畢道凡緩緩說道:“咱們這群人中,云相公要數你的輕功最好,城中最大那間客店乃是自己人開的。”云蕾甚是機靈,一點即透道:“是啊,白日里明刀明槍截劫不成,咱們晚上去給他們搗個小亂,最少也能探個虛實。想那張風府武藝雖高輕功卻是未臻佳妙。若有不測,我就給他一個溜之大吉,他未必追得上我。”當下議定,云蕾去探虛實,畢道凡在客店外面策應。
  晚上二更時分兩個人悄悄溜入城中,城中早已有人接應,張風府這班人果然在那家客店住宿。云蕾靠著店小二的帶引,從客店后門溜入,問明了張風府所住的房間,歇了一會,養好精神,聽得敲過三更,換了夜行衣服,正想登上屋頂,忽聽得客店外馬蹄之聲甚急,倏忽到了門前,客店內已有御林軍的軍官出去迎接。
  店小二道:“云相公你且待一會兒。”提了水桶飼料出外約摸過了一盞茶的時候外面鬧聲已止。店小二回來報道:“看情形這是八百里加緊的飛騎傳報,只不知是什么文書,如此著緊!”古代傳遞文書,最急的叫做“八百里快馬加緊”,每驛站都備有專門遞送這種文書的快馬,上一站送文書的快馬到時立刻換騎,一站站的遞送下去,一日之間,總要換十匹八匹快馬。所以盡管那些馬不是千里馬,在十二時辰之內,跑七八百里卻也并非難事。
  云蕾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店小二道:“那位送文書的公差剛下坐騎,馬匹就累得倒地,要用兩個人的力,才把馬頭抱起來喝水。”云蕾略一沉吟,道:“那也正好,我就順便探探這是什么緊要的文書。”
  張風府住在靠南的一個大房,云蕾用個“珍珠倒卷簾”的姿勢,勾著屋檐,向下窺望,只見房中果然坐著一個公差,張風府手中持著一卷文書,緩緩說道:“今次俘獲的賊人,我還沒有一個個審問,也不知其中有無此人。若然是有的話,我自然照康總管的意思。嗯,你今日辛苦了,快去歇息,明日回京去吧。這文書副本我另外派人送給貫仲。”
  公差道聲:“謝大人恩典。”告辭之后,只見張風府往來踱步,眉頭打結,顯然是有什么重大的心事,驀然叫道:“來人啦!”把門外守夜的一個軍士叫了進來,低低吩咐幾句,遣他出去,一個人在房中搔頭抓腮,忽地把文書打了開來,云蕾凝神下望,一張畫像首先映入眼簾。
  云蕾一眼掠過,險險叫出聲來,畫中人像非他,正是自己要來圖救的周山民。只聽得張風府喃喃自語道:“先把他的琵琶骨穿了,再把他的眼珠子挖了,卻還要留著他與金刀寨主討價還價,哈,這一招可真陰損到極啦!”
  云蕾聽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若然他們如此折磨山民大哥,那么我今夜可要豁出性命,與他同歸于盡了。”掌心扣了梅花蝴蝶鏢,身上直冒冷汗。
  只聽得腳步聲漸漸來近,云蕾心道:“定是他們押解山民大哥來了。”不料進來的卻只是一人,云蕾定睛一看,又險險叫出聲來。
  來的是一位少年軍官,就正是日間曾與云蕾交手、前晚偷襲番王的那個怪客。只聽得張風府道:“千里兄,這事可好生難決啊!”
  那少年軍官問道:“張大人何事難決?”張風府不先答話卻忽地邁前兩步,與那少年軍官正面相對,微笑說道:“你是十七日離開京都的,怎么前晚才來見我?”那少年軍官微現窘態,目光移開,強笑答道:“我中途遇雨,馬又不行,是以遲了。”張風府哈哈一笑,道:“是么?”那少年軍官面色陡變退后一步,手按幾桌,道:“張大人疑心我了?”張風府又打了個哈哈,道:“豈敢,豈敢!”忽地沉聲說道:“你補錦衣衛為時雖然未滿一月,咱們可是肝膽相照,是么?”那少年軍官以袖試汗,道:“張大人忠肝義膽,我是無限佩服。”張風府又迫前一步道:“不敢見疑,還請實告。前日在青龍峽中偷襲蒙古使臣,你是不是也有一份?”那少年軍官挺立道:“大人明察,不止有我一份,我實是主謀之人!”張風府道:“你可知道他們是朝廷的貴客,若有差錯可能引起兩國干戈么?”那少年軍官毅然答道:“張大人,你可知道他們此來,是要我們大明朝廷割地賠款的么?與其屈辱求和,何如誓死一戰?”張風府道:“不管如何,你以朝廷軍官的身份,襲擊外國使臣這罪名可不小呵!”那少年軍官道:“大不了也不過是凌遲碎剮,張大人,你就因此事難決么?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絕不連累于你。張大人,我而今束手受縛,你可以放心了吧!”
  張風府忽地又是哈哈大笑道:“千里兄,何必憤憤如斯?我所說的難決之事,與你絲毫無涉。”此言一出,那少年軍官似是極感意外,訥訥說道:“那、那、那又是為了什么?”
  張內府徐徐展開文書,指著那畫像說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誰?”那少年軍官面色又是一變,卻道:“這不是大人此次截獲的強盜之一嗎?”張風府道:“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少年軍官略一遲疑,忽地一口氣答道:“他是雁門關外金刀寨主周健的唯一愛子!聽說十年之前,周健叛出邊關被滿門抄斬,就只逃出這個兒子。”張風府睨他一眼道:“你年紀輕輕,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呵!”
  那少年軍官虎目蘊淚,道:“張大人……”張風府截著說道:“從今之后,你我兄弟相交,請直叫我的名號好了。”那少年軍官道:“張大哥,實不相瞞,金刀周健實是我家的大恩人,至于何事何恩,恕我現在不能奉告。”
  張風府道:“我也看出你身世有難言之隱,這個不談。周健的兒子被我們擒了,你說怎生發落?”那少年軍官道:“茲事體大,小弟不敢置喙。呀,金刀寨主雖然是叛了朝廷,可是他在雁門關外屢次打敗胡兵,倒也是有功于國呀!他就只剩下這個兒子了,若然押解至京,審問出來,只怕也是難逃一死,那可真是慘哪!”他雖口說“不敢置喙”,其實卻是非常明顯地說出了自己的意思,想用說話打動張風府之心,將周山民速速釋放。
  張風府微微一笑,道:“不必押解至京,也不必有勞朝廷審問,康總管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卻也未必至死。”那少年軍官道:“適才送來的八百里加緊文書,說的就是此事么?”張風府道:“是呀!我所說的難決之事,就在此了。康總管耳目真靈,已知周健的兒子偷入內地,也知道我們此次擒獲了不少綠林中有頭面的人,就是還不知道周健的兒子是否也在俘虜之列。所以飛騎傳報,要我們留意此人。若是已經擒了,就把他的琵琶骨鑿穿,把他的眼珠子挖掉,叫他失了武功,別人也就不易將他救走。然后康總管還要把這個殘廢之人作為奇貨,要挾金刀寨主,叫他不敢抵抗官軍。”那少年軍官失聲說道:“這一招可真毒呀!”張風府道:“你我吃皇恩受皇祿,普通的強盜,咱們手到擒來,領功受賞,那是心安理得。可是周健父子可不是普通的強盜,要不是他們,瓦刺的大軍只怕早已長驅侵入了。”那少年軍官雙目放光,喜道:“張大人,不,張大哥,那你就將他放了吧!我若早知道你有這心思……”張風府笑著截他的話:“就不必費這么大力氣去襲擊番王了,是不是?千里兄,我早猜到你襲擊番王,乃是一石兩鳥之計。你不欲與我公然作對,在我帳下,偷放此人,所以想假手畢道凡那一幫人將番王擒了,用來交換,可是這樣?”那少年軍官道:“大哥,你說得一點不錯!”
  張風府笑容忽斂,道:“放了此人,說得倒很容易,你難道不知道康總管的厲害嗎?我這錦衣衛指揮固然做不成,你想中今科的武狀元,那也休想了。”少年軍官默然不語,良久良久,憤然說道:“我這武狀元不考也罷,只是累了張大人的功名!”張風府道:“何況不止是掉了功名,只恐生命也未必能保。”那少年軍官顯得失望之極,冷冷說道:“張大人還有什么吩咐?”張風府道:“你到外邊巡夜,除了樊忠一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不準出入。你可不許輕舉妄動。”那少年軍官道:“在你大哥,不,在你大人的手下,我就是敢‘輕舉妄動’,也逃不脫你的緬刀,大人,你放心好啦!”張風府揮手一笑:“不必再說氣話,你去吧!”云蕾在檐角偷瞧,見那少年軍官悻悻而去,心中也是好生失望。
  張風府又把親兵喚入,低聲吩咐了幾句,遣他出去,不久又帶了一個人入來。
  這人乃是樊忠,張風府把文書給他看了,只見他雙眼一翻濃眉倒豎,大聲說道:“大哥可還記得咱們昔日的誓言么?”張風府道:“年深日久,記不起了!”樊忠怒氣上沖,拍案說道:“真的就忘記了?”張風府道:“賢弟,你說說看。”樊忠道:“拼將熱血,保衛邦家。咱們是不愿受外敵欺凌,這才投軍去的。為的可不是封妻蔭子,利祿功名!”頓了一頓,又道:“我本意是到邊關上去,一刀一槍,跟胡兵拼個痛快,偏偏皇上卻要留我做內廷衛士,這幾年可悶死我啦。”歇了一歇又道:“咱們不能到邊關去親自執干戈以衛社稷,反而把力抗胡兵的金刀寨主的兒子害了,這還成什么話?”張風府又道:“咱們還有什么誓言?”樊忠道:“有福同享,有難有當!”張風府道:“好,那目下就有樁大禍要你同當!附耳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樊忠突然一揖到地,道:“大哥恕我適才魯莽,你交代的事萬錯不了!”轉身走出,張風府喟然嘆道:“只怕你的二哥不是同樣心腸。”樊忠道:“哪管得許多。”頭也不回,大步走出。
  云蕾心道:“原來這兩人倒也是熱血漢子。”正想跟蹤樊忠看他干的什么,忽見張風府朝自己這方向一笑,招手說道:“請下來吧!你倒掛檐上這么些時候,還不累么?”云蕾微微一笑,飄身落地,拱手說道:“張大人,咱們是朋友啦。”張風府道:“你是為了救周山民而來的,是么?”云蕾道:“不錯,你們的話我都聽見啦,就煩你把他交與我吧。”張風府一笑說道:“交你帶他回去?這豈不要驚動眾人?事情敗露,你就不為我設想么?”云蕾一怔,想起現下形勢已變,已經不必硬來,自己考慮,果欠周詳,不覺面有尷尬之色。張風府又是微微一笑,道:“樊忠此時已把你的周大哥偷偷帶出去啦,我叫他們在北門之外等你。”云蕾大喜,便待飛身上屋。張風府忽道:“且慢!”云蕾轉身說道:“還有何事?”張風府道:“你那位騎白馬的朋友呢?”云蕾面熱心跳,顫聲說道:“他有他走,我有我走,怎知他到了何方?”張風府好詫異,道:“你們二人雙劍合璧,妙絕天下,豈可分開?你那位朋友器宇非凡,令人一見傾心。你若再見他時,請代我向他致意。”云蕾道:“我也未必能見著他,我記下你的話便是,告辭了。”張風府又道:“且慢!”
  云蕾甚覺煩躁,回頭道:“還有何事?”張風府道:“那震三界畢道凡現在何方?”云蕾吃了一驚,心道:“莫非畢老前輩的行藏亦已被他窺破?”久久不答。張風府一笑道:“你不肯說,也就算啦。煩你轉告于他,他可不比金刀寨主,我奉皇命捕他,萬萬不能徇私釋放,看在他也算得是一條好漢,請他遠遠避開,免得大家碰面!好了,為朋友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你走吧!”
  云蕾飛身上屋,想那張風府行徑,甚是出乎自己意外。想起這樣一位本來具有俠義心腸的熱血男子,卻為皇帝一家一姓賣命,又不覺替他十分不值。陡然又想起自己的爺爺,為了保全大明使節,捱了多少年苦難,卻終于血濺國門,不覺喃喃自語道:“愚忠二字,不知害了多少英雄豪杰!”云蕾年紀輕輕本不會想到這些千古以來令人困惑的問題--忠于君與忠于國的區別,在封建社會之中,若非有大智慧之人,實是不易分辨清楚。只因她與張丹楓多時相處,不知不覺之間,接受了他的觀念與熏陶,故此敢于蔑視他爺爺那代奉為金科玉律的忠君思想。
  云蕾心內思潮起伏,腳步卻是絲毫不緩,霎時間,出了客店,飛身掠上對面民房,但見斗轉星橫,已是罩更時分,畢道凡本是在客店外面替她把風,這時云蕾縱目四顧,卻是杳無人影。云蕾輕輕擊了三下手掌,畢道凡伏地聽聲的本領十分高明若然他在附近,這三下掌聲,定能聽見,過了一陣,既不聞掌聲回應,亦不見人影出現。云蕾不覺倒吸一口涼氣心里著慌。畢道凡到哪里去了?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老前輩,斷無受人暗算之理,即說是他見了周山民,也應該等自己出來,一齊回去,于理于情,斷不會不見云蕾,便悄悄溜走。那么,畢道凡到底到哪里去了?
  云蕾四下一望,吸一口氣,施展絕頂輕功,在周圍里許之地兜了兩個圈子,細心搜索,仍是不見人影,心中想道:“難道是張風府發現了他的蹤跡,預先布下埋伏,將他擒了?不會呀,不會!那張風府一直就在里面,除了張風府之外,御林軍的軍官沒一個是畢道凡的對手,即算是張風府,也非斗個三五百招,不易分出勝負。那又怎會毫無聲響,便被捉去之理?若說不是御林軍的軍官,另有高手,將他暗算,那么能不動聲息而能將畢道凡劫去的人,武功實是不可思議。當今之世,也未必有這樣的人。”云蕾越想越慌,索性直往北門奔去,不須一盞茶的時刻,已到了城外郊區,這是張風府所說,樊忠與周山民等她之處。云蕾擊掌相呼,登高縱目,但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蟄哀鳴,夜涼如水。休說不見樊忠與周山民二人,整個郊野都像睡去一般,寂靜得令人害怕。
  云蕾又驚又怒,心道:“莫非這是張風府弄的玄虛,我怎能聽他一面之言?敢情他根本就沒有釋放山民大哥?但他卻又何必來騙我來此?”云蕾滿腹疑團,百思不解,折回身又向城中奔去。
  到了客店之外,忽見外面大門虛掩,更是驚詫,索性推門進去,門內院子,本來系有十余匹馬,這時只見每匹馬都狀如人立,前面兩蹄高高舉起,踢它不動,亦不嘶鳴,在月光之下更顯得怪異無倫,令人毛骨悚然。
  云蕾定一定神,想起這是黑白摩訶制服馬匹的手法,更是大感驚奇:這兩個摩頭,黑白兩道全不買帳,人不犯他亦不犯別人,在青龍峽中,他們雖曾暗助自己一臂之力,卻也只是狂沖疾闖而過,未與官軍作戰,緣何卻要深夜到此,作弄官軍?
  云蕾料知若是黑白摩訶到此,必然尚有下文,飛身上屋,凝神細聽。這客店里連住宿的官軍在內,總有六七十人,卻竟自聽不出半點聲息,連鼾聲也無,冷森森清寂寂地,簡直有如一座古墳。云蕾飛身落下內院,想找客店中的伙計,只見房門大開,那曾經給自己帶過路的店小二,熟睡如死,推他捏他,毫無知覺;探他鼻端,卻是有氣;試行推拿又不似被人點穴。再看另外幾間客店伙計自己住的房間,也盡都如此,連那個武功頗有根底的掌柜,也是癱在床上縮作一團,猶如死去一般。云蕾心想:“聞道江湖上有一種采花賊常用的迷香,嗅了迷香可以令人熟睡如死,莫非是中了迷香?”盛了一碗冷水,噴那掌柜,只見他手臂微微抽動了一下,仍是不醒,又不似是中了迷香。
  云蕾縱再膽大,這時也心慌了,跑出外面。但見每間房都是房門大開,住房間的軍官與在大廳上打地鋪的官軍,一個個都是沉沉熟睡。有的手腳伸開,形如一個“大”;有的半靠著墻,雙目緊閉,頭垂至肩,似是正欠身欲起,卻突然中了“妖法”,就此睡去;有的嘴巴張開,面上表情千奇百怪,好似剛剛張口大咱,就突然給人制住。云蕾嚇得冷汗直冒,大叫一聲四面墻壁擋著聲音,回聲嗡嗡作響,云蕾如置身墳地之中,除了自己,就再也沒有一個生人。
  云蕾定了定神,想那張風府武功極高,那少年軍官亦是一把好手,縱然是黑白摩訶到此,也未必能占上風,怎會一下就給他們弄成這個光景?云蕾再奔到后院,看那六輛囚車,只見車門鐵檻,全給利器切斷,車中更無半個囚人,黑白摩訶使的又不是寶刀寶劍,那么這卻又是何人所做的手腳?
  難道張風府也曾給來人暗算不成?云蓄越想越疑,又向張風府所住的那間房間奔去。滿客店房門大開,只有張風府這間房門緊閉,云蕾一腳踢開房門,張風府也不見!
  再一看,只見墻上用黑炭畫著兩片骷髏頭骨,那是黑白摩訶的標記,難道張風府給這兩個魔頭害了?地下卻又無半點血跡。再者以張風府武功之高,縱然不敵黑白摩訶聯手之力,料想也該有一場激戰,房中器物卻是一一完整,臺不翻,椅不倒,完全不像動過手的樣了。此事真是方分不可恩議!
  云蕾再細看時,只見與畫有骷髏頭骨的對面墑壁上,還面有兩樣東西,一行大字。
  正中畫的是一個長臂猿猴,面目猙獰作攫人之狀,左面畫的是一柄長劍.劍尖刺若一朵紅花,還有兩朵白花聯結兩旁,顯得十分詭異。那行大字是:鐵臂金猿三花劍,要削摩訶黑白頭!施暗算不是英雄,有膽者請到青龍峽一戰!
  云蕾念道;“鐵臂金猿三花劍”,想起師傅給她講過的當代武林人物,點蒼派領袖凌霄子的兩個師弟,一個號稱鐵臂金猿龍鎮方,一個號稱三花劍玄靈子,各有特異的武功,輩分極高,為人人在邪正之間,但近十余年,已在點石蒼上潛修上乘內功,絕跡江湖。再說他們與黑白摩訶風馬牛不相涉,因何卻會在張風府的房中,留字挑戰?看這情形,似是黑白摩訶先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后來。
  一連串的怪事弄得云蕾不知所措,推開房門,走到外面,再到處巡視,行到后院側門,忽又發現一樁怪事。
  只見那少年軍官橫刀當胸,前足提起,似是正在飛奔,卻忽然給人用“定身法”定住,瞪著雙眼,喉頭格格作響,甚是駭人。這形狀就正如云蕾在石英家中所見過的那四個珠寶買手,被張丹楓封閉了穴道的情形,一模—樣!
  “他也來了?”云蕾心頭亂跳,登時呆住,那少年軍官雖然不能轉動,目光卻是定定地瞪著云莆。云蕾想起張丹楓點穴之法,白己能解,大著膽子,在他脊椎下的“天璇”、“地璣”兩處穴道,各戳一下,那少年軍官一聲大呼,手足轉動,突然一刀向云蕾劈來!
  云蕾大吃一驚,險些給他劈少,飛身一閃,拔劍護身,只聽得那少年軍官喝迫:“兀你這廝,原來與奸賊乃是一伙!”云蕾擋了一劍,怒迫:“你何故恩將仇報?”那少年軍官道:“那奸賊的陰毒手法,偏偏你能解,你和他若不是一師所授,也定是至交友好,他才會將解穴之法教你,你還能狡辯么?”云蕾心中生氣,刷刷刷還了三劍,道:“你好無禮,若然我有惡意,何必救你?”那少年軍官道:“那你與他是何關系,快快道來!”云蕾怒道:“你是我的何人,我要聽你的話?”那少年軍官劈了兩刀,收招說道:“你知道暗算我的乃是誰人?他是瓦刺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呀!看你行徑,也是一名俠客,你如今知道了他的來歷,就該助我報仇。”云蕾心道:“我早已知道了他的來歷,何待你說!”卻好奇問道:“你與他究有何仇?”那少年軍官道:“說來話長,我不止與他有仇,他的一家大小我都要殺個干凈!再說他既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偷入中國,還能懷有什么好意么?你既是江湖俠士,你也該與他有仇!”云蕾打了一個寒噤,在他話中,隱隱聞到羊皮血書那種血腥味道,越看這少年軍官越覺面熟,不覺一陣陣冷意直透心頭,身軀顫抖,牙關打戰。那少年軍官凝神望她,道:“你怎么啦?”
  云蕾強壓制定神答道:“沒什么。”那少年軍官道:“好啦,咱們打架也打得乏啦,我與你和解了吧。你告訴我你的來歷,我也告訴你我的來歷。”云蕾道:“我不必你告訴,我知道你是從蒙古來的。”那少年軍官道:“你怎么知道?”云蕾道:“你前日偷襲番王,扮那蒙古牧人神情語氣都像極了。”那少年軍官淡淡一笑,道:“是么?我祖先兩代,本來就是蒙古牧人。”咚的一聲,云蕾跌倒地上。她的爺爺在蒙古牧馬二十年,她的父親為了營救爺爺,在蒙古隱姓埋名,過的也是牧羊的生活,不錯,他們都曾在蒙古做過牧人,不過不是自愿的罷了。
  這霎那間,好像有道電流通過全身,云蕾戰栗之中神經全都麻木了。“他是我的哥哥,不錯,他準是我的哥哥。呵,他真是我的哥哥么?”云蕾入京,為的就是探聽哥哥的消息,可是如今遇著了,她心底下卻又希望這人不是她的哥哥。他說起張宗周父子之時,是多么地恨呵,若然他真是自己的哥哥,知道自己與張丹楓的交情,那又將發生何等樣的事情?云蕾不愿報仇么?不是,羊皮血書的陰影始終在她心上沒有消除,她喜歡張丹楓,她也恨張丹楓,可是她又不喜歡別人也恨張丹楓,就是這么古怪的矛盾的心情。
  云蕾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少年軍官喝道:“你是誰?”錯綜復雜的思想,波浪般的在她心頭翻過,“暫時不要認他!假如他不是哥哥,豈非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何況他又是一個軍官。”云蕾像在水中沉溺的人,抓著了一根蘆草,抓著了這個可以暫時不認哥哥的“理由”,一躍而起,道:“我是來救周山民的人。”
  那少年軍官好生詫異道:“我知道你是來救周山民的人,三更時分,你第一次來時,伏在張大人的屋頂我已經瞧見啦,不過我不喝破罷了。我問的不是這個--”云蕾道:“你問別的我就不說,你不知道事情有緩急輕重嗎?你瞧,你這里鬧成這個樣子,虧你還有閑情與我問長問短。我問你,我的周大哥呢?誰到過這里了?你和張風府的話我也都聽見啦,我知道你也是想救山民大哥的。”
  那少年軍官似是霍然醒起,道:“是呵,咱們先進里面瞧瞧去,張大人不知道為什么不見出來?”頓了一頓忽道:“其實我與你說的也不是閑話,你真像一個我所要找尋的人,可惜你是男的。呀,這話說來可長,非得一天一晚說不明白,咱們以后再好好的說。”
  云蕾已移動腳步走在前面,不讓他瞧見自己面上的神情,淡淡說道:“里面鬧成什么樣子你還不知道嗎?你的兵士全給人弄得像死人啦。你的張大人也不見了。”
  那少年軍官“啊呀”一聲便往里跑,見了里面的景象,也不禁毛骨悚然,進了張風府的房間,看了兩面墻上所留下的骷髏、猿猴、寶劍等標記,駭然說道:“果然是他們來了!”
  云蕾道:“他們,他們是誰?”那少年軍官道:“黑白摩訶和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叔。”云蕾道:“呵,原來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乃是大內總管的師叔,那么恭喜你們,你們又添多兩個高手了。”那少年軍官甚是不樂道:“你可不知其中利害,若然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知道是我們釋放了周山民,張大人性命難保。”云蕾道:“周山民真的是已釋放了嗎?”那少年軍官道:“我起先認為張大人不肯釋放,誰知他暗中已有安排。他是叫樊忠悄悄帶人出去的。”云蕾道:“可是周山民與樊忠現下也不知生死如何。”將自己所遇的奇事說了。那少年軍官嘆了口氣道:“這種意外,誰也料想不到。”云蕾正想發問,那少年軍官接下去道:“樊忠與周山民偷偷從后門溜走,我在那里把風巡夜,忽然夜風之中吹進來一股異香我急忙止著呼吸,已吸進一丁點兒,那異香好生厲害,只是吸進少少,就立刻全身酥軟。驀然間一條黑影飛下墻頭,正是張丹楓這個奸賊,我在蒙古認得他。他一出手便用他那邪惡的點穴功夫,我屏住氣不敢呼吸,也不能叫喊,交手五六招,吸進去的迷香,藥性發作,再也支持不住,以至給他點了穴道。”云蕾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這樣快便著了張丹楓的道兒呢。可是張丹楓為什么又要作弄他呢?”那少年軍官接下去說道:“我給他點了穴道,里面鬧得如何,已是全無知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外面忽然又飛進兩個人來,一個是熊腰猿面的老者,一個是腰懸長劍的道人,兩人試著給我解穴,卻無法解開,那人罵聲‘膿包’就進去了。其實他們枉為點蒼派的長老,解不開別派的點穴,又何嘗不是膿包?兩人進去之后不一會就聯袂而出,恨恨然大罵黑白摩訶,飛一般地又越墻走了。嗯,他們若遇著這兩個魔頭,可有一場好打。”云蕾道:“咱們且往青龍峽的方向去尋他們”那少年軍官道了聲好,走出前院,見那些馬匹的怪狀,又好氣又好笑,罵道:“這兩個魔頭連馬賊的陰毒手法也使出來啦,虧我在蒙古多年,對于治馬的功夫還懂一手。”邊說邊替馬推拿拍按,舒散血脈,不久就將兩匹戰馬治好,與云蕾馳出城外。
  這時四野雞鳴,天將近曉,到青龍峽的路上,只見幾條馬蹄痕跡,交錯縱橫。兩人飛馬馳驅,跑了一陣,青龍峽已隱隱在望,到了一條岔路,忽聽得左邊道上,遠遠傳來兵刃交擊之聲,而右邊道上,遠遠又見一人一騎,正在疾跑。那少年軍官道:“我往左邊,你往右邊,分頭探道。”云蕾縱馬上前,跑了一程,與前面那騎漸漸接近,云蕾吹了一聲胡哨,那騎馬突然勒住,撥轉馬頭,疾奔而來,馬上的騎客正是御林軍的指揮有京師第一高手之稱的張風府。
  云蕾舉手招呼,張風府勒住馬頭,疾忙問道:“你那位朋友呢?”云蕾驀地一怔,說道:“你見著他了么?我剛剛從你那里來。”張風府沉吟半晌,道:“那么此事就真奇怪了,他為什么引我出來,在這荒野上捉迷藏、兜圈子?”云蕾問道:“什么?是他引你出來的?那黑白摩訶呢?”張風府道:“你是說昨日在峽谷之中所遇的那兩個怪物?我沒有見著他們。我送你走后,正在房中靜坐,思考如何應付這事的后果,忽聽得有人輕輕在窗外敲了三下,說道:‘宗兄,我來啦!’此人輕身功夫,真是超凡入圣,連我也聽不出來。我一躍而出,只見他已在屋頂微笑招手。什么?你還問他是誰?自然就是你那位騎白馬的朋友啦。他叫什么?嗯,張丹楓。此人行事真是神奇莫測,我實是想與他交納,立刻追上前去。那人晃一晃身,便飛過兩間屋頂,身法之快,無以形容。我猜想他是不便與我在客店之中談話,所以引我出去。我追過了兩條街口,只見兩匹馬在轉角之處等著。張丹楓道聲:‘上馬’,飛身先騎了那匹白馬,我也跳上了另一匹馬,飛馳出城。我以為他定然停馬與我說話,誰知他仍是向前飛跑,我喚他他也不聽,追他又追不上。待不追時,他又放慢馬蹄,在這荒野上引我轉來轉去,真是莫名其妙。”云蕾道:“現在呢?”張風府道:“他已經過了那邊山坳了。我聽得你在后面呼喚,就不追他啦。嗯,你剛從我那里來?可有人知覺么?”云蕾笑道:“還說什么知覺?你的人全給黑白摩訶弄死了!”張風府跳起來道:“黑白摩訶有這樣大的膽子?”云蕾道:“不是真的弄死,但卻與死也相差不多。”將所遇的異狀一一細說。張風府聽得客店中人都沉睡不醒,用冷水噴面也沒效果,沉吟說道:“唔,這果然是黑白摩訶的所為了。西域有一種異香,乃是最厲害的迷藥,名為‘雞鳴五鼓返魂香’,非待天亮,無藥可解。若到天亮,自會醒轉。雖然邪氣得緊,卻是對人無害。看這情形,張丹楓是與黑白摩訶聯手來的,由張丹楓引我走開,再由黑白摩訶施放迷香。咦,我自問與黑白摩訶無冤無仇,與張丹楓也有一段小小的交情,為何他們卻與我開如此這般的一個大玩笑。”
  云蕾道:“我亦是十分不解呀!”再把在客店中所見的奇怪情形,細說下去。張風府聽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聯袂而來,不覺面色大變。云蕾道:“他們不是你們的自己人嗎?你害怕怎地?”張風府搖了搖頭,慘笑說道:“你且別問,先說下去吧。”云蕾一口氣將所遭遇的怪事說完,張風府聽得那少年軍官也著了道兒,不覺苦笑。云蕾道:“那少年軍官不知何以如此恨他?”云蕾自是隱著張丹楓的身份不說。張風府沉吟半晌道:“看那張丹楓器宇軒昂,當不會是個壞人。云統領何以恨他,這事我倒要問個明白。”云蕾聽得一個“云”字,不覺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張風府急忙伸手相扶道:“你怎么啦?”云蕾撥馬避開,定了心神,道:“沒什么。那軍官叫什么名字啊?”張風府道:“姓云名喚千里,你問他作甚?”千里二字合成一個“重”字,云重正是幼年就與云蕾分手的哥哥。云蕾此時更無疑惑,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驚惶。歡喜者乃是兄妹畢竟重逢,驚惶者乃是他與張丹楓勢成水火。只聽得張風府又道:“你們可是相識的么?”云蕾道:“他像我幼年的一位朋友。嗯,他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張風府道:“回來?咦,你也知道他是從蒙古回來的么?他到御林軍中未滿一月,我是錦衣衛指揮兼御林軍都統,正好是他上司相處時日雖淺,卻是意氣相投。據他說,他的祖先兩代,都是留在瓦刺國的漢人,飽受欺凌,所以逃回。他立志要做一個將軍,好他日領兵去滅瓦刺。所以先在御林軍混個出身,準備考今年特開的武科,若然中了武科狀元,那就可遂他的平生之愿了。”云蕾不覺嘆口氣道:“他想做官報仇,只恐未必能遂心愿。張大人,你休懌我直說,真正抵御胡虜的可不是大明朝廷。”張風府默然不語,半晌說道:“你所見也未必盡然,我朝中盡有赤膽忠心誓御外侮的大臣,閣老于謙,就是萬人景仰的正直臣子。”云蕾不熟悉朝廷之事,當下亦不與他分辨。
  張風府見云蕾甚是關心那個少年軍官,好生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得一聲馬嘶,張丹楓那騎白馬又奔了回來。張風府叫道:“喂,你弄的究竟是什么玄虛?你的好友在此,不要再捉迷藏了吧!”張丹楓白馬如飛,霎忽即到,先向張風府道聲:“得罪!”再向云蕾說道:“你好!”云蕾扶著馬鞍,冷冷說道:“不勞牽掛。”
  張風府見二人神情,并不象是好友,奇異莫名。可是急于知道他的用意,不暇多管閑事,便率直問道:“張兄,你我也算得上有段交情,何以你與黑白摩訶到我住所搗亂?”張丹楓仰天大笑,吟道:“一片苦心君不識,人前枉自說恩仇。我問你,你可知道什么人來查探你么?”張風府臉色一變,道:“你也知道了么?鐵臂金猿龍鎮方和三花劍玄靈子也來了。”張丹楓道:“可不正是,他們因何而來,難道你還不明白么?”
  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乃是當今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師叔,這康超海乃點蒼派領袖凌霄子的首徒,兩臂有千斤神力,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只因他長處宮內,保衛皇帝,所以在江湖之上,聲名反而不顯。他不忿張風府有京師第一高手之稱,曾三次約他比試,每次都輸了一招,口中雖說佩報,心中卻是不忿,所以暗地里常排擠他,張風府亦是明白。康超海的職位比張風府高,張風府對他甚有顧忌。張丹楓一番說話,說得張風府面色大變,喃喃說道:“莫非康超海將他的兩個師叔請來,暗中想加害于我?”張丹楓笑道:“何須暗中加害,現下你就有痛腳捏在他的手里。”張風府道:“什么?”張丹楓道:“鐵臂金猿與三花劍本來不是為你出京,可是卻剛好撞上你的事情。你欲知個中原委么?”張風府道:“請道其詳。”張丹楓道:“黑白摩訶買了一宗賊贓,乃是京中某親王的傳家之寶:一對碧玉獅子,單那鑲嵌獅子眼睛的那兩對明珠,就價值連城,這事情鬧得大了,康超海自知不是黑白摩訶的對手,所以請兩個師叔出山相助查緝。他們料定黑白摩訶必是逃回西域,是故一路北來。卻剛好你也在這一帶,所以順便就將你監視上啦。無巧不巧,你捉了金刀寨主的兒子,你還未知道他的身分,康總管已是得人告知,周山民的身價可更在那對玉獅子之上,能擒至京,便是大功一件。康總管立刻將追贓之事拋過一邊,一面飛書傳報,一面請他的兩個師叔連夜趕到你那里提人。周山民前腳出門,他們后腳趕至。”張風府驚呼道:“若然他們知道我將周山民釋放,這事可是滅族之禍。”張丹楓笑道:“他們已被我用計引開,這事他們永不知道。”張風府道:“呵,你原來是用黑白摩訶為餌,引開他們。你竟然能指使這兩個魔頭,佩服,佩服!可是你們在客店之中的那場搗亂,卻又是為何?”張丹楓道:“他們雖不知道周山民是你釋放,但失了重犯,這罪名可也不小哇!張大人宗兄,你熟讀兵書,當知黃蓋的苦肉之計。”張風府恍然大悟,在馬上抱拳施禮道:“多謝大恩,沒齒不忘!”云蕾尚未明白,禁不住問道:“你們弄的究竟是甚玄虛?”張風府道:“他們打開囚車,放走囚犯,我自然難逃罪責,可是來的若是極厲害的敵人,我們人人受制,那就說我已盡力而為,只因力所不敵,并無佯敗私放的嫌疑,那罪名就減輕了。”張丹楓道:“不但如此,以你的聲名,本來戰敗已是有罪,但若來襲的敵人,把本事比你更高的人都打敗了,那么康總管也就不好意思降罪你啦。”張風府道:“那就是說你們準備給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一點厲害嘗嘗了,你們誰能打敗他們么?”張丹楓笑道:“你且細聽!”
