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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萍蹤俠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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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3 09:52:4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楔 子 牧馬役胡邊孤臣血盡 揚鞭歸故國俠士心傷
  獨立蒼茫每悵然,恩仇一例付云煙,斷鴻零雁剩殘篇。
  莫道萍蹤隨逝水,永存俠影在心田,此中心事倩誰傳。
                        --調寄《浣溪沙》
  清寒吹角,雁門關外,朔風怒卷黃昏。
  這時乃是明代正統(明英宗年號)三年,距離明太祖朱元璋死后,還不到四十年。蒙古的勢力,又死灰復燃,在西北興起,其中尤以瓦刺族最為強大,逐年內侵,至正統年間,已到了雁門關外百里之地,這百里之地,遂成了明與瓦刺的緩沖地帶,也是無人地帶。西風肅殺,黃沙與落葉齊飛,落日昏黃,馬鈴與胡笳并起,在這“無人地帶”之間,這時候卻有一輛驢車,從峽谷的山道上疾馳而過。
  驢車后緊跟著一騎駿馬,馬上的騎客是一個身材健硬的中年漢子,背負箭囊,腰懸長劍,不時地回頭顧盼。朔風越卷越烈,風中隱隱傳來了胡馬嘶鳴與金戈交擊之聲,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凄厲的長叫,馬蹄歷亂之聲漸遠漸寂,車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卷起車簾,顫聲問道:“是澄兒在叫我么?可是他遇難也?謝俠士,你不必再顧我了,你去接應他們吧,我到得這兒,死已瞑目!”
  中年騎客應了一聲,遙指說道:“老伯萬安,你聽那馬蹄歷亂之聲,料是胡兵已退了。噢,你瞧,這不是他們來了!”一撥馬頭,如飛迎上。車中老者,長嘆一聲,潸然淚下。車中蹦地跳起一個小女孩,小臉兒凍得紅冬冬的,有如熟透了的蘋果,揉揉眼睛,似是剛剛睡醒的樣子,開聲問道:“爺爺,這是中國的地方了嗎?”那老者勒住驢車,凝視車下的土地,聲調低沉道:“嗯,是中國的地方了。阿蕾,你下車去,替爺爺拿一把泥土回來!”
  山谷口外,三騎負傷的戰馬背著衣冠破碎的乘客,狂嘶奔回,領先的是一個和尚。那姓謝的中年漢子迎上問道:“潮音師兄,云澄師弟呢?”那和尚勒住馬頭,黯然說道:“他已死了!真想不到萬水千山,逃到這兒,雁門關已經在望,他卻還逃不出胡人之手。不過,他也真不愧是個鐵錚錚的漢子,重傷之后,還力斃數人,臨死之前,還殺了地個領兵的韃子,把那些蒙古兵嚇得連忙逃命,不敢再追。人誰無死,像他這樣,死也值得了。你的徒兒也不錯,他也是力殺數人,和他的師叔并肩戰死的。”
  那中年漢子雙目炯炯,怒視長空,忽而一聲長笑道:“雁門關已經在望,我們終算不負云澄弟之托,將他的爹爹送回來了,云澄在九泉之下,當可瞑目。只是云大人哀痛余生,這事兒暫且瞞著他。”縱馬趕回驢車,只見車中的老者跨在車轅之上,捧著一撮泥土,神情非常奇異,那小女孩站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她的爺爺。
  潮音和尚叫道:“云大人,我們回來了。”老者問他道:“我的澄兒呢?”潮音和尚道:“韃子兵已被我們殺退,他受了點輕傷,和天華師弟的徒兒殿后。”聲調盡管強作平靜,還是抑不住那悲憤之情。那老者面色大變,潮音和尚和謝天華那樣豪邁的俠客,在他逼視之下,也不覺后退幾步,不敢接觸他的目光,只聽得他縱聲笑道:“父是忠臣兒孝子,忠臣孝子集于一門,我云靖尚有何憾!哈哈,哈!”笑聲凄厲之中含著極度的悲憤,驢車旁的騎士都不敢作聲。那女孩子仰面問他道:“爺爺,你笑什么?我很怕聽,爺爺,你別這樣笑啦。爹爹為什么還不回來?”
  那老者笑聲驟止,靜默了好一會子,緩緩問道:“明天清早,可以趕到雁門關嗎?”謝天華道:“是,今晚正是十月十五,晚上月光明亮,明早定可趕到。”那老者捧著那撮泥土,如捧珍寶似的,湊近鼻端,深深呼吸了好幾下,泥土散發著殘枝敗葉的氣息,那老者深深呼吸,如嗅異香,凄然笑道:“二十年了,如今始聞得著故鄉泥土的氣味。”謝天華道:“老伯居留異國,存節全忠,比蘇武留胡,尚多一載,如此孤臣孽子之心,人天共仰!”
  那老者眉頭一展,雙手一伸,把那女孩子抱上車來,又緩緩說道:“阿蕾,你今年七歲了,應該開始懂事了,爺爺今晚給你說一個故事,你要緊緊記在心里。”那女孩重復著說道:“嗯,要緊緊記在心里。我知道了,爺爺是說自己的故事!”那老者奇怪地看了孫女一眼,道:“你真是精靈得可以,比我小時,聰明得多了!”殊不知這女孩自出生之后,上一個月才見著她的爺爺,當時她就曾問父親,為什么突然間來了一個爺爺,她父親對她說道:“我給你說過許多次蘇武牧羊的故事,爺爺的故事比蘇武牧羊的故事還要動聽,將來爺爺自己說給你聽,你要緊緊記在心中。”所以今晚爺爺一說故事,她就知道那是爺爺自己的故事。
  眾人環繞驢車,都像那女孩子一樣,出神傾聽,只見那老人拿出一根竹杖,杖頭上有幾根稀疏的旄毛,那老人嘆言道:“這使節的旄旌飾品都給北地的冰雪消融盡了。阿蕾,你知道什么叫做使節嗎?我說給你聽。二十年前,你爺爺是大明天子的使臣,奉遣到蒙古的瓦刺國去互通友好,這根竹杖就是皇帝所賜的,稱為使節,這使節代表天子,性命可丟,節不可毀。那時蒙古分為兩部,一叫瓦刺,一叫韃靼,國力還很微弱。大明天子派使臣親臨,照理應該很受他們的尊敬,卻不料在呈遞國書之日,那瓦刺王起初還彬彬有禮,后來來了一個身披胡服的漢人,佩劍上朝,把瓦刺王拉過一邊,悄悄說話,一邊說一邊看著我。這漢人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眼光中卻露著無限怨毒,好像我和他有著百載深仇!”
  謝天華奇道:“那人是認得老伯的嗎?”云靖道:“不,我絕不認識他。我自問居官清白,平生沒有仇人,更不會在胡人之地結有仇人,也不知他對我何以如此怨毒!不過,我當時見他身披胡服,也確實不屑和他交談。他和瓦刺王談了一陣,突然下令將我扣留,還要奪我的使節。我大怒抗議:性命可以丟,這代表大明天子的使節卻不可毀。可恨他身是漢人,聽了之后,反哈哈大笑道:‘大明天子,大明天子!哈哈,你是準備做大明天子的忠臣來了?好!我一定叫你稱心如愿,做第二個蘇武,蘇武牧羊,你就去牧馬吧!’自此我便在極北苦寒之地,牧馬二十年!起初我還指望明朝派兵來救,年復一年,卻是毫無消息。后來聽說大明皇帝--明成祖朱棣--歸天,仁宗繼立,不到一年,又告夭折,幼主即位,國中無人,太祖、成祖開疆辟土的前代雄風,已成陳跡,我斷了念頭,自分必老死異國,難回漢域了,誰知也還有今日!”
  謝天華與潮音和尚相對一視,默不作聲,面色奇異,似是既有佩服之情卻又有不以為然之意。云靖毫不在意,聲調越發低沉,十指屈拗,勒勒作響,又道:“二十年來,我受了無數的苦,在沙漠之中,無水可飲,有時便喝馬尿解渴,到了秋冬之季,飲冰嚼雪,更是尋常之事了!這些都還不算什么,更可恨的是,那廝還時不時派人來看我,在我的面前,辱罵大明天子。二十年來,我無時不準備死難,可恨那廝卻又并不殺我,只是將我折磨。”云蕾聽得好不憤怒,問道:“那壞人叫什么名字?爺爺說給我聽,蕾蕾大了替你報仇。”云靖續道:“不久我就知道,那廝姓張,雙名宗周,名為‘宗周’,實則不宗周,試想周室乃是天下的共主,既是宗周,卻又辱罵大明的天子,那不是自己嘲罵自己嗎?”那女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做“周室”,更不懂什么叫做“共主”,正相發問,只聽得她的爺爺又道:“這些歷史上的事情,你長大了念了書自然明白,爺爺不再多說了。”云靖其實不只是說給孫女聽,也是說給那兩位俠士聽。至此頓了一頓,突然提高聲調問道:“兩位俠士,你說這廝該不該殺?”潮音和尚禪杖頓地與謝天華搶著說道“該殺!”
  云靖微微一笑,撫著孫女的頭又道:“那張宗周原來是奸賊世家,他的父親已在蒙古為官,至他更得重用,二十多歲,就當了瓦刺國的右丞相,與左丞相脫歡,同得瓦刺可汗脫脫不花的重用,他身子很好,想來還有二三十年的命。我在冰天雪地之中牧馬目盼夜盼,只盼望他吉萬不要早死!”潮音和尚性情梗直,聞言怪道:“這卻是為了什么?”云靖多年憤怒,久蘊心中,說到此處,冷冷一笑。云蕾打了一個寒噤,只見她的爺爺在懷中摸出一塊羊皮,上面寫著幾行紅字,隱隱聞到血腥味。
  謝天華駭然說道:“云老伯,這是你寫的血書?”云靖淡然說道:“這已經是第二份了。我起初指望朝廷興師問罪,將奸賊拿著,明正典刑,后來實是無望,想自己刺殺奸賊,自己卻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想來想去,只有盼望我兒孫們爭氣,棄文習武,能替我報這大恨深仇。果然天從人愿,我牧馬十年之久,澄兒也到了胡邊,隱姓埋名,尋找我的蹤跡。我出使之前,他剛剛考取秀才,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在胡邊再見之時,他已是個雄赳赳的武夫了。原來他知道朝廷不愿為我一人,興師問罪,于是便棄文習武,想深入胡邊,單騎救父。聽說他在天下第一劍客玄機逸士的門下學了七年,武功雖未有大成,等閑三五十人已近他不得,他救父心急,不等滿師,便趕來了。”云蕾聽得出神,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心中充滿疑惑,問道:“那么,爹爹既有那么大的本領,為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只見他天天和媽媽一同去牧羊,有一天,有一個韃子兵欺負他,要搶他的羊,打他也沒有還手。”
  云靖嘆了口氣,道:“阿蕾,你還小,有許多事情,說給你聽,你也不懂。不過,將來就算我死了,不及見你長大,兩位伯伯也會告訴你的。”
  謝天華知道云靖今晚傾談身世,其實是想說給他們聽,其中必有含意。見云靖身軀顫抖,微微喘息,便扶著他道:“老伯,你歇歇吧,說話的時候還多著呢,等到了雁門關之后再說吧,老伯他日有什么吩咐,晚輩一定依從。”
  云靖咳了一聲,喘著氣道:“不,我一定要說下去。這些事情憋在心中太久太久了,不說出來,就不痛快。”歇了一會兒,接下去道:“澄兒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以為憑他的武功便可以將我救出胡邊。誰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蒙古地方也有許多高手,就是那張宗周的手下,也著實有幾個本領非凡的人物。我在雪地牧馬,暗中實是有人監視。澄兒好不容易找著了我,還未來得及商議逃跑,就給人發現,不是我叫他快逃,連他都幾乎給人擒拿住。后來他又暗中和張宗周的手下較量了幾次,都討不了便宜,這才把單騎救父的念頭放下來。因此他便遵照我的叮囑,隱姓埋名在蒙古住下來,裝做一點也不懂得武功的模樣,暗中尋找機會,和我偷通訊息。”
  “我要他在蒙古住下來,又要他娶了胡女為妻,為的就是替我傳宗接代,好報此大恨深仇。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這仇我的兒子若不能報,還有我的孫子來報,我的孫子不能報,還有我的曾孫,只要我云家還有后人,這仇就一定能報。而張家呢,即算張宗周死了,他也還有后人,他的后人也要替他受這報應!我七年前聽說他生了一個男孩,我就寫下了第一份血書,要我的男孫緊記,日后長大了,只要碰著了張宗周這一脈所傳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們殺掉!”
  謝天華只感到一陣陣寒意,直透心頭,嘴辱掀動,卻又忍著,心道:“怨毒之甚,竟至如此!這樣的報復,豈不比江湖上的仇殺還要殘酷?想來他在冰天雪地里牧馬二十年,受盡折磨,所以失去了常性。且待他回到中土之后,精神恢復,再慢慢勸解他吧。”
  云靖指著血書,微微喘氣,又道:“澄兒聽我的囑咐將血書縫在孩子的衣裳里,送給他的一位師兄為徒。此后我因為轉移地方牧馬,又失去了聯系,直到三個月前,他才偷偷地和我見了一面,告訴我,他已約了同門,趕來營救。那時,我自念年邁蒼蒼,已不再作逃生之想,對他的話,也不在意,只門他在這別后七年之中,有沒有再生孩子?他說又生了一個女兒,這便是你。我立刻再寫下一份血書,是孫女也要替我報仇。蕾蕾,以后你要緊緊記著:若碰著張宗周一脈所傳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們殺掉,化骨揚灰!”
  云蕾聽得定了眼神,蘋果般的小臉上充滿了害怕恐懼的表情,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道:“爺爺,要殺那么多人嗎?蕾蕾害怕,媽媽自幼教我不要隨便殺生,連初生的羊羔也要保護。哎,媽媽呢?爹爹說媽媽就要來的,為什么不見媽媽來,連爹爹也不見了?”她哪里知道,她的爹爹云澄在胡邊隱姓埋名,身世來歷連她的媽媽也沒有告訴,一月之前,竟是瞞著妻子,棄家逃走的。
  云靖白須掀動,突然怒聲說道:“蕾蕾,你不聽我的話了嗎?我告訴你,你的爹爹,你的爹爹,他已經─”神色俱厲,嚇得云蕾噤不作聲,眼淚也收了,云靖嘆了口氣,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不忍把她爹爹的死訊再說出來。
  謝天華暗暗嘆氣,搖了搖頭,只見云蕾低下了頭,小聲說道:“我聽爺爺的話!”云靖把三月前新寫的血書塞到她的懷里,仰天笑道:“不想我云靖尚有逃出異域,重歸故里之時。謝俠士,求你瞧在澄兒的面上,把這女娃子收做徒弟吧!”
  謝天華一陣遲疑,緩緩答道:“這個且慢商量。─嗯,老伯不要誤會,不是我不答應您,我是想替她找一個更加好的師父。”
  謝天華與潮音和尚乃是云澄的同門,他們的師父玄機逸士號稱天下第一劍客,不止在劍術上有極精湛的造詣,其他的武功,也很博雜。只是玄機逸士脾氣古怪,他共有五個徒弟,每個徒弟,只傳一門武功。例如謝天華就只得劍術的一半。怎么叫做一半?原來玄機逸士有兩套劍法,相反相成。他又煉有雌雄雙劍,雌劍名叫“青冥”,雄劍名為“白云”,“白云”雄劍傳給謝天華,“青冥”雌劍則傳給了另一個女弟子,兩人各得了他的一套劍術。
  這兩套劍術乃是玄機逸士畢生心血所聚,若然雙劍合壁,天下無敵。所以在他門下五人之中,也以謝天華和那個女弟子武功最高,難分軒輊。至于云澄,則因尚未滿師,武功最弱。那潮音和尚則是二徒弟,傳了伏魔杖法,外家功夫,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謝天華與潮音和尚都是應師弟云澄的邀請,各自帶了徒弟前來,自中土遠至胡邊,助他救父的。恰值瓦刺可汗剛得了太子,國中大慶,監視稍松,三人合力,殺了幾名看守,竟然輕輕易易地逃了出來,卻又想不到雁門關已經在望,才遇到追兵追殺,云澄竟然血濺國門邊境。謝天華唯一的徒弟,也力戰而亡。
  云靖說完那番話之后,彼累不堪,沉沉睡去。云蕾怔怔地望著她的爺爺,不說不笑。謝天華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驢車又在峽谷的山道上奔馳。這時明月已出天邊,荒涼的山谷浸在月光之中,有如蒙上一層薄霧輕紗,更顯得冷清清的,詭秘幽靜。謝天華讓云蕾吃了幾片肉脯,喝了一口水,拍拍她的身子后,不久也熟睡了。
  在驢車顛簸中,忽聽得云靖夢中叫道:“冷,冷─狼啊狼來了!”潮音和尚笑道:“這老頭兒還以為仍舊是在胡邊牧馬呢。”又聽得云蕾在夢中叫道:“媽媽,蕾蕾不殺人,蕾蕾害怕。”謝天華愕然搖首,忽聽得一聲響箭,掠過山谷,云靖在夢中跳起,叫道:“狼來了!”張眼一瞧,只見一道藍火,搖曳下降,潮音和尚已一掠數丈,上前迎敵,謝天華道:“老伯勿驚,來的沒有幾人。”
  云靖這一嚇睡意全消,顫聲說道:“不好,這是張宗周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復姓‘澹臺’,字號‘滅明’,姓名似是胡兒,其實卻是漢人。澄兒曾經和他交過手,吃過他的大虧,本事委實了得。”
  謝天華笑道:“我的師兄雙掌一杖,威震中原,蒙古地方的第一勇士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來人不多,管教他來得去不得,待我們把他擒了,給老伯帶上京去獻功,看這廝還敢不敢‘滅明’!”謝天華行俠仗義,最恨賣國之徒,聽說那人號為“滅明”,怒不可遏,拔出長劍,奔出谷口,上前助陣。
  只見一員胡將,身披鎖子黃金甲,乒使雙龍護手鉤與潮音和尚打得正烈。潮音和尚的禪杖如神龍出海,橫掃直劈,呼呼風響,那胡將竟是分毫不讓,雙鉤盤旋,縱橫揮舞,將潮音和尚碗口大的禪杖迫得東倒西歪。謝天華大吃一驚,心道:“這廝本事果然了得,怪不得云澄要吃他的虧,看來師兄也不是他的對手。”立即長劍出鞘,振臂一掠,猶如巨鳥摩云,掠空而降,長劍一抖,一招“拂柳穿花”,穿心直刺,這一劍是專破鉤、奪之類兵器的殺手神招,正是玄機逸士苦心所創的厲害招數。
  護手鉤與萬字奪之類,本來是可以克制刀劍的外門兵刃,但玄機逸士所創這套劍法,輕靈翔動,變化萬狀,可以隨著鉤奪之勢,反制敵人。若敵人仍本著“鉤奪可以鎖拿刀劍”的方法進招,則輕者手指被削,重者咽喉被穿,端的厲害,而今謝天華使出殺手神招,長劍分心一刺,內藏左右雙旋兩個變化,不論敵人是正面迎接或是兩翼偷襲,都難逃此一劍之危。不料那胡將雙鉤霍霍,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謝天華的長劍幾乎給他引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鉤光閃閃,伸縮不定,也不知是從哪里襲來,敵人竟趁著謝天華稍一頓挫之時,立刻反客為主。
  謝天華暗吃一驚,驟逢勁敵,精神一振,長劍一抖,劍招倏變,一個“摟膝拗步”,劍光劃了一道長弧,身隨劍勢,滴溜溜的轉了半個圓圈,“嚇”的一聲,手心一登,劍尖往外疾吐。這是攻守兼備的獨特招數,那胡將鉤光閃閃,卻遞不進去招,逼得雙鉤外封,向左側移了一步。謝天華立刻偏鋒直上,劍走連珠,那胡將叫聲:“好劍法!”連擋三招,突然叫道:“住手!”謝天華哪里肯聽,劍光霍霍,連環疾進,那胡將勃然作色,怒道:“你以為我怕你不成?”雙鉤一展,迎、送、剪、扎、吞、吐、抽、撒,恰似駭電驚霆,兩道銀蛇,貼著謝天華的劍光飛舞,謝天華的劍法雖然神妙,竟然奈何不了他。
  潮音和尚大吼一聲,揮舞禪杖,上前助戰,那胡將大聲笑道:“看你的武功,定是中土的成名劍客,聽說中土武林的成名人物,最講究單打獨斗規矩,你們卻想以多為勝嗎?”潮音和尚喝道:“你這廝是不是叫澹臺滅明?”那胡將避了謝天華一劍,還了兩招,側目笑道:“你這和尚也知道我的名字。”潮音和尚喝道:“你身是漢人,卻為胡將,羞也不羞?對你這樣的叛國奸賊,誰和你講中原的武林規矩?吃灑家一杖!”澹臺滅明面色一沉,忽而縱聲長笑道:“匹馬縱橫漠北,此心可對蒼天!誰是叛國奸賊?我叛誰的國來了?朱元璋巧奪天下,只有你們這些不爭氣的人,才去對他的兒孫俯首稱臣。”側身一閃,將禪杖讓過一邊,雙鉤一個盤旋,護著身子,在鉤光劍影之中,朗聲說道:“說與你這莽和尚聽你也不解,好吧,你既要廝斗,我就叫兩個小輩接你的招。”雙鉤一指,將潮音和尚的禪杖迫過一邊,他身后的兩員小將揮動刀槍,立刻搶上前來,接著了潮音和尚的禪杖。這兩員小將武功雖然較潮音為低一疇,但亦非庸手,潮音和尚半晚之間,經了兩場激斗,氣力不支,竟自勝他們不得。
  謝天華聽那澹臺滅明侃侃而談,心中一動,心道:“這廝倒不是尋常之輩。但助胡滅漢,卻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怒氣一起,揮劍強攻,澹臺滅明力敵數招,忽而問道:“你莫不是玄機逸士的門下么?”