  只聽得山坳那邊一陣陣高呼酣斗之聲,似是正向這邊追殺過來,張丹楓道:“還有三里路程,張大人,我還要送你一點薄禮。”張丹楓手中提著一個紅布包裹,圓鼓鼓的好象內中藏著一個西瓜。張風府接了過來,打開一看,內中藏的竟是一個人頭,張風府面色大變,手起一刀,向張丹楓迎面劈去,嘴中罵道:“你為何殺了我的二弟,這難道也是苦肉之計嗎?”云蕾在旁,也看得清清楚楚,這正是與張風府、樊忠合稱京師三大高手,內廷衛士貫仲的頭顱。
  張風府這一刀乃是在急怒攻心之下劈出,威勢猛捷無倫。只見張丹楓大叫一聲:“哇哇不得了!”整個身軀,飛了起來!正是:
  又見張郎施妙計,一場大禍弭無形。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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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戴月披星苦心救良友 移花接木珍重托珊瑚
  張風府這刀雖是畢生功力之所聚,但張丹楓早有防備,隨著刀風,直晃出去,手舞足蹈,故作驚慌失措之狀。張風府越發大怒,罵道:“你故意來將我戲弄,是何居心?”張丹楓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謝我也還罷了,怎么顛倒罵我?你看這是什么?”隨手一拋,拋過一封朱漆封口的文書。文書分量甚輕竟給他在數丈之外,像發暗器一樣的拋擲過來,內家勁力之深雖是張風府那樣的高手,也不覺吃了一驚。
  拆開一看,這文書竟是貫仲秘密送呈康總管的,內中將出差以來,張風府的一言一行都寫在里面,張風府在五招之內敗與張、云二人,又不準旁人幫手等事,都有記錄。周山民如何被擒,如何被他混在囚犯之中帶走等事,更是寫得詳詳細細。張丹楓道:“貫仲早已認出周山民,不過他不說與你知。他當日不及寫信,就密遣心腹,飛服上京,不過對你尚無大礙,若這封信給康總管見了,可是有所不便!”
  張風府擲刀長嘆道:“二弟本是貪心利祿,卻不料他卑劣如斯!”兄弟情深,眼淚滴下。云蕾忍不住道:“這樣的人,你還哭他作甚?”張風府道:“到底是兄弟一場。我不怪你殺他,你走吧!”山坳那邊追殺之聲越來越近,張風府將頭顱包好,掛在馬鞍,背向張、云二人。張丹楓突然抽出寶劍,刷的一劍刺去,云蕾驚呼道:“你干什么?”但見張風府痛得哇然大叫,回過頭來,眼中神色,驚駭之極!
  這一劍只削去了張風府左臂一片皮肉,并無大礙。張風府又驚又怒剛說得一個“好”字,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快拾起緬刀,與我交手。”張風府恍然大悟,立即拾起緬刀,與張丹楓打作一團,左臂鮮血,一點一點地滴在地上,也顧不得止痛包扎。
  云蕾不覺失笑,心道:“張丹楓真是精靈古怪,這苦肉之計,卻也把我嚇了一跳。”試想張風府若不被“敵人”刺傷,居所被襲,失掉重犯等事,那就不好交代。
  張丹楓邊打邊低聲笑道:“你適才砍我一刀,沒有砍著,我刺你一劍,卻把你刺傷,你服了我吧。”張風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刀法散漫,不料張丹楓真真假假,劍法一緊,竟如狂風暴雨般的殺來,張風府左臂受傷,險險被他刺中要害,迫得認真抵敵。
  只見山坳轉角之處,一伙人打得翻翻滾滾,直逼過來,前面的是黑白摩訶,后面的一個老漢一個道人,卻正是康總管那兩個師叔。黑白摩訶邊走邊戰,雖敗不亂。
  三花劍玄靈子忽見張風府被一個白衣少年殺得手忙腳亂,負傷力戰,不覺驚疑交并,心道:“這少年是何方神圣,年紀輕輕,居然能將張風府打得如此狼狽,難道是康超海言過其實故意將張風府的本事夸張了么?”立即虛晃一劍,舍了黑白摩訶,飛身搶到前面叫道:“張大人,你且退下,待我取他!”
  玄靈子是點蒼派有數人物,出手果是不同凡響。只見他長劍一挽一送,登時飛起一朵劍花,手法不變,劍尖又已左右虛刺兩劍,又飛起兩朵劍花。他每出手,都是一招三式,兩虛一實,飛起的劍花也是一大兩小,所以有“三花劍”之稱,等閑人物,擋不了他三招兩式。
  張丹楓叫道:“啊呀,不好了!”玄靈子冷笑道:“你知道不好了么?”振劍一揮,但見三朵劍花,齊飛過去,張丹楓腳跟一旋,團團轉轉,竟然隨著他虛刺的兩劍,直轉過去,雖是三花蓋頂,卻是毫發無傷。玄靈子吃了一驚:這份輕功,可是人間罕見。不敢輕視,上下前后左右,疾刺六劍,每劍又分為三式,虛虛實實,變化無窮,劍花錯落,有如天上繁星,任是絕頂輕功,也難躲閑。
  忽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陡見一道白光,有如神龍夭矯,從滿空飛降的劍花之中直穿出去。張丹楓拔劍出鞘快捷異常,徒見玄靈子看出是寶劍之時,張丹楓的劍鋒已削到他的手腕。玄靈子若是反劍抵御,兵刃必然被他削斷,云蕾看得血脈僨張忍不住叫道:“好啊!”
  忽見玄靈子手腕一翻,白光忽地停住。原來是玄靈子的長劍搭上了張丹楓的劍身,雙劍相交,彼此黏住。張丹楓也不禁大吃一驚,這玄靈子變招的快捷與功力之深厚,果然還在張風府之上。
  張丹楓再走險招,手勁一松,讓玄靈子的勁力逼來,寶劍陡然移開,彎腰一劍,刺玄靈子下盤腎水命門要穴。玄靈子長劍呼的一聲,從他頭頂削過,招數未曾使老,忽地向后一仰,饒他避得如此快捷,袍角也被削去了一截。這兩招雙方都使得險極,張丹楓若不是冒險突攻,頭顱一定被他長劍穿過!
  玄靈子連使數招,占不了便宜,勃然大怒,長劍一個盤旋施展殺手神招,但見劍影縱橫,劍花亂舞,虛虛實實,叫人目眩神迷。張丹楓心道:“在百招之內,我可以與他打成平手,若戰到百招之外,我的武功可就要泄底啦!”將寶劍舞起一團白光,護著全身,高聲叫道:“單打獨斗,何時方能了結?喂你還有一個伙伴,叫他一齊來吧!喂,黑白摩訶,放開這個糟老頭兒,你們走吧!”
  玄靈子的師兄鐵臂金猿龍鎮方,以一敵二,正被黑白摩訶殺得呼呼喘氣冷汗直流,忽感壓力一松,黑白摩訶同聲笑道:“算你命大,我的小朋友保你不死。放你走啦!”龍鎮方大怒尚待進招,黑摩訶一杖飛來,龍鎮方斜閃兩步,招數剛剛遞出哪知黑白摩訶這對孿生兄弟,心意相通,他們平日又配合有素停招進招,都似預先約定一般,龍鎮方向左一閃,白摩訶剛好搶先一步,踏上那個方位,白玉杖在龍鎮方背上一敲,大笑說道:“打你這不知進退的老猴兒!”大笑聲中,兩兄弟揚長而去。只氣得鐵臂金猿幾乎暈倒地上。
  白摩訶這杖沉重異常,饒是鐵臂金猿內功精純,運氣三轉仍是覺得肋骨隱隱作痛。張丹楓笑道:“老猴兒,被打斷脊骨了么?”鐵臂金猿是成名了幾十年的人物,幾曾受過今日之氣呢?大吼一聲:“小賊欺我太甚!”怪兵器往地下一撐,身形撲騰飛起,竟在橫空交擊的劍氣之中,突然下襲。
  鐵臂金猿的兵器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可以勾刺撕拉;拐杖上又長滿尖刺,整枝拐杖除了手握的龍頭把手部分,其余都不可接觸,舞動起來,確是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攫人之勢。
  張丹楓獨戰三花劍玄靈子已感吃力,猿臂金猿突然來襲,有如空中伸下怪手,天靈蓋幾乎給拐杖尖端的鐵掌抓著。張丹楓吃了一驚,劍訣一指,劍光飄忽,一招“分花拂柳”,似東似西,分襲二人,鐵臂金猿一聲低嘯,倏忽連進三招。猿臂般的怪兵器竟隨著劍光飛舞,撲擊擒拿,張丹楓也不覺暗暗道好心道:“這鐵臂金猿果然名不虛傳,在苦戰黑白摩訶,捱了一杖之后,居然還是這般了得!”玄靈子的三花劍也驟然加緊,劍劍直取要害,張丹楓應付為難,卻是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兩個老賊一齊打發,省了多少功夫!小兄弟上啊!”云蕾木然不動,忽見張丹楓一個踉蹌險險被玄靈子的長劍釘住,剛一閃身,又幾乎給鐵臂金猿的怪兵刃勾著咽喉,真是險象環生,令人驚心動魄。張風府退下一邊,看得十分心急,見云蕾遲遲不上,幾乎要替張丹風催出聲來。
  忽見青光一閃,云蕾揮劍疾上,張丹楓一聲吹呼,白光暴長,似千里洪波,潰圍而出,青光白光,一合之后,忽如一道光環,四邊擴展,雙劍合璧,威勢暴增。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只覺敵人的劍勢,有如排山倒海般地直壓過來,嚇得連連后退。玄靈子尚待覓隙進擊,但雙劍合璧,首尾相連,天衣無縫,攻守俱妙。玄靈子不還擊也還罷了,一劍插進,雙劍忽地一合一絞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玄靈子的長劍給交叉截為四片,不是縮手得快,手指也幾乎全被削掉。鐵臂金猿大吃一驚,怪兵刃急往外封,只聽得喀嚓一聲,雙劍齊下,拐杖尖端的鐵掌亦被削了,鐵臂金猿這招用得太急,鐵掌被削,陡然一震,身軀險險撲倒。張丹楓哈哈大笑,道:“真是個不知進退的老猴兒!”飛起一腳,正正踢在敵人的膝蓋骨上,鐵臂金猿定不著身形,一個翻身,跌出五六步外,“咕咚”一聲,雙腳朝天,大腿竟給自己的怪兵器碰著被拐杖上的尖刺戳傷十幾處傷口。
  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不料不過十招左右,就被兩個少年殺得大敗,兵刃被削人亦受傷,狼狽十分,顏面無光。不待張、云追來,立刻翻身便走。
  張丹楓仰天大笑,揮手叫道:“小兄弟,快快追啊,捉這兩個老猴兒!”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嚇得魂不附體,跑得更疾,其實張丹楓不過是嚇嚇他們,若然真個追趕,他們就是沒有受傷,也定必被張丹楓趕上。
  張風府故意大呼小叫,作揮刀力戰,抵御強敵之狀,待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去得遠了,這才噗嗤一笑向張丹楓謝道:“我今日受你一劍,甚是值得。他日至京,還請到舍下相會。”將京中的住址說了,又道:“張兄,云兄,你們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可合而不可分,朋友之間,縱有什么意氣,也該消除才是。”張風府哪知二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只道是他們鬧了別扭所以特加勸解。他雖說的二人,卻是單獨面向云蕾,云蕾面上一紅,低首不語。張風府心中奇道:“這位云相公亦是俠義之士,何以未語先自含羞,倒像一個未出過門的閨女?”正想婉言再勸,張丹楓道:“你瞧,他們來了!”
  只見云重與樊忠從山坳轉了出來。原來樊忠昨晚剛剛將周山民帶出后門,就冷不防被張丹楓與黑白摩訶制服,其后張丹楓引開張風府,黑白摩訶用迷香迷倒了御林軍,在附近埋伏,恰恰趕上時候,待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在客店中走出之時,便引他們趕到青龍峽附近□殺。樊忠也被他們擒到青龍峽,縛在一棵大樹之上。黑白摩訶在青龍峽谷口與強敵□殺半夜,不分勝負(這也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為何在十招之內就敗給張、云二人的道理,不然按他們的功力總可以抵擋到二十招以上的)。云重與云蕾在三岔道口,聽到左面道上的□殺聲,便是他們所發。待云重趕到之時,已是天光大白,只見樊忠被縛在樹頂,飄飄蕩蕩,鐵臂金猿、三花劍與黑白摩訶高呼酣斗,插不進手去。云重爬上樹頂,將樊忠解下,樊忠被縛得久了,手腳都已麻木,云重替他推血過宮,手術尚未做完,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又已被黑白摩訶引開。
  待樊忠完全恢復之后,再趕來時,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已被張、云聯劍打得大敗奔逃。
  云重見了張丹楓,驀地一聲怒吼,揮刀疾上,眼中就像要噴出火焰一般。張風府心中奇道:“何以云統領如此恨他?”樊忠也揮動雙錘助戰,張丹楓身形飄飄,力戰二人。云蕾心中痛苦之極,獨倚崖邊,眼睛發直,顯得十分惶惑,一片茫然。
  張風府喝道:“住手!”樊忠先收了雙錘,云重左刀右掌卻仍是連連進招,叫道:“大哥!此人是奸賊張宗周之子,不能放過他。”張風府嚇了一跳,樊忠又舉起雙錘,張風府道:“三弟休得妄動,昨晚連接的意外之事,實是他救了我們。待我問明。”揚刀喝道:“張丹楓,云統領所言是虛是實?”張丹楓仰天狂笑,吟道:“堪笑世人多白眼,蓮花原自出污泥!你看我的行事,還不知我的為人嗎?何必要喋喋不休,查問我的家譜?”
  張風府一愕,心道:“是啊!他即是張宗周之子,又有何干?”大聲喝道:“云統領住手!此人對我們實是一番好意,不可以怨報德!”云重呼呼兩掌,叫道:“大哥你有所不知,此人乃是我家的大仇人!有仇不報,豈是丈夫?”張風府勃然發作,怒道:“好也,你報你的仇,我不管你!”云重施展大力金剛手法,狠狠撲擊,忽聽得“當□”一聲,左手單刀已被張丹楓的寶劍削斷。云蕾一聲驚呼,飛身一掠,青冥劍當中一格,將張丹楓的寶劍格開,張丹楓本就無意刺傷云重,趁勢收招,跳出圈子。張風府見云蕾躍出,起先以為他們是聯劍對付云重,不由得大吃一驚,急也連忙躍出,陡見云蕾橫劍格開,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好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格得好!”一把拖了云重,說道:“你已見過真章,還不走么?”云重狠狠地盯了張丹楓一眼,心中暗恨自己學藝不精,十年苦功,竟打不過仇人的兒子,被張風府拖開,也只好隨他而去。
  云蕾一劍格開,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跌倒地上,云重已轉出山坳,回頭望她一眼,心中甚是疑惑。張風府怕他再回去糾纏,笑道:“你管別人的閑事做什么?”拖著云重,走出山谷。
  云蕾抬起頭時,已看不見云重的背影,不由得哀哀痛哭,低喚“哥哥!”忽覺張丹楓輕撫她的秀發,在耳邊柔聲說道:“小兄弟,哭吧,哭吧!哭個痛快,你就舒服啦!”他這么一說,云蕾反而不哭了,翻身坐起,推開張丹楓的手說道:“我哭我的,誰要你管!”
  張丹楓笑道:“小兄弟,你這是何苦來?世間多少事令人傷心,你哪有這許多眼淚?”云蕾被他勾起心事,淚又滴下。張丹楓道:“其實人生最多也不過百年,多少大事情還做不完呢,個人恩怨又何必如此看重?”
  云蕾一躍而起,怒道:“你倒說得風涼!”張丹楓見她已肯開口說話,心中大慰,又道:“我爹叫你爺爺牧馬二十年,這確實是對你們不起,可也無法挽回。你爺爺之死,卻與我無涉,我再三說及,你都不信我么?”云蕾想起這羊皮血書,乃是爺爺在牧馬之時便已寫了,可見爺爺縱是不被奸人害死,也要自己報仇,更是傷心淚下。
  張丹楓嘆了口氣,道:“你哥哥的大力金剛手法,功力非凡,我聽師父說過,當今天下擅長大力金剛手的,只是有限幾人,尤以董師伯最高,看來你哥哥乃是董師伯的高足。”說完之后,又長長嘆了口氣。云蕾忍不住說道:“我哥哥的藝功正是董師伯所授,這也惹了你們?你唉聲嘆氣,卻是為何?”張丹楓道:“想我們三人,都是同門手足,原應親若一家。而今卻被死去了的人,隔開了我們活著的人,令我們彼此相仇,大家都不快活,這豈不可哀!”云蕾如受一棒,急急避開張丹楓投擲過來的目光,心中思潮起伏,默然不語。
  張丹楓又嘆了口氣道:“你既不肯相諒,那么咱們還是分手了吧,免得彼此傷心。”云蕾忽道:“且慢。”張丹楓回頭說道:“嗯,你本是冰雪聰明,而今可想得通透了?”云蕾又避開張丹楓的目光,道:“你我之間,已是無話可說。周大哥呢,你將他劫到哪里去了?畢老前輩呢,你可見著他么?”張丹楓心中暗笑,說是“無話可說”,偏還有那么多話,笑道:“山民大哥對我敵意甚深,我已將他擊倒了。”云蕾道:“什么?”張丹楓笑道:“他被樊忠帶出后門之時,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已將來到,我怕他們撞著,事情就要弄糟。是以勸畢老前輩與他速速乘我的白馬離開,他不肯聽,我只有將他的穴道封閉,由黑白摩訶先去阻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一程,三人同乘白馬不須一刻,便將他送到藍家。我的點穴手法,有輕有重,輕者過了一個時辰可以自解,而今他大約已在藍家喝壓驚酒啦。”云蕾又是佩服,又是驚奇,卻淡淡說道:“你一晚之間,竟做了那么多事。”張丹楓道:“我的白馬日行千里,這算得了什么?”
  話說完了,云蕾又是黯然不語,再度避開張丹楓投過來的目光。這時旭日東升,已在青龍峽上空,布成了繽紛奪目的綿幕,春色將殘,雜花生樹,梨花如雪,曉日金光,映出山容花色,美麗清幽。張丹楓忽然摸出了一封信,道:“煩你交給翠鳳姑娘。”云蕾并不回頭,反手接信,她明知與張丹楓不免一別,是以強自壓制,免得多瞧一眼,多增一分傷心。張丹楓嘆了口氣,騎上白馬,緩緩走出山谷,馬蹄踏著零落的花瓣,放聲歌道:“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這是宋人王滂懷念改嫁了的妻子的一首小詞,而今由張丹楓唱出,卻別有傷心之處。云蕾聽得如醉如癡,心道:“我雖然恨你,但我這一世絕不另嫁他人。哎呀,老天爺對我何其殘酷!”
  歌聲回旋,花瓣零落,張丹楓的影子又不見了。云蕾凝著淚珠,沐著陽光,跟著也走出了山谷。
  正午時分,云蕾回到飲馬川寨主藍天石的老家,周山民果然喝過了眾人給他擺的壓驚酒,正在與群豪談論。畢道凡一見云蕾,哈哈笑道:“昨晚我丟下你一人先走,本是掛心,可是一想到有張丹楓暗中照應,我就無顧慮啦。”言下之意,對張丹楓竟是十分佩服。藍天石也道:“咱們費盡心思救不了人,張丹楓一來,事情便輕輕易易地辦妥了。此人行事,真是神奇莫測。”對張丹楓敵意甚深的郝寶椿也道:“看來此人也是個熱血漢子,咱們以前可錯怪他了。”正是口有所道,皆是道及張丹楓。周山民看了一眼云蕾道:“可惜他是云相公的仇人,要不咱們真該好好與他結納。”云蕾面暈紅潮,默然不語。石翠鳳道:“云相公,救出山民大哥,你也有功,你怎么不說話呀?”
  云蕾道:“我有什么功勞,我不過是棋盤上任由擺布的一只小卒罷了。”石翠鳳好生不悅,道:“誰人能擺布你?”云蕾其實是心有所思,沖口而出,被她一問,不覺啞然失笑,卻又黯然說道:“我是說我是由命運所擺布,不能自主。”眾人相顧愕然,不知她何以沒頭沒尾,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周山民忽道:“真是的,你與張丹楓結下宿世之仇,豈不正是命運的擺布?”要知周山民雖是對張丹楓漸有好感,但一想起云蕾對張丹楓所藏的深沉情感,便不覺黯然自傷。
  石翠鳳道:“你們怎么像和尚談禪似的說個不休。云相公你是不是還進京?”正想說要跟“他”同去,云蕾忽道:“嗯我幾乎忘記了,有一封信要交給你。”石翠鳳道:“張丹楓何以有信給我?這倒奇了。”又道:“你與他既是有仇,卻又如同好友一般,這也真奇!”邊說邊拆開信,叫道:“原來是我爹爹的信。咦,有什么急事要我回去?云相公,這信封里還套有另外一封信是交與你的,不,是托你轉交給閣老于謙的,呀這可不是他的字跡呀!”再看下去道:“原來交給你那封信又是另一個人寫的,怎么要這樣輾轉相托呢?”云蕾接過那封信一看,信封上那幾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托云蕾轉呈閣老于謙。云蕾的心卜卜地跳,這字跡竟然是張丹楓的!是張丹楓怕自己不肯接受這份人情,還是其中另有深意?
  石翠鳳看完了信好生失望,說道:“爸爸有事要我回去,你又要進京,咱們不知何時再見?”云蕾正喜擺脫了石翠鳳的糾纏,笑道:“有緣自能相見。”眾人都當作是這對小夫妻打情罵俏,不覺哄然大笑,把石翠鳳弄得粉面通紅。
  第二日,群雄各自分散東西,畢道凡到華山避禍,周山民也不敢在關內久留,準備仍回山寨。云蕾單身匹馬獨自入京,石翠鳳與周山民送她一程,依依不舍。將分手時,云蕾忽道:“鳳姐,你先回去,我與周大哥有幾句話說。”石翠鳳眼圈一紅,若是往日,定然生氣,又要罵云蕾心中只有義兄,沒有她了。只因周山民曾舍命救過她,脾氣發作不出,只好咽下悶氣獨自回去。
  周山民道:“我以前把張丹楓當作奸賊,如今看來,他倒是個濁世的奇男子。你到京中探個明白。若然你的爺爺不是他家害的,牧馬二十年之仇,似也不必殺他一家報復。”周山民昨晚想了一夜,想起各有緣分各人情有所鐘,不覺心灰意冷,他本是俠義之人,傷心之后,胸襟反覺比以前開闊,是以說出了這番話。云蕾聽了大為感動,說道:“此事后談。我有一件東西要送給你,不,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說罷取出一枝珊瑚,遞過去道:“現在這珊瑚也該物歸原主啦!”周山民見了面色一變,道:“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正是:
  接木移花施妙手,姻緣有定莫強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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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0:4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羅漢綿拳將軍遭險著 金剛大力怪客逞奇能
  這珊瑚乃是云蕾送與石翠鳳的聘禮,周山民如何敢接?云蕾格格一笑,說道:“這本來是你家的東西嘛,我不過借來一用罷了,現在物歸原主,豈不應當?”周山民微慍說道:“云妹,咱們分手在即,你何苦與愚兄開這個玩笑?”云蕾面色一端,忽然莊容說道:“大哥,我有一事求,你肯是不肯?”周山民道:“你我情逾兄妹,若愚兄力所能及,赴湯蹈火,亦所不辭。”云蕾笑道:“此事不費吹灰之力。”
  周山民不是笨人,見此神情,已然醒悟,心中又是惱怒,想道:“你另有意中之人,這也罷了,卻何必行這移花接木之計?你豈不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嗎?”正想發話,只聽得云蕾說道:“那石姑娘對我一片癡情實是可憐。我豈能長此相瞞,誤了她的青春年少?”周山民怒道:“此事與我何干?”云蕾眼圈一紅,道:“我無父無母,有了為難之事,不求你還求誰呢?我這件麻煩事只有你可以代為解決。叔祖和轟天雷石英又是相識,最適當不過啦!”周山民道:“什么,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云蕾道:“你知道我求你什么?我又不是要你馬上成親,你急什么?我只求你收回這枝珊瑚,到有了適當的時機,代我向石姑娘言明真相,這也不肯么?”周山民見她說得可憐,而所求的事情又并不悖乎常情,無可推托,只好收了。云蕾愁眉一展,含笑道謝,跨馬便行。周山民怔怔地目送她的背影,思潮起伏,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兒,惘惘然也不知是酸是苦,是愛是悲!
  云蕾一路無事,數日之后到了京師。北京自金代中葉(公元一一五三年)建為中都,已具京城規模,到明成祖自南京遷都至此,悉意經營,建成了世上無雙的名都。云蕾進得城來,但見紫禁城內殿宇連云,鱗次櫛比,市內街道寬廣,百肆雜陳說不盡一派繁華氣象。云蕾先覓了一間客店住下,心中想道:“我在京城沒有一個熟人,那于謙是一品大臣,怎知他肯不肯見我?而且我也不知他的住所。”又想道:“我既知那少年軍官便是我的哥哥,而他刻下又在京都,我應先找到哥哥才是正理。”驀然間她腦海中又現出哥哥那副對張丹楓仇恨的眼光,不覺嘆了口氣心道:“當日匆匆忙忙,無法對哥哥說得明白。這世上到底只有他是我的親人,我便拼著受他責罵,都把心事說與他聽好啦!可是若哥哥要我一同報仇,那又如何?張丹楓幾次救了我的性命,我又豈能傷害于他?呀,也只有見一步行一步啦!”她知道了哥哥的下落的喜悅,與對“復仇”的擔憂混在一處,悲喜交織,有如春蠶作繭,無法自解。可是哥哥總是要認的啊!到哪里去找哥哥呢?這倒不是難事,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張風府來。
  張風府以前曾對她說過,說若然她與張丹楓有機會到北京的話,定要請他們到他家中作客,曾留有地址給她。云蕾在客店中住了三日,漸漸摸熟了北京的道路,第四日便按址來到了張家。
  張家雖還算不上是富貴人家,住宅亦頗寬廣,從外面看去只見一道圍墻,墻內樹木扶疏,里面只有四五間平房,云蕾不覺納罕:怎么留了這么多空地?繼而一想心道:“是了,那張風府乃是錦衣衛的指揮,家中自然少不了寬廣的練武場所。”
  云蕾扣門求見,那管門的將云蕾仔細打量,好一會子,慢吞吞地道:“小哥,對不住了,我家大人今日不見外客。”云蕾氣道:“你怎知他不肯見我?”那管門的道:“張大人早有吩咐,這幾日除了御林軍和錦衣衛的同僚之外,余人一概不見的。”云蕾道:“我是你家大人邀請來的,怎么不見?”那管家的又打量了云蕾一眼,搖搖頭道:“我不相信!”神氣之中顯有輕視之心,好像是說:“你這個小哥兒有什么來頭,我家大人會邀請你?”云蕾一氣說道:“你不給我通報,我就自己進去了!”手握鐵枝欄柵,用力一搖,指頭粗的鐵枝竟然向內彎曲。這一手大出那管家的意料之外,改容說道:“小哥兒不必動蠻,我給你通報便是,見與不見,那可得看張大人了。”
  過了一會,那管門的獨自出來,說道:“云相公,我家大人請你進去。你從右邊的石路直走,再向左拐一個彎,有一道虛掩著的石門,你推門進去,我家大人在場子里邊。我還要在此看門,恕不帶引你了。”邊說邊打開欄柵,讓云蕾進內。云蕾余怒未息,心道:“這張風府好大的架子,在青龍峽之時,說得似乎甚夠朋友,今日我登門求見,他竟然不來接我。哼,到底是一個官兒。”
  云蕾氣憤憤地走到了場子外邊,心中正在思量如何對張風府說話,忽聽得內面一陣刺耳的笑聲:“嘻嘻,哈哈,哼,小心了!”這笑聲竟然是澹臺滅明的笑聲。云蕾吃了一驚,推開石門,只見場子周圍擠滿了御林軍的軍官和錦衣衛的武士,張風府站在前列,見云蕾進來,遙遙點首示意,場子里澹臺滅明正與一個武士比試,雙掌相抵,忽然大笑兩聲,左腳閃電一勾那名武士撲通倒地。
  澹臺滅明笑道:“再來,再來!”又一名武士跳上前來:“我也領教領教澹臺將軍的絕技!”澹臺滅明笑道:“好極,好極!”那武士一挺腰坐馬,“蓬”的一拳直搗出去,使的是十八路長拳的功夫,看他拳勢如風,頗見功力,雙足釘牢地面猶如打樁一般,下盤功夫更見沉穩。澹臺滅明推了他兩拳,只推得他上身搖晃,竟未跌倒。
  云蕾大為奇怪,澹臺滅明乃是護送瓦刺的番王,怎么卻在張風府的家中與中國武士比起武來?張風府聚精會神地觀看,云蕾不便找他談話,只得雜在人堆之中,聽眾武士嘰嘰喳喳的談論。
  云蕾聽眾人談論,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來澹臺滅明到京多日,與眾武士頗有往來,自然免不了談論武功各夸技藝。澹臺滅明久有瓦刺第一武士之稱,有些人便想見識見識他的武功,澹臺滅明人頗爽快,兼之他也想見識見識中原武士武功,便請張風府代邀京中好手,彼此“印證”(即比試之意)。本來武林之士,彼此印證武功,事情極是尋常,可是因為澹臺滅明乃是瓦刺國的第一勇士,這便暗含了“兩國之爭”的成份在內,武士之中有愛國心的,無不爭著出來,以擊倒澹臺滅明為榮,因此氣氛弄得甚為緊張,實非澹臺滅明始料所及。
  比試已進行了三日,澹臺滅明連敗京中八名高手,竟是所向無敵。今日乃是最后一日,若然仍是無人能夠抵敵,中國武士的面子,可就要丟光了,所以大家心情,更是緊張沉重。
  場中與澹臺滅明比試的這位武士,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名叫楊威,有一身橫練的鐵布衫功夫,自信可以捱得住澹臺滅明的掌力,這時已拆了十余二十招。楊威用的是十八路長拳的功夫,硬拳硬馬,拳拳挾風,威勢亦頗驚人,澹臺滅明用的是一套平平常常的“鐵琵琶”掌法,輕描淡寫地將楊威的重拳一一架開,斗到了約三十來招,只見楊威汗如雨下,拳法漸亂。澹臺滅明一笑道:“楊統領,你也歇歇吧!”身軀霍地一翻,拍拍拍連環三拳,把楊威雙拳分開,倏地欺身一撞,將楊威撞得跌倒塵埃。澹臺滅明道聲:“得罪”,將楊威扶了起來,笑道:“這是第十場了,還有哪位賜教么?”
  張風府再也忍受不住,躍出場心,抱拳說道:“我來領教領教澹臺將軍的高招!”澹臺滅明哈哈笑道:“久聞張大人是京中第一高手,這回幸逢對手,真是大快生平。”言語之中,雖是對張風府推崇,其實甚為自負,這一戰乃是兩個“第一”之爭,若然張風府輸了,其他的人也不用再比試了。
  張風府道聲“領教”,與澹臺滅明對面立定,左拳右掌,拳抵掌心,向前一拱,這乃是名家比武的見面禮儀,其實內中卻是暗藏勁力,以逸代勞。澹臺滅明自是識貨之人,微微一笑雙掌一合,還了一禮,手未分開,就是一招“白猿探路”,照著張風府的天靈蓋劈下。張風府拳掌一分,斜身上步,右掌橫擋,左掌一揮,霎時之間,還了兩如,澹臺滅明虛虛實實,那一掌將劈未劈,驀然手指一劃,勢捷如電,一個變招,雙指徑點張風府的腰脅軟骨。這一下若然給他點中,張風府立刻要癱瘓倒地。但張風府也是久經大敵之人,一見不妙,立刻趁勢前撲,竟不換招,掌力直迫澹臺滅明前心,這乃是拼個兩敗俱傷的險著,澹臺滅明若然給他打中,最少也要嘔血當場!
  澹臺滅明叫道:“這一招倒打金鐘,果是高手!”話聲未了,只見他身形飄動,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反踏中宮,直搶過來,反手一掌,猛切張風府的手腕,眾武士不覺嘩然驚呼。只聽得拍拍兩聲,兩人雙掌一交,各自斜躍三步。照一般交手情形,一合一分之后,雙方多半會各立門戶,蓄勁待敵,眾人方始松了一口氣。正待看他們后著如何攻守,卻不料澹臺滅明身子一傾,龐大的身軀竟似一根木頭般地倒壓下來,雙掌呼呼齊發,腳跟尚未立穩,居然就勢搶攻,身法招數之怪,實是武林罕見!
  這兩拳避無可避。但見張風府小臂劃了半個圓弧,雙掌緩緩往外推出,澹臺滅明的來勢極猛,張風府出掌舒緩,看來實似無可抵御,連云蕾也不覺觸目驚心。忽聽得澹臺滅明叫道:“好一個綿掌功夫!”身軀似彈簧般忽然彈起,挺然直立,哈哈一笑,雙掌一分,將張風府的招數化開,眨眼之間,又進了三招!
  原來張風府亦自知功力不及澹臺滅明,但好在他學的乃是內家正宗的功夫,在“綿掌”上有非常造詣,綿掌講究的是以柔克剛,練到最神妙的境界,可以輕輕一掌,擊石如粉。張風府雖然還未到這個境界,可是內勁暗藏,就勢反擊,澹臺滅明的重手法,也竟然給他舉重若輕的化解開了。
  武士中的高手不覺歡然喜躍,但云蕾卻是暗暗擔心。只見三招過后,張風府神情貫注,看得出極是緊張,而澹臺滅明則仍是神色自如,也不見他怎樣用力,卻是每一掌都挾著風聲,既似輕描淡寫,又是狠辣猛撲。原來若練到最高的境界,那自然可以“以柔克剛”,但若雙方功力有所距離,那柔勁防身的功夫,卻也未必擋得了金剛猛撲!