  謝天華怔了一怔,只聽得那澹臺滅明笑聲又起:“你的師父當年費盡心血也勝不了我的師父,你要勝我,哪里能夠?你既然不知進退,好吧,咱們今日就各為其主,再斗個三五百招吧!”謝天華悚然一驚,猛然想起師父所說過的往事。在二十年前,師父曾與一個魔頭互爭武林盟主之座,在峨嵋之巔,斗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這魔頭復姓上官雙名天野,本是綠林的大盜,經此一戰之后,忽然匿跡潛蹤,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聽這澹臺滅明如此說法,那上官天野定然是躲到蒙古,而澹臺滅明也定然是他的徒弟無疑。
  謝天華本待停劍喝問,但聽他說出“各為其主”的說話,怒氣又生,把師父所傳的劍法施展得風雨不透,恰若那銀光匝地,紫電飛空,攻中守,守中有攻。那澹臺滅明也好生厲害,雙鉤交剪,竟如兩道金虹,將門戶封閉得十分嚴密,也是攻守兼備,虛實互變,剛柔齊施,轉瞬斗了百數十招,竟是不分勝負。謝天華心中想道:“可惜四妹不在這兒,若然雙劍合璧,三個澹臺滅明,也要死在劍下。”
  澹臺滅明鉤光交爍,連進三招,謝天華一步不讓,還了四劍。澹臺滅明忽然哈哈大笑,跳出圈子,叫道:“如何?你我用了全力,都不能取勝,不如住手了吧!”謝天華怒道:“漢賊不兩立,今日之事,非死不休!”澹臺滅明雙鉤一指,逼住了謝天華的長劍,高聲喝道:“狗交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救你來的”謝天華不敢放松,長劍往外一展,將雙鉤蕩過一邊,喝道:“我們萬水千山,都經過了,而今到了此地,還有什么危難,要你相救?你若真肯改邪歸正,棄暗投明,快快拋下雙鉤,隨我走吧!”澹臺滅明冷冷一笑,朗聲說道:“你真是不知好壞,我奉張丞相之命,勸你們回去。你們若執意要回轉中原,只恐未到雁門關,就要遭受非常之禍!”謝天華怒不可遏,長劍疾進,大聲斥道:“你這狗賊,膽敢將我戲耍!”澹臺滅明也生了氣,回罵道:“你既要自尋死路,那就休要怪俺無情。”謝天華咬緊牙根,一聲不響,劍如風雨,澹臺滅明也不敢說話分心,雙鉤揮霍,見招拆招,見式拆式,又戰了百數十招,仍是不分勝負,難解難分。
  斗得正酣,澹臺滅明忽然一聲胡哨,賣個破綻,轉身便走了,那兩員小將,也跳出圈子,隨后急逃。謝天華與潮音和尚殺得性起,哪里肯放,仗劍挺杖,縱步便追,片刻之間過了一個山坳。謝天華較為謹慎,忽然想道:“這廝絲毫未露敗象,何以逃跑?莫非其中另有詭計么?云大人拋在后邊,無能手防護,莫不要著了他的暗算!”正待招呼師兄回頭,忽見那澹臺滅明猛然縱身向谷中一跳,謝天華大吃一驚,立足處離谷底少說也有十數丈高,谷底怪石嶙峋,這一跳下,難道是想自己尋死不成,這一著真是大出意外!
  謝天華念頭未轉,只見那澹臺滅明身子在半空一個屈伸,呼的一聲,拋出一條長繩,繩端系有利鉤,一下子就搭住了對面的松樹,身軀一蕩,打秋千般蕩了過去。這山谷形勢絕險,乃是一山分出兩峰,兩峰相距十余丈,輕功多好也不能飛越,卻想不到澹臺滅明用這個方法跳了過去,一跳過去,再轉一個彎,便是云靖的驢車了。
  謝天華這一驚非同小可,心知若循原路折回,趕到之時,云靖必然已遭毒手了。但峽谷不能飛越,不循原路而回,又待如何?事已如斯,只得橫了心腸,回頭追趕,拼著去替云靖復仇,與澹臺滅明再拼個死活。
  謝天華冷汗直冒,好不容易趕了回來,只見那澹臺滅明已站在驢車之前,云靖則跨在車轅之上,兩人面面相對。澹臺滅明雙鉤掛在腰間,手上并無兵刃,面上露出笑容,似正在低聲救懇,而云靖則聲色俱厲,謝天華趕到的時候,正聽得云靖罵道:“胡說八道!我與張宗周此仇不共戴天,你要殺便殺,我豈肯與你回去,托庇于他?”謝天華不禁大奇,只見那澹臺滅明回過頭來,向自己微微一笑,高聲說道:“你看見了?我若要取云老兒性命,易如反掌,還待你趕回來么?云老兒,我苦苦相勸,生死禍福,系于你一念之間了。”云靖怒不可遏,須眉掀動,卻冷笑道:“你要我回去再替你的張大人在冰天雪地里牧馬二十年么?”澹臺滅明縱聲長笑,忽然正容說道:“張大人就因你牧馬二十年,不屈不撓,才敬重你的為人,要你回去。”云靖罵道:“張宗周叛國奸賊,卑賤小人,我云某耿耿忠心,誰要他的敬重!”澹臺滅明冷冷一笑,道:“張大人果然說得不差,你只是徒有愚忠,不足與談大事。他也料你不會回來的了,可是他見你也是一條漢子,不忍見死不救,才命我萬里追來,可惜你辜負了他一片苦心了。”云靖手扶車轅,氣極怒極,顫巍巍的破口罵道:“哼,苦心救我?我云某二十年牧馬,此身尚幸得歸葬故土,死亦瞑目。你追到此地,要殺便殺,此地已是中國地方,血灑故鄉尚有何恨?”澹臺滅明怒言道:“誰要殺你?要殺你的不是我們!”云靖咬牙說道:“你殺了我的澄兒,還來當面氣我么?”身軀顫抖,幾乎跌倒。澹臺滅明將他一把扶住,道:“你的兒子不是我們殺的。要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隨我回去見了張大人你就知道了。”云靖張口把一口唾涎,疾吐出去,澹臺滅明輕輕一閃,避過一邊,只聽得云靖又罵道:“不是你們殺的?那些人難道還是明兵不成?”澹臺滅明苦笑道:“那是我們左丞相的部下。”云靖罵道:“什么左丞相右丞相,都是騷狐韃子。我已在你手中,你快快把我殺掉,休要多言。”謝天華也覺得澹臺滅明真是豈有此理,他既然身為瓦刺國的大將,瓦刺的官兵將人殺了,他還要當面來氣被殺者的父親,何況這被殺者的父親,又身經了二十年的苦難!悲痛余生,哪能經得這樣殘酷的戲弄?
  兩人越說越僵,但只見那澹臺滅明抱拳一拱,朗聲說道:“云大人,我言盡于此,聽不聽從,那就全在你了。”云靖氣極吹須,獵獵作響,已說不出半個字來。謝天華大怒喝聲道:“迫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算什么行徑?有種的咱們再斗三五百招。”澹臺滅明毫不理會他,壓低聲調,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走了。張丞相說,累你牧馬二十年,實在過意不去。他也料你不會回來,叫我代送你三道錦囊,依著錦囊妙計,還可救你性命。張丞相說這三道錦囊,就算你替他牧馬二十年的酬報。”把手一撤,轉身便走。謝天華怔了怔,澹臺滅明已從他身邊走過,只聽得咕呼一聲,云靖倒在車上。謝天華一伸手打出五枚子午奪魂釘,分打五處穴道,澹臺滅明頭也不回,雙鉤一個盤旋,只聽得叮叮叮幾聲連響,澹臺滅明一聲冷笑,人影已沒入蒼松怪石之間,轉過山坳去了。
  謝天華這一把飛釘,本就不指望能將敵人打倒,不過見他這樣輕易地一舉將五枚飛釘掃數打落,也不覺吃了一驚,飛步奔向驢車。只見云靖噓噓氣喘,脖子通紅,謝天華伸手在他胸口一揉,云靖“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大叫道:“氣死我也!”顫巍巍地坐了起來。謝天華知道他是憤火中燒,痰塞喉頭,身上并無受到其他傷損,這才放下了心。正待善言開解,忽聽得潮音和尚呱呱大聲,橫拖禪杖,從山坳外疾跑回來。
  謝天華又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師兄,你怎么啦?”潮音和尚憤然說道:“三弟,我丟盡師門的面子啦!我今生不把澹臺滅明痛打三百禪杖,難消此恨!”謝天華知道師兄是個急性的人,按他坐下,讓他喝了口水,說道:“二師兄,有話慢慢說,憑著咱們四個兄弟,就算是上官老魔頭親自到臨,這仇也可以報,何況澹臺滅明呢?”潮音和尚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水,氣憤地續道:“我只道這廝要對云大人暗施毒手,心急趕回,叵耐那兩個小賊,死纏不放,若是平日,這兩個小賊我真還不放在心上。無奈我接連兩場惡斗,氣力不加,和他們邊走邊斗,進進退退,竟然趕不回來,斗了一二百招,我一急連走險招,剛剛搶了上風,不料澹臺滅明這廝又回來了。我以為他已將云大人害了,破口大罵。那廝雙鉤一搭,將我的禪杖拉過一邊,突然勁力一松,暗施詭計,將我跌了一跤。這還不算,還打了我一個耳光,罵我是‘莽和尚’,說我‘胡說八道,亂嚼舌頭,打個耳光,聊作薄懲’云云。罵完之后,便帶了兩個小賊,揚長而去。我們闖蕩江湖幾十年,幾曾受過如此欺侮,你說氣不氣人?”停了一停,目光注地上,忽然又嚷起來道:“這是怎么回事?他和你交了手沒有?云大人好端端的沒事,這地上卻有著三個這樣趣致的錦囊?”
  潮音和尚一邊說一邊把三道錦囊拾了起來,嘖嘖贊賞道:“上面還鄉有駱駝呢。咦,這不是蒙古人的刺繡嗎?這、這是誰的?”云靖勃然怒道:“臭韃子的臭東西,把它撕成粉碎,拋到污泥里去!”潮音愕然一望,用力便撕,忽然手腕一痛,三道錦囊,都給謝天華搶去。潮音和尚詫道:“師弟,你這是……”謝天華道:“云大人看一看也不礙事,你便看它說的什么。若然真是胡說八道,那時再撕,也還不遲!”
  謝天會心中十分疑惑:這澹臺滅明武功高強之極,他既然不欲加害云靖,那么所為的又是何來?難道真是想“救人”不成?但他何以又在蒙古為官,二十年來助那張宗周折磨云靖?再說雁門關已經在望,踏入了中國地方,還有誰會加害云靖?這不是騙人的鬼話嗎?但若說他萬里遠來,為的就是說這番鬼話,卻又是絕無此理。何況他雖然傲岸,卻又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師兄怎能逃得性命,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說謝天華心里沉吟,且說云靖接過錦囊,恨恨一瞥,只見第一道錦囊上寫著“即開”二字,云靖氣呼呼地一把撕開,抽出里面的信箋,上面寫道:“此時速回蒙古,尚可無事,澹臺將軍留駐左云,可以接應。”云靖看完之后,隨手一撕,拋在地上。
  謝天華見他白須顫抖,面色焦黃,不敢動問。云靖看著那撕碎的紙片一片片飄落污泥,憤然說道:“什么錦囊妙計,還不是那番鬼話!”拿起第二道錦囊,只見上面寫道:“離雁門關七里之地開拆。”云靖道:“偏不聽你的話。”用力一撕,里面又露出一張信箋寫道:“時機已迫,此際雁門關當有人接你,先行領隊者苦非周健總兵,你當立即快馬飛逃,留謝天華與潮音斷后,或許尚能保全首領。”雁門關叫兵周健和云靖乃是同鄉好友,一人習文,一人習武,是同科中的文武進士。云澄此次救父,得他暗助甚多,實行救父計劃之前,又已派人飛騎報知周總兵,叫他轉告朝廷,一路行蹤,都派有人暗中聯系的。云靖想道:“周健見我到來,豈有不來迎接之理?我節比蘇武,異域歸來,大明天子即算不立像記功,也當重用。胡兒妄圖離間,真真豈有此理!”隨手一撕,又把信箋撕成粉碎。
  謝天華旁肯偷窺,一瞥之下,見信箋上有自己的名字,怪而問道:“上面說的什么?”云靖鄙屑說道:“還不是鬼話連篇。不過奸賊也真厲害,他們好像已預知你們二人深入胡邊,前來救我。不知何以又無防?”謝天華眉頭一皺,低首沉吟,疑惑更甚。云靖隨手又拿起第三道錦囊,正要撕開,忽又放下了,謝天華一見,不覺叫出聲來。
  那第三道錦囊上寫著:“此函交謝天華開拆。”云靖冷冷地看了謝天華一眼,心起疑云。謝天華久歷江湖,人甚精細,見此以,微微一笑,說道:“奸賊詭計多端,云大人你拆開看看,他說什么?”云靖略一遲疑,把錦囊慢慢拆開,抽出信箋來,緩緩讀道:“此際云大人當已被捕,錦囊之內,尚有蠟丸一個,你密藏此丸,切不可開,急速入京,面見于謙,參劾王振,云大人性命能否保全,全在此一舉矣。”云靖“哼”了一聲,怒不可遏,信手一撕,又把信箋撕成粉碎,罵道:“危言聳聽,胡說八道!我云某是個大大的忠臣,豈有被捕之理?”又把錦囊往地下一擲。謝天華一縱身接過錦囊,果然在其中掬出一顆蠟丸,藏在身上。云靖面色一變,謝天華道:“且藏著這玩意兒,也占不了什么地方,玩玩也好。”云靖“哼”了一聲,微慍說道:“這是給你的東西,你要藏便藏著吧。我云靖與奸賊不共戴天,縱然真是碎尸萬段,也不要他來相救。”
  驢車趁著月色,在夜間趕路,雁門關外,邊境守夜的明兵角聲,已隱隱可聞。云靖精神一振,雖奔波長路,一晚未睡,卻是毫無倦意。翹首長空,縱聲吟道:“喜有余生歸故土,雄關分隔別華夷。我云某明日當可重整衣冠,手持使節,禮拜明君了。”謝天華道:“大人孤忠,百世不可一見,而今天子,封官敘爵,也不足言酬。”云靖微微笑道:“這是臣子份內之事,豈望朝廷酬報。”停了一停,忽然問道:“我去國之時,尚是永樂十年,而今已經歷二十載,換了三朝,朝廷之事,全無所知,不知如今是誰當政?”謝天華道:“是王振當權。”云靖想起第三道錦囊中的說話,沖口說道:“那么天佑我朝,這王振一定是個大大的忠臣,只有那個于謙想必是奸臣了。”
  潮音和尚正縱馬上來,傍著驢車,聽了云靖言語,忽然把碗口大的禪杖往地下一頓,大聲說道:“大人錯了,這王振是個大大的奸臣,若然他要撞在灑家手上,也要教他吃我一頓禪杖!”云靖愕然說道:“什么,他是奸臣?不會,不會吧!若然他是奸臣,胡兒何以又要唆使什么于謙出頭,去參劾他。”謝天華道:“大人有所不知,這王振的確是個奸宦。”云靖詫道:“什么,他是個太監嗎?”謝天華道:“正是。聽說此人原先在故鄉蔚州讀過書,下過考場,做過縣官,后來犯了罪,本當充軍,適逢皇帝下詔‘有子者亦準凈身入內’,王振遂鉆進了皇宮。后來奉派侍奉太子,亦即當今皇上讀書,至先帝歸天,太子即位,王振遂得任司禮太監,管理內外奏章,于是遂勾結朝臣,擅作威福,巧立名目,苛征暴斂,雖然不過三年,百姓已是恨之入骨。大人此次回去,也要當心。”云靖聽了,不覺愕然,亦是狐疑滿腹。
  謝天華續言道:“那于謙官居兵部侍郎,聽說倒是為官清正。”云靖聽了,默然不語,心中想道:“這兩人乃是江湖上的莽夫,所言不足深信,待我回朝之后,再親自看個明白。”又想道:“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縱然這兩人所說是實,也定是張宗周布下的圈套,故意叫我相信他的話,其中必定藏有陰謀。”
  驢車上云蕾睡得正酣,云靖望著她蘋果般的臉兒,天真無邪,可愛之極。想到他年云蕾長大之后,也要遠赴胡邊,沖霜冒雪,替自己報仇,不覺嘆了口氣。但瞬息之間,二十年來嚼雪飲冰,捱饑抵冷種種苦難,又在心頭泛起,恨火燒心,蓋過了為云蕾憐惜之念。眼望夜空,心潮浪涌,過了些時,不覺迷迷糊糊地和衣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雁門關上的旌旗,已經可以清楚望見。潮音和尚道:“這是七里鋪,離雁門關只有七里路了。前面就是雁門關外檢查行旅的衛所了。”云靖跳了起來,揭開簾幕,問道:“周總后儼了沒有?”潮音和尚道:“天華師弟已入內通報去了。不曾聽說周總兵要來。”云靖怔了怔,忽而失笑,自言自語道:“我也給那個鬼錦囊弄錯了。周總兵怎會知道我今日到來?通報之后,他自然會來迎我。”便吩咐停下驢車,在衛所之前等待。衛卒們在城墻內張望著,并無任何動靜。
  且說謝天華為人,膽大心細,先入雁門關通報,便是他的主意。雁門關的總兵周健,謝天華也曾見過幾面,深知這位邊關守將,不但是云靖的同鄉舊友,而且俠骨英風,與江湖豪杰胸襟無二。七里路程轉瞬即到,雁門關上了無異狀,仍是由前幾次帶引自己的旗牌官接待入內,謝天華心頭一寬,暗笑道:“澹臺滅明故布疑陣,裝神弄鬼,連我也受他迷惑了。只要周總兵仍鎮守此關,有誰敢加害云靖?”
  帳中坐定,旗牌官獻上茶來,說道:“總兵大人就要出來了,謝俠士你歇息會兒。”謝天華喝了香茶,卸下護身袍甲,正在等待,忽覺頭昏眼花,叫聲“不好!”連忙拔劍,那旗牌官已搶先一步,將他寶劍奪去,帳外呼呼兩聲,拋進了兩條絆馬索,將他絆倒。
  謝天華內功深湛,雖然中了暗算,尚未昏迷,掙扎欲起,卻是渾身無力,而且昏昏思睡,眼皮漸漸睜不開來。謝天華默運玄功,與睡魔相抗,迷迷糊糊之中,似已被人扛起,不久又聽得關門下鎖之聲,似是已給人關在一間黑沉沉的屋子里了。
  那碗茶中溶有極厲害的蒙汗藥,尋常之人,淺嘗即倒,謝天華練過易筋洗髓的功夫,運氣相抗,使自己保持著心頭的一片清醒。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房門呀呀推開,一個人探頭進來,謝天華定睛一瞧,正是雁門關的總兵周健。
  謝天華托地跳起,使盡氣力,呼的一掌橫掃,向他腦門劈去。周健橫肱一架,叫道:“是我!”謝天華氣力未復,給他一架,蹌蹌踉踉地倒退數步,一頭撞在墻上,怒叫道:“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總兵大人,你用的下三流的暗算手段,用得真到家呀!”周健邁前兩步,把他手腕一拿,低聲叫道:“事情已急,快服下解藥,我與你救云大人去。你的寶劍我替你拿回來了,快呀!”謝天華驚愕之極,叫道:“什么?你、你是什么用意?”黑室之中,但見周健雙眸炯炯,別具威嚴,低聲說道:“我周健是何等之人,你還不知道嗎?此際事機已急,有話慢說,你快隨我出去。”謝天華不由得張開了嘴,吞下了周健塞來的藥丸。謝天華心頭本就清醒,吞下解藥,睡意全消了,接過周健遞來的寶劍,躍出門外。
  雁門關外號角長鳴,只見先前那名用蒙汗藥偷施暗算的旗牌官攔上前來,高聲叫道:“周大人,你可得三思而行,別要自誤前程!”周健一聲不響,突然一躍而起,揮刀一斬,將那旗牌官斬為兩截,奪了兩騎快馬,與謝天華奔出轅門,關外官兵,無人敢擋。
  周健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在馬背上揚鞭指道:“他們正在七里鋪外廝殺,你我抄小路去!”一撥馬頭,從山邊小徑馳去,大路上車馬奔馳,許多人高聲呼喊,叫周總兵回來。周健毫不理睬。
  且說云靖在七里鋪的衛所外等了許久,正自生氣,忽見路上塵頭大起,十幾騎快馬飛奔而來,不一刻衛所打開,戍守衛所的官長披掛出迎,高聲請進。云靖看得清楚,那從雁門關來迎接的十幾騎快馬,其中并無周健在內,心中十分不快,但仍是怡然自若,手持使節,步入邊關。
  衛所內設好座位,只見十六名御林軍分成兩隊,分列在階下,堂上兩名欽差,冠帶出迎。云靖頓時歡喜起來,心中想:“原來是圣天子特降天恩,念我二十年守節,竟然派欽差到邊關迎接來了。”正說得句“云某何功,敢勞欽差遠接”,堂上的欽差,面孔一端,忽然間高聲喝叱道:“叛臣云靖,跪下接旨!”
  云靖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持使節,顫聲辯道:“云某出使異國,二十年來牧馬胡邊,尚存此節,自問無罪,不敢接此詔書!”話猶未了,已給兩名御林軍按倒地上。只聽得其中一名欽差,展開招書,高聲讀道:
  “罪臣云靖,先帝寄以腹心,遣使瓦刺,而乃不感恩圖報,反靦顏事仇,忘其父母之國。今日私自歸來,圖謀內應,罪無可恕,本應明正典刑,姑念其是前朝舊臣,恩開法外,準其仰藥自裁,全尸收殮。欽此。”
  云靖魂不附體,只見一名御林軍捧著一只銀瓶,內中藥水殷紅,高聲叫道:“罪臣云靖還不謝恩領旨么?”