  兩人一柔一剛,進退攻守,打了一盞茶的時候,仍是未分勝敗,但張風府已漸漸額頭見汗,眾武士還未覺得什么,云蕾卻已知道不妙。她雖然未看出張風府有何敗象,但心中暗想:“張風府的武功與張丹楓在伯仲之間,在古墓之中,澹臺滅明與張丹楓試招,張丹楓只能擋得到五十多招,張風府功力雖比張丹楓稍高,看來也絕不能擋到七十招。而今他們已□拼了將近五十招,只怕張風府就要難逃一敗。”
  張風府也自知不妙,再擋了七八招更覺呼吸逼促,自思:“若然敗了聲名還不打緊,中原武士的面子豈不給我丟光?”心中一急,竟然冒奇險,拼全力,把內家勁力都運到掌心,澹臺滅明呼的一掌橫掃過來,又是一下千斤重手法,張風府突然掌心一縮,大喝一聲,掌力盡吐。高手較技,最怕一掌撲空,給人反擊,若然是別人遇此,“剛極易折”,不待對方反撲擊中,就要手腕脫臼。
  但澹臺滅明是何等樣人,焉能如此輕易受算?他一掌雖然撲空,掌力卻如排山倒海般直奔過去,方圓一丈之內,全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張風府料不到他的功力如此深湛,這一來弄巧反拙,自己的殺手神招,反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硬打硬接,只覺胸口如受千鈞之力,呼吸受阻,全身發熱!幸而他剛才掌心一縮一登,內勁先斂后發,已把澹臺滅明的掌力卸了一半,要不然更是難于抵擋。
  這時雙方各以真力相接,變成了騎虎難下之勢,澹臺滅明也暗暗吃了一驚。原來張風府雖然功力較低,但他的綿掌功夫卻是內家的上乘功夫,剛柔兼濟,也是武林一絕,澹臺滅明的掌力和他一接,竟被膠著,擺脫不得。澹臺滅明暗暗叫聲“苦也”,自己雖無傷人之心,但處此形勢之下,掌力收不回來,而且張風府的綿掌功夫也非同小可,高手較技,到了“死拼”之時,又不能相讓,迫得全力施為,不讓對方的掌力發到自己的身上。
  二人這一□拼,旁觀高手無不觸目驚心,但見二人各自沉腰坐馬,掌鋒相接,四目瞪視,狀如斗雞。片刻之后,張風府發出微微的喘息之聲,額上沁出汗珠,手掌不住地左右擺動,似是在消解敵人兇猛的攻勢,看神情,顯得十分吃力。到了此際,旁人縱想上前拉開,也無人有此功力。
  云蕾看得呆了,暗想:“似此形勢,若任由他們□拼下去張風府不死也得重傷,自己又無法相助。”想起張風府雖是朝廷軍官,卻還算得上是個熱血男子,不由得替他大為著急。再過片刻,張風府喘息之聲更粗,稍解武藝之人,都已看出他到了絕險之境,再過須臾,便要生死立判。登時全場靜寂,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下,也聽得見響。
  忽聽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場中心不知怎地突然多了一人,臉色焦黃,三綹長須,約摸有五十上下年紀,身穿直裰大褂,拿著一把破蒲扇,儼如剛剛從田間耕作回來的鄉下老漢。眾人全神貫注,竟不知他是如何進來,都不禁大為驚詫。只見他一晃眼間,就到了兩人跟前,輕聲笑道:“兩位大爺累啦,歇一歇吧!”聲音語調雖有不同,所說的話,卻和澹臺滅明剛才調侃那個被打的武士一樣。澹臺滅明心中一震,只見那個怪老頭子閃電般地將破蒲扇在兩人當中一隔,嘶嘶嘶一陣陣連密響,那破蒲扇登時裂成無數碎片,一絲絲倒垂下來。張風府大叫一聲,倒躍出一丈開外,澹臺滅明也搖搖晃晃,倏地雙掌一收,面上現出無限驚奇之色。
  要知怪老頭兒這一手實是非同小可,竟然借著破蒲扇一隔之力,將兩人的內家真力全都卸在扇上,而自己卻毫發無傷。這種卸力化勁的功夫,非唯施用者本人要有深湛的武功,而且要用得恰到好處,剛好趁著兩人換氣之際,這才能一舉見效,要不然自己本身就有生命之險!
  眾人正在驚奇,只聽得澹臺滅明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今日始得幸會高人,我澹臺滅明倒要請教了!”那貌似鄉下老頭的怪客提著那把破爛不堪的蒲扇,顫巍巍的惶恐說道:“澹臺將軍休得說笑,我這個鄉下老漢懂得什么把式啊!”澹臺滅明面色一沉,說道:“老先生真不肯賜教么?”對面三尺,攏指一劃,只聽得聲如裂帛,把那扇十數條扇骨都齊根斷了,就如一下子給利刃削斷一般!眾人看得大驚失色,心中又是納罕非常,驚者乃是澹臺滅明這手鐵指銅琶的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納罕者乃是看到那怪客適才一舉而分開二人,舉重若輕,看來毫不費力,而今何以又全不抵御,竟任由澹臺滅明還以顏色。
  其實眾人有所不知,那怪客適才那橫空一隔,實是半憑巧勁,半憑功力,將澹臺滅明與張風府兩人的內家真力都卸到扇上,讓他們相激相撞,互相抵消,是以才得毫發無傷,只毀了一把蒲扇。而今澹臺滅明突然出手,實乃出乎他意料之外,倉猝之間,只能運氣護身,不及兼顧那把扇子了。這種上乘武功的奧妙之處,只有張風府一人能夠理解,心中感慨萬分,暗自想道:“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素來以武功自負,而今看來,不但澹臺滅明遠勝于我,即這貌不驚人的老漢也勝我多多。看這兩人各具神通,鹿死誰手,殊未可料。”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要知澹臺滅明乃是瓦刺使者,張風府等人與他比試原意不過是想挫折他的威風,叫他知道中國有人,萬不敢置他于死。但這怪客不知是何等來歷,他與澹臺滅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雙方武功,深不可測,一交上手,只怕必有死傷,這怪客又不是朝廷中人,動起手來,當無所顧忌,而且即算有所顧忌,到了緊要關頭,性命相搏之際,就像自己剛才與澹臺滅明一樣,誰也不能相讓了。張風府心中想道:“若然澹臺滅明喪命,這禍事難以收拾,但若這老頭喪命,他曾經救我,我又焉能坐視?呀,我剛才與澹臺滅明交手,有他能夠分開,若然他們二人交手,又有誰能夠分開?”
  眾武士與張風府同一心思,好奇之心,令他們希望這二人交手一試,但一想到其中利害,又希望這場比試比不成功,場中數十對眼睛,都看著那怪老頭兒。張風府心中不住道:“快別比吧,快別比吧。”
  那怪老頭兒將蒲扇一揚,忽道:“你將我的扇子毀了,我不要啦,送給你吧!”那“蒲扇”其實只剩下了一根扇柄,只見他雙指一彈,扇柄疾如流矢,徑射那澹臺滅明額角的“天靈穴”,這一下,澹臺滅明也是猝不及防,相距太近閃已不及,聽那刺耳的裂帛之聲不亞于一支利箭。澹臺滅明大叫道:“好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
  眾武士齊都失聲驚叫,只見澹臺滅明在間不容發之際,雙手縮入袖中,長袖一揮,“波”的一聲,衣袖穿了一個大洞,那根扇柄疾如流矢穿過場心,“嚓”的一聲釘在一棵柳樹上。澹臺滅明叫道:“指上功夫,彼此都見識過了,我再領教你掌上的功夫。”一躍而起,身未落地,已是連環兩拳相繼拍出。那怪老頭兒雙掌往外一推,叫道:“啊呀,你怎么真的要打我這個鄉下老漢?”澹臺滅明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哼”的一聲腳一沾地,立刻又是一拳,那怪老頭兒雙手合成半環,如抱嬰兒,往外一送,叫道:“打折我這老骨頭啦!”雙方拳掌其實還未相交,但那兩人的衣裳、頭發已全都給那拳掌之風,吹得飄飄搖動!
  張風府駭然失色,想不到這兩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竟然就是以真力相拼!但見那澹臺滅明迅如怒獅,飛身力撲,一掌接著一掌,連環猛擊;那怪老頭兒身如水蛇,四周游走,突然一個翻身,閃電般一掌拍出。澹臺滅明大叫一聲,雙拳齊出,拳掌一交,龐大的身軀震得飛了起來。那怪老頭兒也“哼”了一聲,倒躍三步,搖搖晃晃。澹臺滅明面色大變,叫道:“大力金剛手的功夫算你天下無雙!老英雄,我交你這個朋友,你可肯將姓名來歷賜告么?”那怪老頭兒又是“哼”的一聲,冷冷說道:“鄉下人不敢高攀!”左掌一揮,右腳飛起踢他腿彎的“白海穴”,澹臺滅明大怒喝道:“你當我真怕你不成!”左拳一伸,右掌一拿,那怪老頭兒倏地變招,冷笑道:“天野老怪的兩宗看家本領都抖出來了,好一個鐵琵琶手與羅漢拳的功夫呀!”澹臺滅明的師父叫上官天野,以鐵琵琶手、羅漢拳、吳鉤劍、一指禪、飛蝗針五樣功夫并稱武林五絕,四十年前即已與云蕾的師祖玄機逸士齊名當世,武林后學提及他的名字也誠惶誠恐。澹臺滅明見這怪老頭兒居然敢對自己的師父不敬越發大怒,拳如鐵錘,掌如利刃,攻勢越發凌厲!
  那怪老頭兒貌雖狂傲,心中可實是不敢輕視,一掌護身,一掌迎敵,用大力金剛手將羅漢拳與鐵琵琶手迫住,兩人越打越快,石走沙飛,圈子越展越大,圍觀諸人,身不由己地都給掌勢拳風逼得連連后退,站到離場邊數尺之地。羅漢拳本來是很平常的一種少林拳法,鐵琵琶手也并不難學,可是到了澹臺滅明手里,威勢卻煞是驚人,拳掌兼施,攻守并用,兩種普通的武功配合起來,循環反覆,變化無窮,竟是極尋常處才顯出極深奧的功夫。那怪老頭兒不論是拳來也好,掌來也好,拳掌齊來也好,都是以右掌橫直迎擊,出掌之勢,也變化無端,或側面一劈,或正中一切,或以重手法激得呼呼風響,或輕飄飄地拍出,聲息毫無。但每一掌都是最厲害的金剛手功夫,不論輕發重發,都有千鈞之力!以澹臺滅明那樣強勁的攻勢,也如洪水遇著長堤,百般沖擊,都沖不破。但怪老頭兒的大力金剛手卻也破不了澹臺滅明的鐵琵琶手與羅漢拳。
  澹臺滅明適才與張風府之戰已令觀戰的武士看得瞠目結舌了,但若與怪老頭兒這一戰相比,則剛才之戰,簡直有如兒戲不可相提并論。與張風府之戰不過是想挫折對方,而且強弱分明,雖“險”不“烈”;而這一戰則雙方直似性命相搏,所用的全都是最上乘的武功,□拼了數百招還看不出誰強誰弱。有時明明看澹臺滅明一拳已打到怪老頭兒身上,卻忽地給他輕輕一掌撥開;有時明明看到是怪老頭兒占了上風,金剛手已封閉了四方退路,但不知怎的卻又忽地給澹臺滅明逃脫,而且突施反擊。眾武士看得目眩神迷,看到緊張精彩之處,簡直令人不敢透氣!
  云蕾心中嘖嘖稱奇,暗思:“看這怪老頭的金剛手功夫果然是神妙得不可思議,素聞我大師伯的金剛手天下無敵,莫非他就是我的大師伯么?”玄機逸士門下五人,除云蕾的父親早死之外,其他四人各得一門絕藝,論武功劍法是三弟子謝天華最強,但論到火候功力之深,卻要數大弟子董岳的金剛手功夫登峰造極。云蕾又想:“我聽師父說過,大師伯和三師伯都是文武全才,一表儀容,若然是他,怎的會是這副鄉下老頭的模樣?而且他十余年來云游蒙藏,又怎么會突然出現京都?”
  云蕾正在忖度思量,忽見場中形勢又是一變,澹臺滅明與那怪老頭兒倏地分開,適才是運掌如風,出拳如電,圈子越展越大,而今卻是慢騰騰地你一拳我一腳,圈子反而越縮越小,有時甚至相對凝視,都不動手,突然大喝一聲,彼此同時躍起換了一招,又倏地分開。表面看來,形勢沒有剛才猛烈,實則是各以平生絕學相拼,每一招每一式都含著殺機!張風府等識貨的高手看得目不轉睛,有時看到怪老頭兒一掌劈下,澹臺滅明似已無可逃避,但卻忽地一下子輕描淡寫地化開,在他未出招之前,眾人都想不出如何招架,待出招之后,又都心中同聲贊嘆:“啊,這一記尋常的招數,我們卻都沒有想到!”其實最尋常又正是最不尋常,眾人因見雙方的殺手厲害,在后一招未應之前,盡從復雜繁難的化解招數上想,卻不知雙方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最復雜的招數也瞞不過對方,反不如本著正宗的拳理,隨機應變,大家都想先保持著不敗,然后反攻。可是這樣一來,端的是各以真才實學相拼,最為損耗內力,戰不多時,只見兩人頭上都如頂著一個大蒸籠似的頭頂熱騰騰冒氣。張風府大驚失色:這樣下去一定兩敗俱傷,但卻又無從解拆!
  澹臺滅明一生來未遇過如此強勁的對手,心中也不禁暗暗發慌。他的性子較為急躁,雖然明知此際變招,極為冒險,但又不愿似此僵持下去,各受內傷,于是當那怪老頭兒以大力金剛手運勁猛逼之際,陡然大喝一聲,招數大變,左拳右掌,又如暴風迅雷般地疾卷過去,比起剛才更是驚人!
  那怪老頭兒“啊呀”一聲,連連后退,但見他腳踏九宮八卦方位,雖退不亂,仍是一掌護胸,一掌迎敵,看是只守不攻但卻潛具極大的反擊之力。澹臺滅明狠攻不下,還屢被金剛掌力逼退回來,不由得心頭一震,想道:“我縱橫二十余年,除了一個謝天華堪稱敵手之外,就是這個老頭兒了,謝天華的劍法自是天下無雙,但功力深湛,卻還似是這老頭兒稍勝。咳,難道他也與謝天華一樣,是我師父大對頭的門下弟子么?”三十余年前,澹臺滅明的師父上官天野曾與玄機逸士互爭武林盟主之座,在峨嵋之巔,斗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上官天野這才遁跡蒙古,在塞外收徒,另立宗派的。
  澹臺滅明心有所疑,但此時此際,正是生死搏斗的緊張關頭,哪容發問。那怪老頭兒年紀雖比澹臺滅明大了十年,卻是內勁悠長,氣力毫不輸蝕。只見他守中帶攻,單掌翻飛,或拍或抓,揮灑自如,把大力金剛手的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反互用。澹臺滅明接第一招時,覺得有一股大力迫來,正在用力相搞,陡然對方一松,勁力竟似在一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撲空,那怪老頭兒第三記怪招突發,以護身的左掌,反手一掌,這一掌有摧山裂石之功實是無以抵擋!
  怪老頭兒接連三掌,竟把澹臺滅明攻守俱備、嚴密異常的拳法破開。云蕾看得呆了,心道:“除了我的大師伯還有誰人有此功力?”不禁高叫一聲:“好啊!”忽見澹臺滅明肩頭一沉,“蓬”的一聲,如擊敗木,竟中了那怪老頭兒一掌。張風府大叫一聲:“不好!”與數名高手,同時躍出,說時遲,那時快,澹臺滅明肩頭下沉,怪老頭兒的手掌竟似給他牽引下去未及抽起,澹臺滅明已突地橫腰一擊!
  那老頭兒“哼”“哈”兩聲,身形倏然飛起,竟從眾武士頭頂掠過,轉眼之間,就從墻頭飛出,攔也不及。云蕾只覺他的眼光曾向自己射了一下,不由得心頭撲通一跳。
  張風府適才拼命與澹臺滅明相抗,氣力兀未恢復,躍出場時,稍為落后,兩名武士,搶在前頭,正想將澹臺滅明扶起,澹臺滅明盤膝坐在地上,動也不動,見兩人搶來,忽然肩頭一擺左右兩掌斜推。只聽得“哎喲”兩聲,兩名武士都給掌力震得蹌蹌踉踉地倒退數步肋脅作痛,不禁同聲叫道:“什么?”
  張風府猛然醒悟,急搶上前,將后面的武士攔住,說道:“澹臺將軍正以最上乘的內功運氣護身,大家不要擾他!”澹臺滅明臉上含笑,向張風府微微點了點頭,似是對他贊賞。
  原來怪老頭兒最后那掌,以大力金剛手法全力劈下,澹臺滅明本來不死也得傷殘。幸他也是個功力極高慣經風浪的人,在絕險之際,肩頭一沉,硬接了金剛手。這一沉將金剛掌力卸了一半,他身上穿有護身金甲,金甲也給震裂,但五臟六腑卻幸而得免震傷。那怪老頭兒大約也是料不到他如此應著,金剛手給他肩頭一沉之力所引,來不及撤掌護身,竟也給他一記鐵琵琶攔腰橫掃。幸而澹臺滅明正在運勁護身,力分則薄,這反擊之力,不及平常掌力之二三,要不然這怪老頭兒恐怕不死也得重傷。饒是如此,他飛出張家之后,也吐了一口鮮血,回到寓所,也要靜坐半日,才能運功恢復。
  澹臺滅明雖然得免內傷,元氣卻已大耗,外傷更是不輕,當下不敢說話,盤膝靜坐,行氣活血。張風府瞧他一眼,對眾武士道:“比武之事已了,諸位請回府吧。”眾武士只恐澹臺滅明有所不測,牽連到自己身上,樂得讓張風府一人料理,于是一個個地陸續退出,只有三數名武士面有異容,兀自不走。云蕾等得不耐煩,正欲上前相見,忽見留下來的兩名武士,同聲對張風府道:“時候尚早,澹臺將軍亦未復元,俺兄弟且待留此時……”張風府截著道:“不敢有勞兩位。”那兩人續往下道:“俺兩兄弟一者是想在此陪伴澹臺將軍,二者是想趁此時機,繼續今日的盛會,領教領教張大人的刀法,彼此印證一下武功,諒張大人不至于不屑賜教吧。”
  張風府一瞧,心中暗自嘀咕。原來這兩人乃是司禮太監王振的心腹武士,王振在當今皇上還是太子之時,曾教過太子讀書,而今以司禮太監的身份掌握大權,陷害忠良,勢力極大。這兩名武士乃是同胞兄弟,名喚路明、路亮,家傳六十三路混元牌法,這種牌法本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劍,可以沖鋒陷陣,亦可以短兵相接。這兩兄弟,卻一人練劍,一人練盾,兩人合使混元牌法,比一人更厲害。張風府今次本來沒有邀約他們,他們卻擅自混了進來。
  張風府一聽,便知路家兄弟來意不善,要知張風府正在惡戰澹臺滅明之后,氣力自然打了折扣。可是當著澹臺滅明的面張風府又不愿將這個原因說出,拒絕路家兄弟的挑戰,當下慨然說道:“既然兩位有此雅興,張某只好奉陪,咱們彼此印證武功,點到為止,勝敗不論。”路家兄弟笑道:“這個自然,是勝是敗,都樂得一個哈哈。”兩人左右一分,各自抽出盾牌利劍。
  云蕾好不煩躁,心道:“好端端的又比什么武?”可是自己乃是外人,不便勸阻,只好在旁觀看。只見張風府抽出緬刀道聲:“進招吧!”路明道:“張大人先請!”緬刀揚空一閃用“五虎斷門刀”中的“截”字訣,橫刀截斬路明的手腕。只聽得“當”的一聲,路亮的盾牌倏然伸出,迎著刀鋒便砸,張風府早知他有此一招,刀碰鐵牌,順勢彈起,青光閃處,一招“紅霞奪目”,刀鋒直取路亮的咽喉。路明利劍一揮,搶攻硬削張風府的臂膊,張風府回刀一隔,將他的攻勢一舉化開。
  路明一看,盾牌與刀鋒相接之處,竟給戳了一個小指頭般粗大的凹陷,不禁駭然,心道:“我只道他已疲累不堪,卻還有如此氣力。”不敢怠慢,將盾牌舞得呼呼風響,掩護兄弟進攻。這路家六十三路混元牌法,厲害之處全在這面盾牌,砸、壓、按、劈,善守能攻,確有幾路獨門手法。至于那口劍不過全在盾牌掩護之下,施行攻襲。不過因它有盾牌掩護,可以全采攻勢,威力無形中就增加了一倍。
  若在平時,這兩兄弟自然不是張風府的對手,可是如今張風府氣力尚未恢復,武功打了折扣,他又想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速戰速決,不到一盞茶的時刻,已搶攻的三五十招,哪知路家兄弟配合得十分之好,帶攻帶守竟令張風府不能各個擊破。三五十招一過,張風府氣力不加,路亮盾牌一挺,一個“迅雷貫頂”,向張風府當頭打下。張風府知他牌沉力猛,這一下子少說也有七八百斤力量,若然自己氣力充沛的話,這七八百斤之力,自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在氣衰力竭之時,卻不敢硬架硬接了。哪知張風府這么一閃,路亮的鐵牌如影隨形,追著緬刀硬碰硬壓,立刻把張風府迫得處在下風,路明的利劍,攻勢驟盛,如毒蛇吐舌般隨著鐵牌進退一伸一縮,劍劍不離張風府的要害。
  云蕾尚未曉知內中含有危機,看得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是怎么回事?看來可并不像只是印證武功啊!”忽見路亮霍地塌腰虎伏,一個旋轉,盾牌翹起,一招“橫掃千軍”,攔腰便劈,張風府急忙一個“龍形飛步”,從鐵牌之下掠出,一甩腕,還了一招“螳□展臂”,刀鋒下斬敵人雙足,哪知真個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招數剛剛使出,路明卻突然從側面一劍刺來!
  云蕾驚叫一聲,手指急彈,將一枚“梅花蝴蝶鏢”飛出,路明這一劍刺出,滿擬在張風府的身上搠個透明的窟窿,不料“錚”的一聲,劍尖突給梅花蝴蝶鏢打中,歪過一邊,未看清暗器來路,急忙按劍一閃,正待喝問,云蕾也正想躍出,忽見那澹臺滅明突然飛身躍起,叫道:“我還要再打一場,你們兩位既然要留此伴我,為了酬謝盛情,我就舍命陪陪君子吧!張大人,請你退下!”話未說完,人已飛到,他運氣九轉,氣力已充沛如常。只見他左手一拿,右掌一劈,呼的一掌,竟把路亮的鐵牌震得飛上半空,路明的那口利劍也給他劈手奪過,拗折兩段,路家兄弟驚得呆了。說時遲,那時快,澹臺滅明一手一個,倏地將路明、路亮舉了起來,喝聲:“去!”一個旋風急舞,將二人擲出數丈開外,痛得他們狂嗥慘叫,眼前金星亂舞,暈了過去。
  澹臺滅明仰天狂笑,說道:“有生以來,今日打得最痛快了!”向張風府點頭一禮,又向云蕾打了個招呼,道:“我還要打那老頭兒去,少陪了!”邁開大步,走出張家的練武場。
  張風府慌忙上前察看路家兄弟的傷勢,只見路明給摔斷了兩根筋骨,路亮跌斷了兩只門牙,澹臺滅明這一摔用的乃是巧勁,只令他們受了外傷,并不妨及性命。張風府給他們敷上金創止能之藥,兩人唧唧哼哼,一跛一拐的自行回去。
  張風府嘆了口氣道:“呀,真是料想不到!”云蕾問道:“什么料想不到?”張風府道:“我一向不受王振的籠絡,這兩人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看來剛才之事乃是王振的指使,有意加害于我了。”云蕾想不到京師的武士也是各有派系,互相忌刻,但她另有心事,不愿多問。只聽得張風府問道:“嗯,你那位朋友張丹楓張相公呢?”云蕾面上一紅,道:“在青龍峽之后,我們就分手了。”張風府道:“可惜可惜!要不然,你們二人在此,雙劍合璧,定可將澹臺滅明打敗。這三日來他連勝十場,幸有那怪老頭兒挫折了他一下銳氣,但各自受傷,也不過是打成平手。呀,這次可真是丟了我們京師武士的面子了。”云蕾見他甚是難過,笑道:“你也并沒有敗給澹臺滅明呀!”張風府道:“幸是那怪老頭兒來得及時,要不然不說落敗,連性命恐怕也丟了!這怪老頭兒也不知是怎樣進來的?這么多武士,竟沒有一人發現,給他擠進了場中。”頓了一頓,又道:“這澹臺滅明也怪,剛才若不是他那么一插手,恐怕我也難逃暗算。嗯,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那枚梅花蝴蝶鏢呢!”
  云蕾迫不及待,無心多說閑話,張風府話聲一歇,她立即問道:“張大人,我今次入京,實是有一事要求你相助。”張風府道:“請說。”云蕾道:“你部下那位姓云的少年軍官,求你請他來與我相見可好?”張風府眨眨眼睛,甚是奇怪道:“你入京就是為了此事么?”
  云蕾道:“不錯,就是為了此事。”張風府道:“你與云統領有何親故,怎么我從未聽他提過。”云蕾道:“彼此同姓是以渴欲一識。”張風府心道:“天下同姓者甚多,這理由可說不通。”云蕾又道:“若張大人有事,請將云統領的地址告知,我自己去找他也是一樣。”張風府忽然微微一笑,說道:“這事情且慢慢商量,請進內邊去說。”云蕾心道:“這事情有甚商量,告訴我不就完了。”但自己乃是客人,不便多問。
  張風府帶云蕾走出練武場所,讓云蕾進客廳坐定,叫家人泡了壺好茶,道聲:“得罪,我進去換換衣服。”經過與澹臺滅明那場惡斗,張風府身穿的青色箭衣竟給澹臺滅明用“鐵指銅琵”的功夫撕裂了好幾處,而且衣上沾滿塵沙,連頭發也是一片黃色。云蕾心中有事,未說之前,還不覺得,既說之后,仔細一瞧,見張風府就像經過沙漠、長途跋涉的旅人一樣,衣裳破碎,滿面風塵之色,果然十分難看,不禁笑道:“那澹臺滅明真是厲害,好在是你,還經受得住。”
  張風府進去換衣,云蕾等得好不心急,好不容易,才等到張風府出來急忙問道:“張大人,那云統領究竟住在何處?”張風府慢條斯理地整整衣服,坐了下來,啜了口茶,這才含笑說道:“云統領可難見到啦!”云蕾嚇了一跳問道:“什么?他遇了什么意外么?”一種對親人關切的感情,自然流露,張風府瞧在眼里,又微微笑道:“是有意外,不過這‘意外’乃是好事,他給皇上看中,已調到內廷當侍衛去了,輕易不能出宮,所以說難于相見。”云蕾大急,道:“你也不能喚他出來嗎?”張風府道:“現在他已不歸我所統屬,自然不能。”云蕾道:“這卻如何是好?”張風府道:“你若想見他,半月之后或者可有機會。”云蕾道:“愿聞其故。”張風府道:“半月之后,今年武舉特科開試,千里兄已報了名,想他武藝超群嫻熟兵法,當有武狀元之望。若他中了武狀元,皇上自然賞以軍職,賜邸另居,不必再在宮內當侍衛了。”
  云蕾好生失望,當下便想告辭。張風府卻留著她談話,追憶當日在青龍峽之事,又夸獎了一頓張丹楓,說是全憑他的智計,金刀周健的兒子和自己才得以兩保全。云蕾每聽他提起張丹楓心中就是“卜”的一跳,張風府都瞧在眼內,心中極是納罕,忽問道:“張丹楓果是張宗周的兒子么?”云蕾道:“是的。”張風府道:“那就真是出于污泥而不染了。看他所作所為,實是一個愛國的男兒,可笑千里兄樣樣都好,就是對張丹楓卻固執成見,切齒恨他。”云蕾心中一痛,說不出話。張風府忽又問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嗎?”云蕾道:“我小時候在蒙古住過。”張風府道:“那么與千里兄的身世可差不多,你可知這次來的番王與澹臺滅明是什么樣的人么?”云蕾道:“我未滿七歲,就離開蒙古,蒙古的事情,知得甚少,大人為何特別問這二人?”
  張風府道:“朝廷近日有一件議論未定之事,甚是令人奇怪。”云蕾想起自己乃是平民不便打聽朝廷之事,并不追問。張風府卻視她如同知己,并不顧慮,往下說道:“這番王名叫阿刺,在瓦刺國受封為‘知院’,即是‘執政’之意,權勢在諸王之上,而在太師也先之下。這次來朝,與我國談和,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割雁門關外百里之地,兩國以雁門關為界。二是以中國的鐵器交換蒙古的良馬。三是請以公主下嫁瓦刺王脫脫不花的兒子。閣老于謙力爭不能接受此三條和約,說是中國之地,寸土不能割讓,鐵器讓與瓦刺,他的兵備更強,更是養虎貽患,萬不能允。至于以公主和親雖是皇室內部的事情,但有傷‘天朝’體面,亦是不允為宜。”云蕾道:“于謙是個正直的大臣,公忠為國,有何奇怪?”張風府道:“于謙力主拒和,那自然毫不奇怪。奇的是奸宦王振也不主和。王振暗中與瓦刺勾通,我等亦有所聞。雁門關外百里之地乃是金刀周健的勢和所在,朝廷管轄不到,王振恨極周健,十年來屢有密令交與雁門關的守將,準他與瓦刺聯兵,撲滅周健。我們都以為他這次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將雁門關外之地割與瓦刺了,誰知他也不允。再說到以中國鐵器交換蒙古名馬之事,十余年來,王振就在暗中做這買賣。”云蕾道:“也許是他內疚神明不敢公然資敵。”張風府笑道:“王振此人挾天子以令百官,又在朝中遍植黨羽,他有什么事情不敢做,連皇帝也得看他顏色。再說當今皇上,甚是怕事,若然王振也主和的話,這和約早已簽了。”云蕾道:“朝廷之事非我所知,我也想不出其中道理。”張風府道:“還有更奇怪的呢。王振非但也不主和,而且竟主張將這次蒙古的來使扣下,倒是于謙不肯贊成。王振素來暗助瓦刺,這次竟會有此主張,朝廷百官,無一人不覺奇怪。”云蕾想起自己爺爺出使瓦刺,被扣留下來,在冰天雪地牧馬二十年之事,不禁憤然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本來就不該扣留。”張風府道:“這事理我也明白,不過扣留使者之說,出于王振口中,總是令人大惑不解。”
  坐談多時天色已暮,張風府命家人備飯,并對云蕾說道:“云相公在什么地方住,不嫌蝸居的話,請搬到舍下如何?”云蕾想起自己乃是女子,諸多不便,急忙推辭。張風府心道:“此人怎的毫不爽快,倒像一個未出嫁的閨中少女,遠不及張丹楓的豪放快人。”晚飯之時,云蕾問起于謙的地址,張風府笑道:“你想見于大人么?他這幾日忙于國事,就是他肯見你恐怕門房也不肯放你進去。”但到底還是把于謙的地址說了。晚飯過后,云蕾堅決告辭,張風府挽留不住,送她出門,又提起張丹楓,笑道:“若然你那位朋友也到京都,等千里兄中了武狀元,我一定要做個魯仲連,替他擺酒與千里兄談和。你自然也要來作個陪客。”
  云蕾尷尬一笑,道:“張大人古道熱腸,我先多謝你這席酒。”辭別了張風府,獨自回到客店。
  這一夜,云蕾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會兒想起了哥哥,一會兒又想起了張丹楓。想起自己只有這么一個哥哥,而今遠道來京,偏偏他又調到宮內去當侍衛,雖說等他中了武狀元,可以相見,但事情到底涉茫,他中不了又怎么相?中了之后,另生其他枝節又怎么樣?不禁暗自嘆道:“我怎生如此命苦,連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見不著。”心中想起了“唯一的親人”這幾個字,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張丹楓。張丹楓雖然不是她的親人,但云蕾每次想起他的名字,不知怎的卻總有一種親切之感,耳中又想起張風府的話,不禁苦笑嘆道:“你哪里知道我家與他仇深如海,想勸我兄長與他和解,這苦心只恐是白費了。”
  想起了張丹楓,又聯想到于謙,云蕾摸出張丹楓托她轉交于謙的信,對著信封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字,如見其人。云蕾心道:“張丹楓初次入關,怎會認識于謙?卻寫信介紹我去見他?”但想起張丹楓為人雖然狂放,做事卻甚縝密,從來不出差錯,也從來不說謊話,他既然能寫這封信,其中必有道理。又想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門路去見于謙,不如就拿這封信去試試。嗯,門房若不放我進去又怎么樣?難道也像在張家一樣,硬闖進去么?于謙是一品大臣,海內欽仰的閣老,這可不能胡來呀。呀,有了,反正我有一身輕身的本事,就晚上悄悄去見他吧。”
  第二日云蕾養好精神,晚上三更時分,換上夜行衣服,悄悄溜出客店,按址尋到于家。在云蕾想象之中,于謙乃是一品大臣,住宅必是崇樓高閣,堂皇富麗,哪知竟是一個平常的四合院子,只是后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要不然就與一般小康之家的住宅毫無兩樣。
  云蕾心中嘆道:“到底是一代名臣,只看住處,就可想見他的為人了。”當下輕輕一躍,飛上瓦面,幾間平房,一目了然。只見靠著花園的那間房子,三面都糊著紗窗,窗欞縱橫交錯,分成大小格式的花紋,每一格都有一方小玻璃鑲嵌著,顯得甚為雅致,玻璃內燈光流映生輝,案頭所供養的梅花,疏影橫斜,也貼在玻璃窗上。云蕾心道:“雅麗絕俗,真不像是富貴人家,這間房子一定是于謙的書房了。房中還有燈火,想他未曾睡覺。”放輕腳步,走近書房,忽聽得房中有談話之聲。云蕾一聽之下,心頭有如鹿撞,這竟是張丹楓的聲音。這該不是夢境吧?他怎么突然又來到這兒?云蕾昨晚還夢見他,而今聽到他的聲音了,卻又不想見他。可是真的不想見他嗎?不,她又是多么渴想見他一面啊,只是這么偷偷瞧他一眼也好。
  云蕾輕輕走近,偷偷一瞧,紗窗上映出兩個人影,其中之一果然是張丹楓!正是:
  碧紗窗上燈兒映,猶恐相逢是夢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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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1:2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奸宦弄權沉冤誰與雪 擂臺爭勝俠士暗飛針
  云蕾瞧見碧紗窗上,現出張丹楓的人影,不覺呆了。過了好一會子,才從迷惘中清醒過來,急忙迎著透有花香的晚風,吸了一口氣,強攝精神,伏在窗外靜聽。
  只聽得張丹楓道:“脫脫不花雖然是瓦刺國君,軍權卻操在也先的手上,另外阿刺知院也有一部分兵力。所以瓦刺其實是三家分立的局面。王振這次主張扣留阿刺,我看是出于也先的授意。”于謙道:“這卻是為何?”張丹楓道:“借刀殺人消除勁敵。我知道也先此人,野心極大,以成吉思汗的繼承者自居,他遲早必然篡位,阿刺與瓦刺國君脫脫不花比較接近,他先除了阿刺,將來篡位容易得多。”于謙嘆道:“聽君之話頓開茅塞。可嘆我朝對于敵情,毫不知曉。”張丹楓道:“若然瓦刺發生內訌之事,這就是明朝之福了。”一聲苦笑,仰頭望向窗外,云蕾急忙縮身藏在花中,心中想道:“張丹楓與明朝天子乃是世仇,他卻肯為明朝設想。”只聽得張丹楓又道:“澹臺滅明其實乃是在瓦刺土生的漢子,他與阿刺知院亦相處甚好,我昨日已與他相見,求他以大義勸服我的父親,推波助瀾,從中點火,促成瓦刺內訌。”于謙道:“令尊肯么?”張丹楓道:“實不相瞞,他確有搶奪大明江山之志,但他也未曾忘記自己乃是漢人。所以此事是成是敗,難以逆料。”于謙忽道:“世兄何以不親自回去勸說令尊。”張丹楓道:“我此次入關,還有一件極緊要之事,要取得一件關乎國運的寶物,是以不能即刻回去。”于謙又道:“期望瓦刺內訌,究竟是個未可知之數,瓦刺入侵卻已迫在眉睫,這卻如何是好?”張丹楓道:“中國之大數十位于瓦刺,若能萬眾一心,何悉強敵?”于謙道:“怕的就是不能萬眾一心!”張丹楓道:“驃騎將軍郭登,兵部主事楊洪,御林軍大統領張風府等都是一心為國的可用之人,大人可以早為布置。王振氣焰雖高,權勢雖大,但忠奸之辨到底深入人心,到了國運存亡之際,大人振臂一呼,自必四方響應,王振一奸宦耳,焉能螳臂擋車,毀滅國脈?”于謙嘆口氣道:“成敗難知,我只求盡一己之力罷了。”張丹楓道:“邪不勝正,無可疑惑!”于謙道:“世兄見事甚明,深謀遠慮,實是當世奇才,何以不肯為朝廷所用?”張丹楓一笑說道:“人各有志,再說男兒報國,又何必立于朝廷?”于謙不覺默然。張丹楓自知說得過分,又一笑說道:“似大人是朝廷柱石,那自然又當別論。”
  云蕾在外面聽得張丹楓與于謙侃侃而談,剖析敵情,策劃國事,一片報國的丹心,揭然如見。不覺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驚奇者乃是張丹楓的行事,人所莫測;歡喜者乃自己果然不曾看錯了人,張丹楓果然是個一腔熱血的奇男子。頓時間忽覺得兩家的積怨,“禍延后代”,實等于雞蟲之爭,甚是無謂。
  只聽得張丹楓又道:“我此次入京,冒險謁見,承大人深信不疑,異日若有所需,粉身碎骨,無以為報。”于謙言道:“為了莽莽神州,世兄報國即是報我。”張丹楓道:“男兒當報國,何必再叮嚀。夜已深,大人也該安歇了,晚生告辭。”
  于謙沉吟有頃忽道:“你我何日再見?”張丹楓道:“當見之時我自會前來相見。”于詳道:“古人語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羽生注:這兩句話的意思是:有些人做了一輩子的朋友,大家頭發都白了,卻還似初相識的一樣,彼此并不了解。有些人只在路上相見一面,停車下來,揭開車蓋交談,卻似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所以友誼的深淺,并不在于時間的久暫而在于了解與不了解。)此話真是不假。我到了晚年,還能結識世兄這樣一個忘年知己,實是大快平生。世兄琴棋詩畫,無一不佳,我前日得了一幅趙佑的《梁父吟圖》,煩世兄替我寫一首詩,以為他日之思,世兄可肯慨允?”張丹楓道:“長者有命,豈敢推辭?就用鄭思肖的詩句好了。”云蕾在外面聽得狼毫掃紙如春蠶食葉之聲,想見他運筆如飛的豪概。不一刻,只聽得于謙吟道:
  愁里高歌梁父吟,猶如金玉戛商間。
  十年勾踐亡吳計,七日包胥哭楚心。
  秋送新鴻哀破國,書行饑虎嚙空林。
  胸中有誓深如海,肯使神州竟陸沉。
  于謙讀完之后,擊節贊道:“寄托遙深,的是好詩。不知此詩也是世兄心胸的抒寫么?”張丹楓忽地一陣狂笑,重復吟道:“胸中有誓深如海,肯使神州竟陸沉?晚生無酒亦醉,請大人恕我狂態畢露。后會有期,請大人不必送了。”接著便聽得于謙開門,張丹楓腳步走出之聲。
  這霎那間,云蕾情思紛亂,見呢還是不見,一時間實是難以決定。只聽得張丹楓已走出書房,正在請于謙留步,云蕾突然想起張丹楓的話:“當笑便笑,當哭便哭,何必強仰?”想道:“那么我亦應當見便見,何必顧慮人言?”氣血上涌,心頭如焚,正待一躍而出,忽覺背后微風颯然,腰間似給人碰了一下,云蕾把手一摸,那把師父所賜的青冥寶劍竟已給人拔去只剩下了一個劍鞘。云蕾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敢叫喊,反身一躍,雙掌左右一掃,忽然手臂一酸,眼前人影一晃,云蕾空有一身武藝,竟然冷不防給人點了麻穴,挾起便跑,喊也喊不出來,耳邊似依稀聽得張丹楓叫道:“放他下來,放他下來。小兄弟,小兄弟,果真是你么?”張丹楓似是從后面急速追來,可是那人腳步快到無法形容,云蕾給他挾著,就如騰云駕霧一般。張丹楓的輕功已是江湖罕見的上上功夫,而那人竟比張丹楓還快,片刻之間,已把張丹楓甩在背后。
  云蕾又驚又惱,卻是掙扎不得,忽覺那人在自己背上拍了一下,隨即把自己輕輕放在地上。云蕾頓覺氣血流通,四肢活動,正想發作,抬頭一看,只見把自己挾來的人,竟是昨日所見用大力金剛手將澹臺滅明打傷的那個怪老頭兒!