  云靖只覺腦門上轟的一聲,又驚又氣又急又怒,忽然一手抓過銀瓶,尖聲叫道:“給詔書我看,我不信這是真的!”欽差冷笑一聲,喝道:“好大的膽子,詔書是你看得的嗎?”話猶未了,只聽得轟天價的一聲巨響,兩扇半掩的大門憑空飛了起來,一個莽和尚提著一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潑風似的打將入來,高聲喝道:“管它真的假的,都打死了再說!”十六名御林軍上前抵敵,哪能抵敵得住?只見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禪杖所到之處,有如開山裂石,只要挨著一點,便不死即傷。
  那兩個欽差嚇得面青唇白,腿都軟了。那和尚一路打到堂上,左后一抻,兀鷹抓雞似地提起了一名欽差,罵道:“云大人舍命逃回,你們還要將他弄死,是何道理?”“卜”的一禪杖,敲在他的頭上,甩手一摔,腦漿涂地,死于階下。另一名欽差嚇得神智昏亂,兀自叫道:“反了,反了!冒犯欽差,該當何罪?”那和尚放聲大笑,又一把將他抓了起來,罵他道:“兀這廝鳥,欽差值得我少錢一斤?”禪杖往地上一插,硬生生地將他撕成兩片。御林軍紛紛逃出,吹起號角,衛所內尸橫遍地,只剩下了和尚和云靖二人。
  云靖目瞪口呆,恍如在一場惡夢之中,不知目前所發生的種種事情是真是假,定了定神,見潮音和尚朝他走來,猛然叫道:“把那詔書給我。”
  潮音和尚咧嘴冷笑,道:“還有什么鳥詔書,快快隨我走吧!”云靖盤膝一坐,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把那詔書給我!”潮音和尚橫他一眼,在幾案上抓起詔書,摔給他:“好,快看!快看!”對他如此固執,萬分不解。
  云靖展開詔書,一瞥之下,面如死灰,那詔書上的玉璽,與詔書的格式紙質,都是真的。云靖還記得以前成祖奪位,曾在內監手上搶奪玉璽,那內監將玉璽摔下天階,缺了一角,后來叫巧匠重補,紋理兩樣,而今細辨這詔書上的玉璽,正是如此,絕對假冒不來。
  潮音和尚叫道:“看夠了沒有?”云靖眼睛直視,聽而不聞。這一瞬間,二十年來在胡邊所受的苦難,閃電般地在腦海之中掠過。然而這一切苦難,比起而今的痛苦,簡直算不了什么。須知云靖能夠支撐二十年,全在忠君一念,滿以為逃回之后,朝廷必定升官敘爵,表揚功績,哪知皇帝竟是親下詔書,將他處死。正如對一個人崇拜信仰到了極點,期望極深,忽而發現那個人就是要害死自己的人,這一種絕望的痛苦心情,世界上還有什么可超過?
  潮音和尚叫了兩聲,不見答應,心中大異。忽見云靖緩緩站了起來,將那一根伴隨他在冰天雪里二十年的使節,用力一拗,“啪”的一聲,折為兩段。
  在這一瞬間,云靖腦中空空洞洞,好像神經全都麻木,一切都覺茫然.生的意義已經消失,整個世界都好像脫離了自己向杳不可知的遠方飛去。他的身軀微微顫抖,腳尖突然碰著地下的銀瓶,云靖一彎腰抓起銀瓶,只一口就把那瓶中的毒藥喝個干凈。
  潮音叫道:“你干什么?”飛步上前,只見云靖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那銀瓶中的毒藥乃是最厲害的“鶴頂紅”毒酒,沾了一滴便足斃命,何況喝了一瓶!
  潮音和尚呆在庭中.做聲不得,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刀槍聲響,還夾有云蕾的哭聲。原來驢車就停在衛所門外,想是來捉人的卸林軍已圍在驢車與自己的兩個徒弟打起來了。
  潮音和尚大吼一聲,撥起禪杖打將出去,眾軍士發一聲喊,分出人來堵截,潮音和尚橫杖一隔,刀槍亂飛,片刻之間,搶到車前,抱起云蕾,拍拍她道:“別怕,別怕!”翻轉身來,又殺出去。
  云蕾伏在他的肩上,睜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卻也不哭小叫。潮音和尚與兩個徒弟沖殺出去,槍了馬匹,上馬飛馳。雁門關外追兵已到,萬箭如蝗,紛紛攢射,潮音師徒三人各各舞動兵器,撥箭護身,慢了下來,追兵越來越近。
  潮音和尚暗暗叫聲“苦也!”憑著自己這根禪仗,在千軍萬馬之中,雖然也能沖殺出眾,但抱著云蕾.卻是不無顧忌。正吃緊問,忽地嗖嗖兩聲,疾勁之極,潮音和尚的兩個徒弟,翻了一個筋斗,跌下馬背,競給利箭穿過咽喉,死于非命。
  潮音和尚狂吼一聲,掄動撣杖,突然拔轉馬頭,心中想道:“反正是死,不如殺它幾個。”眼睛一瞥,忽見云蕾那對圓溜溜的眼珠,好像定位了一般,也個知是懼怕還是惶惑,潮晉和尚嘆了口氣,忽地又是一支冷箭飛來,碰著杖頭,鏗然聲響,顯然不是尋常庸手所射。
  看看追兵已到背后,忽地官軍陣形大亂,箭雨驟停,只見隊中沖出兩人,一個是謝天華,另—個卻是雁門關的總兵周健,潮音和尚又喜又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官軍中一名將軍揮刀堵截,謝天華手腕一翻,一招“長蛇出洞”,疾刺過去,那軍官一個“鐙里藏身”,居然避了開去。謝天華刷刷刷一連三劍,狠疾異常,殺得那軍官手忙腳亂,忽聽得同健大聲喝退:“胡將軍我待你不薄,今日我要向你討情了!”那軍官一聲不響,突然掉轉馬頭,官舉們佯作吶喊追殺,卻無一人真個攔截,周健向多年來同甘共苦的部下掃了一眼,忽然灑下幾滴淚珠,沖出重圍與潮音和尚會合,連騎北去。
  北國寒冬,彤云布空,中午時分、太陽還未露出面來,天色陰霾之極。謝天華等三騎快馬,奔入了雁門關外的無人地帶。周健策馬山頭,茫然四顧.潸然淚下。謝天華已從師兄口中,知道了云靖折斷使節,仰藥自裁等等情事,知他傷心故友,淚灑山頭,又想起他為了救友,不惜背叛朝廷,自毀前程,甚為感動,便低聲勸道:“周總兵,事巳如斯,只好徐圖善后吧。只是累了你了。”周健凄然一笑,通道:“我早已不是總兵了。半月之前,我已奉令調職,只是新的總兵未到,所以我暫時留在關中而己。剛才那位胡將軍才是署理總兵。”
  謝天華心中塞滿疑團,不覺問道:“周總兵屢建邊功,何以突然調職?云大人孤忠苦守,又何以突遭賜死?”周健搖了搖頭,仰天長嘆道:“朝廷之事,莫問莫問。”頓了一頓,終于忍不住又道:“奸宦當權.親倍是任。我不是王振的親信,他自然要設法把我調了。至于朝廷為何要殺云靖,這原因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今上年幼,大權操在王振手巾,要殺云靖,想必也是王振的主意。”
  謝大華默然不語,想了—想,忽然問道:“那瓦剌國的張宗周可曾和周總兵交過手么?”周健道:“你是說那個奸賊嗎?十年之前,他曾率領胡兵,入寇兩次,后來兩邊講和,他也不再來了。”謝天華緊緊問道:“他對于我們朝廷的消息,好似了如指掌,莫非他和朝中將相,也有勾結?”周健看了謝天華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你不說我也忘了。王振和瓦剌的左丞相脫歡,私交甚好,聽說和張宗周也有往來。”謝天華心疑更甚,掏出蠟丸,一口咬破,拉出字條,與周鍵同看,竟是王振的字跡,寫與脫歡、張宗周二人,商量以中國的鐵器換取蒙古的名馬的。謝天華嘆道:“蒙古缺鐵,若無中國良鐵,他們連利箭都不能造,這不是公然資敵么?”周健道:“我還忘了一事,那兩個欽差三天之前已經來了,蒙占還有使者與他們見面。我極懷疑暗害云靖之事,也是脫歡或者張宋周的主意。”謝天華道:“那么澹臺滅明奉張末周之命送來這個蠟九,又是何意?”遂將前事說與周健知道,兩人再三推測,均是不解。周健道:“張宗周這廝還會有什么好心,只憑他奴役云靖二十年這點.我就恨個得把他殺掉!”
  云蕾搶起小臉,道:“爺爺呢?爺爺叫我殺人,你們也要殺人。我怕呀,我怕!”謝天華輕撫她的頭發,低盧說道:“殺壞人沒有什么可怕的。”忽地跳下馬來,對潮音和尚說道:“你將這個女娃交給四妹,我再到蒙古去。”潮音道:“去做什么?”謝天華道:“殺張宗周!”潮音一頓禪杖,說道:“正該如此,你殺了張宗周,就不必這女娃兒他日殺人了。好,咱們一個撫孤,一個報仇,十年之后,再到雁門關相見!”這一去也,有分教:
  疑幕重重終揭破,奇男俠女鬧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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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彈指斷弦強人動軍餉 飛花撲蝶玉女顯神通
  時光流矢,轉瞬過了十年,這一年已是明正統十三年了。
  十年人事幾番新。雁門關外百里之地雖仍是胡馬嘶鳴,十年前鎮守邊關的總兵周健,已漸漸為人忘記,而那個異域歸來的屈死邊關的使臣云靖,更沒人知道他的事跡了。
  只是這幾年來,在雁門關外,卻有一股綠林,鬧得轟轟烈烈。這一股綠林,十分特別,他們就盤距在雁門關外那方圓百里之地的“無人地帶”之間,他們既抗胡寇,又抗明兵,人數雖然不多,卻隱隱成了明朝與瓦刺“兩大”之間的一個“緩沖力量”,明朝與瓦刺都不敢進去追捕。他們的作風也很特別,并不以打家劫舍搶掠行旅為生,卻是在那“無人地帶”之中,開荒墾殖。他們有時也下山搶掠,所搶的卻大都是貪官污吏的不義之財。這股綠林,以日月雙旗為記,盜黨的首領據說是一個豹頭虎目的老者,但外間卻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和官軍對敵之時,每次都是戴著面具,因他手使金刀,所以官軍檔案之中,便稱他為“金刀老賊”。這“金刀老賊”還有一樣奇怪之處,他雖然也與官軍為敵,但卻從來不劫饜門關的軍餉,而且每次與官軍作戰,縱然打勝也從不追殺。
  這一年暮春時節,兵部又派遣官兵押解來一批軍餉,押解的軍官叫做方慶,武舉出身,家傳弓馬,武技嫻熟,自稱“神箭方慶”,甚為自負。這一次押解的軍餉是四十萬兩銀子,軍餉滿是裝好了銀鞘的元寶,每鞘五百兩,用一百匹健騾馱背。另有十匹健騾,裝的是雁門關現任總兵丁大可私運的貨物。押解的兵丁只有一百人,這也是因為歷年來從未失過事的緣故。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長,群鶯亂飛的季節,在雁門關外卻還是積雪未化,春寒料峭,但雖然如此,官軍們途跋涉,也感到有些燠熱。這時已是午后時分,陽光普照,方慶在馬背上揚鞭指道:“明日中午,便可以趕到雁門關了。這次我們只率領一百精騎,解運重餉,穿山越嶺,千里迢迢,差幸無事,真真是可慶呀!”同行押運的兩個副官阿庚奉承,搶著說:“方大人神箭神威,天下誰不知道?路上縱有一些毛賊,聽得是大人押運,也不敢正眼相覷了!”方慶哈哈大笑,連說道:“好說,好說!”官軍們聽了,都暗暗好笑。
  驛道旁邊,正有一個酒肆,那是供行旅客商,歇息喝酒的地方。方慶一高興便道:“這次平安無事,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力,大家都有功勞。雁門關已近,不必急急趕路了,大家就在路邊歇歇吧。我請兩位副官喝一杯酒。”跳下馬背,進入酒肆中,兩個副官亦步亦趨。方慶喝了幾杯酒后,意態更豪,滔滔不絕地夸說他的武功,說他以前在東平府當捕頭的時候,怎樣仗著一把神弓,就收服了群盜。
  方慶滔滔不絕地自夸武藝,兩位副官,豈有不趁勢奉承之理,有一個道:“可惜大人職守在身,要不然今年的開科比武讓方大人去,一定可以把武狀元搶到手中。”又一個道:“今日天朗氣清,卑職膽敢請大人演演神箭之技,叫我們開開眼界吧。”方慶喝了一大杯酒,哈哈大笑,取下背上的鐵胎弓,言道:“都隨我來!”走出酒肆,拔出兩枝羽箭,道:“看清楚了!”嗖的一箭射上天空,就在這一枝箭掉頭下落之際,第二枝箭又嗖地一聲射了上去,兩枝羽箭竟然在半空中撞個正著,兩邊飛開,一齊落地。兩個副官固然是大聲歡呼,眾官兵看了也都暗暗說道:“果然有兩下子,并不是胡亂吹牛。”
  歡呼聲中,只聽得蹄聲得得,驛道上一騎馬馳來,馬上人也高聲贊道:“好箭,好箭!”方慶一看,卻是一個秀才模樣的人,頭戴青巾,相貌斯文,背上卻也背著一把黑弓,只是那匹馬既很瘦小,那把弓也比尋常的鐵胎弓小得多,與方慶那把大弓,差得更遠。方慶心中暗笑:這書生大約是怕道路不靖,背把弓壯壯膽子。其實這樣不顯眼的弓箭,你不背也還罷了。若然真有強盜行劫,一看就知你是個孱弱書生。
  那秀才模樣的人,將馬系在路邊樹上,也踏入酒肆。方慶料他也是個有功名的人,便舉手為禮,問道:“兄臺貴姓,何以單騎行走,不怕盜賊么?”那秀才道:“小弟姓孟,單名一個璣字,家鄉教館糊口,是以遠來關外,希望敝親照顧,在幕中尋個小小的差事。”方慶心道:“原來是個來找差事打秋風的窮秀才。”便道:“這好極了,貴親丁總兵正是我們兵部尚書的兒女親家,這次我押運軍餉,也替丁總兵捎帶了一些東西去。”那自稱孟璣的秀才道:“我這回可真是路遇貴人了。我聽說這一帶有強人為患,正自害怕,我、我……”方慶早知其意,也是有了幾分酒意,便拍拍胸口,大聲說道:“兄臺碰著了我,何用懼怕。我仗著這把神弓,一路遠來,毛賊都望風而避,兄臺既然是到雁門關投親,大家都是一伙,你隨我同行好了!”那秀才聽了,面露喜色,再三道謝,張著眼睛,不停地看他那把鐵胎弓。方慶又哈哈笑道:“這把弓是特別打造,加大的鐵弓,兩臂非有五百斤力氣,休想開得!”孟璣連聲道:“佩服!佩服!”
  方慶興起,又拉孟璣再喝了幾大杯酒,出了酒肆,拔隊起行,寒風一吹,酒意更甚。走了一程,驛道傍山而行,到了素稱險峻的西留山口,山上猿啼雁飛,見大隊人來,鳥飛猿走。孟璣說道:“這里地形險峻,只怕強人出沒。”方慶大笑道:“若有強人出來,那便是他們自尋死路了!”孟璣突然把背上的那把弓取在手中,面有異色。
  方慶笑道:“兄臺懼怕么?”孟璣笑道:“我真是有些膽寒,不知不覺取了弓箭,準備防身。這無聊之舉,教大人見笑了。”方慶果然哈哈大笑,說道:“你忘記是和我們同行了。哈哈,若然真有強人,你這把弓又濟得甚事?”趁著酒意,伸手說道:“把你這小玩意兒與我瞧瞧!”孟璣微微一笑,道:“教大人見笑。”卻也并不推辭,將那把弓遞了給他。
  方慶接過那把漆得黑黝黝的弓,只覺甚為沉重,不由得吃了一驚,喃喃說道:“這是什么做的?”用力一拉,竟然拉它不動。須知方慶拉慣強弓,兩臂實有五百斤力量,這一拉不動不由得滿面通紅,又驚又愧,酒意也醒了幾分,訥訥地說道:“你、你--”孟璣順手取回黑弓一笑說道:“大人想是多喝了酒,所以氣力用不出來。小弟斗膽,也請大人賜寶弓一觀如何?”方慶驚疑之極,把那把特制加大的五石鐵弓遞了過去。只見那秀才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只一拉就把那鐵胎弓拉得弓如滿月,口中贊道:“果然好弓!”手腕一沉,只聽得□啪一聲,弓弦斷為兩段。
  方慶這時酒意全消,大聲喝道:“你是何人?”那書生擲弓于地,仰天大笑,突然一放□繩,那匹瘦馬竟然跑得快疾之極,絕塵而去。方慶大叫“放箭!”哪來得及。陡然間只聽得吱吱連聲響起呼哨,山坡亂草之中,到處竄出強人。那孟璣拔轉馬頭,在馬背上大笑道:“神弓妙技,不過如此!咱們便是要劫你銀兩的強人,你還要與我較量較量么?”
  方慶雖已拾取鐵弓,但弓弦已斷,無可抵敵,兀自高聲吆喝,壓著陣腳,猶圖頑抗。只聽得狂笑聲中,弓弦一響,那孟璣叫道:“叫你們知道厲害!”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呼嘯聲中,前行的一名副將慘叫一聲,被利箭穿過咽喉,倒斃馬下。孟璣又是一聲長嘯,弓弦再響,第二名副將,又被利箭從前心穿過后心,眾官兵嚇得魂不附體,發一聲喊,拔馬便逃。只聽得孟璣又叫道:“叫你也吃一箭!”方慶手提斷弓,用力一撥開,只聽得“喀嚓”一聲,利箭與鐵弓相觸,迸出火花,說時遲,那時快,弓弦響處,第二枝箭,又驚□閃電般劈面射到。方慶一個筋斗,從馬背上落下,那枝箭從他頭頂三寸之處飛過而去,頭發一陣沁涼,方慶叫道:“此番性命休也!”
  第三枝箭卻不見射來,但聽得孟璣大笑道:“你能躲過兩箭,也算好漢,饒你一命!”呼哨聲中,前邊山坡滾下亂石,將道路阻塞,又竄出一伙強人。方慶和衣一滾,拼命滾下山坡去,只聽得利箭嗖嗖之聲,但卻沒有一枝箭射到他的身上。
  方慶滾下山谷,伏在山澗邊蘆草之中,上面馬嘶人叫,鬧了半個時辰,這才聽得歷亂蹄聲,離開了驛道而去。
  方慶探出頭來,只見新月在天,四無人跡,蟲鳴唧唧,夜寒沁人。方慶手足并用,爬到上面,在眉月寒星之下,但見兩名副官的尸體橫在道路上,其他的人馬都不見了。方慶驚恐之極,想道:“我帶的兵想必都被他們俘虜去了!”極目遠眺,強人影子已杳,什么也瞧不出來。
  方慶驚魂稍定,悲痛繼之而來,失了四十萬兩軍餉,這事非同小可,起碼也是個凌遲的罪名。方慶摸摸頭皮,欲哭卻無淚,心中想道:“不如那強盜把我射死還好!”呆坐路上,看月亮慢慢升到天中,想來想去,實是難逃一死,嘆了口氣,摸到一條絆馬的粗繩,在頸上打了個結,懸在樹椏,企圖自盡。
  身子懸空,絞索漸緊,方慶只覺胸中氣促,呼吸窒息,頭痛欲裂,難受之極,心中想道:“早知自縊如此辛苦,不如投水還好。”其實北地春寒,投水自殺也是一樣的不好受。方慶本是迫于自盡,心中實不想死。絞索更緊,血流急促,更是辛苦,這時想叫又叫不出聲,眼前一團黑影漸漸擴大,看看就要氣絕身亡。
  忽然身上一輕,似是有人抱著自己,慢慢放下地來。方慶輕輕呼吸,過了一陣,睜開眼睛,只見一個少年,穿著粗布衣裳,站在身邊,向著自己微微笑著。
  方慶嘆了口氣,道:“你為什么救我?”少年笑道:“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方慶得了性命,陡然又想起了凌遲之罪,死念又萌,掙脫了少年的和,說道:“我反正是死,你救也救不了我。”少年道:“你何事自殺?說說我聽。”雙手一緊,方慶竟自動彈不得。方慶急得跳腳道:“你別與我歪纏了,說與你聽也沒有用。”少年突然松手笑道:“看你的樣子,似是一位朝廷的軍官。呵,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押運軍餉,給賊人劫了,所以尋死覓活!”方慶跳起來道:“你怎么知道?”少年道:“你們押解軍餉的每年都要經過這里兩次,每次到來,都鬧得雞飛狗走,誰不知道!”方慶苦笑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該再攔阻我。”少年不理他說,自顧自的說道:“你們雖然鬧得雞飛狗走,到底是運軍餉給邊關的守兵,若沒有兵守,韃子兵說不定就是侵進來,所以還是不要尋死的好!”方慶心中大奇,反手一抓,卻撲了個空,少年道:“你做什么?”方慶喝道:“你是何人?你自私知道軍餉被劫?”少年道:“我是這里種地的山民,昨晚一大隊強人,押著許多騾子,還縛了一大串的官兵,經過我家門前,向山中走去,我又不是傻子,見這情形,還猜不中嗎?”方慶道:“你知道強人的巢穴在哪里?”少年道:“我又不是盜黨,我怎么知道?”方慶怔了一怔,想道:“就算我知道強盜巢穴,也沒有用。”又嚷著尋死覓活,少年瞧了方慶一眼,忽然說道:“銀子若能尋回,你就不尋死了,是不是?尋銀勝于尋死,你不如尋銀子去吧!”
  方慶悚然一震,驀然醒起,心中想道:“我能開五石強弓氣力遠勝常人,剛才給他輕輕一拿,竟自動彈不得,這少年定是非常之人!”方慶經過昨日之役,驕矜之氣大減,知道天外有天,不到自己逞強好勝,這時福至心靈,納頭便拜,說道:“我方慶自嘆技不如人,實是斗那強人不過,懇求俠士援手,救我一命。”那少年大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俠士,我是一個普通的山民。你這話若教我的鄉里聽了,怕不笑掉他們的大牙才是呢!”方慶好生失望,正待再求,只聽得那少年又說道:“瞧你這樣可憐,罷,罷,我且指點你一條明路。”方慶大喜說道:“請兄臺指教。”少年道:“我雖然不能救你,但離此不遠,便有一位奇人,你若求得此人答應,失去的軍餉定可得回。”方慶道:“這位奇人姓甚名誰?住在何處?求兄臺指點才是。”那少年說道:“這位奇人脾氣古怪,你若打聽他的名字,性命不保。”方慶嚇了一跳,道:“既然如此,我不打聽便是。煩兄強引見。”少年續道:“你當是這樣易求的嗎?”方慶道:“那么要如何求法?”