  云蕾罵聲已到口邊又吞了回去,那怪老頭兒將青冥寶劍捏在手中反復把玩,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云蕾,驀地發聲問道:“你的師父是不是川北小寒山的飛天龍女葉盈盈?”云蕾道:“正是。”那怪老頭兒嘆了口氣,說道:“我已有十余年沒見她了,見劍如見人,她既肯將青冥寶劍付托與你,相來你師祖要她做的兩事情都做好了。”十二年前,飛天龍女犯了與謝天華私相授受劍法之罪,被玄機逸士罰她在小寒山面壁十五年,并限她在十五年間做好兩件事情:一件是要練成兩種最難練的武藝;一件是要調教出一個精通“百變玄機劍法”的徒弟,此事云蕾曾聽師父說過。此時聽這怪老頭兒提起,對他的身份再無疑惑,急忙叩頭請安,問道:“您老可是金剛手董大師伯么?”
  那怪老頭兒正是大力金剛手董岳,聞言哈哈一笑,說道:“你這女娃兒也聰明得緊,昨日我在張風府家中見你背著這把寶劍,已在留神,只因見你女扮男裝,不敢相認。果然你是我的師侄。你可知道我為何不許你動手么?”云蕾茫然道:“什么?”心想:“我可并沒有想與誰動手呀。”董岳道:“你剛才不是想跳出去刺殺那個張丹楓么?你若殺他,你就錯了。”云蕾給他誤會,哭笑不得,卻將錯就錯問道:“怎么錯了?”董岳道:“那張丹楓雖是張宗周之子,但聽其言而觀其行,卻是赤心為國之人。我昨日與澹臺滅明惡斗之后,晚上曾到蒙古番王所住的禮客棧去探聽,正聽得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說話。原來他們二人正在商量一件機密大事,這事你不必知道,總之是對中國有利的便是了。因此我本來想再打澹臺滅明一掌的,也饒了他了。”云蕾心中暗笑道:“此事我早已知了。”董岳續道:“試想你若殺他,豈不是鑄成大錯。再說你的武功也不是他的對手,唔,你還沒有見他露過本領吧?”云蕾道:“曾見過一鱗半爪。”董岳皺眉說道:“唔,那就更不該了。武林俠士不該徒逞血氣之勇,應該量力而為。你叫什么名字?”云蕾說道:“我叫云蕾。”董岳“啊呀”一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你就是云重的妹妹,這真是太妙了!唔,怪不得你明知不敵也要刺殺張丹楓了。”
  云蕾哭笑不得,董岳又道:“昨晚我聽得張丹楓說今晚要來會于謙,故此我也跟來,但路上另有點小事阻擱了一下,到了于家,他正走出,不知他們說了些什么?你聽到嗎?”云蕾無心細說道:“我也聽不清楚,只聽得什么瓦刺啊,中國啊,要弄得瓦刺內訌啊等等,羅里羅唆,記不得那么多了。”董岳道:“唔,那就是了。聽說云重也在此地,你們兄妹見過面了么?”
  云蕾黯然說道:“哥哥已被調進宮中當侍衛了。”董岳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志向不錯,但他以為先要在朝廷圖個出身然后才能為祖父報仇為國家雪恥,這想法卻錯了。”云蕾道:“權臣當道,李廣無功,大師件說的是。”這兩句是董岳寫給金刀周健信中的話。董岳道:“嗯,那封信你也看過了。可惜重兒就不明白這個道理。這么說來,我們是難以見到他了?”云蕾道:“半月之后或有機會。”將張風府的推測告訴董岳。董岳道:“我此次突然回來,乃是為了一件緊急之事,要見你你的師祖,所以連慕名已久的金刀周健也無暇拜訪。這次經過京師,順便探聽一下重兒的消息,也不能久留的。你見到哥哥時,可將我的話轉告于他。”云蕾點頭答應。董岳又道:“你們要報張家的世仇,按武林慣例,此事我不能管。但張丹楓乃是我輩中人,而且上代之仇亦與他無關,若能化解就化解吧。不過你哥哥乃是長子,報仇之事,你該聽他的意思。我的話說你只須告訴他,讓他考慮。”武林中的慣例,凡涉及父母祖先之仇的,即師父尊長亦只能勸解,不能用命令去阻止不報,是以董岳有這番話。
  董岳又道:“至于那張宗周是好是壞,我尚未知。天華三弟困在胡宮,他的確實消息,亦不知道。我這次去見你的師祖想請他提前放你師父下山。”云蕾道:“二師件此時怕已到小寒山了。”將潮音和尚的訊息約略說了一下。董岳笑道:“好好!我們四個同門,看來又要在胡邊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了。只怕將來你的師祖亦要被牽動下山。”玄機逸士閉門封劍已三十余年,云蕾還沒有見過他,心道:“若要牽動他老人家下山,這一定是極為難極棘手之事。”長輩之事,不敢多問。董岳一看天色,道:“已快四更啦,明早我便要離京,你住在哪兒,我不送你回去啦。”云蕾道:“我住在客店,大師伯你請便,我也不送你啦!”他們這時身在郊外,立足之處,旁邊有個水潭,月光照下來,水光閃耀,潭中照出二人的影子。董岳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在冰天雪地消磨了十余載光陰,連頭發也斑白啦!咳,時間過得真快,想當年與你師父分手之時你師父還像你如今一樣。”云蕾心中一動,想起師父與三師伯的情孽牽連,對大師伯的話,似解不解。抬頭看時,大師伯已去得遠了。
  云蕾一個轉身,不回客店,又向于謙家中奔去,到達之時聽得剛剛敲了四更,只見于謙的書房,燈火猶自明亮。云蕾奇道:“咦,他還沒有睡覺!”悄悄走到房前,輕輕敲了幾下,于謙把房門打開,含笑說道:“云姑娘,你請進來,我等你已經等得久了!”云蕾女扮男裝,一路上無人識破,見于謙一見面便稱她“姑娘”,不禁怔著。于謙微微笑道:“張丹楓早已把你的事情、你的相貌都告訴我啦,你到現在才來見我么?”
  云蕾看他親切的笑容,就如同自己的親人長輩一樣,不禁淚如雨下,拜倒地上。于謙俯身將她扶起,說道:“我點翰林那年,是你爺爺做的主考,不嫌有僭的話,我可要叫你一聲侄女。”云蕾聽他提起爺爺,更是傷心,抽噎說道:“我爺爺是怎樣死的?當真是皇上御旨賜死的么?伯伯你可知道內情?”
  于謙叫云蕾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道:“你且揩干眼淚聽我細說。”云蕾試淚聆聽。于謙嘆了口氣,說道:“你爺爺遇難那年,我已做到兵部侍郎,聽得雁門關外傳來你爺爺的噩耗,文武百官,無不驚奇悲憤,大家都說你爺爺羈留異國,在冰天雪地里牧馬二十年,始終堅貞不屈,真是節比蘇武,請皇上昭雪,更正罪名,另加封贈。皇上看了奏本竟然說道:‘云靖死了嗎,朕也不知道呀,待朕回去問問,你的奏本,且先擱下吧。’說罷就下令退朝,大臣劉新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追入御書房問道:‘那么賜死云靖的詔書,不是圣上寫的嗎?’皇上支支吾吾,司禮太監王振聞扭趕來,說道:‘皇上,你自己寫的詔書也忘記了嗎?’皇上忙道:‘啊,是、是、是朕寫的詔書。他是什么罪賜死的,讓朕想想。’王振在旁邊說道:‘他身為使臣,□顏事仇,是以賜死。’皇上道:‘對,對!!是為了這個罪名賜死的!’劉得新大罵王振道:‘明明是你這□假傳圣旨,害死忠良,卻將惡名推給皇上,叫皇上失盡人心!’王振老羞成怒,立刻發作,將劉得新捕下天牢,捏了一個罪名,要把他處死。滿朝文武不服,交章彈劾,后來劉得新才得免一死,削職為民。那個替你爺爺伸冤的御史,也被流放海南,不久就給王振害死了。其他出頭彈劾的人,各各受貶,我那時也給貶到江西去做巡按。”
  云蕾悲憤之極,道:“好可恨的奸閹,原來我的爺爺是他害死的!他為什么要害死我的爺爺?”于謙道:“后來我們打聽出來,原來王振這□,早已和也先父子有所勾結,將中國的鐵器換蒙古的馬匹,暗中大做買賣,賺其大錢,聽說這些買賣在蒙古都是公開交易的。你爺爺是前朝大臣,極有聲望,更兼守節二十年,忠貞不下蘇武牧羊,若然回來,必然要整頓朝綱肅清奸黨。我猜想王振一來是怕你爺爺在蒙古已知道他勾通外國的情事,二來是怕你爺爺回朝之后,對他不利,是以假傳圣旨,先下毒手!他是司禮太監,皇上的印璽也在他手上,內外章奏,除了是大臣親自抱本上朝所奏的外,都要經過他的手,他要假傳圣旨,那是易于反掌。”
  云蕾聽了之后,在悲憤之中,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張宗周叫澹臺滅明送給他爺爺的三個錦囊。
  要知這三道錦囊,來得十分奇怪,所以云蕾當年雖然年幼無知,但長成之后,潮音和尚、金刀周健以及后來的張丹楓都曾對她提過。第一道錦囊中便藏有一顆蠟丸,內中有一張字條是王振寫與脫歡(也先之父)、張宗周二人的信,商量以鐵器交換馬匹的買賣的。這一道錦囊推斷云靖被捕,叫謝天華入京將蠟丸交與于謙,參劾王振。這第三道錦囊的推斷雖然落空,(云靖不止被捕,而且是被立刻害死),但總算是張宗周的一番好意。云蕾想道:“若然這顆蠟丸當年交與于謙,王振的羽翼及勢力都尚未如今之盛,有了真憑實據,把他扳倒,也說不定。”
  于謙話說完了,嘆口氣道:“云大人沉冤未雪,但有你這樣一個好孫女兒,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云蕾想起爺爺的慘死,憤火又生,擊掌誓道:“我不把這奸賊碎尸萬段,誓不為人。”于謙搖搖頭道:“云姑娘,這個時候,我卻不贊成你去報仇。”
  云蕾憤道:“老伯用意?”于謙道:“王振此時權傾朝野邸中甲士如云,這也罷了。軍中將領,也有許多是他的干兒,現在咱們正在全力對付瓦刺入侵,若操之過急,只怕反會誤了大事。俗語有云:千夫所指,無疾而死。罪惡滿盈,又哪能有好下場。將來他奸謀更露之時,就是你不去親自報仇,這自會有人將他除掉。再說你雖精通武藝,卻是孤掌難鳴,最少也得見了你的哥哥再說。”
  云蕾一想這話也是正理,當下默然不語,淚濕衣衫。于謙緩緩起立,將玻璃窗格推開,意味深長地道:“嗯,天就要亮了。蕾侄,你住在哪兒?”云蕾道:“我住在客店。”于謙言道:“客店人雜,你單身一人又是女扮男裝,想必諸多不便,不如搬到我這兒吧。我這兒消息也靈通一些。”云蕾道:“既然老伯吩咐,侄女兒也不客氣了,待我回去收拾立刻搬來。”隔房有一個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叫道:“爹,你又一晚沒睡覺嗎?”
  于謙笑上眉梢,道:“就睡啦。”對云蕾道:“我的女兒催我睡啦,你快搬行李來吧。我常常因為事忙熬個通宵的,這也沒有什么,就是冷淡了這個孩子。”云蕾見他們父女的親愛情狀,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爺爺與爸爸。于謙的年歲和十年前的爺爺差不多,可爺爺對自己卻沒有于謙那樣慈祥。
  云蕾回去結了店帳,搬到于家,于謙的女兒叫做于承珠,今年不過九歲,聰明伶俐,活潑非常,云蕾改回女裝,承珠直追著她叫姐姐。云蕾和她甚為相得,自此就在于家住下來。云蕾住到于家,心中還隱藏有一個希望,希望張丹楓會再來會見于謙,可是一連住了半個月,張丹楓卻沒有來過。至于那番王和澹臺滅明,也早在云蕾搬到于家之后的第六天,就因和談失敗而歸國去了。
  住到半月之期,云蕾想起了張風府所說的今年武舉特科,不住地問于謙消息,于謙總笑著道:“乖侄女,別心急,你哥哥若然出考,我總叫你見著他便是。”云蕾問道:“已經開考了嗎?”于謙道:“現在還是初試,人多著呢,待我到兵部查查,看你的哥哥成績怎樣。”又過了五天,一日早晨,于謙突然把云蕾叫到跟前,笑道:“你想見哥哥嗎?”云蕾跳起道:“伯伯你今兒就帶我去見他嗎?”于謙道:“是呀!可你要委屈一下。你扮作我的隨從,我帶你到校場看比武去。”
  云蕾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又換了男裝扮成于謙的童仆。原來今日乃是最后的一道考試,讓通過復試的比武定武狀元。本來武試沒有要舉子互相比武的,但因為今科是特科,為的是招攬天下奇才異能、武藝高強之士,因此在通過了第一場的考弓馬,第二場的考兵法之后,還要來一場比武。這是大內總管康超海的主張,說既是特開的武科,就應以武藝為主,武藝有多種多樣,不止限于彎弓馳馬,盤刀弄槍,若不比武,焉能識別真才?皇帝祈鎮在宮中正自悶得慌,一聽有熱鬧可看,這可樂了,立刻準了康超海所奏,索性命人在校場里搭起擂臺,又在四邊搭起看臺,除了自己親臨之外,還叫各部尚書和大臣們也陪著去看。康超海這個主張其實也藏有私心。原來他有兩個師兄弟也參加今科武試,他的兩個師兄弟武功甚高,但對于兵法策論,卻是平平,是以康超海想叫他們在比武這一場大顯威風。
  校場周圍有御林軍把守,場中搭起五個看臺。于謙帶了云蕾和兵部、戶部各大臣在東邊的看臺,皇帝和各親王、太監占著正面的那個看臺。于謙悄悄說道:“你瞧,那個穿著龍袍,背后列有一排武士的人,便是當今皇上了。皇上左邊站著那人便是太監王振。”云蕾狠狠地盯了王振一眼,把他的相貌牢牢記著。
  參加比武的舉子在擂臺下面的涼棚休息,未上擂臺之前,看臺上可看不到。于謙對云蕾道:“今年的特科,雖說是任何人都可參與,但除了現有軍職之外,其他的人還需要有一個三品以上的武官做保人,所以皇上敢放心來看。”云蕾心想道:“原來如此。那江湖上真正有極大能為之人斷乎不會來了。”
  只聽得“咚,咚,咚”三聲鼓響,比武開始。云蕾緊張之極,聚精會神地看那跳上擂臺比武之人,卻是兩個陌生的粗魯男子,兩人演出單刀對花槍,不一刻使單刀的贏了,接連又比試了三對,云蕾的哥哥都沒有出現。敗者淘汰勝者繼續主擂,連勝兩場之后,可以休息,讓其他各對先比,待對完之后,再來一個復賽。云蕾也無心記他們的名字,第四對比完之后,站在臺上耀武揚威的得勝者,是一個身高七尺,魁梧奇偉的人,手使兩柄鐵錘,甚是神氣。
  兵部尚于與于謙與一看臺,說道:“這位是我們兵部新提拔的將軍胡大慶,兩臂有千斤之力。這次特科,應試者甚多,通過前兩場考試的也有九十六人,本來都應該參加擂臺比武,皇上說要看就看最精彩的,又想在一天之內看完,所以昨天先在兵部舉行了一場淘汰試,從九十六人中挑出二十四人。胡將軍在淘汰試中的成績好極了。”
  于謙微微一笑,他知道這個胡大慶乃是兵部尚書的親威,兵部尚書自然望他得勝。擂臺前的旗牌官叫道:“第九號舉子林道安上臺!保人禮部主事李順。”這樣一叫,眾人就知道這號舉子并非現職軍官。云蕾不覺一怔,只見一個舉子手搖折扇跳上臺來,他雖然穿子武舉規定的服飾,戎裝披掛,但相貌斯文,有如女子一般,手搖折扇,配著那身戎裝,更顯得不倫不類。這人正是轟天雷石英一個好友林莊主的兒子,數月之前曾向石翠鳳求婚,給石翠鳳用計打敗的那個林道安。
  林道安抱扇一揖,陰聲怪氣地道:“胡將軍手下留情。”胡大慶暗叫一聲:“倒霉,哪里跑來的這樣一個不陰不陽的怪物!”錘頭一擺,喝道:“什么留情?這里是朝廷掄元之所,你當是玩耍么?還不快亮出兵器?”林道安嬌聲說道:“晚生的兵器,就是這把扇子!”胡大慶大怒,呼的一錘劈下,他哪知林道安的點穴功夫又準又狠,只見折扇一合,扇頭一指,徑奔胡大慶脅下的軟麻穴。胡大慶身軀高大,轉動不便,兩柄大鐵錘雖使得呼呼風響卻攔不住林道安,數招一過,只聽得“咕咚”一聲,胡大慶水牛般的身軀倒在臺上。林道安一腳將他掃下擂臺,笑道:“晚生承讓了!”
  皇帝祈鎮看得好不開心,笑道:“妙啊!”王振道:“下一場更妙呢,皇上快看!”只聽得旗牌官叫道:“第十號!”跳上來的高舉一面鐵盾,卻是王振的心腹武士路家兄弟中的弟弟路亮,他們兩兄弟參加比試,哥哥路明在昨日的初次淘汰賽中就給一個不知來歷的少年打敗,只有他參加復試。
  路家的混元牌法,雖然要劍盾合使才見精妙,但只有一面鐵盾,也夠林道安應付了。路亮把鐵牌展開,就如在身前擺了一面屏風,林道安哪里攻得進去。兩人斗了三五十招,路亮故意賣了一個破綻,鐵盾一攫,讓開一線的空隙,林道安的點穴法見隙即入已成自然,扇柄倒轉立刻點他胸際的“璇璣穴”。哪料鐵盾突然一合,“□”的一聲,把林道安的描金鐵扇當中震斷,林道安折了扇子,如乞丐丟了化子棒,沒得舞弄,急急跳下擂臺。
  王振眉開眼笑,皇帝奉承道:“公公的武士果然本事!”只聽得旗牌官又叫道:“第十一號舉子沙無忌上臺,保人御林軍副統領楊威!”云蕾又是一怔,想不到這個心狠手辣的綠林大盜,曾向石翠鳳求婚不遂的沙無忌,居然搭上御林軍的線,也來參加比武。
  沙無忌一跳上臺,毫不客氣,雙掌一錯,便道:“俺就用這對肉掌接你這面鐵牌!”路亮大怒,鐵牌一挺,立刻當頭壓下,喝道:“好,你就接吧!”牌挾勁風,少說也有七八百斤氣力。沙無忌一跳跳開,劈面還了一掌,路亮一看,沙無忌掌心漆黑那是毒砂掌的功夫,不禁大驚,急忙把鐵盾收回護身。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沙無忌出手如電,“啪”的一掌,在他肩頭一按,路亮大叫一聲登時滾下擂臺。本來路亮武功不弱,若以鐵盾護身,沙無忌的毒砂掌雖然厲害,也打不進去,沙無忌工于心計,一跳上臺,就激他出手,乘其不備,一掌奏功。
  路亮未到三招,就被打下,王振氣得面色鐵青。衛士總管康超海笑道:“公公不必生氣,下一場就要叫這小子受不了,兜著走!”只聽得旗牌官叫道:“第十二號陸展鵬上臺,保人大內總管康超海!”
  只見一個五短身材的精悍漢子跳上擂臺,他腰纏金絲軟鞭卻不解下,微微笑道:“你的毒砂掌果然厲害,我就讓你先打三掌!我若閃避,就算我輸!”沙無忌一怔,只聽得陸展鵬連連催道:“打呀,怎么不打?這是比武功的擂臺,你若不打,就給我滾下臺去!”沙無忌心中想道:“我這毒砂掌厲害非常難道他練得周身毒氣不侵么,我可不曾聽說過有這種本領。”他心中氣極,卻是不動聲色,冷冷說道:“我這手掌的毒,陸爺你得當心!”話聲未了,倏地一掌拍向面門,他想:“打在身上有衣物隔著,只怕他另有化解之法,打你面門,難道你的面皮也練有功夫?”哪知一掌拍出,陸展鵬肩頭一聳,朝他的手肘一撞,沙無忌痛入心肺,手臂也吊了下來,但他好不狠毒拼著口氣,趁勢向陸展鵬脅下死穴一抓,若給他抓著,金剛羅漢也受不了。云蕾這時也看得出神了,心中正想這一抓若不許還手可怎生化解?忽聽得沙無忌慘叫一聲,陸展鵬身形未動,沙無忌已捧著斷臂,滾下擂臺!云蕾大驚失色,這正是江湖上罕見罕聞的“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心中想道:“有這樣的高手參加今科武試,只怕我的哥哥未必搶得了武狀元!”
  這陸展鵬正是康超海的師弟,武功與康超海不相上下,這時正在洋洋得意時,忽聽得旗牌官又叫道:“第十四號舉子上臺!”云蕾一看,又喜又驚,此人非他,正是她的哥哥云重!
  陸展鵬舉手笑道:“云統領也來了,請亮兵器!”云重入御林軍沒有多少時候,但武功出色當行,已隱隱有與京師三大高手并駕齊驅之勢。陸展鵬不敢輕敵,解下金絲軟鞭,搶在上首,立了一個門戶。他這金絲鞭乃用金絲虎筋與千年山藤等物纏成,可以克制刀劍,端的十分厲害,云重使的是一口紅毛寶刀在兵器上先吃了虧。只見陸展鵬打了一個招呼,拉開架式,反手一鞭,就向云重攔腰疾掃!
  這一鞭勢捷如電,但他快云重也快。只見云重身形一晃,旋風般隨著鞭梢直轉出去,金絲軟鞭反卷到他的身上,卻是差了幾寸,連他的衣裳也沒沾著。云重反手就是一刀,陸展鵬好生了得,一個“彎腰插柳”,刷!刷!刷!連環三鞭,呼呼風響,卷起了一團鞭影,竟如狂風猛掃,好不驚人。云重縱躍如飛,在鞭影籠罩下搶著進招,陸展鵬見“回風掃柳”的連環三鞭也打他不著,手腕一沉,又使出殺手絕技。只見那軟鞭一拐呼的一聲,忽然圈子轉來,向云重的手腕疾纏,若給他纏上,這口刀立刻便要脫手。云重“嚇”的一聲,左手一推,那鞭梢忽然抖得筆直,蕩了開去,掌風颯然,印向敵手胸膛,這是大力金剛手的上乘功夫。陸展鵬叫聲“好啊”,只見他腳步不動上身陡然向后移了半尺,左手五指駢指一劃,兩掌相接未接之際,忽地雙方已變招,鞭飛刀舞,又已移宮換位,纏作一團,把人看得眼花繚亂!
  原來陸展鵬“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也是極為厲害,雖然制服不了云重的大力金剛手,卻也敵得他住,云重的金剛手猛擊三掌,都給他卸了猛勢,也是吃驚非小。這時雙方都展出了平生絕學,斗兵器,斗內功,斗掌法,幾種功夫混合運用,只要哪方稍弱,就立刻要震下擂臺,性命難保。皇帝看得連連叫好云蕾卻是暗暗心驚!
  只見兩人刀來鞭往,殺得天昏地暗,兀是不分勝負,雙方腳步,都漸見遲緩。云蕾暗想:“這一場就算哥哥贏了,也必然累得筋疲力竭,比武規矩,要連勝兩場,才能休息。要是下一場又有一個像陸展鵬那樣的硬手,這武狀元就準得丟了,何況這一場也未必能贏!”
  兩人斗了一百來招,功力悉敵,雙方都甚焦急。云重志在必得,連使險招,金剛手一輕一重,忽快忽慢,尋暇抵隙,務求制勝。陸展鵬人較老練,不為所動,凝神對付。忽見云重一個蹌踉,俯身跌進金絲軟鞭舞成的圈子里面,右刀左掌,向陸展鵬上三路急襲,這一招用得險極,若然一擊不中,己身不死也傷。陸展鵬道聲:“來得好!”吞胸吸腹,軟鞭倏地往內一圈,既避掌力,又施反擊,這招數也是用得狠毒之極,云蕾幾乎喊出聲來。忽聽得陸展鵬“哎喲”一聲,云蕾未及看清,只見他已撤鞭跌倒,滾下擂臺!原來他剛剛出招反擊,反腕忽如給利針一刺,高手較技,哪容遇著意外,幸他閃滾得快,這才不至于斃在大力金剛手之下。他心中暗罵:“哼,這小子居然掌心還扣有暗器,受這暗算,真個不值!”可是比武并不禁暗器,他也做聲不得。其實他卻不知,這飛針暗器卻并不是云重發的!
  看臺上的云蕾,擂臺上的云重,都是大惑不解!只聽得旗牌官又叫道:“第十五號舉子張丹楓上臺,保人錦衣衛指揮兼御林軍總教頭張風府!”云蕾一聽,靈魂兒飛上半天,登時呆了!張丹楓竟然也會參加比武,與自己的哥哥爭奪狀元,此事可真是絕對料想不到!正是:
  又見張郎施妙算,神針寶劍解深仇。
  欲知張丹楓與云重誰人奪得武狀元,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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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2:2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喝雉呼盧名園作豪賭 揚聲擲骰俠客儆兇頑
  云蕾呆呆地望向擂臺,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腳登粉底鞋頭戴白方巾,襯著粉雕玉琢的面龐,笑吟吟地縱身上擂臺,姿態美妙之極,真有如玉樹臨風,梨花飄雪,端的是人物俊秀,瀟灑出塵。這一登臺,滿場武士都給他比了下去,尚未出手,已贏得一片彩聲。皇帝坐在正面看臺,心中也暗暗贊道:好個風流人物!笑對總管康超海道:“這人倒應該去考文狀元!”康超海含糊應了一聲,目不轉晴地盯著張丹楓,面上顯出凝惑的神色。只見張丹楓向正面看臺瞟了一眼,眼光有如寒冰利剪倏地從皇帝祈鎮面上一掠而過,皇帝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道:“這人看來儒雅風流,眼光卻充滿殺氣!”他哪里知道,張丹楓的祖先,就是和他朱家爭奪江山的大仇人!
  張丹楓這一登臺比武,不但是大出云蕾意料之外,于謙和云重也是萬萬料想不到!于謙想道:“張丹楓乃當世奇才,我屢次勸說他為朝廷效力,愿以身家性命保薦他他都不允,怎么他卻會來考這勞什子的武狀元?”云重更是吃驚,心道:“這□明明是瓦刺的奸賊,為何他也來與我爭奪武狀元?”欲待喝破他的身份,卻又礙于他乃是自己頂頭上司張風府保薦的。因此云重雖然深心憤恨,卻是做聲不得。
  張丹楓旋轉身軀,面對云重,笑吟吟地手撫劍柄,一揖說道:“云兄手下留情!”云重心頭怒起,眼中直欲噴出火來。可是身在擂臺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能失禮,只好雙目圓睜,也撫刀還了一揖,低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張丹楓一笑道:“這又何必!”話猶未了,只見云重一個“跨虎登山”式,呼的一聲,大力金剛手猛然發出。他與張丹楓行過了武士的見面禮儀,再也不客氣了。
  云蕾急得直尚冷汗,但見擂臺之上,張丹楓右手一勾,沉掌一引,剛喝得一個“好”字,云重寶刀一起,青光疾閃,刀隨掌發,又已人斜刺劈來!這一掌云重用的是千斤大力的重手法,被張丹楓輕描淡寫地卸勁化開,心中實是吃驚非小。所以那一刀劈下,更是絕不留情。而張丹楓暗運內家真力,以右手的力道才剛能抵消云重左手的勁力,心中也是暗自贊道:“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法,果然名不虛傳!”不敢怠慢,一個反身拔劍,就在云重的寶刀堪堪劈到之際刷的還了一招。這一招擋得恰到好處,云重也不覺道出一個“好”字,刀鋒一轉,急急變招橫掃。
  云重心知張丹楓的寶劍乃是神物利器,遠非自己的紅毛寶刀可比,深恐被他寶劍削斷,所以用的全是橫截手法,刀光閃閃,不離張丹楓的關節要害。這是從近身纏斗的摔角之技變化出來,完全是拼個兩敗俱傷的戰法,每一招式,都用得險惡非常!
  張丹楓一聲長笑,長劍一圈,身形一轉,只見劍光疾起,倏時冷電精芒,繽紛飛舞,劍風颯然,擂臺之上,都是張丹楓的影子,就如有數十人持劍,從四面八方疾攻而來。云重兀立臺心,不敢移動半步,但見人影閃時,便是一刀,每一招都是快如閃電。云重的橫截斷門刀法雖然狠辣,但張丹楓身法快到極點,有如晴蜓點水,一掠即過,雙方斗了五七十招,兀是毫發無傷。皇帝看得眉飛色舞,大叫:“好啊,好啊!”云蕾卻是心急如焚,既怕張丹楓傷了云重,也怕云重傷了張丹楓。
  在旁人看來,這兩人一個劍法精妙,一個刀法狠辣,恰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輊,但在云蕾看來,其中卻有高下。云蕾曾與張丹楓數度聯劍對敵,識得張丹楓劍法的精微奧妙所在,他戰了這么些時候,卻還沒有一招施展殺手,確似有意留情。而云重已是出盡全力。高手比武,勝敗生死,相差只在毫發之間因此雙方險招迭見,而張丹楓遇險的次數更比云重為多。于謙也看得心驚膽戰,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云蕾說道:“兩虎相斗,必有一傷,這真是何苦來?何苦來?”但這是掄元大典誰也不能制止。
  云重出盡全力,還只是堪堪打個平手,心頭焦躁之極。更兼他適才與陸展鵬苦拼了一場,耗了不少氣力,而今與張丹楓又是一場惡戰,拼了六七十招,漸感氣力不支。張丹楓仍是揮灑自如,但他每一招都使得恰到好處,忽疾忽徐,絕不讓云重露出敗象,仍是維持著平手的局面。這時連云重也覺出他是有意相讓了,越發火起,猛運金剛大力手法,右手一刀,左手一掌,呼呼呼,連劈三掌,施展師門絕技,金刀夾掌,把張丹楓逼到離身數尺之外,驟然一個翻身,拖刀便走。張丹楓心中暗笑道:“你這拖刀詐敗之計騙得誰來?”將計就計挺劍直逼,哪知云重又是一個“鷂子翻身”,左手一揚,只聽得錚錚數聲六七粒鐵蓮子破空飛出,互相激蕩,或走直線,或成弧形,斜方拐角飛來,全是奔向張丹楓的要害穴道。這種打暗器的手法乃是玄機逸士的獨門絕技,暗器竟然可以拐彎打穴,直把場中所有高手都看得目瞪口呆!
  忽聽得叮叮叮幾聲連響,聲音微細,在鐵蓮子激蕩的聲音遮蓋之下,看臺上的人幾乎分辨不出,但云重卻是入耳刺心,只見所發出的鐵蓮子全都被打落臺下。云重是名師高足,自然知道這乃是被張丹楓所發的暗器擊落,但聽聲辨器,不過是梅花針之類的極微細的暗器,而竟然能把他用重手法發出,而且體積比梅花針大數十倍的鐵蓮子打落,這份功力,真是非同小可!不特此也,張丹楓這一出手,立刻令云重想起剛才的一樁怪事!
  云重想起上一場與陸展鵬苦斗之時,最后那一擊,本來雙方都得兩敗俱傷,但在最最危險的關頭,陸展鵬忽然莫名其妙地跌倒,當時云重也是大惑不解,而今看了張丹楓所發的暗器不覺恍然大悟:原來剛才暗算陸展鵬的竟然是張丹楓!想不到這個“仇深如海”的敵人,竟然暗助自己!