  少年微微一笑,突然在地上拿起方慶適才自縊的粗繩,說道:“你須得再尋死一次!”方慶吃了一驚,道:“什么?”少年說道:“你明日絕早,便從此地動身,走入山谷,往西方走約七八里,便可見到一帶桃林,還有許多花樹,那個地方叫‘蝴蝶谷’。桃林后面有一間小房子,奇從便住在里面。你不可徑去求懇,桃林前面約百步之處,有一個大巖石,石色殷紅非常好認。你要在日頭未出之前,到那石巖中間的裂縫之處躲藏。若見有人,不可出來,等到陽光剛剛射進巖石縫隙之時,你才可出來,隨便揀一棵桃樹,像剛才一樣上吊,那位奇人便會來救你了。上吊之時,你千萬不能作假,一定要打死結,總之要和剛才的一模一樣,緊記緊記!到那位奇人問你之時,你千萬不能說是有人指點的。”
  方慶聽了,狐疑滿腹,那少年笑道:“你能不能撿回性命就全要看你的造化了。你好好睡一刻吧,我要走了。”方慶叫道:“兄臺慢走!”哪里拉得住他,眨眼之間,那少年已走得無影無蹤。
  方慶想道:“我反正是死,這少年說話雖然怪誕,也不妨一試。”心中有事,不敢睡覺,打了個盹,看看月亮落山,便起身趕路。摸進山谷,西行數里,殘星明滅,曙色隱現,方慶再行一二里路,天邊已現出乳白色,忽聞撲鼻清香,精神為之一爽,前面果然有一帶桃林,還雜著許多不知名的花樹,紅的白的,燦如云霞,蔚成花海。桃林前面果然有一塊大巖石,石色殷紅如血,約有三個人高,巖石中間有一條大裂縫,剛剛可以容身,方慶躲進里面,心中惴惴,張大眼睛,從石隙縫中偷窺出來,等待奇跡。
  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再等一會,眼睛一亮,從裂縫上端窺出,已可見著一線天光,不一刻,云中白光閃發,東方天色出朦朧逐漸變紅,一輪血紅的旭日突然從霧中露了出來,彩霞滿天,與光相映,更顯得美艷無儔!不知從哪里飛來了許多彩色的蝴蝶,群集在花樹之上,忽而又繞樹穿花,方慶雖是一介武夫,也覺得神怡目奪。
  再過些時,陽光已射入桃林,方慶眼睛又是一亮,忽見繁花如海之中,突然多了一個少女,白色衣裙,衣袂飄飄,雅麗如仙,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那少女向著陽光,彎腰伸手,做了幾個動作,突然繞樹而跑,越跑越疾,把方慶看得直是眼花繚亂,雖然身子局促在石隙之中,也好似要跟著她旋轉似的。方慶正自感到暈眩,那少女忽然停下步來,緩緩行了一匝,突然身形一起,跳上一棵樹梢,又從這一棵跳到另一棵,真是身如飛鳥,捷似靈猿。那少女在樹上奔騰跳躍,滿樹桃花,竟無一朵落下!方慶看得矯舌難下,心道:“難道那少年所說的奇人,竟然就是這個少女?”
  再看時,那少女又從樹上跳下,長袖揮舞,翩翩如仙,過了此時,只見樹枝簌簌抖動,似給春風吹拂一般,樹上桃花,紛紛落下。少女一聲長笑,雙袖一卷,把落下的花朵,又卷入袖中。悠悠閑閑地倚著桃樹,美目含笑,顧盼生姿!
  方慶看得呆了,心道:“天下間竟有這樣美艷的少女,桃花都給她比下去了。”過了一會,那一大群蝴蝶,適才被少女在枝頭驚走的,又飛了回來,游戲花間。少女突然雙袖一揚,無數桃花,紛紛自衣袖之中飛出,蝴蝶吱吱怪叫,落了一地。方慶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用桃花來做暗哭,這真是曠古未聞之事!又為那群美麗的彩蝶可惜,心道:“花間撲蝶乃是韻事而把蝴蝶弄死,這卻未免太煞風景了!”
  轉瞬之間,那些落地的蝴蝶又展翅飛起,只聽得那少女笑道:“蝶兒呵,累你們受驚了,我也不再打攪你們啦!”緩緩步入花樹叢中,進入了桃林后的小屋。
  方慶舒了口氣,忽覺陽光耀眼,已從石隙中透射進來。方慶不覺大奇,想道:“那少年竟然算得如此準確,這少女剛剛步入小屋,就是陽光透進石隙之時!”
  這時方慶的求生之念與好奇之心混雜一起,急忙走出石隙間,拿起粗繩,在喉頭打了一個死結,將自己懸在樹上。絞索漸漸收緊,呼吸窒息,難受非常,方慶兩眼發直,卻不見那少女出來相救。方慶想喊又喊不出聲,絞索更緊,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桃林之中仍是渺無人影。方慶大悔,心想:“莫非是那少年故意戲弄于我,叫我再受一次縊繩之苦!”辛苦之極,雙腳亂踢,踢得樹上的花朵,片片落下。
  越是掙扎,絞索越緊,方慶眼睛發黑,神智也漸迷糊。就在這一瞬間,忽覺有人在自己身上輕輕一拂,好像有一把利剪給自己剪斷了絞索,呼吸立刻暢通,方慶張開了口,卻說不出話。原來是給繩索絞得太緊了。
  過了一會,方慶氣力漸漸恢復,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適才林中的少女。方慶低聲道謝,那少女的目光有如寒冰利剪,盯著他道:“兀,你這官兒,因何尋死?”方慶拜倒地上,訴說失去了四十萬兩軍餉,若按軍法處置,就要受凌遲處死。少女蹙了眉頭,忽然揮袖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方慶大急,往前扯她裙角,哪扯得著?方慶啞聲哭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孤兒。你若不理,這世上就添了三個冤鬼了!”那少女緩緩回頭,道:“是真的嗎?”方慶道:“若有半句虛言,教我再受一次絞索之苦!”少女面色一展,喃喃自語道:“反正我都要找他們,也好,就替你管一次閑事。”方慶大喜拜謝,少女嗔道:“我又不是死人,你拜我做甚?嗯,再受一次絞索之苦?呔,是誰人指點你來求我的?”方慶道:“沒有呀,沒有!”少女道:“你自縊了幾次了?”方慶道:“就這一次呀。”少女沉吟一會,忽然笑道:“其實你自縊幾次,我也管不著你。我既然說了救你,就是有人指點,我也得救你到底!自縊很不好玩,下次不要再試了。”嫣然一笑,頭上兩個丫角微微擺動。方慶瞧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微笑說話之時,露出一臉稚氣,不覺又是暗暗擔憂,只恐這孤身少女斗不過那群強盜。
  少女道:“好,你隨我來!”方慶跟她走進林中小屋,少女道:“你一定餓了,先烤點虎肉吃吧!”方慶一瞥,只見屋角一只吊睛白額大蟲,躺在地上。方慶吃了一驚,少女笑道:“這是死老虎,你怕什么?你會剝虎皮嗎?”方慶道:“見獵戶剝過。”少女道:“好,那你替我弄。看你適才踢那桃樹之力,這三百多斤的老虎,你還翻弄得動。”方慶又是一驚,少女打虎,已是奇聞,而只一瞧就瞧出自己氣力大小,更是精曉武功的大行家了。
  吃過烤老虎肉,已是中午時分,少女從墻上取下一柄寶劍道:“你隨我來,咱們去找強人,討回那四十萬兩銀子。”從山谷中爬上,進入深山密林之間,走了一個時辰,只見兩峰夾峙,峭壁陡立,峭壁之下,有一個巖洞,巖洞前面卻是一片平地,少女道:“這里想必就是他們藏金之所。”邁步直進,忽然聽得一聲喊道:“擋駕!”在草叢中突然跳起兩條漢子,兩條棍棒,劈頭打下,來勢迅疾之極!
  少女身形一轉,兩條棍棒全撲了空,只見她長袖一甩,那兩條漢子,撲勢太猛,收不住腳步,又給她輕輕一帶,竟然雙雙摔倒地上,四腳朝天。少女冷笑一聲,頭也不回,不停步地向前跑去。
  巖洞之前,亂石如獅如虎,如馬如牛,奇形怪狀,不計其數,圍著一塊平地,少女腳不停步,闖入石陣之中,猛然聽得又是一聲:“擋駕!”在亂石叢中刀槍齊出,刀刺酥胸,槍挑膝蓋,少女凌空一躍,衣袖往下一拂,冷笑一聲道:“也擋不住!”那跳起來舞刀弄槍的兩條漢子,雖是刀槍搠空,卻立刻收勢撲追,并不像前先那兩人一樣摔倒。方慶心驚膽戰,不敢走進,只見那少女招招手道:“來呀!你是失銀子的正主,你不來他們還給誰人?”
  方慶鼓起勇氣,走入石陣,只見那少女已和四條漢子打在一起,四條漢子,各占四方,將少女圍在當中,兩條棍棒,一刀一槍,狠犰攻擊。少女腰懸寶劍,卻并不拔出應戰,只見她在刀槍棍棒之中,飄來晃去,恰如蝴蝶穿花,蜻蜓戲水,衣袂風飄,好看之極!方慶頗曉武功,但看了一陣,已覺腦袋暈眩不已,急忙將目光移開,歇了一會,才敢再看。
  那少女身法輕靈之極,刀槍棍棒,有如暴風驟雨,卻連她的裙角都沾不著!戰了一陣,那少女一聲叱□,忽地一掌向左前方的那個使棍棒的壯漢拍去。右方使刀的漢子,單刀卷地斬來,側面使槍的漢子,也一槍挑到,那使棍棒的壯漢,只覺微風颯然,敵人手掌已拍到頂門,大駭之下,就地一滾,就在這一瞬間,刀槍齊到,少女掌心往外一登,竟在間不容發之際,自刀槍夾擊縫中飛起。那使棍棒的漢子,雖然躲閃得快,肩頭還是給掌鋒掃了一下,滾出了數丈之遙,才收得住勢,又驚又怒,一躍而起,卻幸沒有受傷。
  這一來,四條漢子,齊都氣餒,少女指東打西打南打北,有如行云流水,更是揮灑自如。方慶目眩神搖,急又把目光移往別處,偶然一瞥,忽見巖洞之前,站有一人,張弓欲射,此人非他,正是昨日冒充秀才,將方慶鐵弓閏斷的孟璣。方慶大吃一驚,急忙叫道:“有人暗算,小心呀!”弓弦一響,孟璣已嗖的發出一箭!