  這霎那間,云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但也還有幾分憤恨。正在不知所措,忽聽得張丹楓笑道:“看劍!”眼前白光一閃張丹楓又是刷的一劍刺來,云重本能地還了一刀,正在思量,這個武狀元該不該拱手相讓,忽然發覺張丹楓的劍光已把自己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著,看他劍勢如虹,下一手便是殺手,云重大吃一驚。習武之人,遇險必救已成習慣,這時該不該照江湖規矩--心知不敵,便該相讓,已是無暇考慮,急急左掌橫截,右刀一穿,正想用“崩去裂石”的招數硬接硬解,忽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這招不行,快用三羊開泰!”云重不由自主地嗖嗖嗖連劈三刀,果然使出一招三式的“三羊開泰”招數。張丹楓使的是“八方風雨”的封閉劍術,這時劍尖剛剛畫了半道圓弧,招數尚未用盡,忽被“三羊開泰”的招數一沖,頓時反客為主,門戶大開,尖叫一聲,云重招數使開,收手不住,又是左右中連劈三刀。只見張丹楓連連后退,到云重第三刀疾劈來時,似是無可抵敵,忽然一個“細胸巧翻云”,翻身一個倒縱,身形如箭,向后疾飛,竟然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輕飄飄地飄落地下。勝敗已判,張丹楓輸了!滿場高手,都不禁轟然喝彩,稱贊云重那一手反敗為勝的“三羊開泰”招數,真是妙到毫巔,除了云蕾,誰也看不出是張丹楓故意相讓!
  原來張丹楓之所以參回比武,目的就在于暗助云重奪取武狀元。張丹楓知道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兄弟也參回比武,這兩人武功與云重不相上下,尚有數名高手,武功亦不過比云重略遜一籌。照考試的規矩,最少要連打兩場才能休息,則云重實是毫無把握,因此張丹楓才冒這絕大的危險,叫張風府作保,也來參加考試。在前日的淘汰賽中,他不與云重同組,而與康超海的另一個師兄,及名武師金鉤吳鋒、衛士路明等高手同組,張丹楓將這三人全都淘汰,給云重減少了勁敵,臨場之時,又暗助他打敗了陸展鵬,最后自己接著上場,又指點了他一招,故意讓他反敗為勝,這才成全了云重的功名。張丹楓的苦心,連于謙和張風府都不明白。云重這樣得勝,實是夢想不到,這時滿場的喝彩之聲尚未停息,云重呆呆站在臺上,竟似癡了,腦中思潮起伏,竟忘了該走下臺來,請求休息。忽聽得正臺看臺上一聲大喝:“快快捉這叛賊!”
  云蕾、云重聽得這一聲暴喝,都驚得從沉思中醒了過來,只見伴著皇帝在正面看臺上的那個大內總管康超海挺立臺前,指著校場中張丹楓的背影,喝令武士們快快捕捉。原來康超海的那兩個師叔,“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在青龍峽被張丹楓與云蕾聯劍殺敗之后,逃回京師,曾對康超海說起兩人的形貌,尤其對張丹楓印象深刻更是說得詳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今日雖不在場中,康超海見了張丹楓的形貌已是心里懷疑,暗中留意,這時打定了“寧可捉錯,不可放錯”的主意,恃著大內總管的身份,竟然就當著皇帝面前,下了逮捕張丹楓的命令。
  滿場的喝彩之聲給康超海這一聲暴喝登時鎮壓下去,護場的卸林軍與武士們尚未弄清這是怎么一回事,但聽得幾聲狂笑一聲尖叫,張丹楓倏地沖到了場邊跑道,而看臺上的康超海卻一個倒栽蔥跌落臺下。原來他也冷不及防,給張丹楓的飛針暗器射中了穴道!
  武士們大駭疾呼,紛紛追上跑道,只聽得張丹楓又是一聲長嘯,那匹“照夜獅子馬”電一般奔上跑道,張丹楓哈哈大笑跨上馬背,寶劍疾揮,將背后射來的箭全都拔落,那匹寶馬狂沖怒嘶,風馳電掣般奔出校場,誰也攔阻不住!
  王振手顫腳震,連聲說道:“這、這還得了!快叫保人張風府上來!”忽聽得皇帝說道:“且慢,先問問康超海這是怎么回事?”康超海武功亦算高強,這時已運氣解了穴道,但關節的軟筋被利針所傷,尚要待用磁石吸出才能痊愈,一跛一拐地走上臺來。皇帝道:“你怎么啦?”要知康超海乃是大內總管,平日總想與張風府爭奪京師第一高手稱號,愛面子得緊。而今張丹楓被張風府的一個手下打下擂臺,而他卻被張丹楓的暗器所傷,這種失面子之事如何敢對皇帝直說,只得訥訥而言道:“奴才急于捉拿叛賊,不小心摔了一跤。”皇帝一笑道:“那個張丹楓是叛賊嗎?”康超海道:“是呀,他曾經傷了御林軍的大統領張風府,劫去了張風府手中的重要囚犯,就是那個叛將周健的兒子,張風府不是稟奏過皇上嗎?那劫賊就是這個張丹楓呀!”康超海未曾好好思量,又要掩飾自己師叔被張丹楓打敗的事實,將過錯都推到張風府頭上。皇帝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愛卿,你想必看錯人了?若然張丹楓曾傷過張風府,張風府如何肯給他做保人?我看張丹楓此人雖然給云統領打敗,武功亦是不弱,而且相貌堂堂,可以重用,可惜給你嚇跑了。你好好尋他回來吧,不準嚇唬他!”這位皇帝平日雖是受王振所挾制卻也不算昏庸,而且還歡喜賣弄點小聰明,這時自覺看法比康超海高明,把康超海取笑了一頓,得意洋洋覺得康超海無事自擾,實是愚蠢。張風府捏了一把冷汗,幸喜皇帝并不追究。
  騷動過后,比武繼續進行,云重連勝兩場,取得了決賽的資格暫告休息。此次參加武試特科的舉子雖多,但經過初試、復試與淘汰賽之后,只有二十四人有資格參加擂臺比武,爭奪狀元,至張丹楓止是第十五場,尚剩下九場,強存弱亡,優勝劣敗,很快就比出個結果。九場比賽完了,只有一人能連勝兩場,與云重決賽,這人叫做樊俊,乃是京師三大高手之一,御前侍衛樊忠的胞弟,武功出自乃兄傳授,與云重相差甚遠,決賽時不到十招,就被云重的金剛大力手震下擂臺。在滿場歡呼聲中,皇帝親自給云重披紅掛彩,宣布今科武試功德圓滿,云重奪得了武狀元。
  云蕾自是滿心歡喜,回到于謙府上,只等云重獲得新的官職,搬出皇宮之后,就準備叫張風府陪她去認認哥哥。哪知一連等了幾天卻毫無消息。不止云蕾焦急,即于謙也納罕異常。按說云重已中了狀元,最少也會被封作什么將軍之職,另賜官邸,不必再在內廷當守夜的衛士了,但卻遲遲不見皇帝的明令宣布,這可是歷朝少見之事。于謙雖是大臣,可是對于封官贈典之類的朝廷“恩典”,卻也不便去問皇帝。
  云重奪得了武狀元之后,如醉如夢,聽著眾人道賀,自己卻怎樣也笑不出來。他未受新職之前,還是宮中的輪值衛士,在內廷與外廷分界之處,有一排房間,是內廷衛士們的住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閉上房門,同伴們紛來道賀,他都不予接見。有的以為他中了武狀元就擺架子,有的則以為他比武之后身體疲倦,需要休息,應該原諒。誰也料想不到,他中了武狀元之后,心情卻是落寞之極,甚是不安。這時正一個人閉上房門,冥思默想。
  別人不知,云重自己心中卻是明白,這武狀元可并不是憑自己的本領奪來,而是張丹楓有意相讓的!要自己的“仇人”相讓這豈不是生平的奇恥大辱!但狀元已經到手,難道還去對皇帝說明真相?云重思潮起伏,越想越悶,忽聽得大小太監敲門叫道:“皇上召見。”
  云重又驚又喜,匆匆整好服飾,隨太監走過廊曲榭,到文華殿的御書房,只見書房內燈火熠耀,皇上一人獨坐看書,見云重到來,揮手令太監退下,關上房門笑道:“卿家武藝高強大魁天下,可喜可賀!”云重滿面通紅,訥訥說道:“承皇上謬賞,微臣粉骨碎身,無以為報。”皇帝看了云重一眼問道:“卿家是哪里人氏?”云重略一遲疑,答道:“臣祖居河南開封。”皇帝眼珠一轉,又盯了云重一眼,忽道:“如此說來,你與前朝的大臣云靖乃是同鄉同姓了。你和云靖是怎么個稱呼呢?”云重心中一痛,跪奏道:“前朝云欽使是我的爺爺。”
  云重身是罪臣之后,身份隱瞞多時,從不敢對人提起,這時皇上問起,不敢不說。只見皇帝面色一變,道:“云狀元,你心中對朕可有懷恨么?”云重心痛如割,道:“微臣祖父孤忠為國,求皇上洗滌罪名。”眼淚不覺奪眶而出,皇帝本無眼淚卻也假作以袖拭淚,說道:“你的爺爺一片忠心朕亦知道,賜他自盡,本不是我的主意。”云重一怔不禁抬頭看看皇帝。皇帝續道:“不過要替你爺爺洗雪罪名卻還要待諸異日。”
  原來這位皇帝并非愚蠢,只是他自小便受王振挾持,不能自主,他也常想收回權柄,免得太阿倒持,變生肘腋,只是王振羽翼已成,動之不得,因此打算培植心腹勢力,漸漸削弱王振的權柄。云重一片忠心又與王振有仇,正是他理想的人選。云重聽得皇帝說明,害死他爺爺乃是王振的主意之后,果然痛哭流涕,矢志為皇上效命,清除奸黨。皇帝待他拭干眼淚,這才微笑說道:“卿家不必心急,現在還未可打草驚蛇。”
  云重奏道:“求皇上賜我效命邊關,統率師旅,將來戰事一起,勤王之師四集,我有了兵權,打退瓦刺后,便可回師肅清君側了。”皇帝微微一笑,道:“這也暫緩!”云重好失望只見皇帝又盯了自己一眼,笑道:“那個與你比試的舉子,是叫做張丹楓不是?他的武藝也很不錯呀!”云重面熱心跳,咬一咬牙奏道:“皇上明察,那張丹楓的藝實在微臣之上,這武狀元乃是他有意讓與我的!”在此之前,云重心中患得患失,甚是不安,如今說出實話,心情反而平坦。皇帝面有訝色,忽然笑道:“你倒老實,其實你不說朕也看得出來。”云重不覺又是一怔,心道:“皇上養尊處優,料他不懂武藝,張丹楓讓我那招,滿場高手,無一知曉,他怎么看得出來?”心中疑惑之極,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道:“你可知道張丹楓是什么人嗎?”云重道:“微臣正欲奏知皇上,這張丹楓乃是瓦刺國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這番偷入邊關,只怕不懷好意。”皇帝微微一愕,道:“原來他還是張宗周的兒子!”云重忙道:“張風府只怕還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武藝高強,所以保薦。張統領忠心一片,求皇上不要見疑。”云重以事處兩難,不得不說,說了之后,趕忙替張風府掩飾。皇帝道:“不知不罪,說到疑心嗎,唔,朕倒不疑張風府……”云重面色大變,奏道:“張丹楓將武狀元拱手讓我,難怪皇上疑心,其實他卻是我家的世仇!”說明原委,又將爺爺的血書給皇帝看,皇帝這才笑道:“我也并不疑心于你。張丹楓此舉,不過是有意示恩,令你忘掉國恨家仇罷了。你當然不會中他圈套。”皇帝輕描淡寫的風句說話,把云重哄得服服貼貼,本來對張丹楓的幾分感激,這時也化作云煙。只聽得皇帝又道:“你來,我給你看一張畫像!”
  皇帝拉開書櫥,取出一張畫像,畫中人頭戴皇冠,身穿龍袍,相貌威武。只聽得皇帝聲音微微顫抖,道:“你看張丹楓可有點像此人么?”云重大為驚愕,仔細看時,只見輪廓果然有些相似,只是畫中人比較粗豪,而張丹楓則極為瀟灑,神情氣度大是不同。云重心道:“難道張丹楓竟是皇室之人嗎?”皇帝又問:“是不是有點相像?”云重囁嚅說道:“是、是有點相像。”只見皇帝面色大變,指著那畫像道:“你死不瞑目還要叫子孫來搶奪朕的江山么?”云重驚駭莫名,道:“他、他是何人?”皇帝冷笑道:“畫中賊王是偽大周皇帝張士誠,張宗周、張丹楓都是他的子孫。哼,取名宗周,豈不是想借外寇之力,復他大周的正統,滅我大明江山?”張丹楓是張士誠的后代子孫,云重還是第一次知道,此事太出意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中只是想道:“怪不得他們父子如此憎恨大明朝廷,可是皇帝又怎么能夠知道?他既然知道,為什么又不在校場比武之時將張丹楓拿下?”
  只聽得皇帝又道:“當年張士誠與我大明太祖爭奪江山,在長江決戰,兵敗身亡。據聞他在臨死之前,將金銀珠寶都埋在蘇州一個地方,金銀珠寶也猶罷也,還有一張軍用地圖,詳注天下山川險要的形勢,留在人間,遺患無窮。是以太祖留下遺命,務必要將張家后代斬草除根,并要尋獲張士誠的寶藏地圖,大明江山才能安穩。張丹楓現在已闖出校場,離開京城,朕料他必是前往蘇州那覓地圖寶藏去了。朕賜一匹御馬給你,你立即追往蘇州,跟蹤張丹楓,在他未得寶藏與地圖之前,不可下手,待他取得之后就立刻將他殺掉,將首級拿回見我。”
  云重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回話。只聽得皇帝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朕另外還派七名大內高手助你,至蘇州會合,你放心吧。”云重一想,張丹楓武藝雖然勝過自己一籌,但有七名高手相助,料能將他制服,于是欣然領命。
  你道皇帝何以知道張丹楓的身份來歷?原來張丹楓在參加校場比武之前,早已深思熟慮,準備萬一給人發現之后如何應付。果然當他與云重比試之后,便給康超海喝令捕拿,他一面用飛針暗器傷了康超海,一面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信,卷成一個紙團,拋入皇帝的龍袍之中,他發暗器的手法超妙絕倫,非唯旁人不知,連皇帝自己也不知道。直至回宮休息,脫下龍袍,才發現這一封信,信中首先說瓦刺入侵在即,叫皇帝善辨忠奸抵御外禍,并列舉王振與瓦刺私通的證據,叫皇帝及早防備。其次直說自己本與皇家有世宿冤仇,但若皇帝肯全心抗敵,則這冤仇也可化解。再勸皇帝不可殘害忠良,否則自己取他首級易如反掌。
  這封信寫得情文并茂,軟硬兼施,本來是張丹楓一片為國家打算的忠心,豈料皇帝看了,先是一驚,心中想道:“世上竟有這樣的異人,若不除掉朕的性命豈不是在他掌握之中?”繼而聯想起太祖的遺詔,猜度此人十九是張士誠的后代,所以才會有“世宿冤仇”之語,暗自拿出宮中所藏張士誠畫像比對果然有些相像,越發駭怕,對張丹楓的好意,全不理會。因此才有遺令云重與其他七名高手前往蘇州之舉。張丹楓寫這封信雖然有如對牛彈琴,但卻也有一點成功之處,那就是在皇帝未能捕殺張丹楓之前,為了怕他暗殺手段的厲害,這就絕對不敢降罪保薦過張丹楓的張風府。
  皇帝的駭怕疑慮,云蕾的焦急不安,都暫且按下不表。且說云重領了皇命,第二日一早便秘密出京,皇帝所賜的御馬雖不及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六七日間,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這一日到了吳縣,吳縣與蘇州相鄰,不過半日路程。云重緩了口氣,策馬慢行。江南山水秀麗,天下聞名,云重這時不必急于趕路,心境稍稍寬舒,放目瀏覽,但見田畝縱橫,港汊交錯,波光云影,淺山如黛,處處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云重久處漠北,幾曾見過如此幽美的風景,心曠神怡,忽覺在塵世上逐利爭名實是無謂。走了一段路程,眼前一亮,前面一個小湖在路邊平靜的躺著,蔚藍的天色,映以淡碧的湖光,真是一幅絕妙的圖畫。湖邊有一座古墓,云重投眼一瞥,忽見碑石上寫的是幾個篆字,乃是“澹臺滅明之墓”,吃了一驚,心道:“澹臺滅明乃是瓦刺的大將,上個月還在北京,怎么這里有他的墓?而且這墓形式奇古,顯然不是新近所造。”正疑惑間,忽見一個牧童,牛角掛書,自湖邊緩緩行來。云重問道:“小哥,這里是什么地方?這是何人墳墓?”那牧童笑道:“你這位客人想是遠地來的,這個村叫做澹臺村,這個湖就叫做澹臺湖,這個墓就是我們始祖的墳墓。”云重奇道:“什么,是你們始祖的墳墓?”那牧童笑道:“看你不像是沒讀過書的人,難道連澹臺滅明是什么人也不知嗎?”云重一怔,只聽得那牧童問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成語你懂得么?”云重心中微慍,道:“小哥你倒考起我來了。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子羽是孔子的學生,品學兼優,但相貌丑陋,所以孔子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叫人不要只看外表的意思。”那牧童笑道:“可不是來。我們的始祖澹臺滅明,就是孔門七十二第子之一,他別號子羽,只要讀過四書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湖本來是他的住宅,據說后來滄桑變化,下陷為湖,所以叫做澹臺湖。我們的縣志里都載有的。”那牧童侃侃而談,旁證博引,頓時令云重呆了。
  云重的師父董岳文武全才,云重小時也曾跟他師父讀過經史,此時想起孔門七十二弟子之中,果然有一個叫做“澹臺滅明”。還記得自己在第一次聽得瓦刺有個大將叫做澹臺滅明時心中還暗暗好笑:這樣一個武夫卻取了一個古代名儒的名字。自己還一直以為“澹臺”乃是胡姓,誰知卻是江南文物之邦的姓氏,而且還有墓留有江蘇吳縣,供人瞻仰。不過這個墓大約是他后代子孫所重建,看墓碑的篆字和營造的形式,最少也是秦、漢以后的建筑,絕不是春秋時代的遺冢了。
  那牧童一笑說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圣人的話,果然說得不錯!”短笛橫吹,騎牛緩緩而去。云重心中一怔,咀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兩句名言,心中想道:“原來那澹臺滅明果是漢人,難道這名字是他有意取得與先賢一樣嗎?澹臺滅明相貌奇丑,這點倒可以與古代的那個澹臺滅明相提并論,但他投靠番邦,又豈能與先賢相比?唔,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莫非他取這個名字,其中也含有深意?叫我們不要只從外表的相貌行徑去看他?難道這‘滅明’二字含意不是要‘滅掉明朝’?哼,難道那個一介武夫的澹臺滅明也有什么崇高的胸襟報負?”
  云重繞過澹臺湖,進入澹臺村,心中不住地想澹臺滅明的事,想起自己前次在正定夜襲番王,澹臺滅明武功遠勝于己,顯然未下殺手。又想起他在張風府家中比武,曾經替張風府打退暗算他的對頭之事,心中更覺疑惑,忽而笑道:“此一澹臺彼一澹臺,此澹臺不是彼澹臺,何必想它。”這時已是中午時分,烈日當頭,口中焦渴。江南蘇杭一帶,茶亭酒肆,處處皆是,這條路從村中穿過,兩旁田畝,竟無一人耕作,路邊的茶亭酒肆也沒一間開門。云重見此景象,十分奇怪,心道:“這澹臺村難道沒有人的嗎?”
  云重再策馬行了一程,口中焦渴更甚,忽見路邊有一茶亭有一個老嫗在那里賣茶。云重笑道:“行了這許多路,才覓得喝茶之處。好在不是處處如此,要不然我倒以為是在大漠旅行了。”進入茶亭,系好馬匹。那老嫗道:“客人來了,明兒倒茶。”只見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提著茶具出來,給他倒了一杯碧綠的香茶。那少女雖是荊釵裙布,面目卻自有一股清秀之氣,那老嫗道:“我們這一村都是復姓澹臺,你就叫我澹臺大娘好了。”正與那老嫗搭訕聊天,忽見一騎快馬經過茶亭馬上騎士相貌粗豪,并不下馬,就放開喉嚨問道:“喂,我問你這老婆婆,昨日是不是有個白馬書生,經過這里?”“白馬書生?”云重不由得驀然一驚,這人所探問的“白馬書生”,豈不是張丹楓嗎?
  那老婆婆瞪了一眼,道:“沒聽見!”那騎士跳下馬來,大聲叫道:“我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白馬書生?”聲震屋瓦,那老婆婆張目結舌,仍不作聲。騎士大怒道:“就是聾子也該聽見。”走入茶亭,就要揪那婆婆。云重心知有異,輕輕伸臂一格,他練的是金剛大力手功夫,這一格暗藏勁力,那騎士幾乎給他摔倒,大吃一驚,情知遇到高人不敢發作。云重笑道:“有話好說,何必生氣?這位老婆婆耳朵是有點不大方便。”其實這老婆婆適才還與云重談話,云重此言乃故意替她掩飾。那老婆婆卻一笑道:“我這耳朵很怪,太大聲聽不見,太小聲也聽不見。要不大不小,恰到好處才聽得見。你剛才問什么?再說一遍。”那騎士按下怒火,柔聲說道:“請問有一位白馬書生可曾從這里經過?”那老婆婆道:“啊,白馬書生?呀,是,是有一位白馬書生,他昨天這個時分從這里經過,吩咐下來,說凡有人問及他的,都請在明日中午到蘇州快活林相會,他請喝酒。”那騎士聽了此言,立刻上馬便走。那老婆婆冷笑一聲,道:“明兒,記下來了!”那少女坐在一角繡花笑道:“是記下來了。”把錦緞一揚,上面繡有七朵紅花,有大有小道:“這是第七個!”
  云重好生納悶,他情知這兩母女不是常人,但自恃武功,也不避江湖忌諱,禁不住問道:“什么白馬書生?那快活林又是什么地方?”那老婆婆盯了云重一眼,笑道:“你這位客官為人很好,我說與你聽。快活林是蘇州一個銷金場所,聽說以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時,曾把那地方建作行宮。后來張士誠戰死,快活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產給商買。現在快活林的主人叫做九頭獅子殷天鑒,他把那大好園林,變成秦樓賭館,弄了不少造孽錢,廣買田地,買到我們吳縣來。澹臺村的田地,十之七八都是他的。”云重道:“如此說來,這九頭獅子也算得是個大惡霸了,但這與白馬書生又有何干?”那老婆婆道:“我們這個茶亭的地皮也是他的,他每個月要來收三兩六錢銀子,我們欠了三月租錢,他昨日就派了兩個武師來,說要拉明兒作他的丫頭,抵償租錢,恰恰那個白馬書生經過,替我們還了銀子,又將那兩個武師打得個狗吃屎。”那少女插口說道:“好,那書生可沒有打人,是那兩個武師打他。哈真妙極了,那兩個武師拳頭剛碰著他的身體,就哎喲喲直叫起來,也不見那書生還手,那兩個武師就跌倒地下亂滾,爬起來時,我瞧見他們的拳頭都腫得像海腕般大。客官,你見多識廣,這可是什么邪法?”云重心知這是種類似“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嘴中卻道:“我也不知道。”那老婆婆道:“那兩個武師本領為濟,口卻很硬,對那白馬書生道:‘有種的你到快活林見我們的九頭獅子。’那白馬書生仰天大笑道:‘過兩天我就去看他。看看九頭獅子是怎么兇法?’”
  云重心中甚是奇怪,想道:“張丹楓到蘇州來明明是要找他祖先的藏寶與地圖,卻怎的沒來由多管閑事,與一個惡霸作對,不怕露出身份么?若說行俠仗義,那么將那兩個武師折辱了一頓,替這兩母女還了銀子就算了,天下惡霸打之不盡,何況他又有大事在身,豈可意氣用事,輕重倒置?”但一想到所見所聞,張丹楓的每件行事,都是計劃縝密,含有深意,心中又是捉摸不定。
  那老婆婆續道:“那位白馬相公把兩個武師趕跑之后,又對我道:你叫村中的男子后日都到快活林瞧熱鬧去,我有銀子分給他們。客官,你當然不稀罕他分銀子,可也想瞧瞧熱鬧去么?”云重道:“我久慕蘇州園林之名,何況又有熱鬧可看,那是定然要去的了。”付了茶錢,立刻告辭,偷眼一瞥,只見那少女的錦緞上已繡了第八朵紅花。
  云重馬行快速,日頭未落,已到蘇州。只見街道全是五色斑斕的大小石卵鋪成的石子路,別具一種清新的風格,房屋建筑精雅之處,更非別的城市可比。但見處處綠蔭掩映,梧桐楊柳高出圍墻,只覺這個城市之中到處都是園林,與云重所熟悉的大漠風光,恰恰是個極強烈的對比,心中不禁嘆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話當真是說得不差!”
  云重拿了皇帝的密旨到撫衙探問,那七名高手,還沒一個到來。云重以皇命在身,雖然同伴未來,但即知張丹楓蹤跡,當然要去追查,宿了一宵,第二日便扮成一個普通的茶客,到快活林去。
  那快活林在蘇州北郊,乃是一個面積很大的園林,進得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家法貼無數,一塊塊的嵌在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云重雖然對書畫乃是外行,也不禁心中慨嘆。出了長廊,兩邊林木掩映,花木竹石構成假山、荷池、幽谷、敞軒,美妙精雅,有如畫圖。只是林中遍設賭攤,兼之茶客眾多,呼盧喝雉,嘈嘈雜雜,與當前風物大不調和,真有如佛頭著烘,糟蹋盡園林妙景!
  云重暗里留心,察覺園中遍布打手,想是那九頭獅子,為了迎戰白馬書生,暗中已作了布置。云重坐了一會,紅日已過中天,仍未見張丹楓出現,心道:“難道他臨時變褂,不來了么?”正自猜測,忽聽得人聲喧嘩,一伙人擁進園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的虬髯漢子,大聲叫道:“九頭獅子,今日我來與你賭幾手消遣!”
  園中登時靜了下來,各處賭攤也都停了。云重聽得有人悄悄說道:“海龍幫的龍幫主來賭這分明是意拆九頭獅子的臺,今回可有熱鬧看了。”云重卻是大出意外,他一心等候張丹楓誰知卻來了這個什么海龍幫的幫主,聽閑人閑話,這個海龍幫幫主,似乎也是蘇州一霸。
  前面的人兩邊分開,只見一個濃眉大眼的粗豪漢子,卻穿著長袍馬褂,故作斯文,打扮得不倫不類,帶著七八個武師,越眾而出,抱拳說道:“龍幫主,今日什么好風吹你到此?請坐,請坐,喝杯好茶。喂,孩兒們吩咐里面的弄些精致的點心來。”那龍幫主板著面孔,冷冷說道:“九頭獅子,我今日癮起,特地要來和你賭一場,喝茶不忙,先賭幾手再說。”那九頭獅子殷天鑒似乎對他頗為忌憚,笑臉說道:“咱哥兒倆何必傷這和氣,你有什么吩咐,小弟辦得到的,盡管吩咐下來便是了。”龍幫主倏地一聲冷笑,道:“老殷,開飯館的還怕肚皮大的食客?你既開賭場,豈能拒絕我來賭錢?你怕我沒錢么?你問我有什么吩咐,我就是要和你賭錢,這你總辦得到吧。”殷天鑒面色大變,道:“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你既在眾人面前擠兌我,那么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好吧,你要賭什么?”龍幫主道:“賭擲骰子最爽快,就擲骰子。喂,老郭,你手氣好,你替我擲!老殷,你自己擲還是叫你的大師父替你擲?”
  只見龍幫主側面轉出一個貌不驚人的枯瘦老頭,扯下頭戴的瓜皮小帽,道:“俺郭洪拜見大哥。”帽子不脫猶可,一脫下來,全場注目,原來他貌不驚人,頭發卻是驚人之極,滿頭都是紅發,猶如一堆亂草,又如一團火云,盤在頭上。云重見了,也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奇道:“哈,原來是紅發妖龍郭洪,怎么他也來了?”這郭洪乃是奸宦王振的心腹武士,長年匿在司禮太監府中,專司保護王振之責,很少外出,非但江湖上少人知道,即京中見過他面的也不多。因他發色奇特,張風府曾對云重提過,所以云重雖然也未見過他,只看他的紅發,就知道他是王振府中的神秘人物--紅發妖龍郭洪。
  云重想道:“王振富甲天下,何以派人來與一個土霸爭奪園林?以郭洪的身份,也不該做一個地方幫會幫主的副手,此事真是萬不可解。”聽聽得那九頭獅子殷天鑒道:“這位郭師父替你賭嗎?好,我不用別人替代,我自己下場。”
  龍幫主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道:“好極啦,這里是十萬兩銀票,都是大錢莊的,你看清楚了。這一口骰子,就賭十萬兩銀子!”九頭獅子殷天鑒道:“我手頭上可沒有這許多現錢。”龍幫主又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你的家底我還不知道嗎?你的田地店鋪值銀四十萬兩,這快活林也算它值四十萬吧,你的賭本一共是八十萬兩,你放心賭吧。”殷天鑒心中氣極,也打了個哈哈,道:“原來你是想要我的快活林。”龍幫主道:“你還未賭就怕輸了么?”殷天鑒道:“只怕未必能如你愿。好,這骰子你先看過。”郭洪把那副骰子拿起一掂,龍幫主道:“郭大哥,料他不敢型假!”郭洪又將骰子遞過去,道:“九頭獅子,你是這里的莊家,你先擲!”
  殷天鑒雙手一搓一擲,喝聲:“殺!”六粒骰子在海碗中滾動激蕩,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四,十六點,大!”須知擲骰子十八點乃是最大,十六點已甚為難得。殷天鑒抹抹冷汗,道:“好,姓郭的,你趕吧!”那紅發老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將骰子接到手中,指頭微微顫動,猛地向碗中一擲,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殷天鑒面色發青,叫道:“有鬼!再擲!”那紅發老人道:“好,再擲,這一口是賭二十萬了!”殷天鑒手心里淌汗,顫聲叫道:“全色!”一擲下去,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五,巧極了,又是十七點!”擲到十七點幾乎可以說是穩操勝券,殷天鑒微現笑容。只見那紅發老人不聲不響,隨手一擲,圍觀的人全都變色,唱攤的叫道:“六紅四,全色!”全色最大。紅色老人笑道:“你叫不來,我不叫它反而來,好,這一口就賭四十萬了!”殷天鑒面色更是難看,頭筋紅脹道:“這口你先擲!”那紅發老人道:“好,我便先擲!”雙手合抱,將骰子在掌心一搖,擲入碗中,頓時鴉雀無聲,殷天鑒面色如土,過了一邊只聽得唱攤的顫聲唱道:“六個六,十八點兼全色,通殺!”按照擲骰子的規矩,擲到十八點或全色那是不能再趕的了。
  靜了一陣,全場嘩然,人人心中奇怪之極,何以那紅發老人手風如此之“順”!云重遠觀手勢,看出了其中破綻。原來暗器功夫極好的人,手力可以操縱自如,能把任何東西擲到任何方位,那么手手擲出全色或十八點都不稀奇,只是這種上乘功夫,不但旁觀的人不懂,即九頭獅子殷天鑒也是莫名其妙!大家都是江湖上叫得響字號的人,輸了便得認輸,何況那骰子又是自己的,更不能說人做弄手腳。因此殷天鑒雖然心痛如割也只得苦笑說道:“姓龍的,這快活林是你的了!”龍幫主言道:“你全部賭本八十萬,輸了七十萬,還可以拿回十萬,你愿要田地還是愿要現錢,姓殷的,有十萬身家,也算得是個富豪了,我從不趕盡殺絕,這回算對得起你!”那紅發老人道:“閑話少說,限你們日落之前,全搬出快活林去!”
  忽聽得一聲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要來賭一賭!”云重眼睛一亮,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從人叢中緩緩走出,自己剛才全神注意賭場,竟不知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九頭獅子殷天鑒瞪大眼睛,他從手下人所描繪的形貌,已知此人便是折辱他兩個武師的白馬書生,但這時他賭輸七十萬兩銀子,斷送了快活林,哪還有心情和張丹楓鬧事,只是呆立一邊,抱著“隔江觀火”的態度,看張丹楓與那紅發老人又是如何賭法?
  那海龍幫的龍幫主和紅發老人郭洪見了張丹楓全都變了面色,張丹楓笑道:“哈哈,你們不敢和我賭嗎?”
  原來張丹楓衣服華麗,一派公子的派頭,一到蘇州,便引起了海龍幫注意,海龍幫的幾個好手曾跟蹤他到客店。張丹楓早已發現,卻故作不知,故意將隨身珠寶搬出來把玩,那幾個好手也是老江湖了,見他如此,反而不敢行劫,回去報給幫主知道。龍幫主本待接收了快活林之后再查清張丹楓的底細,然后決定動手與否,料不到他不請自來,而且還要和自己豪賭。
  紅發老人瞥了張丹楓一眼,道:“你賭多少?”張丹楓笑道:“你有多少賭本?”龍幫主冷笑道:“殷林主的產業都是我的賭本。”張丹楓道:“唔,那么連你這十萬兩銀票也不過是九十萬兩。好,我就和你賭兩手消遣消遣!”紅發老人道:“你賭多少?”張丹楓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串珍珠,個個又圓又大,白色晶瑩,一看就知是無價之寶,那串珍珠還系著一塊寶石,發出閃閃綠光,耀人眼目。張丹楓道:“我這口骰子就賭這串珍珠和這塊寶石,你們估價去!”龍幫主接過珍珠串,翻來覆去地仔細看了一陣,道:“我們賭錢公公道道,你這串珍珠共一百顆,每一顆都是一樣大小,毫無雜質的又圓又大的合浦珍珠,確是難得。本來每顆值一千五百兩,難得有一百顆這樣的珍珠,價錢應該高一點,就折二十萬兩銀子吧!”張丹楓道:“唔,你還算識貨。那這塊寶石呢?”龍幫主道:“這塊綠寶石更是難得之物,我也無法估價,折十萬兩你看如何?”張丹楓道:“折十萬是稍為少了一點,但反正是拿來賭的,我也懶得和你計較。好,兩注合共三十萬兩,我這口骰就賭三十萬兩。換過一副骰子來!”
  管攤的下手連忙換過一副骰子。張丹楓掂了一下道:“我若先擲,要是來了全色或十八點,你就沒有機會再搏了。我不占這個便宜,免得你輸了不服氣,你先擲吧!”
  云重暗暗納罕,想道:“張丹楓的暗器功夫世間少見,要是他先擲,那是穩操勝算。現在讓這紅發妖龍先擲,那就是必敗無疑的了!”
  紅發老人接過骰子,掂了一掂,感覺似乎稍微輕了一點,也不在意,雙手一搓,擲入碗中。只見碗中先現出三料六點的骰子,其他三料尚在滾動,紅發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片刻之間,又有兩料骰子現出六點,紅發老人面現笑容,接著那最后一料骰又現出六點,卻忽然轉動一下,定在碗中,現出五點。唱攤的唱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紅發老人本想擲六個六點,現在雖未如心所愿,十七亦已十分難得,便笑道:“十七點便十七點,你趕吧!”
  張丹楓將骰子一拋,又接在手中,道:“十七點這可難趕得很啊!”兩眼望天,瞧也不瞧便一把擲出,頓時鴉雀無聲,紅發老人睜大了眼!
  只聽得唱攤的唱道:“雙四兩五又雙六,四五六全殺!”張丹楓隨手擲出四五六全勝的骰子,云重并不感到意外,其他的人都大覺稀奇:紅發老人的手風之佳已是奇跡,而張丹楓的“運道”還要比他更好!那紅發老人也是暗暗納罕,他練有毒龍掌的功夫及擅打奇門暗器“毒龍釘”,勁力大小,可以隨心所欲,所以人稱紅發妖龍。他擲骰子的手法更是練過千百遍,要多少點就多少點,從無一失,不料今日卻敗在張丹楓手下。
  紅發老人不知,原來張丹楓已在骰子上做了手腳,他在一掂一搓之間,已暗運內家真力,將骰子的骨質震得松軟,這種上乘的內功,須運用得恰到好處,勁力稍大會把骰子震裂,勁力稍輕又不見效,所以連紅發老人也著了道兒。他不知骰子已經變質,仍是用剛才擲“全色”的一樣力道,所以想擲十八點卻只擲了個十七點來!
  張丹楓勝了一場,若無其事,淡淡說道:“連本帶利一共是六十萬兩了,這一注就賭六十萬兩!”紅發老人稍一思量,道:“好,再陪你賭一口,這次讓你先擲!”此言一出,云重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經過了適才這仗,紅老妖龍難道還不知道張丹楓也是打暗器的好手?為何還敢讓他先擲?”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讓我先擲,好,那你可別后悔。”拿起骰子,瞧也不瞧,又是一把擲了下去,碗中六粒骰子正在滾動,那紅發老人陡然一聲猛喝:“殺!”六粒骰子定了下來。唱攤的唱道:“雙二一一,五點,小!”紅發老人笑道:“哈,原來是個臭五!”擲骰子最大是十八點,最小是四點(一、二、三通賠,不算在內),擲出個五點,那幾乎是必敗之局了。云重聽他這一聲大喝,已知他是用“傳聲震物”的功夫,把張丹楓骰子的點數變了。賭擲骰子咱盧喝雉乃是習慣,誰也不能干涉。云重心道:“呀,張丹楓這個啞虧是吃定的了。”
  紅發老人得意洋洋,抓起骰子,嘩啦一聲往碗中擲去。只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唱攤的唱道:“雙一一二,四點!”重覆兩次,聲音顫抖,顯得非常驚訝。張丹楓笑道:“哈,原來是個臭四!”紅發老人面色如蠟,他擲骰子輸了,也即是在暗器手法與內功的較量上都輸了!
  張丹楓手指一搭,“啪”的打了一響,笑道:“你兩口骰子共輸九十萬,恰好把賭本輸清,銀票,產業,連這快活林都是我老張的了!”
  九頭獅子殷天鑒突然一躍而起,呼地一抓向張丹楓肩頭抓去,喝道:“哼,你這騙子,你敢搶我的快活林?”喝聲未了忽地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張丹楓笑道:“呀,獅子爪斷了!”眾人看時,只見殷天鑒的五只手指都已屈折脫節,血肉淋漓,痛得暈了過去!
  殷天鑒的打手蜂涌而上,張丹楓道:“呸,不要臉,愿賭服輸,何況我這快活林又不是從你姓殷手上贏的!”衣袂飄飄左一拳右一腳,片刻之間,把那些打手全都打跌。紅發老人伸手一隔,叫道:“九頭獅子,不要丟了吃江湖飯的面子!”明是幫張丹楓斥責殷天鑒,實是暗下毒手,哪知張丹楓機靈之極,知他手掌有毒,衣袖一撲竟他的掌力卸了開去,佯作不知,故意笑道:“這才是句人話!”吸了一口冷茶向殷天鑒頭面噴去,殷天鑒悠悠醒轉,龍幫主道:“九頭獅子,這次我們都認栽了,你到我海龍幫去做個香主吧,這快活林看他保得多久。”龍幫主也是武林好手,看出連紅發老人也非張丹楓之敵,只好作出江湖氣概,愿賠服輸。
  張丹楓道:“九頭獅子,把你的田地鋪契與家中現錢都搬出來!”殷天鑒用藥裹好手指,垂頭喪氣的道:“都依你!”張丹楓道:“你可要做得漂亮一點,你有多少田地產業現錢,我都知道,若然弄鬼,你就是有十個頭,我都斫了。喂,你們隨他去搬東西!”只見一大群人歡聲雷動,都擁了上來,原來這群人有些是澹臺村的村民,有些是蘇州的貧民,都是張丹楓叫來的。
  張丹楓把九頭獅子的田地鋪契一把火燒個干凈,將現金白銀全都分散,鬧了一個下午,才處置停當;九頭獅子、龍幫主和紅發妖龍郭洪等一干人面上無光,早已悄悄溜走。張丹楓將九頭獅子的財產散盡,哈哈大笑,忽然俯身在蓮塘里摘了一朵荷花,吟道:“還我名園真面目,蓮花今日出淤泥!”眼中簌簌掉下淚來。云重心道:“他必然是看到祖業如此被人糟塌,所以心中生感。”這時人群漸漸散去,云重怕張丹楓發現,也悄悄地溜走了!
  云重回到撫衙,皇帝所派的七名高手已來了兩人,卻是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叔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云重在奪狀元之時曾打敗這兩人的師侄陸展鵬,算得是有點小小的“梁子”(怨仇),但而今都奉了皇命,這點仇怨大家也不便再提。云重將快活林所見之事對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說了,這兩人都是江湖老手,聽了云重之言,相對望了一眼,兩人都皺起眉頭,過了一陣,鐵臂金猿龍鎮方說道:“此事蹊蹺,紅發妖龍是王振最得力的人,他為何要幫海龍幫搶快活林?張丹楓揮金如土,行蹤無定,他卻又為何偏偏要這快活林?聽你所說,這快活林是張士誠以前的避署行宮,說不定張士誠的藏寶與地圖都埋在快活林之內。”
  云重也覺有理,于是三人吃過晚飯,歇了一會,聽得譙樓打了三更,便都換了夜行衣奔赴快活林。快活林原來的那一班牛鬼蛇神已全被張丹楓趕跑,這時偌大的一個園林冷冷清清,一望下去,假山湖石,千奇百怪,更顯神秘幽美。
  這三人都是輕功絕頂,翻過圍墻,悄悄飛入,正待分頭搜索,忽聽東面傳來聲響,三人蛇行兔伏,躺在假山石后。只聽得一個說道:“張丹楓那小子諒是怕了咱們,所以聞風選避!”又一人說道:“莫非他已經得手了?”又一人道:“王公公果然料得不差,好在我們來得不遲。”說話這人,正是紅發妖龍郭洪。云重暗暗吃驚,心道:“原來這班人果然是王振派來的。張丹楓到蘇州尋寶的風聲怎么會傳了出去?”繼而一想,王振在宮中耳目極多,耳目極靈,皇帝看破張丹楓的行藏,派遣自己到蘇州之事,想必也已被他探聽出來了。
  只聽得郭洪又道:“按圖中所示,這是這里了。你看這里有挖掘的痕跡,但山石卻未弄開,想是那小子孤身一人,未及掘寶,聽得我們大隊到來,便先逃了。”接著只聽得一陣鋤頭掘石,鐵枝挖石之聲。云重肩頭一聳,卻忽被三花劍輕輕一按,在他耳邊說道:“別忙,待他們掘出之后,咱們再來個黑吃黑。”
  云重從石隙縫中瞧出,只見一塊形如猛虎的大湖石之前,圍著十來個人,正在挖掘,過了一陣,一人叫道:“得了,得了,你看這個洞穴,哈,還有一塊白玉碑封著!”一人舉起鐵鍬,猛地一挖,忽地蓬的一聲,濺出無數火星,郭洪大叫道:“快閃開!”洞中倏地射出無數利箭,立刻有六、七人中箭倒地,面上瘀黑,紅發妖龍郭洪道:“好厲害的毒箭!”等了一陣,毒箭射完,郭洪還不放心,取過一面盾牌,一面揮舞,一面察看,忽然大聲叫道:“哼,咱們都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了!”退后數步,雙手各執一把鐵鋤,奮力一擲,把那白玉碑撞開,洞中一無所有,這十多個人紛紛咒罵,背了受傷的同伴,霎忽之間走得干干凈凈。
  鐵臂金猿道:“咱們瞧去。”云重小心翼翼,上前一看,只見那塊斷碑上刻著四行大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諸君到此,毒箭奉嘗。大周皇帝張士誠立碑。”云重悚然一驚:“原來張士誠料得有人掘他遺寶,竟然預下布下毒箭,這手段也忒毒辣。”但那石洞甚淺,傳說之中張士誠的藏寶如山,這石洞怎容得了?不禁面面相覷。三花劍道:“我看張丹楓一定還未將寶藏掘去。”云重道:“何以見得?”三花劍道:“一者是這石洞不像藏寶之所,再者張丹楓孤身一人,又在郭洪與海龍幫眾人監視之下,他再有本事也不能將大批寶藏帶出城去。”鐵臂金猿道:“師弟所見不差,但若他還未掘出寶藏,卻又為何離開了快活林?莫非寶藏不在快活林中么?”云重小心再瞧,忽見石碑旁邊還貼著一張紙,上面幾行小字是:“一飲一啄,莫非天定,朱家天子,何必費力。云重我兄,走為上策。弟張丹楓。”云重氣得哇哇大叫,鐵臂金猿和三花劍相對苦笑,不發一言,這是已是雞鳴五鼓了。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氣煞京中覓寶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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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4:3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冰雪仙姿長歌消俠氣 風雷手筆一畫卷河山
  這時張丹楓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他右手劃漿,左手拿著一把金光閃閃鎖匙,放目湖山,高聲吟道:“太湖三萬六千頃,難洗英雄今古愁!”吟聲掠過湖面,把蘆葦中的沙鷗白鷺,驚得卜卜飛起。
  這鎖匙正是他在快活林中的太湖石下所得,他按著畫圖所示,知道寶藏埋在快活林中,因此他才到快活林去作那一場豪賭。他早就從祖先所傳知道藏寶之處埋有毒箭,預先有所準備故此毫發無傷。誰知移開了封洞的玉碑,洞中除了這枚金鎖匙外,其他卻是一無所有。但在金鎖匙之上,卻另刻有兩行小字文道:“太湖之中,西洞庭山,有此鎖匙,可探寶藏。”原來張士誠當年埋寶之前,選擇地點,煞費躊躇,他在蘇州建業,若然埋在蘇州,朱無璋必能料到。但若埋在其他地方,路途搬運,又易泄露風聲,最后決定埋在太湖的西洞庭山。自蘇州前往,朝發夕至,并且作了一番布置。至于畫圖所示的快活林藏寶地點,卻是虛虛實實的布置,其中既有探寶所必須的金鎖匙又有極厲害的毒箭。為了保守秘密,當時只將指示“藏寶”地點的蘇州畫圖交與帶“幼主”出走的心腹武士(石英的祖先)并告訴他洞中藏有毒箭,與啟洞時防備毒箭的方法。至于洞中的鎖匙與真正藏寶的地點,及其他秘密的布置,即連那個心腹武士也不知道。
  張丹楓取得了金鎖匙之后,仍將洞口布置恢復原狀,在紅發妖龍郭洪等人來到之前,便溜出了快活林,把白馬托給一位新交的朋友,自己便乘那位朋友預先準備好的小船,在蘇州萬年橋下放舟入湖,泛舟半夜,這時已出了胥口。但見煙波浩淼風帆隱隱,群峰起伏,隱現湖中。張丹楓卻無心賞玩,將那枚金鎖匙反復細看,心中想道:“金鎖匙的文字說,有此鎖匙,可探玉藏。西洞庭山比快活林何止大數十百倍,大海撈針,如何尋覓?寶藏也還罷了,那張地圖,可是有關中華國運!”猛一抬頭,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豪興遄飛,頓消積悶,暗自笑道:“船到波心浪自平,當此佳景,卻作杞憂,豈非愚笨呢。”收了鎖匙,雙手劃漿,扁舟一葉,不減風帆,太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片飛過,空靈縹緲,煙嵐橫黛,淡遠似畫。張丹楓想道:“金碧芙蓉映太湖,相傳奇勝甲東吳!這兩句詠太湖風光的詩,果真說得不錯。”
  舟行不久,西洞庭山的主峰縹緲峰已然在望,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岳名山之高之大,但懸崖絕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嵬萬丈的感覺。張丹楓舍舟登陸,只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不禁想道:“若在此山結廬讀書,倒也不錯。”覓路登山,正自心曠神怡,忽見兩個牧童騎牛迎面而來,兩雙小眼睛盯著張丹楓,似乎很是驚訝。
  張丹楓道:“我是來游山的,請問兩位小哥,從這里登山路可好走?”兩個牧童相對看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道:“不知道。”張丹楓心道:“怎這兩個牧童如此無禮,比在澹臺村所見的差得遠了。”忽見那兩個牧童大聲爭吵起來,后面的牧童說前面的牧童故意踏在泥潭里,濺污了他的衣裳,前面的又說后面的故意讓牛亂踢石子,石子打著他的腦袋。張丹楓甚是好笑,正想勸架,那兩個牧童卻忽然從吵架變為打架,驅使兩條牛互相追逐角斗,山路崎嶇,兩條蠻牛一下子都向張丹楓沖來。張丹楓驟出不意,無地閃避,“啊呀”一聲,迫得奮起神力,雙掌一個“野馬分鬃”,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匹蠻牛竟給掌力震得左右分開,兩邊跌倒,兩個牧童尖聲大叫。張丹楓本有駢指洞穿牛腹之能,這一掌卻只用了三分力氣,心道:“難道我這掌力還是用過大,竟跌傷了那個孩子不成。”甚是吃驚回頭一看,只見兩條牛團團亂跑,兩個牧童都不見了。
  張丹楓心中奇怪,正待回去察看,山坡上忽然又鉆出兩個農夫,大聲喝道:“呔!青天白日,哪里來的強徒?……”張丹楓急道:“兩位大哥容我見告,我不是強徒……”還未說完那兩個農夫又喝道:“還說不是強徒?為何將我們的牛打傷,將我們的孩子擄去?”張丹楓道:“誰說我擄了你們的孩子?他、他們……”那兩個農夫冷笑道:“他、他們怎么啦?怎么不見了?要不是你把他們收藏起來,就是你把他們交與同黨,拐去賣了。”張丹楓笑道:“哪有此事?你們先去看看牛有沒有受傷,然后找那兩個孩子吧。”那兩個農夫竟然不容他分說舉起鋤頭,左起右落,倏地便照頭劈下。張丹楓微吃一驚,這兩個農夫身手竟然甚是矯捷!看那兩柄鋤頭落下,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輕輕一轉一閃,雙手一拿,將兩柄鋤頭一下子都奪了過來。那兩個農夫大叫道:“救命呀,強盜殺人啦!”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若有心殺你,你早就沒命了,亂嚷作甚?”隨手一扔,把兩柄鋤頭拋落山。說時遲,那時快山坳處又奔出了七八個農夫,各各高舉鋤頭,不由分說,便一涌而上,前后左右,七八柄鋤頭,都向張丹楓要害之處劈來。張丹楓好不煩惱,心中想道:“無端端打這場架,實是無謂之極。”身形一轉,想從縫隙之中走出,哪料那七八柄鋤頭,竟似織成了一面鐵網,張丹楓的身法已是快到極點,但不論轉到哪個方位,都有鋤頭迎面劈來。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明明是預先排練好的陣法!當下不敢大意,提起精神,在鋤頭陣中竄高縱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忽之間,把那七八個農夫迫得陣腳松動,連連后退。可是他們首尾相應配合佳妙,張丹楓除非把他們打傷,否則要想奪取他們手中的鋤頭卻也大非易事。
  那七八個農夫雖敗不亂,兀是苦苦纏斗,不肯逃走。張丹楓一聲長嘯,呼呼數掌,把他們逼出了離身一丈之外,笑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可要不客氣啦!”那為首的農夫道:“不客氣又待怎的,狗強盜,難道我們怕你不成?”張丹楓再好涵養也給他們惹得火起,心道:“待我拔出寶劍,將你們這幾柄鋤頭一一削斷,看你們怕是不怕?”左掌護身,右手正待拔劍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你們做什么打架?”張丹楓仰頭一看只見那人三綹長須額寬鼻大,作儒生打扮,卻又是武人相貌。那為首的農夫道:“這強盜打傷了咱們的牛,又拐走咱們的孩子。”那人道:“牛沒有受傷啊。阿昭,阿成!”張丹楓把眼看時,只見那兩條牛本來還在團團亂跑,卻忽地停住。兩個牧童哈哈大笑,從牛肚下面翻了上來,向張丹楓扮個鬼臉。張丹楓也給他們引得笑了起來,心道:“我道這牛為什么團團亂跑跑個不停,原來是這兩個小鬼作怪。他們騎牛的本領要比蒙古人的馬術還要俊!”繼而又想:“這些人來得莫名其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倒不可不小心提防。”
  山坡上那老人道:“莊稼漢粗魯無禮,一場誤會,客人休怪。咄,你們還不快向這位相公道個不是,下田去耕作吧。”那七八個農夫和兩個牧童唱了個喏,片刻之間走得干干凈凈。
  那老人道:“相公是來游山嗎?”張丹楓道:“正是。”那老人道:“七十二峰看不盡,茫茫萬頃更消愁。你來游賞湖山,最少也有數日勾留吧?”張丹楓見那老人吐屬不凡,肅然問道:“不敢請問老丈姓名。”那老人笑道:“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何必留名,你叫我一聲老丈我稱你一聲相公,豈不干脆得多?何必去記那羅羅唆唆的姓名。”張丹楓性本豪放,老人所言正投其好。那老人又道:“老朽蝸居就在此山上,有位朋友給我題為洞庭山莊,相公既有數日這游,若不嫌棄,就讓老配稍盡地主之誼如何?”張丹楓道:“老丈如此灑脫,晚生也就厚顏叨擾了。只怕為老丈增了麻煩。”那老人又哈哈笑道:“你玩你的,玩得倦了便到敝莊歇歇,有緣則聚,緣盡則去,那有什么麻煩。”張丹楓正想一人尋寶覓圖,老人此言,正合心意。老人指著山腰的一座園林道:“園中雖無所有,蔬菜鮮魚卻是常備,你要游山,就請自便,晚上回來,咱們鮮魚白酒,再作傾談。”張丹楓拱手道謝,心中想道:“這老人若非有道的隱者,亦必是湖海的異人。我今次到來,縱然找不到寶藏地圖,也要交交這一位風塵前輩。那一群農夫,看來也大有來歷,不應失之交臂。”張丹楓思潮起伏,在西洞庭山上游了一個下午,不時發覺有采柴樵子或摘野果的竟在偷偷盯著自己,心中更增詭必之感。張丹楓游了一個下午,將山形地勢,記在心中,看看日落西山,便依老人所約回轉山腰,叩那“洞庭山莊”的莊門。
  莊門緩緩打開,張丹楓眼睛一亮,只見面前立著一個少女眼珠淡碧,容光煥發,有江南少女的秀氣,也有北地胭脂的健美。張丹楓怔了一怔,心道:“云蕾之美如芝蘭百合,此女之美則如玫瑰芙蓉。若然并立,想必難分軒輊。”正欲開言,只見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這位相公就是來游山的那位相公嗎?爹爹已對我說了,請你進去。”
  張丹楓擾袖一謝,隨那少女走進洞庭山莊,只見紫藤盤徑繁花照眼,亭榭水石,參差錯落,掩映有致,竟然是絕妙的園林布置,雖不及快活林之大,精雅卻過之。那老者早已在亭中置灑相迎,見張丹楓回來,笑道:“湖山之美如何?”張丹楓道:“太湖奇勝甲東吳,水色山光賽畫圖。古人早有定評,晚生除了拜倒湖山之外,豈敢置喙。”那老人笑道:“可惜有些人對此湖山,尚未忘情名利,甚至腦中盡是銅臭,豈不可笑可憐?”張丹楓聞言一怔,心中想道:“莫非他知道我是來尋覓寶藏的嗎?”繼而自笑多疑,心道:“我先祖藏寶埋圖,此乃絕秘之事,即我也是得了金鎖匙之后,才知埋在此山。這老人如何能知?適才這話,想必是他泛泛之論。”
  兩人飲酒傾談,那老人與他談山色湖光,詞章字畫,甚為相得。只是大家都避免問對方身世。那老人飲了幾杯,醉態漸露,打了個呵欠說道:“我醉欲眠,相公自便。太湖夜色佳絕此地門雖設而常開,相公若有興致登峰賞月,喚小女陪伴或獨自前往均可,回來不必敲門只要一推便開了。”張丹楓心道:“此老的是可人,好像知道我的心意一樣。太湖群峰縹緲,浮沉碧波,在月色之下,定必更美。”
  那老者叫少女帶張丹楓歇息,少女盈盈一笑,問道:“相公是第一次來游太湖的嗎?”張丹楓道:“正是。”那少女笑道:“相公說是來自北方,我看卻似江南人物。呀,好像咱們還在哪兒見過一般,相貌好熟。”張丹楓笑道:“姑娘說笑話了,我倒愿意早認識姑娘,只可惜今日才有此機緣,來賞湖山勝景。”
  那少女一笑不言,走到一處,說道:“相公就在此處歇歇吧,山居簡慢,請勿見責。”張丹楓一看,只見一所精雅的房子建在荷塘之中,蓮花正在盛開,翠蓋紅裳,一水皆香。張丹楓笑道:“此地如同仙境,皇帝也沒福住,怎說簡慢?”那少女一笑走開,微風送聲只聽得那銀鈴似的聲音似嘲似諷:“真是以貌取人,換之子羽。對此湖山,卻提俗物,皇帝值多少錢一斤?”
  張丹楓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性情倒也灑脫得很呢。”陡然想起云蕾,把那少女的影子壓了下去。獨對荷花,想起今日遭遇之奇,與尋寶的渺茫,不覺心思搖搖毫無睡意。
  猛一抬頭,只見疏影橫斜,淡香如酒,月光入戶,濤聲送林,張丹楓披衣出屋,推開后門,登山去看太湖夜景。西洞庭山矗立湖心,登縹緲峰,縱鑒寬廣八百里的太湖,真是三萬六千頃的波光濤影,盡收眼底,在月色之下,湖光映照,比日間所見,更是瑰麗奇詭,非筆墨所能形容。張丹楓心醉神馳,悠然如夢,忽聽得有少女歌道:“纖云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清流足以滌塵垢,人生何必嘆坎坷?金銀珠寶阿堵物,會當盡付于碧波,勸君有酒當自醉,有酒不飲奈月何?”歌聲搖曳,隨風飄入太湖。張丹楓聽得呆了,心道:“此女集唐人詩句,發為長歌,莫非是勸我不要費神去覓那寶藏么?呀,她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我豈是想獨占珠寶,貪戀銅臭之人!”忍不著發聲和道:“君歌且休聽我歌,此峰突兀撐天河,世間亦有奇男子,頂天立地劍橫磨!王侯珠寶皆糞土,但欲一畫卷山河!”
  張丹楓歌聲一停,忽見那少女在嶙峋石筍叢中冉冉出現,笑靨如花,輕輕向他招手。張丹楓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只聽得那少女道:“你當真要固執己意么?”張丹楓道:“我不知姑娘意何所指?但大丈夫做事,豈能輕易更改。”那少女面色微變,忽冷笑道:“你想到此山盜寶,那可休想!”忽地青光疾閃,那少女倏地拔出一柄短劍,向張丹楓當胸便刺。張丹楓驚駭之極,飄身急閃,道:“姑娘,你是何人?”那少女身手快極,眨眼之間,連刺數劍,張丹楓東躲西閃,給她逼入了亂石叢中,突然現出數人,那招待自己的洞庭莊主手持一柄漁叉竟跳在一堆石上,向自己分心疾刺,聽那漁叉抖的嗡嗡之聲,竟然是一位有上乘功夫的武林高手。張丹楓叫道:“老丈何故相逼?”那老人道:“哼,你自己還不明白?看你相貌,我本以為你也是一位雅人,原來你卻是名利熏心的惡漢!”另外那幾人正是日間所見的農夫,齊聲喝道:“我早就瞧出你不是好人,看刀、看劍、看槍、看戟!”那幾個農夫這時手上拿的已不是鋤頭而是刀槍劍戟了。張丹楓又驚又駭,欲待分說,但對方兵器齊上,尤其是那老者的漁叉和那少女的短劍更是迅逾飄風,哪容得他分神辯白。張丹楓給他們在亂石堆中圍攻,險象環生,只得拔出白云寶劍,橫披直刺,有兩個農夫的兵器給他削去一截,急急后退。張丹楓叫道:“住手!”那老者笑道:“陷入此陣,有寶也沒用了!”漁叉一抖,又上前疾攻,張丹楓對他尚是心存敬意,不欲削他的兵器,專找其他的人,卻不料那些人一進一退,來去如潮,一見劍到,身形忽地便沒入亂石堆中,古怪之極,張丹楓出手雖快,卻竟然再也碰不到他們的兵器了。
  張丹楓細看時,只見連那老者父女在內,敵手一共八人,占著八位方位,在石堆中忽隱忽現,東砍一刀,西刺一劍,防不勝防。張丹楓心想:“我只認定一人追去,看你如何可躲避得了。”先挺劍追一農夫,看那農夫身手平常,誰知他在亂石堆中左兜右繞,張丹楓跟他轉了兩轉,忽然不見了他的蹤跡,而那少女的短劍和另一個農夫的長槍卻忽地從左右襲來,追那少女時,也是轉眼間便沒了蹤,而那老者卻又突地當頭出現,漁叉閃閃,向自己搶攻。張丹楓心道:“他們如此戰法,如何是好?”陣中八人,除了老者與少女之外,其他六人在江湖之上武功或算不錯,但在張丹楓眼中卻屬尋常。但這陣法怪極,張丹楓雖知道只要擊破一環,便可突圍,但想盡辦法,卻竟是越陷越深,無法可施。再過片刻,陣形越逼越緊,張丹楓在亂石堆中東竄西閃,連防衛亦見艱難,更不用說還手攻擊了。幸虧他有削鐵如泥的寶劍,眾人還不敢太過逼近。
  張丹楓猛然一醒:這陣法豈不是諸葛武侯傳下的八陣圖?留心細看,只見那八人果然是依著那亂石所布成的門戶,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各守一門,而自己這時卻正被引入死門。張丹楓心中一怔:懂得布這八陣圖的,古今名將也沒幾人,卻不料在這里見到!再留心看時,只見把守生門的,正是那使短劍的少女。張丹楓識破陣法,更不遲疑,飛身一起,自死門跳入驚門,自驚門跳入傷門,再轉入杜門,繞過休門,直闖生門,八陣圖登時大亂,那少女面有驚色,連連躲閃,張丹楓心中雖有不忍,但為著要闖出陣圖,長劍閃閃不離那少女背心,逼那少女引自己出去。眼看就要闖出生門,那少女忽然一聲尖叫,似是駭極而呼,張丹楓一愕,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劍尖碰著了那少女的皮肉,就這么的一停,忽感地轉天旋,“轟隆”一聲,地面忽然陷了一個大洞,張丹楓整個身軀跌了下去。原來他所站立的地方,底下是個陷阱,上面蓋以浮沙,若以張丹楓的輕功本事,一掠即過,原可無事,但被那少女一呼,驟然一個突兀,停了一停,浮沙支持不了他的體重,竟出其不意地著了道兒。
  好個張丹楓,在半空一個筋斗,減了那下墜之勢,輕飄飄地腳落實地。洞中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張丹楓自懷中取出一串夜明珠,掛在劍尖,珠光劍光,相互輝映,只見這洞深入不可測,要攀上去已不可能,洞底凹凸不平,有一股潮濕的霉臭之味,似是一條多年不用的隧道。張丹楓行了許久,才行到盡頭,摸一摸卻是山巖石壁。張丹楓嘆道:“料不到無命喪于此,死了也是糊里糊涂。”想起自己壯志未酬不由心中大憤,“啪”的一拳擊在石上,那石忽然微微震動。
  張丹楓大喜,急用寶劍在那塊石頭的四周亂劃,那塊石質似乎特別松脆,不消多久,沙石紛紛落下。原來那塊石頭乃是裝上去的,四周粘連的沙石去掉,立見可以活動,張丹楓奮起神力,把那塊石頭一推,“轟隆”一聲,跌下對面,留下的缺口恰好可容一人鉆過。
  張丹楓自洞口鉆出,忽感一陣冷光耀眼,細看之時,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洞口那邊又是一條隧道,只是比起這邊卻短得多,隧道的盡頭,矗立著一扇石門,竟是一塊通體晶瑩的白玉所造。玉石不奇,但這樣大的一塊玉石,可是無價之寶。張丹楓收了明珠寶劍,摸那玉門,光溜溜的滑不留手,張丹楓摩挲再四,忽然發現玉門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匙孔,把金鎖匙投入去一試,用力旋轉,那玉門應手而啟。張丹楓收了鎖匙,進入里面,順手把玉門一關,只見光芒耀眼,洞中堆滿金銀珠寶,張丹楓急在珠寶堆中尋覓,找出一個玉匣,把匣打開,內中放著一張平折的大地圖,張丹楓展開地圖,借著寶氣珠光,仔細閱鑒,只見這張地圖十分詳細,畫有各處山種險要的地形,背后還注有在各處險要的攻守拒敵之法。要知古代之時,交通不便,很少有人能周游全國,細察地形,所以像這樣的一份地圖乃是稀世之寶。張丹楓想起了為了繪這份地圖,費盡畢生心力的彭和尚,想起了彭和尚教自己先祖張士誠與明朝太祖朱元璋的苦心,與他起義抗元的壯烈事跡,不禁潸然淚下。再細看時只見玉匣上還有兩行小字,文:“此圖出世,大周重光。”想是他先祖張士誠預料到有后代子孫可能到此,所以留下遺言,要后代子孫繼承他的遺志,滅掉大明,重光大周(大周是張士誠所建國號)。張丹楓向玉匣地圖拜了八拜,望空稟道:“不肖兒孫張丹楓要請列祖列宗原宥,滅明興周的遺訓只怕我不能依照了。”原來張丹楓來取地圖與寶藏,其中實是含有深心,他是想將地圖獻與于謙,讓他去抵抗外敵,寶藏也準備獻與于謙,讓他拿去作捍衛國家的義兵軍餉。
  張丹楓卷好地圖,心道:“我且到洞口去大聲疾呼,說明我這片為國的苦心,盼那洞庭莊主聽見,若然他體諒我這片苦心,定然垂下長繩將我吊上去。”主意打定,便去開那玉門,不料用力一推,玉門絲毫不動,原來自己入門之時,順手一關竟將玉門又關牢了。那玉門里外有鎖,張丹楓覓到匙孔,用金鎖匙一試卻是開之不得,那門外與門內的鎖匙并不是一樣的。張丹楓暗叫一聲:“苦也!”這洞乃是將山腹中間掏空,自己縱有天大本領,也難攻山而出。那玉門硬逾精鋼,用寶劍也難剁爛,洞中空有金銀,卻無糧食,外面的人縱然想來援救,沒有自己這枚金鎖匙,也開不動外面的門。張丹楓心道:“看來這番必是餓死無疑!”
  張丹楓縱再膽大,這時也覺一片死亡的陰影籠罩頭上。試試大叫幾聲,聲音撞著山石玉門,又蕩了回來,震耳欲聾,要想傳出山外,那希望也是微乎其微。
  張丹楓定了定神,心道:“常人七日不食必死,我練有武功,可能捱到十日,這十日這中,我該做些什么以遣此真正的‘有涯之生’?”腦海中朱、張兩家的冤仇,云張兩家的冤仇一一閃過,云蕾的倩影突然浮現出來,那似喜似怒如恨如愛的神情又活在心頭。張丹楓嘆道:“小兄弟,今生今世咱們是再難相見了。”盡管云蕾有過幾次要用寶劍殺他,而今他想起的卻盡是云蕾的柔情蜜意,心中忽發奇想:“云蕾盡管有時對我現出殺氣,心腸卻是無限柔慈,呀,她人太仁慈,剛毅不足,是一大缺點。這洞庭莊莊主的女兒,盡管一片溫柔,卻帶著男兒英氣,我雖與她初交,卻敢斷定她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若然將云蕾的優點與她合而為一,豈不是天下完人?”
  張丹楓被困洞中,無聊之極,四處翻看祖先的遺寶,忽然在珠寶堆中又發現一個玉匣,上面刻有字道:“先師墨寶,士誠謹藏。”打開一看,只見里面裝有零散的地圖與札記之類,那些地圖乃是彭和尚每到一地時草草畫下來的,那張詳細的地圖就是用這些草圖拼合起來繪制的,有了那張大地圖,這些草圖自是無用,不過也可看到彭和尚當年繪制地圖時所花心血。札記乃是他到每一處地方所寫下的隨筆,其中有風土人情,也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張丹楓心道:“這些札記倒應該好好給他整理,輯成專書。”但一想到自己而今只是在洞中等死,又不覺黯然。
  札記堆中還藏有一本小書,張丹楓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玄功要訣》四字,翻開來讀,第一句就是:“子曰: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豈能出于理、氣、象乎?”張丹楓道:“孔子哪懂內功?為何引他的話?”再讀下去道:“象者拳之形也氣者拳之勢也,理者拳之功也。理氣象備,舉手投足,無不逾矩。”把修練上乘內功的道理,解釋得清清楚楚。張丹楓暗自嘆道:“看了此書,方知自己淺陋。與這位武學大師相比,我不過是螢火之光。”
  張丹楓越讀越覺有味,須知那彭和尚(即彭瑩玉)身為兩個天子(朱元璋、張士誠)的師父,胸中所學實是非同小可!那本《玄功要訣》所講的都是基本要理,張丹楓武學本有根底人又極端聰明,讀完之后,只覺一理通、百理融,許多武學上的疑難,竟然迎刃而解。張丹楓的師祖玄機逸士,傳授四大弟子,都是每人只傳一門絕技,張丹楓讀了此書,細細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與二師伯潮音和尚的外家硬功,只覺其中都有理路可尋,可以無師自通,不禁狂喜,心道:“我有了此書,苦心虔修,將來豈不是學任何一派的武功都可以事半功倍,容易得多!”但一想到自己困此絕窟,實難逃出生天,縱然學了絕世武功也是無用,更是神傷。正是:
  異寶奇書都得了,陷身絕境奈何在?
  欲知張丹楓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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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5:4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石陣戰氛豪情消積怨 荷塘月色詞意寄深心
  張丹楓生性豁達,再翻讀那本《玄功要訣》,忽而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這也是孔子說的。我而今得此異書,如聞一代宗師親傳大道,可窺武學不傳之秘,獲前人未有之緣那還不心滿意足,卻還斤斤計較自己能活多少天,胸襟如此滯而不化,豈不為古圣先賢所笑!”如此一想頓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在石窟之中,按那異書所授,修習起上乘的內功來。
  張丹楓惡斗半日,本已漸感饑餓,做了一陣功課,氣透重關,舌底生津,反覺通體舒泰,納頭便睡,一醒來,洞中珠光寶氣,耀眼生纈,也不知外間是白天還是黑夜。張丹楓又試依著自己所悟的妙理,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董岳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試行練習,一掌接著一掌,拍那玉門,玉門給掌力震得蓬蓬作響,雖打它不開,聽這掌力擊石之聲,也知自己無師自通的金剛手功夫,竟也有了幾分功力。
  張丹楓餓了一天,還不覺怎樣,只是口中焦渴,卻是難受之極。要知常人不食,可支持至七日始死,但若無水喝,則三日必死。張丹楓武功雖高,日余滴水不進,亦五內如焚,好不容易才在石壁的隙罅之中,等得幾滴滲出來的水珠,仍是未解焦渴。張丹楓屏神靜氣在心中默誦那本《玄功要訣》,從頭至尾,又從最后一字倒背回來,心有所注,焦渴之感果然減弱。如此這般翻來復去背了幾遍,正在潛心默誦,忽聞得有一陣細微的悉索之聲,接著聽得有硬物挖掘土石之聲,張丹楓一躍而起高聲叫道:“是誰?”外面的人一聲不響,挖石掘土如故。張丹楓奇道:“若是有心救我,為何卻不答話?”外面的人掘了許久,張丹楓奮起神力,一掌擊去,碰著玉門,“蓬”的一聲,玉門動也不動,手臂卻幾乎給反震得脫臼。張丹楓想起這玉門堅固異常,斷非普通的鐵器所能開,若說是重掘地下一條隧道進來,雖然可能,但挖土鑿石,工程非小,只怕地道通時自己已經渴死餓死了。而且聽外面挖土之聲,又似乎只是孤身一人,憑一人之力,那就更不易為。
  張丹楓正在思想,忽見玉門下,石屑紛飛,泥土松動,張丹楓用寶劍在里面接著那缺口一挖,外面忽地透進一絲亮光,原來外面的人,已在玉門之下,挖開土石,挖出了一條手指般大小的孔道。張丹楓大奇,心道:“這是什么用意?莫非是想先送食物給我,讓我敬廷殘喘嗎?只是這孔道也太小了。”仔細聽時,外面挖土之聲頓止,孔道中悉索之聲,似是有什么硬物,從外面推塞進來,張丹楓全神注視,陡然間眼睛一亮,一枚金光閃閃的鎖匙,已從孔道塞了入來,張丹楓拿起一看,這枚金鎖匙和自己在快活林所得的那把,竟是一模一樣。張丹楓何等機伶,急投進匙孔中一試,玉門應手而開,門外笑盈盈的站著一個少女!
  張丹楓一見,幾乎疑在夢中,這少女笑靨盈盈紅暈雙頰,正是洞庭莊主的女兒!只見她左手把長劍,右手持利鑿,劍尖還帶著泥土,洞口掛著一盞碧紗燈籠,想必是她帶來照明的。玉門打開之后,燈籠的燭光給洞中的寶氣珠光映得黯然失色。
  張丹楓滿腹疑團,攏袖一揖,道:“多謝姑娘相救。”那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掩口說道:“少主人,我家等你已經等了三代了,昨晚我們不知是你,幾乎傷了你的性命,你不怪責我們,反而多謝么?”張丹楓猛然省起,哈哈一笑,道:“快別這樣稱呼,我的祖先偶然曾稱王稱帝,與我何干?我姓張名丹楓,你叫我丹楓好了。”那少女道:“我在兩個月前已經知道你的名字,那時我就想:這個名字真美,我們的洞庭山腰也種有好多楓樹,你看到嗎?”
  這少女笑語盈盈,吹氣如蘭,與張丹楓竟然一見如故,閑聊起來,張丹楓不覺心中暗笑:云蕾是天真之中帶有矜持,而這少女則是天真之中帶著爽朗,正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張丹楓瞧她一眼,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復姓澹臺,名字中有一個‘明’字的?”那少女道:“你猜對了,是不是澹臺滅明告訴你的?”張丹楓笑道:“澹臺將軍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你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妹妹。”那少女也笑道:“只怕他以前還不知道有我這個笨丫頭呢。他上個月匆匆來到這里,認識家人,只住了一宵,便又跑了。”張丹楓計算日期,澹臺滅明到太湖之日,正是番王將要回國,自己在京中見過澹臺與于謙之后。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離京數日,可笑京中的錦衣衛竟是無人發覺,任他來去。
  那少女道:“這么說來,澹臺滅明離開這里之后,還沒有見過你了。他上個月來時,說起你偷入中原,可能會到蘇州訪尋先人遺寶,叫我們留意。可惜他來去匆匆,沒有詳細說起你的形貌,我們以為你也像他一樣,在蒙古多年已是胡兒相貌,誰知你比我們蘇杭的少年子弟,還要俊秀得多。”說完之后,忽地抿嘴一笑,似乎是發覺自己說話孟浪,但卻也沒有尋常女兒家的羞澀之容。張丹楓心中暗笑:澹臺滅明貌似胡兒,那是因為他的祖父和父親娶的都是胡婦,并非因為在蒙古住得久了相貌就會變的,可笑這少女天真未鑿,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得。
  這少女又道:“前日你來游山之時,我們已有疑心,只因最近恰巧發生一樁事情,聽說有一個叛賊偷到蘇州畫圖的副本猜疑寶藏是埋在快活林中,半月來不斷有人到快活林踩探,我們這里的秘密雖無外人得知,但也不能不分外提防。所以你前日來到此山周圍察看,我們還以為你是想來盜寶的賊人呢。”
  張丹楓笑道:“你看我的相貌像強盜嗎?”少女道:“就是因為不像,要不然你哪里還有性命。我爹爹聽你談吐風雅,摸不清你的來歷。想試探你是不是少主,又怕萬一不是,這天大的秘密,就要泄出去。所以只好寧枉毋縱將你困在八陣中,但又怕誤傷好人,所以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雖然識破陣,恐也不易闖得出去。”張丹楓道:“后來你們又怎樣識穿我的來歷的呢?”那少女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從外面開啟這個玉門?”張丹楓也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也沒有誰能夠救我出來。”那少女頗有得意之色,笑道:“可不正是?這兩把金鎖匙就這么巧,我這把開不進去,你這把開不出來。”說到此處面上忽然飛起一陣紅暈,原來她小時聽媽媽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姻緣匹配有如鎖匙開鎖一把鎖匙一把鎖,絲毫不能勉強。她無意之中說出鎖匙開鎖的話,想起了母親之言,不覺羞紅了臉。
  張丹楓甚是納罕,不明這少女何以忽然之間忸忸作態,咳了一聲笑道:“你的姓名我已知道三個字,還有一個字不知道呢。”那少女道:“你看我可真高興得傻了,連姓名也忘記告訴你,我叫做澹臺鏡明,我爹叫做澹臺仲元,我的太祖叫做澹臺歸真,是你祖張皇帝手下的大將。”張丹楓笑道:“你太祖的名字我知道。如此說來,我真要多謝你們一家。澹臺將軍隨我們含垢忍辱,遠處異國,作化外之民。而你們又為我家在這個山頭守了幾代。”澹臺鏡明笑道:“在這里住有什么不好?朝夕面對湖山,你還不滿意嗎?”張丹楓微微一笑,澹臺鏡明忽然“啊哎”一聲,叫了起來,道:“你瞧,我又忘記了一件事。”張丹楓道:“忘記什么?”澹臺鏡明道:“忘記你困在洞中已經是一天一夜了。你瞧,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走出洞口,將擱在地上的一個小花藍提了進來。藍中有太湖洞庭山的名果白沙枇杷,還有干糧肉脯。張丹楓先吃枇杷,后嚼肉脯,真覺是平生從所未賞的妙品。
  澹臺鏡明在洞中東瞧西望,把玩珠寶,笑道:“怪不得古往今來,許多人想做皇帝。你的太祖不過做了幾年皇帝,就積下了這么多好玩的東西。”把幾粒夜明珠拋上拋落,像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忽而又笑道:“這些東西確是好玩。可是既不能止饑,又不能止渴,我看呀,這些珠子還不如我的枇杷。”張丹楓笑道:“所以呀,我寧愿要你的枇杷,不要這些珠子。”澹臺鏡明道:“你說得好聽,你若不要這些珠寶,為何冒了這般大的危險,從蒙古一直跑到太湖來?”張丹楓道:“我要把這些珠寶,盡數送給別人。”澹臺鏡明道:“送與何人?”張丹楓道:“送與明朝的皇帝。”澹臺鏡明叫道:“什么,送與明朝的皇帝?明朝的皇帝不是你家的大仇人嗎?”
  張丹楓道:“不錯,明朝的皇帝是我家的大仇人。”澹臺鏡明道:“那么你還要將珠寶送與他?”張丹楓道:“不錯,我是要送與他。”澹臺鏡明道:“哼,不行,不行!珠寶雖然是你們張家的,我們替你守了幾代,你要送與明朝皇帝,可得問過我們。”張丹楓道:“我一說你們準會同意。”便將他為國的苦心和抱負說了。澹臺鏡明笑道:“哈,原來并不是送給明朝皇帝,是送給打韃子的人,我倒給你嚇了一跳。”
  張丹楓把半藍枇杷吃完,澹臺鏡明仍是留在洞中和他說話好像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待他們的消息似的。張丹楓從她的話中也知道了許多關于澹臺一家的事情。
  原來張士誠在敗亡的前夕,將遺孤托與澹臺歸真。那澹臺滅明的祖父,遠走蒙古,將快活林的“藏寶圖”托與一個姓石的心腹武士,即轟天雷石英的祖先,又暗中請澹臺歸真的弟弟即澹臺鏡明的祖父鎮守在西洞庭山,暗護寶藏,并留下了一枚只能從里面開出來的金鎖匙,布置可算十分周密。排起輩分,澹臺滅明和澹臺鏡明是堂兄妹,但兩支人一在漠北,一在江南卻是幾代不通音訊,直到上一個月,澹臺滅明乘著護送番王之便,偷偷溜到太湖一行,他們才知道“老主公”(張士誠)已經在蒙古留下了后代。
  張丹楓見她笑語盈盈,在珠光寶氣映照之下分外嫵媚,心中一動,說道:“我的小兄弟見了你一定會歡喜你。”澹臺鏡明說:“什么,你的小兄弟?我為什么要他歡喜?”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自幼失了親人,孤苦伶仃,沒有人和她玩,你和她一般年紀,不正是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嗎?”澹臺鏡明怒道:“什么?要我陪你的小兄弟玩?哼,我不喜歡和臭小子玩!”其實張丹楓也是“臭小子”,澹臺鏡明一說之后,立刻又發現自己說話的破綻,不覺面上又泛起紅潮。只聽得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不是臭小子。”澹臺鏡明道:“不是臭小子是香小子呀。哼,香小子我也不喜歡。”張丹楓笑道:“也不是香小子,她呀,她是一位小姑娘。”澹臺鏡明一怔,道:“是小姑娘?”張丹楓道:“是呀,是小姑娘。我認識她時,她女扮男裝,我叫慣了她小兄弟,老是改不過口來。”澹臺鏡明見他提起“小兄弟”時,說得十分親熱,不知怎的,心頭突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竟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也是一掠即過,面上并沒有現出什么,可是張丹楓已似察覺了什么,心中對這少女頗感歉意。
  兩人停下話來,過了半晌,張丹楓忽似記起一事,問道:“你的爹爹為何不下來?”澹臺鏡明道:“他發現有敵人上山想必是去布置八陣圖了。”說得毫不在乎。張丹楓驚道:“若有敵人上山,就必定是扎手的強敵,咱們快出去瞧!”
  澹臺鏡明道:“什么扎手的強敵,料也闖不過我爹手中的漁叉,闖得過爹爹手中的漁叉,也闖不過那個石陣。”她對爹爹的武功與八陣圖竟是十分信賴。張丹楓心道:“呀,你這小妮子哪里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番來的敵人若非大內高手就定是紅發妖龍那班邪魔勁敵。”說道:“咱們還是去瞧瞧的好。”澹臺鏡明道:“好,去就去吧。”與張丹楓走出石洞關了玉門,通過隧道,洞口掛有一根長繩,兩人攀援而上,外面一片燦爛的陽光,看光影已是正午時分。
  把眼一望,洞庭山莊莊門緊閉,山腰的亂石叢中人影幢幢傳出了一陣陣兵器的劇烈碰擊之聲,張丹楓急忙加快腳步,趕去助陣。澹臺鏡明道:“你急什么?我的媽媽和妹妹都來了,還怕它什么強敵。”張丹楓昨晚到洞庭山莊投宿,并沒有見著女主人,詫道:“啊,原來你還有媽媽。”澹臺鏡明道:“我怎么沒有媽媽,不過她住在外面,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我剛才見她上到半山,才下來救你。”張丹楓甚感奇怪想道:“放著這樣好的人間仙境不住,卻夫妻分開,住在外面,卻是為何呢?”但這時急著助陣,無暇多問。
  兩人來到八陣圖前,不覺大吃一驚,陣中困住的敵人,竟是個個武功高強。尤其厲害的是一個老漢和一個道人,那老漢的兵器怪異之極,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另一樣是拐杖上長滿尖刺,舞動起來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勢攫人。那道人的兵器,卻是一柄長劍,雖不怪異,但抽刺之際,飛起一朵朵劍花更是駭人。另有一個少年軍官,掌風虎虎,石陣中較小的石塊,竟然給他的掌力震得飛震起來。澹臺鏡明再仔細瞧時,只見自己的爹爹雖然把守著死門要戶,但是在強敵圍攻之下,陣勢施展不開。
  澹臺鏡明一聲嬌叱,拔出利劍,就待闖入石陣,忽見張丹楓定著雙睛,如癡似呆,兀立不動。澹臺鏡明嗔道:“你這人是怎么的?剛才那么著急,現在卻又不上前去助我的爹爹,你等什么?”張丹楓暗叫糟糕,原來那老漢與道人正是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這兩人也還罷了,那少年軍官卻是云蕾的哥哥,新中恩科武狀元的云蕾。看兩邊斗得如此激烈,只怕會有死傷。張丹楓心道:“我雖然暗助云重中了恩科狀元,只是他心中對我的敵意實未消除,說明真相,他又不肯相信,如何是好?我若然上前與他動手,豈不誤會更深?”忽見三花劍玄靈子突展絕招,劍花朵朵向把守杜門的一個老婆婆殺去,那老婆婆手使拐杖,呼呼還了兩招,云重忽然連發三掌,助玄靈子將那老婆婆逼得退出了杜門,張丹楓又是一驚!
  另一守在驚門的少女也給敵人逼得手忙腳亂。張丹楓道:“這兩人是你的媽媽和妹妹嗎?”澹臺鏡明怒道:“怎么,你還等什么?”說話之間已奔出數丈之地,張丹楓一笑道:“原來都是熟人!”身形一起,倏地搶過了澹臺鏡明的前頭,先入石陣,長劍一指,叫道:“澹臺大娘,守緊杜門,玉明妹子,轉過休門,我來也!”縱身一躍,掠過鐵臂金猿的頭頂,奔入生門,與洞庭莊主澹臺仲元并肩一立,守穩了八陣圖的門戶。
  原來云重那晚在快活林一無所得,反給張丹楓留字嘲笑,自是不肯罷休。其實張丹楓是好意勸他,他卻當為嘲笑,當下恨恨然回轉撫衙。第二日京中的七大高手都已會齊,探出張丹楓已進了太湖,于是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共是八人,急急追蹤而至,就在張丹楓陷入石洞之后的第二日日間,追到了西洞庭山山上。
  正在滿山搜索,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揚著一面錦緞,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其中七朵周圍圍以紅線,十分刺目。一個侍衛奇道:“咦,這不是澹臺村茶亭的那個老嫗嗎?她的女兒呢?我那日經過茶亭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另一個大內高手道:“是呀,那日我經過花亭,也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她還說什么這是第十朵。”云重心中一怔,想起自己那日離開茶亭之時,錦緞上的還是第八朵紅花,忙問那兩個侍衛道:“你們那日是不是向她們打聽過張丹楓?”那兩個侍衛道:“是呀,這和錦緞上的大紅花又有什么關系?”云重道:“這個老婆婆定是張丹楓的黨羽!”急急飛身追趕,那老婆婆又將錦緞一揚,陰惻惻的說道:“呀,可惜,可惜!你也來了!這三朵紅花也要給明兒摘下來了。”
  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兀你這妖婦,裝神弄鬼。”率先便追,那老婆婆身法奇快,左一兜,右一繞,不消一盞茶的時刻已將云重與大內七大高手,都帶到了八陣圖前面。云重見亂石堆疊,有如重門疊戶,內中隱有煞氣,他雖不識八陣圖,卻比那些人多讀過幾本兵書,不覺一陣躊躇,停下腳步。忽見亂石堆中,現出一個少女,笑道:“哈,你們都來了嗎?他們等候同伴已等得不耐煩了。”將手一指,只見左側的一堆石堆上并列著七顆頭顱,不知用什么藥水煉過,面目尚栩栩如生。云重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那日策馬經過茶亭的那個停士,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也認出其中兩人是司禮太監王振府中的衛士,另一個高手認出一人是海龍幫的副幫主,想來他們都是因為打聽張丹楓而被這兩母女割下頭顱。大內七大高手都激怒,恃著藝高膽大一齊闖入了八陣中,云重身不由己,也跟眾人闖入石陣。
  石陣中異聲驟起,只見一個老者,三綹長須,提著一把漁叉,現出身來,接著現出幾個農人,捏的不是鋤頭,卻是刀槍劍戟,在亂石堆中,忽隱忽現。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先把這老兒擒下。”洞庭莊主哈哈大笑,迎面就是一叉,鐵臂金猿拐杖一震,橫擊過去,洞庭莊主身形倏忽不見,陡聽得身后利刃劈風之聲,那少女手使雙刀,一個盤旋,便下殺著,云重呼的一掌拍出,那少女叫道:“好厲害!”身子一縮又不見了,三花劍玄靈子展劍一追,那老婆婆忽地不知從什么地方跳出,十指如鉤,朝玄靈子手腕與頂門雙雙抓下,竟然是大力鷹抓的功夫。三花劍心中一凜,急使絕招,倏地抖起三朵劍花,那老婆婆一抓抓空,立刻又轉入另一處門戶,陣圖展開,霎時間,將云重等八個一流高手,都困在八陣圖中。
  這八名高手雖然各各身懷絕技,但不明陣法,敵人個個神出鬼沒,竟然被分隔得首尾不能呼應,只有挨打的份兒。云重較有機謀,見不是路,急忙叫道:“他們共是八人,咱們也是八人,各自認定一人,不要亂攻。”如此一來,形勢漸穩。那八陣圖雖是奇妙無比,洞庭莊主卻只識得三成,尚未能盡量發揮,加以除了他夫妻二人功力最高,可與云重等人匹敵之外,其他六人和大內的眾高手卻是相差甚遠,這一來一邊仗著陣圖奧妙,一邊仗著實力高強,在石陣之中殺得難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
  正在激戰之際,云重漸漸看出破綻,正在與鐵臂金猿合力逼迫那老婆婆,陡見張丹楓一劍飛來,又驚又怒,急叫:“留神!”鐵臂金猿與三花劍都曾在張丹楓與云蕾手下吃過大虧,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雙搶上。張丹楓長劍一振,嗡嗡作響,白衣飄飄,在八陣圖中竄來竄去,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后一劍,避強攻弱,不與鐵臂金猿、三花劍及云重三個功力最高的人正面接戰,卻把其他五名大內高手,又逼得各各分開,不能兼顧。
  澹臺鏡明大喜叫道:“好啊!”洞庭莊主見張丹楓聲東擊西,指南打北,身形四方出沒,卻又是緊對著死門的樞紐要戶竟是深明陣法,猶在自己之上,也不禁狂喜叫道:“老主公有后,大周可以重光。”張士誠身死雖已七八十年,澹臺一家,提起他時仍是喚為老主公。這八陣圖本是彭和尚傳與張士誠,張士誠因要澹臺歸真守護寶藏,又將八陣圖傳授與他,而今洞庭莊主澹臺仲元見張丹楓深明陣法,不待細問,已知他定是少主無疑。
  張丹楓與澹臺鏡明加入,形勢突變,適才是八大高手稍占上風,而只卻只的挨打的份兒。澹臺鏡明四處游走,運劍如風向那些被張丹楓攪得頭昏眼花的大內高手,東踢一腳,西刺一劍,殺得十分痛快。
  把守“驚”門那少女名叫澹臺玉門,正是澹臺鏡的妹妹,她剛才被云重掌力一震,險險跌倒,這時見陣形已隱,敵人只有防守的份兒,不自禁地跳出門戶,高聲叫道:“姐姐,你與我殺這□,他剛才欺負我。”把手一指云重,澹臺鏡明笑道:“這還不容易!好,你踏乾方,進坎位,攻他右邊。”向云重分心直刺,云重一掌蕩開,斷門刀揚空一閃,正待還招,側面青光一閃,澹臺鏡明的利劍又已攻到,而且位置巧妙,正在他的掌力攻不到的地方,云重飛身急閃,澹臺鏡明滑似游魚,陡地從他掌下滑過,刷的一劍,指他面門。這一劍來得快捷之極云重又被逼在兩堆亂石之間,只能側身躲閃。但因地形太窄,看這來勢,縱然躲得開面門要害,肩頭也只恐要被那利劍刺個透明窟窿!
  按說云重的功力本來比澹臺鏡明姐妹高出一籌,就算以一敵二,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無奈她們姐妹二人,仗著石陣的奧妙,先把云重逼得處身不利的地形,然后聯劍急攻,頓時把云重置于險境。
  澹臺鏡明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去,忽聽得叮當一聲,只見張丹楓突然從左側的傷門跳出,劍尖輕輕一撥,把自己的利劍拔開。張丹楓這一下,澹臺鏡明卻是萬萬料想不到,詫道:“你干什么?”張丹楓道:“看在我的面上,這一劍就不刺了吧。”澹臺鏡明莫名其妙,但見張丹楓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中一動,似覺他的目光具有絕大的魔力,不由自己地將利劍撤了回來。洞庭莊主也好生驚詫,高聲問道:“這軍官是什么人啊?”張丹楓道:“他說我是他的大仇人。”云重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我與你兩家之仇,今生今世,休想化解。”呼的一掌,斜劈下去。洞庭莊主更是詫異,看這情形,云重對他確是仇深似海,不知何以張丹楓卻要處處護他。
  張丹楓左掌揮了半個圓弧緩緩推出,云重心中一怔:“咦他幾時也學成了大力金剛手的功夫?”雙掌相交,各退三步,張丹楓道:“云重吾兄,走為上計。”云重更怒,道:“誰與你稱兄道弟?”呼的又是一掌,張丹楓道:“我問你何所為而來?”鐵臂金猿喝道:“你將寶藏交出,我們便走。”此言實是色厲內荏,他知今日之戰討不了好,但愿張丹楓肯放他走,要寶藏之話,不過是如此說說,遮個顏面罷了。那料張丹楓仰天大笑,忽道:“原來你們是為先祖的寶藏而來,這些東西我本來就想送給大明皇帝,有你們代勞送去,那是最好不過!”此言一出,除了澹臺鏡明之外,余人無不吃驚。洞庭莊主道:“少主,你這是什么話?”云重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張丹楓,你焉能屢次戲弄于我?”他把張丹楓的真心話竟當作戲弄之言。
  張丹楓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云重一言不發,呼呼呼,又是連劈三掌,張丹楓好生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忽聽得哨聲四起,半山坡的樹木亂石叢中突然竄出一大批人,高矮肥瘦,奇形怪狀,漫山遍野,四處殺來。張丹楓定睛看時,為首二人,一個滿頭紅發,猶如一叢亂草,又似一堆火云盤在頭上,此人正是昨日與自己豪賭的紅發妖龍郭洪,這猶罷了,另一個人鷹鼻碧眼,身高七尺有余,手持一雙開山大斧卻是瓦刺國太師也先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名喚察魯圖,武功之強,在瓦刺國中,僅在澹臺滅明之下。張丹楓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駭道:“郭洪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這兩人如何能會合一起,莫非瓦刺兵已經侵入中原么?”
  鐵臂金猿一聲歡呼,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叛賊張丹楓正在這兒!”郭洪嘿嘿冷笑,把手一揮,將洞庭山莊的人與大內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在內,都圍了起來。
  鐵臂金猿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不認得我們嗎?我們八人都是皇上派來的!”郭洪冷笑道:“我們都不是皇上派來的!哼,哼,把寶藏和地圖都獻出來!”云重怒叱道:“你們敢造反嗎?寶藏和地圖是皇上要的!”郭洪笑道:“你們到瓦刺去找皇上吧,寶藏和地圖是王公公要的!”云重一怔,道:“你說什么?皇上怎么啦?”郭洪笑道:“沒什么瓦刺大軍已進了雁門關啦!你的皇上已做了瓦刺的俘虜啦!”
  張丹楓叫道:“云重吾兄,現在你該明白了嗎?合力對外是為上計。”一掠而前,挺劍便刺郭洪。云重一聲怒吼,斷門刀一閃,左掌呼的一聲隨著刀光劈去,直取番將,察魯圖振臂一格,云重虎口流血,斷門刀幾乎震飛。但察魯圖的雙斧左上右落,也給云重的金剛掌力震得歪過一邊,大叫:“好呀,你這娃娃也有點功夫。”用足力氣,雙斧一卷,霍地砍來,來勢兇猛之極!
  張丹楓那劍迅若雷霆,郭洪見過他的厲害,不敢硬接,一個盤龍繞步,斜閃發招。張丹楓白衣飄飄,虛刺一劍,猛地一個翻身,劍把一翻,反手一帶,察魯圖的左斧正在潑風砍到,被他施用巧力,一粘粘出外門。云重正在吃力,得張丹楓替他接了一招,口中不言,心中卻是感激。
  察魯圖雙眼一睜,道:“哈,張公子,原來是你!”張丹楓道:“你不在瓦刺,到這來做什么?這里須不是你的地方,給我滾回去!”察魯圖道:“你家屢受我國國主大恩,居然也敢背叛么?”張丹楓道:“我燒變了灰,也是中國之人,焉能受你國主籠絡!”察魯圖大怒道:“我早看出你心懷二志,原來你果真是私逃回來要與我們作對,哼、哼,吃我一斧!”
  張丹楓刷刷二劍,偏鋒疾上,察魯圖雙斧一個盤旋,猶如泰山壓頂,硬壓下來,張丹楓知他力大,只可智取,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與他周旋。察魯圖神力驚人不在澹臺滅明之下,但論到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卻是不如。兩人瞬即斗了十數招,察魯圖雙斧霍霍,周圍一丈之內,全是斧影劍光。
  這時雙方已成混戰之局,郭洪帶來的人竟有三四十之多,有些是奸臣王振暗中網羅的武士,有些是江南道上的黑幫人物前日想搶快活林的海龍幫幫主也在內。
  郭洪這邊勝在人多,但張丹楓這邊卻有好幾個一流高手,鐵臂金猿、三花劍、云重以及洞庭莊主夫妻等人,都是一身武功,非同小可,但以少敵眾,卻也吃力非常。
  張丹楓道:“都退到八陣圖內。”察魯圖大笑道:“區區石陣,能奈我何?”雙斧揮舞,竟把一堆石頭,劈得倒塌,有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劈得倒塌,有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反踏入死門,張丹楓大叫:“快退!”察魯圖左右開弓,雙斧霍地一劈,這兩名高手陷身在狹窄的石陣之中,閃避不便,冷不及防,竟然給察魯圖從頂門直劈下來,分成兩片。
  察魯圖哈哈大笑,陡覺身后冷風疾射,回身一斧,確了個空,只聽得“嗤”的一響,衣袖已給張丹楓利劍刺穿,察魯圖急忙招架,倏地又不見了人影。正待竄出,猛然間只見白光一閃,張丹楓笑嘻嘻地從左側亂石堆中現出身來,刷的一劍,在察魯圖的右臂開一道傷口。察魯圖暴跳如雷,雙斧疾劈,但聽得轟隆隆聲如巨炮,石頭紛飛之中,張丹楓身形一閃,又在察魯圖肩上刺了一劍,察魯圖要還擊時,在沙塵滾滾之中,看也看不清楚,張丹楓又不見了。本來以察魯圖的武功,尚稍在張丹楓之上,但一者是張丹楓深識陣圖巧妙,進退得宜;二者是輕功較高,亦占了便宜;三者是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深明避強擊弱之理。故此,竟然在霎時間,連刺了察魯圖三劍。
  察魯圖砍了幾斧,精鋼斧口,也已卷了。心中一怔,知道徒恃蠻力,只有吃虧,加上張丹楓神出鬼沒,更是令人膽寒。察魯圖氣焰頓滅,搶著占到一個較寬闊的地形,雙斧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得個風雨不透。
  張丹楓哈哈大笑,不去理他,卻在石陣之中,東馳西掠,片刻之間,又傷了幾人。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退,混戰之中自己這邊,又有兩名大內高手,死在敵人兵刃之下。
  云重連用金剛大力手法,也斃了幾人,忽見紅發妖龍郭洪正被洞庭莊主的漁叉迫得身形歪斜不定,與自己相距不過數步之遙。云重恨極郭洪,入開身邊的敵人,猛躍而前,呼的一掌就朝郭洪頂門劈下。
  忽聽得張丹楓叫道:“小心,這□掌上有毒!”云重心中一怔,掌勢收攏不住,陡地直劈下去。但見郭洪手腕一翻,掌心通紅如血,“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郭洪一聲厲叫,手腕關節,被云重一掌擊折,手掌吊了下來,云重也覺掌心一麻,連忙后退。張丹楓道:“云兄,快運真元之氣,不要讓毒氣上升。”云重瞧了張丹楓一眼,跌坐地上。張丹楓道:“鏡明,你守護他,不準讓敵人碰他毫發。”澹臺鏡明也瞧了張丹楓一眼,一聲不響地持劍守在云重身邊。
  澹臺鏡有熟悉陣勢,又有張丹楓等在外線擋著敵人,果然防守得十分嚴密。那郭洪的手腕骨頭,給云重掌力擊得粉碎,疼痛難當,驀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張利刃,“嗖”的一下,從斷腕處齊根切下,敷上金創藥撕下衣襟包扎,厲聲叫道:“我死不了,你們加緊強攻。”眾人見他如此兇狠亦都不禁駭然。
  那邊少了郭洪一個高手,實力雖然稍減,卻無大礙。張丹楓這邊,少了云重,又要抽出澹臺鏡明為他防護,本來人少,陣勢立見松散。郭洪坐在地上,揮單臂指揮,一陣強攻,反而占了優勢。
  張丹楓見敵人勢盛,相持下去,只有吃虧,但又想不到破敵之法,心中暗暗叫苦。激戰多時,雖連傷了數名敵人,但自己這邊,又有一名大內高手與兩名莊丁受了重傷,形勢更是吃緊。正自心焦,忽聽得一陣悠揚的笛聲,從山坡花樹之間隨風飄來,有人歌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呀,牽動長江萬古愁!”歌聲妙曼,如怨如訴,這正是張丹楓畫上的題詩。
  這霎時間,張丹楓心頭,如有電流通過,頓時呆了。只見花蔭深處,一個少女,手持短笛,緩緩行來。這少女穿著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衣袂輕揚,姿容絕艷,輕移蓮步,飄飄若仙。澹臺鏡明吃了一驚心道:“這難道是太湖的仙女飛上山頭?”她素來以貌美自負,而今見了這個少女,宛如空谷幽蘭,既清且艷,頓覺自愧不如。
  只聽得張丹楓顫聲叫道:“小兄弟!”澹臺鏡明“呵”了一聲,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云重的眼中也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這少女突如其來,交戰雙方都不覺緩下了手。郭洪叫道:“這少女必是邪門,分出人來,擋她入陣。”那少女一聲不發仍是緩緩前行。
  張丹楓精神陡振,突然一聲長嘯,從一個石堆上飛身一掠跳上第二個石堆,運劍如風,連傷數敵,片刻之間,跳出陣外攜著那個少女的手,滴淚說道:“小兄弟,你也來了!”
  那少女一把甩開張丹楓的手,嗖的拔出腰間佩劍道:“我的哥哥呢?”這少女正是云蕾。她因來到了江南文物之鄉,已無北方黑道上險惡,所以改回了女裝。
  張丹楓道:“你的哥哥被困在這石陣之中,咱們先把敵人殺散了再說。”郭洪獨臂指揮,分兵御敵,調出五名好手攔截張、云二人,他們欺負云蕾是個柔弱少女,五人中倒有三人先撲云蕾。只見云蕾抽出寶劍,輕輕一劃,信手發招,倏地飛起一片青光。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劍招后發先至,倏地又飛起一片白光,青光白光,互相交織,幻成異彩,劍花錯落,如繁星點點,紛灑下來,雙劍一合,威力絕倫,竟在一招之內,連刺了五個敵人的穴道,這五名好手,連“哼”也未哼出一聲便紛紛倒地,滾下山坡去了。
  郭洪大吃一驚,只見張丹楓與那少女,身形一晃,已闖入陣中。兩人在石陣里左穿右插,儼如蜻蜓掠水,彩蝶穿花,雙劍揮舞,劍光繚繞之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張、云二人的身影。石陣之中,青白二色劍光,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八陣圖雖然是重門疊戶,地形逼窄,這青白二色的劍光,滾來滾去,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雙劍所到之外,無不披靡,片刻之間,郭洪帶來的人已死傷八九。
  察魯圖雙眼通紅,搶著出來,雙斧疾劈,張丹楓一聲長笑反手一劍,自左至各,劃了一道圓弧;云蕾青冥寶劍揚空一閃也自右至左,劃了一道圓弧,雙劍一合,合成一道光圈,緊緊一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察魯圖的雙斧震得倒卷回來虎口流血,幾乎脫手飛出,他素以神力自負,料不到張丹楓與云蕾,雙劍齊出,居然硬接硬架,力道之強,還遠在他之上。
  張丹楓見他斧頭居然并未脫手,也暗暗驚異,笑道:“再接這招!”側身一劍,快若飄風,察魯圖雙斧一分,一招“指天劃地”,上護天庭,下斬敵足,忽見張丹楓劍鋒一晃,偏旁一引,云蕾刷的一劍,竟從他絕對料不到的方位,疾刺進來,波的一聲,雙斧齊齊確下,張、云二人倏地跳開,察魯圖雙斧狂掃,亂石紛飛,有如山崩地裂。張丹楓道:“你回去吧!”長劍疾出輕輕在他背心大穴點了一下,察魯圖突然大叫一聲,雙斧一拋口吐鮮血,晃了幾晃一跤跌下,倒地不起竟是死了。
  郭洪心膽俱裂,趁著沙石彌空,單掌撐地,居然手足并用似陀螺般在地上滾轉,覓路逃生。澹臺鏡明覷個正著,喝聲:“哪里走?”躍出一劍,自前心穿到后心,眼見也不能活了。
  這一戰慘烈異常,郭洪帶來的人全軍覆沒。張丹楓這邊,大內七大高手,死了四人,傷了一人,只有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幸得無恙,洞庭莊主的莊丁也死傷了好幾人,還有云重受一毒掌之傷,傷勢如何,尚未知道。
  待得風平沙止,張丹楓引著云蕾走到云重跟前,只見云重眼睛半閉,手臂吊桶般粗大。云蕾淚承雙睫,撲上前道:“哥哥!”張丹楓道:“小兄弟,小兄弟,讓你哥哥歇歇,咱們先背他回莊子去。”紅發妖龍那一掌劇毒非常,云重幸仗著內功深堪,運氣御毒,這才不至于令毒氣攻心,保得性命。張丹楓阻止云蕾多與云重說話,實是一番好意,免得令他分神。云蕾哪知厲害,一陣激動,忍不著又道:“哥哥你怎么啦?大--丹楓,他的傷厲害么?”她以前叫慣了張丹楓做“大哥”,這兩字幾乎沖口而出,到了口邊,才改喚“丹楓”,臉上不覺泛起一陣紅潮,張丹楓道:“沒--沒什么,但還是讓他歇歇的好。”
  云重忽地張開了眼,道:“你是誰?”云蕾道:“哥哥,我是你的親妹。”云重瞥了張丹楓一眼,忽冷笑道:“你是我的妹子,莫認錯人了吧?”云蕾哭道:“哥哥,你好忍心,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云重道:“我有這樣好的妹子?”云蕾道:“我真是你的親妹子呀,你若不信--”云重厲聲叱道:“有何憑證?”云蕾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羊皮血書道:“哥哥,你看!”這羊皮血書兄妹兩各有一份,自是最好的憑證。云重斜眼一瞥,只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從云蕾眼角落下來。云重道:“哼,你還有臉拿出爺爺的血書?”云重其實是已知她是妹子,故意逼她拿出血書!云蕾心中一酸,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卻是哭不出來。云重一指張丹楓,正想數說,張丹楓忽然一躍而前,駢指如戟,朝著云重的手臂重重一戳。云蕾驚道:“你干什么?”云重吸了口氣,道:“張丹楓,你不必故意來獻殷勤,我就是死了,也不愿再受你的恩典。”云蕾這才醒起,這乃是張丹楓拿手的急救絕技,耗自己真元之氣,替云重阻滯了臂上血液的流動,免得毒氣急速上升。
  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還是快回莊子去吧,來,來,咱們談談。”伸手牽云蕾的衣袖。云蕾瞧了哥哥一眼,手腕一翻,將張丹楓的手甩脫,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張丹楓難過之極,黯然退下,甚是尷尬。
  澹臺大娘搖了搖頭。澹臺鏡明看得十分驚異,心道:“聽張丹楓在石洞中之談話語氣,看他對她如此親熱,這少女當是他的心上之人,何以她卻對他冷酷如斯?”抬頭一望,忽見張丹楓向她輕輕招手。
  澹臺鏡明滿腹狐疑,走了過去,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云重所受的毒傷,非他所能自療。我有祖傳的丹藥,我教你治法,你替我把他醫好。”澹臺鏡明接過了丹藥問道:“這少女是什么人?”張丹楓苦笑道:“嗯,我是她的仇人!”
  澹臺鏡明怔了一怔,道:“什么?她是你的仇人?”張丹楓道:“不,我是她的仇人。不,她當我是她的仇人。”澹臺鏡明道:“那你為何不親自治他,將這冤仇化解?”張丹楓笑道:“我就是不想令他知道。免得他說我是故意乘他之危,施恩望報。”
  洞庭莊主叫一個莊丁背起云重,云蕾跟在后面,偷偷往后一瞧,忽見張丹楓與澹臺鏡明耳鬢□磨,低聲談笑,心中又是一酸,想道:“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比如從來沒有認識過這一個人,大家散了干凈!”柔腸寸斷,忽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淚珠滾滾流下。洞庭莊主奇道:“姑娘,你的哥哥傷勢并無惡化,你哭什么?”云蕾好像聽而不聞,仍是嗚嗚咽咽啜泣不止。
  回到洞庭山莊,山下已是炊煙四起。洞庭莊主把云重安頓在一間靜室,叫人好生照料。又忙著叫莊丁弄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甚是不好意思,洞庭莊主生性豁達,絕口不提他們來尋寶之事,兩人在席間謝了張丹楓救命之恩,各自安歇。
  澹臺鏡明受了張丹楓之托,晚飯過后,帶了丹藥,悄悄往云重的靜室,室中燭影搖紅,紗窗上現出云蕾影子。澹臺鏡明腳步一停,只聽得云蕾說道:“哥哥!爺爺不是他父親害的。于閣老已說得清清楚楚,這免仇不報也罷。”云重道:“二十年牧馬之仇,又如何說?”云蕾道:“他父親此事,確是做得不該,但也不至于不共戴天。”云重冷笑道:“你倒會替仇人說話!”云蕾哭道:“哥哥!”云重道:“怎么?云家的兒女不許這么沒有志氣!”云蕾咬了咬牙,把眼淚咽了回去,道:“你師父也這么說,他說張丹楓是我輩中人,外敵為重,能化解便化解了吧。”云重又“哼”了一聲,忽道:“我知道你喜歡這姓張的小子!”云蕾本來已忍住不哭,聽了此話,又羞又氣又憤,說道:“誰說我歡喜他了,他--”云重截著說道:“你歡喜他也好,不歡喜他也好,總之,我不許你嫁他!”云蕾再忍不住,沖口說道:“他自有意中之人,我這生不嫁,你不必為我操心!”云重怔了一怔,心頭更氣,想道:“原來你是因為嫁不上他,這才不嫁。”正想再罵,見云蕾雙眼通紅,想起自己只有這么一個妹子,而且是分了十余年之后第一次相逢,心中亦頗覺不忍,嘆了口氣,忽聽得門外有人咳了一聲,房門開處,澹臺鏡明走了進來。
  云蕾剛剛說起她,陡然見她來到勉強笑了一笑。云重道:“不敢有勞姑娘探望。”澹臺鏡明道:“讓我看看你傷勢。”云重道:“沒有什么,多謝關心。云蕾,你替我送這位姑娘回去。”澹臺鏡明本是心中有氣,瞥他一眼,見他故意做出沒事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真的沒有什么嗎?你吸口氣看看。”
  云重適才與云蕾爭論,動了真氣,傷口發作,毒氣又已上升,吸了口氣,胸臆發悶欲嘔。澹臺鏡明道:“你再不醫治,過不了今晚子時。大丈夫雖說視死如歸,這樣死了,卻也未免不值。呀,若然是我,我就不充這門子的英雄好漢。”云重面色一變,陡然間覺得痛得更甚。云蕾道:“澹臺姑娘,不能醫么?”澹臺鏡明道:“只怕你的哥哥拒人于千里之外。”這話實是暗含□弄,指他拒絕張丹楓之事而言。云重卻聽不出來,道:“姑娘言重了,我在貴莊作客,實是不敢多所麻煩。”云蕾心中一動,想道:“原來張丹楓都告訴了她。”心中又是一酸,但為著哥哥性命,忍受委屈,說道:“若得姑娘醫治,我們兄妹感激不盡。”澹臺鏡明道:“感激不必。”本想續說:“但求你不恨我罵我,我就心滿意足。”話到口邊,腦海中忽然現出張丹楓誠摯的目光,想道:“我何苦傷他心愛之人的心呢。”看了云蕾一眼,心中暗自嘆道:“這姑娘畢竟比我有福得多。”
  澹臺鏡明取出丹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又取出一張銀刀,一包棉花,叫云蕾幫忙,將云重衣袖卷起,銀刀交叉劃了個十字,捉著云重的臂膊,十指緊按,將膿血擠了出來,又腥又臭,一面擠一面用藥外敷。云重這條臂膊,本來是麻木得毫無知覺,漸漸覺得澹臺鏡明的纖纖十指,在自己的肌肉上摩挲轉動,滑膩膩的好不舒服。云重在漠北長大,少見女子,更何況這樣健美婀娜的女子,頓時間只覺心頭卜卜亂跳,面上發熱說道:“姑娘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太褻瀆了姑娘了!”澹臺鏡明頭也不抬,淡淡說道:“看你也是個昂藏男子,為何像女兒家的忸怩作態?”云重素以“硬漢”自命,若然平日有人說他女兒之態,他必然會認為是莫大的侮辱。而今被澹臺鏡明調侃,卻是感到非常舒服,臉上更發熱了。
  云蕾道:“多謝姐姐,藥已敷了,讓我來服侍吧。”澹臺鏡明敷完了藥,便想離開,聽了云蕾的話,立刻放手。交代了幾件服侍病人要注意的事情,閑話更不多說一句,淡然的和云蕾點了點頭,便自離開。云蕾心道:“這少女前來贈藥,為何卻冷得如此怕人,莫非她聽到我的話了。”心中怔忡不安。
  云重聽得腳步漸遠漸寂,抬頭說道:“這位澹臺姑娘真是難得!”眼中竟然充滿柔情。云蕾心中一動,想起她日間和張丹楓親熱的情狀,看了哥哥一眼,欲說又止。云重見妹妹嘴唇微動,眼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異的神情,似是憐憫,似是惶恐,又似是焦慮不安,心中大惑不解。
  澹臺鏡明滿腔心事,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前往見張丹楓復命。張丹楓所住的精舍建在荷塘之中,這時新月初上,睡蓮搖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分外清幽。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只見張丹楓白衣如雪,倚檻沉吟,遠遠望去,就如人在田田荷葉之中,朵朵蓮茶,翠蓋紅裳,圍擁著一個白衣書生“亦狂亦俠能哭能歌。”聽他哭得悲苦,心也酸了。忽而哭聲一止,張丹楓又笑了起來,反復吟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既然甘心憔悴,始終不悔,那又有什么可以傷心?呀,小兄弟,小兄弟,你就是再將我狠狠折磨,我也絕不會對你埋怨的。”
  澹臺鏡明聽他先前一哭,已是心酸,而今聽他哭后之笑,更覺難受。頓時間不覺癡了,猛一抬頭,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聽山門外更鼓之聲,敲的已是三更了。澹臺鏡明猛然省起,自己此來,原為的是向張丹楓復命,報告醫治云重的經過,可不知怎的,心中一酸,竟是寸步難移,雖然只要繞過假山,就可與張丹楓對面相語,但她卻怎樣也不肯從假山后露出面來,心中盡自癡癡想道:“原來他對云蕾竟是如此愛深情重,呀,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若然有人對我如此,我就是死了,也自甘心!”忽又想道:“可惜他們兩家結下深仇,適才聽他們兄妹談話,云重又是如此固執,這卻如何是好?”瞬息之間,思潮百變,聽張丹楓痛哭狂歌,自己可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但腦海中泛出張丹楓與云蕾的雙雙儷影之時,自己卻又忽地惘然若有所失。正是:
  似此情懷難自解,百般幽怨上心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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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27:0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柳色青青離愁付湖水 烽煙處處冒險入京華
  露冷風寒,花枝顫動,澹臺鏡明悄然獨立,獨自凝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抬頭,張丹楓已不見了。澹臺鏡明想道:“想是他等不見我,回去睡了。”走出假山,忽見一條人影,分花拂柳,露出面來,卻是云蕾。
  澹臺鏡明迎上去道:“云姐姐這么晚了,還未睡么?”云蕾驟然見她,怔了一怔,含糊說道:“我剛服侍哥哥睡了,出來走走。”澹臺鏡明道:“令兄傷勢如何?”云蕾道:“多謝姐姐,你的醫道真是高明,他臂上的腫毒已經消了十之八九,看來明天便可起床了。”心中甚是不解,想道:“這女子適才前來贈藥,甚為冷淡,卻何以如今突然又對我親熱如斯?”
  澹臺鏡明微笑一笑,輕輕撫著云蕾肩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不必多謝我,你該多謝丹楓。”云蕾嗔道:“什么?”澹臺鏡明道:“藥是他的,是他教我的。”云蕾“呵”了一聲,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聽得澹臺鏡明又道:“他昨日見云大哥逼你拿出羊皮血書,不愿讓你們知道是他贈藥,所以假手于我。”云蕾心道:“原來他們二人昨日談的乃是此事,我倒誤會了。”想起張丹楓一片苦心,暗自感動沖口說道:“啊呀,他又何必如此?”
  澹臺鏡明又是微微一笑,道:“若然我真正歡喜上一個人時,我也會如此。只要對方幸福,自己受些委屈也算不了什么的。”云蕾又是一怔,心道:“這女子與我剛剛相識,何以便開玩笑?”但聽她說話,卻似甚是認真,眼光相接,忽覺她的微笑之中,竟似帶有一種凄涼味,心中又是一動。
  澹臺鏡明甚是聰明,一見云蕾神色便知她心中疑慮未消,暗中咬一咬牙,強自抑著心頭的波動,笑道:“你哥哥也是一條好漢子,只可惜太倔強了。”云蕾聽她稱贊自己的哥哥,頗感意外,笑了笑。澹臺鏡明忽道:“你只有這一個哥哥嗎?”云蕾道:“是呀,我就只有這一個哥哥。”澹臺鏡明道:“家中就沒有其他人了嗎?”云蕾道:“還有媽媽,現在蒙古,只是下落不明,將還我還要找她。”澹臺鏡明道:“除了媽媽,就再沒有其他人了嗎?”云蕾道:“沒有啦,我哥哥尚未成親呢。”澹臺鏡明道:“啊,你還沒嫂子?”云蕾見她問話,似有意無意地引自己說出來,心中一喜,想起自己哥哥對她實是甚是意思,自己以為她歡喜的乃是張丹楓,誰知她對哥哥亦似有意,幾乎想沖口說道:“若然你肯做我的嫂子,那是最好不過!”只是云蕾比較矜持,對初相識之人,不肯多開玩笑。只是喜上眉梢,對澹臺鏡明含笑點頭,道:“是呀,我還沒有嫂子。”
  云蕾哪里知道,澹臺鏡明乃是忍著心中酸苦,有意解開云蕾對她的疑慮。
  月光如水,從樹葉縫間遍灑下來,兩個少女的手緊緊牽在一起,兩個少女的心也在各自躍動。隔著荷塘望去,碧紗窗上現出人影,澹臺鏡明笑道:“張丹楓還沒有睡,他正在等著你呢!”云蕾“呸”了一聲,面上登時發熱,她出來散步之時,心里是愁腸百結,想避開張丹楓,卻又想見張丹楓一面,所以不知不覺地向張丹楓住處行來,心中秘密,一下給澹臺鏡明說破,不覺羞得滿臉通紅。澹臺鏡明格格一笑,摔脫了云蕾的手繞過假山,隱身花樹叢中,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已把窗子打開,探出頭來,低聲在喚道:“小兄弟,小兄弟!”云蕾并不應聲,似是一片茫然,但卻低著頭緩緩地向荷塘行去。澹臺鏡明悲喜交集,心中忽地一酸,淚珠而忍不住滴了下來。
  再說云重一夜好睡,醒來之后,已是日上三竿。云重試一揮動手臂,已是恢復原狀,只是身體還覺虛軟。云重喝了口水換了衣服。走出靜室。這洞庭山莊布置得十分精雅,假山洞壑荷塘亭榭,點綴其間,真是的巧奪天下,賽似圖畫,園中長廓四面貫通,高下曲折,若隱若現。云重信步走去,走到一處假山前面,忽聽得假山之后,有人在大聲爭論。
  一個人道:“這寶藏咱們替老主公守了幾代,而今卻要送與他的對頭,送給朱家皇帝,老主公地下有靈,也不瞑目!”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卻不然,少主說得好,昔日是兩家爭奪天下,而今卻是異族入侵,權衡輕重,還是同心合力,抵御外敵為高。”又一人道:“我就不相信朱家天子肯真心抵御外敵。”先前那個蒼老的聲音道:“大勢所趨,他不抵御也不成的。何況還有于謙等忠心為國的大臣,我意已決,決遵從少主的吩咐,你等休得多言!”云重分辨出來,說這話的正是洞庭莊主。爭論一番,卒之是都同意了洞庭莊主的主張。
  云重心頭一震,想道:“皇上還以為張丹楓去取寶藏地圖是想存心造反,卻原來他真的是想獻皇上!”心情激動,熱血沸騰,忽聽得有人笑道:“哈,狀元大人,你也來了嗎?”
  云重抬頭一看,長廓上走過來兩個人,正是那日茶亭所見的兩母女,云重已知她們的身份,叫了一聲“伯母”。澹臺大娘道:“怎么,傷好了嗎,算你造化!”那小姑娘澹臺玉明淘氣之極,嘻嘻笑道:“我聽姐姐說,他昨晚還挺充好漢哩。”云重面上一紅,澹臺玉明忽然一聲冷笑,掏出一面錦緞,玉手一揚,那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迎風招展,十分刺目。
  云重心中一怔,澹臺大娘笑道:“明兒不準嚇唬客人。”澹臺玉明格格笑,手指在錦緞上一畫,將那七朵圍有紅線的紅花圈了一圈,道:“這七個想加害丹楓大哥的壞蛋都給我們拆下來啦,嘿嘿,這三朵紅花凡楓大哥都不準我們碰它一碰。”云重知道這三朵紅花乃是代表自己與鐵臂金猿、三花劍二人,心中微慍。澹臺大娘又笑道:“在茶亭內我已看出云相公乃是好人,明兒,不準再胡鬧啦。”
  原來澹臺一家因負守寶的重責,所以由洞庭莊主澹臺仲元坐鎮西洞庭山,澹臺大娘則與小女兒在外面設茶亭作為耳目。未至洞庭山莊之前,連張丹楓也不知道她是洞庭莊主的妻子。
  澹臺大娘道:“云相公,我與你去看一宗物事。”云重隨她走出長廓,繞過假山,眼睛倏地一亮,只見草地上堆滿金銀珠寶,洞庭莊主與那幾個農夫打扮的人都在旁邊。
  洞庭莊主道:“嘿,云大人你來得正好!”吩咐莊丁道:“請張相公來。”洞庭莊主本來是尊稱張丹楓為“少主”,張丹楓執意不允,故此改以相公稱呼。
  不一刻,只見張丹楓與云蕾二人在花徑之中走出,云蕾一見哥哥,立刻放慢腳步,落在張丹楓后面。云重暗暗嘆了口氣面色頗是難看,但已不似昨日那般惱怒。
  張丹楓道:“云兄傷勢如何?”云重本欲不語,但仍是冷冷地點了點頭,道:“不勞掛心,我還活著!”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啦!”其實他早已知道云重定然藥到病除,這話實是明知故問。
  洞庭莊主道:“這些珠寶我們已守了幾代,現在可以卸下這千斤重擔了。云大人,你再靜養兩天,就勞煩你將這些珠寶押運回京,給你們的皇帝做軍費。”
  張丹楓道:“昨日紅發妖龍之言倒并非是假,如今探得確實消息,瓦刺兵果然打進了雁門關,兩國已經開戰啦!”
  云重勃然大怒,啪的一掌,擊在假山石上,道:“我不掃平瓦刺,誓不為人。好,我立刻就將這批珠寶押運回去!”身軀搖晃,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云蕾大驚,急忙上前將他扶著,張丹楓給他把了把脈,道:“不必驚慌,這是一時動怒所致。云兄,你二日之后,可以完全康復,雖說軍情緊急,但也不遲在這三天。這批珠寶,關系重大,到時請莊主派人相助,萬不能在路上讓人劫了。”
  洞庭莊主道:“你呢?”張丹楓道:“我還有一樣比這批珠寶更貴重的東西……”洞庭莊主插口道:“嗯,是那張地圖嗎?”張丹楓道:“正是,現在敵強我弱,有這張地圖,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這就勝于多加十萬雄兵!”洞庭莊主忽然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憂慮神色。
  張丹楓道:“怎么?”洞庭莊主道:“張相公,你雖然是智勇雙全,但孤身一人,我卻實是放心不下。這張地圖,有關中華國運,奸臣王振,又已知道風聲,前日所派來的紅發妖龍等人,雖已全軍覆沒,但難保不會再派人來。千里迢迢,你孤身一人,路途中若然出了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張丹楓默然不語。洞庭莊主又道:“我本應派人與你同往,但這里的人,武功都在相公之下,若真是遇上強敵,只怕也幫不了公子的忙啊。”張丹楓道:“我此去雖然有些冒險,但一張地圖還不顯眼。你們押運珠寶卻必須多人,千萬不可為我而分薄人力。”
  云重聽他們爭論不休,心似轆轤亂轉,忽地抬頭,朗聲說道:“蕾妹,你和他同去。”此言一出,眾皆愕然,云蕾又喜又驚,芳心卜卜地跳。云重道:“我知你們雙劍合璧,多強的敵人也可應付,你去我可放心。”張丹楓一揖到地,道:“多謝云兄!”云重“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多謝什么?我可不是為你著想!”張丹楓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張地圖,那么我就為大明的江山向你致敬如何?”云重道:“好,你肯為大明江山,那么我向你還禮了。”當下擾袖一揖,云蕾不覺露出笑容。
  云重道:“蕾妹,你過來!”兄妹攜手,走到花陰深處,云重輕撫云蕾秀發,眼中充滿憐惜之情,柔聲說道:“妹妹,你怪我么?”云蕾道:“哥哥,我歡喜極了!”云重道:“自我們分散之后,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念你,有時做夢也夢見你,夢見你還是三歲大的樣子,頭上梳菱叉角,在草原上看媽媽牧羊。”云蕾悲喜交集,含淚說道:“哥哥,我知道你憐我疼我!”云重忽地嘆口氣,道:“后來,咱們第一次在青龍峽見面,那時你又扮男裝,幫仇人與我們相斗,我就想,這人不知是哪里見過的,呀,好像是我至親至近的人,所以那時我怎樣也下不了殺手。”云蕾道:“呀,咱們兄妹竟是心意相通,那時,我也是這樣。”云重忽地道:“昨日,我知道你果然是我的妹子,我很歡喜但又很痛心。呀,你竟和他那樣親熱。”云蕾心頭一震,垂下頭來,淚珠奪眶而出。云重道:“妹妹,你的劍法已盡足闖蕩江湖,就可惜太柔弱了。妹妹,你是云家的女兒,我要你硬起心腸答允我一件事。”云蕾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哥哥請說。”云重道:“張丹楓之仇我可以不報,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爺爺切齒痛恨的仇人之子,你今生今世,絕不能與他成為夫妻。你與他護送地圖,那是為了大明江山,路上同行,你可不能為他甜言蜜語所騙。若然你真要喜歡他,那么咱們兄妹的情分就此一刀兩斷!阿蕾,我絕不許你與他成為夫婦,就是這一句話,你答允還是不答允,你說,你說呀!”
  這霎時間,云蕾心中酸苦難言,哥哥若是像昨天那樣,硬邦邦的疾言厲色呵責她,那么她也許會負氣不答。然而此刻,哥哥卻是用哀求的眼光在看著她,在感情的激動之中,云蕾忍著悲痛,抬頭凝視她的哥哥,低聲說道:“嗯,哥哥,我答允你!”
  吃過早飯,張丹楓與云蕾辭別眾人,下山渡湖,澹臺父女直送到湖邊。湖邊柳色青青垂楊覆蓋之下,已備好輕舟一葉,舟中置有洞庭山自釀的美酒,還有風干了的山雞野味,那是洞庭莊主的一番心意。澹臺鏡明手攀垂柳,目送他們上船,心中暗念:“垂柳千絲,不系行舟住。”兩句小詞不覺默然神傷。云蕾道:“鏡明姐姐,多煩你照料我的哥哥,咱們他日在京再見。”澹臺鏡明也笑道:“云蕾姐姐多煩你照料我們少主。”洞庭莊主接口道:“祝你們一路平安,將地圖帶到京城,不負我們數代相守的心意。”云蕾面上泛起一陣嬌紅,但洞庭莊主說得如此莊重,只好襝衽答謝。
  張丹楓經過幾許風波,而今又得與云蕾相聚,心中自是快慰之極,放舟中流,拍舷歌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偶一回頭,卻見澹臺鏡明還是手執垂柳,怔怔地目送自己。
  云蕾心中雖然也覺高興,但高興之中,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羊皮血書的陰影雖然淡了,但新的陰影,她哥哥那番言語所帶來的陰影,卻又籠罩心頭。張丹楓見云蕾意殊落寞,笑道:“小兄弟,你怎么不笑呀?”
  云蕾輕弄衣帶,道:“有什么可笑呀?”張丹楓道:“咱們能結伴同行,豈非一樂?”云蕾道:“這路途也未免太短了呀!”張丹楓一怔,隨即明白她的話中含意,心道:“是啊,人生的旅程遙遠,咱們這一段是太短了。”說道:“你不必說我已猜得出你哥哥對你的言語,但這不必心焦,你哥哥既許咱們同走這一段旅途,也許將來就會讓咱們同走更長的旅途。”云蕾一聽此言,心中一動,想道:“哥哥昨晚與今朝之間,果然已是有所不同。若在以前,他哪里肯讓我與丹楓同行?他以前固執之極,非向張丹楓報仇不可,但而今這仇恨總算已減了許多。呀,大哥的話說得有理,世間上總不會有永遠不變的東西。”然而轉念一想:“哥哥今早的說話,句句動自真情,只怕他再也不能讓步了。”心中又是郁郁不歡,但再轉念一想,自己從來不把婚嫁之事放在心上,只要兩人能夠時常見面,不至于像仇敵般的見面,那么已是于愿已足。
  張丹楓不住地微笑看她,他早已猜透了她心中的思想,也不去打攪她,讓她一直沉思,在無言之中享受著人生的妙境。
  傍晚時分,渡過太湖,在蘇州住宿一宵。張丹楓上次上洞庭山時,曾將“照夜獅子馬”寄托給澹臺大娘的一位侄子照管這次回來先將寶馬取了,第二日一早就與云蕾連騎北上,沿途見夫馬糧車,絡繹不絕,顯見軍情甚為緊急。
  踏入了河北境,情勢更是不對,北上的人少了,南下的難民卻越來越多,再走兩日,北上的人,除了張、云二人之外,竟是絕無僅有。道路田野,都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呼爺覓娘,一片戰時的凄慘景象,慘不忍睹。道路傳聞,有的說蒙古兵已打進了居庸關,有的說已到了懷柔和密云(京師北面的兩個縣分),有的說已過了八達嶺,有的甚至說已包圍了北京。難民們聽說張丹楓與云蕾還要趕往北京都是大為驚詫,紛紛勸他們不要前往送死。張丹楓焦急非常,索性避開官道,專抄險窄難行的小路行走,再走兩日,道路行人絕跡,村落亦已十室九空,想是已迫近戰區,能逃難的都逃難去了。
  這日張、云二人到了房山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覓了半日,只有一家農戶,還未逃走。這家農戶,只有一個老嫗,一個少年,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年老體弱,行走不動,兒子不忍舍她獨自逃生。
  張丹楓叩門求宿,那老嫗心地仁慈,雖在兵荒馬亂之時,也叫兒子招呼他們,只是家中米糧所剩無幾,難以為炊,幸好張丹楓還有一袋炒米,就送了半袋給她,又替她看病,知是普通的痢疾,張丹楓隨身攜有一些日常應用的藥品,就開了一劑藥粉,替她止痢,果然甚是見效。問起戰事消息,他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兩日聽得避難路過的親威說,懷來城已確實失陷了,而懷來距他們所住的村莊,僅不過百來里路。
  云蕾上路之時,早已改了男兒裝束,農家沒有多余的客房他們就同住在柴房,兩人憂心國事,都睡不著覺。三更時分,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農家的木門給人撞開,張丹楓急忙跳起,起出去看,只見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滿臉血污,執著那個農家少年,氣急敗壞地嚷道:“快開飯給老子吃,不然就把你殺了!”那老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叫道:“老總,你行行好,放了我的兒子吧。”那軍官“哼”了一聲,道:“好,你去弄飯。哈,妙極啦,這里居然還有兩匹馬。把一匹給我,叫你的兒子給我背東西。”老嫗哭道:“弄飯可以,但我三個兒子,給你們拉走了兩個,現在只有這一個兒子啦,老總,你高抬貴手,放了他吧。”那軍官罵道:“你這老糊涂,蒙古兵已打了進來,誰都要去打仗。”斜眼一瞥,忽見張丹楓站在屋角油燈黯淡,看不清面影。那軍官大笑一聲,道:“你這老母豬說謊,這里不是還有一個嗎?”
  那軍官左手扣著農家少年的脈門不放,騰出右手,就撲上前去抓張丹楓。張丹楓冷冰冰地盯他一眼,道:“你不去打仗反來欺侮百姓!”反手一擒,雙掌一交,那軍官“咦”的一聲一拳直搗,張丹楓只用了三成力量,忽覺那軍官一抓一拳,竟然是點蒼派的上乘武功,內勁亦甚沉雄,好生詫異,使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揮掌一送,左腳又飛起踢他手腕。那軍官迫得放了農家少年,左拳橫格,右掌托張丹楓的腳尖,張丹楓突將勁力一收,輕飄飄的一帶,那軍官“哎喲”一聲,跌倒地上,忽然抬頭說道:“咦,你不是張丹楓嗎?你、你饒了我吧,不要捉我到蒙古去。”
  張丹楓道:“胡說,誰捉你到蒙古去?”提起了那個軍官衣袖一抹,將他面上的血污抹凈,定睛一看,登時呆了,這軍官竟然是大內總管康超海。張丹楓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曾見過他陪著皇帝在看臺上做主考官。
  那老婆婆松了口氣,道:“呀,這些官爺也真橫蠻。”忽而又嘆了口氣,道:“呀,他也可憐,傷成這個樣子。”康超海身上中了十幾支箭,衣裳都沾了鮮血,斑斑點點,有兩支箭且尚未拔出,雙眼失驚無神,顯見得十分疲乏。張丹楓心道:“這□也真了得,居然在受傷之后,筋疲力竭之時,還能接我兩招。”
  張丹楓一看,他所受的箭傷都是外傷,無大防礙,將還插在他關節之處的兩支箭,也用輕巧的手法給他拔了,并替他敷上了金創藥。那老婆婆問道:“這位老總是你朋友嗎?”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好生慚愧,心中想道:“若然他們知道這人意是大內總管,皇帝的臉皮也都丟盡了。”
  那老嫗真的要進去弄飯,張丹楓道:“不必啦。你們進去睡吧,我服侍他。”把剩下的半袋炒米,泡了開水,道:“康總管,你將就點吧。”
  康超海當日在校場比武之時,曾下令要捉張丹楓,這時見他并不記仇,還替他治傷,哪里還敢多說。他狼吞虎咽,把張丹楓僅剩的半袋炒米全都吃完,精神漸漸恢復。張凡楓問道:“康總管,你怎么不跟隨皇上,單身逃到這兒?”康超海道:“呀,一言難盡。我是跟隨皇上,我們五十萬大軍全都垮了,我若不逃,性命不保!”
  張丹楓大吃一驚,道:“什么?你本來是跟隨皇上的?難道蒙古兵已進了北京嗎?”康超海道:“不,皇上御駕親征,現在懷來城外,已陷入了敵人的重重圍困之中了。”張丹楓更驚道:“什么,皇上居然會御駕親征?這是誰的主意?”康超海道:“這是王公公的主意。”張丹楓大怒,“啪”的一掌,把飯桌斫了一角,怒道:“王振這□,好毒的心腸!”
  康超海不敢作聲,云蕾走了出來,道:“你不要生氣,再問問他。”張丹楓道:“為什么不叫于謙大人領兵?”康超海道:“朝廷之事,我哪懂得?只聽他們說于謙是文官,不能領兵。”張丹楓道:“哼,他們領兵現在怎么啦?”康超海道:“皇上與王公公領兵,七月十六日從北京出發,十九日過居庸關,二十三日到宣府,八月初一進到大同城,那時連日大風急雨,軍士沒備寒衣,竟然就在大同城凍死了幾萬人,未見敵人軍容已亂。兵部尚書鄺塵墜馬重傷,戶部尚書王佐奏請回兵,王公公不允,就在行軍之際,罰他跪在草中。八月初二先鋒石亨和瓦刺軍接戰于陽和口,全軍覆沒,總兵官武進伯朱冕,大同總督軍務西寧侯宋瑛二人,相繼戰死。大同總兵郭登勸皇上從紫荊關退兵可保安全,王公公不聽。王公公是蔚州人,他要邀御駕臨幸他的宅第,指揮大軍向蔚州移動,行了四十里,他又忽然改令大軍轉向東行,說是恐怕軍馬損毀他的田稼,于是循原路奔回宣府。初十日到宣府,敵軍亦已追到,在鷂兒嶺一戰,全軍潰奔,大前日,皇上逃到土木堡,敵軍前鋒早已從小路抄過了土木堡,反過來包圍了。”
  張丹楓越聽越是氣憤,這次“御駕親征”,行軍和退軍的路線以及布置,分明都是王振所布下的圈套,令明軍一敗涂地不可收拾。只聽得康超海又道:“幸我見機得早,乘著夜間沖了出來。要不然被圍在土木堡,不戰死也得餓死。”
  張丹楓哼了一聲,忽道:“你背上這一大包東西,重甸甸的是甚物事?”康超海面色大變,張丹楓倏地伸手快如閃電,將他背包搶了過來,摔落地上,只見金元寶滿地都是。張丹楓冷笑道:“原來你拉夫為的是替你背金元寶。”康超海陪著笑臉,說道:“這點財物,都是圣上歷來所賜,并非不義之財。今日蒙你相救,咱們對分了吧。”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面色一端,斥著:“虧你還是大內總管,虧你還敢提皇上的恩典,皇上既然對你不薄,為何你在危難之時,棄他而走?”康超海一怔,他知道張丹楓是皇上的仇人,料不到他竟會以此言相責。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今晚就在此歇歇,明兒一早,我和你趕回土木堡去。”康超海言道:“去送死嗎?”張丹楓道:“你食國家俸祿,就是明知送死,也是該當!何況送死也不止你一人,我們都陪你送死。”
  康超海面色發白,忽地彎下腰來,將地上的金元寶一個個拾起,張丹楓與云蕾連連冷笑,也不攔他,有幾個金元寶滾到檐階底下,張丹楓的白馬和云蕾的紅馬都在那兒。康超海爬到馬腹下去拾金元寶,突然一躍而起,按著白馬的頸項!
  那“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一聲怒嘶,后蹄反踢,張丹楓喝道:“你干什么?”康超海急切之間,制服不了那匹白馬反身跳上了云蕾所騎的紅馬,大笑道:“俺康超海還要多享幾年清福,恕不陪你們送死啦!”一刀插入馬臀,紅馬負痛狂奔沖出門外,霎忽之間,已消失在芒芒夜色之中。
  云蕾道:“大哥,追他回來!”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樣的人,追回來也沒用。”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坐下,道:“岳武穆當年說得好:文官愛錢武官惜命,大事尚有可為嗎?而今竟是文官武官,都愛錢惜命,王振之奸,不下于秦檜,恐怕宋代的歷史,徽、欽二帝蒙塵之辱,又將見之今日了。”云蕾道:“朝中雖有秦檜,亦有岳飛,于閣老的忠心,不減于岳武穆,大哥不必灰心。”張丹楓道:“只可惜他沒有兵權。呀我恨不得插翅飛到北京,助他一臂之力。”
  兩人心急非常,示待天明就告別了農家母子,同乘白馬,絕塵而去。行不多久,已聽得前面鼓角之聲。張丹楓策馬登上一個山丘,把目遙望,只見前面旌旗招展,漫山遍野,都是蒙古兵。云蕾苦笑道:“過不去啦!”張丹楓道:“有辦法。”叫云蕾躲在山上,他騎馬下山,竟然奔入敵陣。云蕾大驚失色片刻之后,忽見張丹楓與兩個瓦刺軍官一同回來,云蕾大為奇怪。原來張丹楓精通蒙古語,懷中還藏有當年逃出瓦刺之時,所偷帶的瓦刺軍中令箭,他冒稱是瓦刺在戰前派來中國潛伏的探子,果然哄得兩個軍官相信。張丹楓說是在附近山上,藏有可疑之人,叫他們同來搜索,一上土丘,張丹楓登時變臉,用重手法將他們擊斃。這小丘離戰場還有七八里,前面瓦刺兵雖多,卻無一人知曉。
  張丹楓道:“好啦,咱們就冒充瓦刺軍官,你的蒙古語沒有忘記吧?”云蕾笑道:“還沒忘記。想不到而今可派上用場啦。”張丹楓道:“我已探聽清楚,他們是右衛軍中的第三隊的,他們這一隊,昨天打了個硬仗,大約是碰上張風府所帶的御林軍,傷亡八九,他們正待整編到其他隊去,咱們冒充他們去,正是合適。記得,你叫哈瓦,我叫達萊。”兩人剝下瓦刺軍官的衣服,雖然不大合身,卻也遮掩得過。兩人伏在山上,待得傍晚,才悄悄溜了出來,策馬進瓦刺軍陣地。張丹楓對瓦刺兵制等情況,都極熟悉,瓦刺軍又在大勝之后,防備并不小心,居然被他們瞞混過關,收容在一個臨時成立的衛隊之中。
  第二日一早,瓦刺務后備部隊,都一齊開拔,趕到土木堡增援,午飯過后,到了戰場,只見明兵已被截成無數小股,東奔西竄,張丹楓一見,不覺大驚失色!正是:
  胡塵未靖山河變,正是男兒報國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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