  白衣少女,竟似毫不在意,把手一抄,就將射來的利箭抄在手中。弓弦疾響,孟璣的第二箭又閃電般射出,方慶是射箭好手,看到這樣厲害的連珠箭法,也不覺魄散魂飛。那少女在刀槍棍棒圍攻之下,萬難逃避,但見她雙指一彈,將接到的箭卜的彈出,兩枝箭在半空中撞個正著,左右分飛,一齊落下。這少女的指力竟然敵得住孟璣的弓弦之力,實是駭人。孟璣叫聲:“好!”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枝箭又破空射出,一箭奔喉,射個正著!方慶駭叫一聲,忽見那少女張口一吐,將那枝箭吐了出去。原來她用的竟是接箭法中最難練、最冒險的“嚙簇法”!
  白衣少女給孟璣連射三箭,面有怒容,忽然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玉手一揚,但見五六朵梅花形的暗器,散布空中,四面飛下。正是:
  飛花迎大敵,出手見神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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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禍福難知單身入虎穴 友仇莫測寶劍對金刀
  方慶還未看得清楚,但聽得哎喲連聲,除了孟璣之外,圍攻白衣少女的那四條漢子,都已倒在地上。孟璣閃開了兩枚梅花暗器,大聲贊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一言甫畢,那四條漢子,也都跳了起來,各人手上拈著一枚暗器,同聲說:“多謝女俠手下留情,咱們服了!”原來那四人都被少女用那“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中穴道,暗器來勢極急,觸體卻輕,打中穴道,也只是一陣酸麻,并無礙處,這明明是白衣少女故意相讓。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們去探聽了我的來歷,那么這位朋友的銀子,可以歸還了吧?”孟璣一指這巖洞,說道:“你來得不巧,銀子今早已搬走了。”少女面色一沉,正待發話,孟璣又道:“要勞你多走一趟了,我們已備下快馬。方大人,你昨晚受驚了。”方慶滿面通紅。少女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拜見你家寨主。好,咱們走吧!”
  孟璣撮唇一嘯,山巖后有人牽出幾匹馬來,白衣少女跳上馬背,一言不發,隨著他們便跑。山道崎嶇,山坡傾陡,騎在馬背之上,就如騰云駕霧一般,方慶雖是弓馬世家,也覺驚心動魄,那幾匹馬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隨著孟璣那匹領頭的坐騎,登山跳澗,竟然如走平地。
  跑了個多時刻,紅日已到中天,孟璣在馬背上揚鞭指道:“下面便是雁門關了,丁大總兵明天便等著要發軍餉,這會兒正不知多心焦了!”方慶聞言一驚,問道:“我們已過了雁門關嗎?你、你們是不是日月旗金刀寨主的手下?”孟璣道言:“有你的銀子便是,何必多問!”方慶心如吊桶,七上八落,想道:“這金刀老賊,從來不劫軍餉,不知何以今番破例?久聞金刀老賊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強人,蒙古韃子和大明官兵都不敢捋他虎須,若是他立心要這軍餉,起盡十萬官軍,也未必討得回來,此一去也,只恐兇多吉少了。”
  馬行一刻,面前忽見一片開闊,山崗圍抱之中,竟是沃野平疇,有人在田中耕作,初初看到,還疑是世外桃源,哪想得到這竟是威震胡漢的強人巢穴?馬隊在磨盤似的山道迂回前進著,山道兩旁,不時閃出人影,打著旗號,沒多久,就到了山寨前面。
  山上碉堡連云,依著山形,互為屏障,端的氣象萬千。方慶憂心忡忡,跟在孟璣與少女之后,下馬進山。有人引到大寨面前,只聽得鐘聲當當巨響,接著鼓角齊鳴,寨門開處,兩隊強人列陣相迎,刀槍如雪,甲胄鮮明,白衣少女面有笑容,若無其事地從刀槍劍戟叢中穿過,方慶見這陣仗,嚇得短了半截子,硬著頭皮,亦步亦趨地隨著白衣少女走上中堂。
  大堂上擺好虎皮交椅,卻是無人相候,白衣少女面色微慍問道:“你們的老寨主呢?”孟璣微微一笑,只見兩個粗豪大漢,揭開虎帳,直闖入來。
  前面那條大漢捧著一個大酒缸,金色燦然,想是黃銅做成的,瞧那樣子,怕不有五七十斤?后面那條漢子,卻捧著一大盤烤熟的牛肉,熱氣騰騰,每塊牛肉上都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利刃。兩個漢子唱了一個肥喏,朗聲說道:“貴客遠來,無物招待,請喝一杯水酒吧。”一言未了,前面那條漢子雙臂一振,一大缸酒劈面擲了過來。白衣少女面不改容,口中謝道:“何必客氣?”手臂一彎,在那酒缸旁邊一帶,那酒缸竟貼著她的掌心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也不落下,竟如小孩子玩的陀螺一般似的。這一缸酒被那漢子使力一擲,威勢何等驚人,沒有三五百斤力氣,也休想接得它住,卻不料被這少女輕輕一帶,把那股劈面擲來的勁力,化解于無形。少女微微一笑,俯首缸邊,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好酒,好酒!”那兩個漢子怔了怔,后面的那個漢子搶上兩步,喝道:“這個給你送酒!”見手起處,兩柄插著牛肉的匕首飛了過來,白衣少女又是微微一笑,櫻桃小嘴一張,“喀嚓”一聲,把兩柄匕首,咬在口中,張口一吐,兩丙匕首一齊飛出,端端正正地并插在大梁之上,兩條大漢相顧失色。只見那少女眉毛一揚,喝道:“還敬你們一杯酒!”掌心往外一登,呼的一聲,把大酒缸反推出去,那兩條漢子豈敢相接,眼看酒缸劈面擲來,避已不及。
  忽聽得“當”的一聲,只見一個少年漢子從后堂飛步奔出一掌拍出,把那大酒缸拍得飛過一邊,化了來勢,左足一帶,缸酒緩緩落在地上,一大缸酒,沒有溢出半點。這少年顯了這手功夫之后,回頭斥道:“你們這兩個蠢物,敬客也不懂得,還在這里丟人現眼么?”向少女抱拳一拱,道:“待慢女俠,恕罪,恕罪!”方慶一看,嚇得幾乎叫出聲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昨晚救了他的性命,又指點他去找白衣少女的那個少年。只是昨晚他乃是山野樵夫打扮,而今卻是輕裘緩帶,儼若濁世中的翩翩公子,氣度自是不凡。
  白衣少女還了一揖,道:“公子好俊的功夫!”聽得那個漢子出門之時,垂手叫他做“少寨主”,又笑道:“這回可找著正主了,這位朋友的四十萬兩銀子,請少寨主賞面賜還。”那少年道:“些須銀子,何足掛齒,姑娘,你且請坐。”高聲叫道:“來人哪!”眼光一轉,向方慶打了一個招呼,眼色之間,含著詭秘的神情,似乎是在說道:“我的指點不錯吧!”
  方慶呆在一邊,滿腹疑云,實是百思不得其解。這少年既然是這里的少寨主,何以劫了銀兩,卻又打救自己?還把那白衣少女也引到這兒?莫非這是陷敵之計?身在龍潭虎穴之中,帳外強人環伺,吉節難測,禍福未知,驚疑交并,聽那帳外刀環抖索之聲,不禁毛骨悚然。
  過了片刻,只見一隊強盜,把劫去的銀鞘都搬了入來,堆滿階下。白衣少女道:“少寨主果是快人,我多謝了!”那少年忽然一聲長笑,張手說道:“且慢!”
  白衣少女一愕,只見一名盜黨,在銀鞘堆上,插上一面旗幟,一面畫著圓圓的紅日,另一面卻畫著一鉤新月,這日月雙旗,正是山寨的旗號。那少年微微一笑,在桌上提起一個銀質的小酒壺,斟了兩杯酒,自己先喝了一杯,笑道:“這四十萬兩銀子雖是無足掛齒,但這面目月旗卻是價值連城!”白衣少女眼波流轉,只見滿堂盜黨,神情肅然,都注望著自己,甚是不解,不由得布露出疑惑的神色,詫然問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那少年并不答話,只是微笑,白衣少女想了一想道:“哦,這兩面旗是你們的旗號,那確乎是萬金不換的東西了。但這和我們的事又有什么關系?”那少年仍然微笑不答,階下的盜黨卻個個現出怒容。
  方慶在旁邊看得暗暗叫苦,心中想道:“這女子武功雖然高強,卻原來是一個初出道的小雛兒,竟然連這點黑道上的規矩都不懂得!盜黨在銀鞘上插了旗號,這意思就是說,你若有本事把這兩枝旗拔下,銀子便可拿去,要不然,你就得乖乖退出。這分明是邀斗的意思!這回真個是兇多吉少了!”
  白衣少女問了兩次,未見回答,微帶稚氣的臉上暈起一層紅潮,似乎已有點慍怒了,但見她柳眉一豎,站了起來,對方慶招手道:“銀子已在這兒,你還不去點點?旗子是他們的,你留下來好了。”身子一挪,剛剛跨出半步,忽聽得那少年哈哈一笑,提著酒壺,身形疾起,恰恰擋在她面前,朗然說道:“姑娘,你還是坐下來喝酒吧!”白衣少女怒道:“我不喝酒誰敢強我喝酒?”腳步向前邁出。那少年酒壺向前一推,左手舉起杯子一光,道:“這點面子都不給嗎?”酒壺劈胸,酒杯照面,竟然是兩記極厲害的招,但見那少女身形一轉,少年撲了個空,酒杯落手飛出,□□一聲,碎成幾片。原來是給少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撞了一下。那少年也真了得,酒壺一晃,轉身一推,又擋住了少女的去路,酒壺的尖嘴,指著少女撳下的乳突穴。白衣少女猛然一矮身軀,雙指一彈,掌心一帶,但見壺蓋飛開,一壺酒都潑了出來濺了滿地,酒香撲鼻,滿堂失色!但那酒壺卻還緊握在少年手中。
  兩人交換了這兩招,顯然是白衣少女技勝一籌,但運足內力,卻也沒能將酒壺擊飛,少年武功,顯然亦非弱者。他竟將酒壺當成兵器,腳跟一旋,又轉到了少女的面前,說道:“這杯酒無淪如何請你賞面。”用的竟是流星錘中“流星趕月”的招數。白衣少女斜閃兩步,柳眉直豎,杏臉含嗔,霍的一聲,拔出寶劍,但見一縷寒光,脫匣射出,少年也退了兩步,酒壺掩胸,封緊門戶。白衣少女劍尖一指,喝道:“你好無禮,咱們比劃比劃!”滿堂盜黨倏地一下退到四邊,看是騰出地方讓他們二人動手,實則布成了合圍之陣,只要少年一個不敵,立刻就要群起圍攻!
  方慶嚇得心驚膽戰,面如死灰,心想這少女縱有天大的神通,亦難闖出龍潭虎穴,待會盜黨圍攻,只恐兩人都要被斬成肉糜!正在提心吊膽,忽覺大堂上的氣氛異乎尋常,寂靜得令人駭怕,放眼看時,只見那少年封緊門戶,并不進招,堂上群盜,圍列四周,個個垂手而立。虎帳外遠遠傳來號角之聲,忽聽得有人報道:“大王駕到!”
  那少年倏地跳開,只見外面走進了一伙人,為首的長須飄拂,氣度威嚴,看來年過六旬,卻是精神矍鑠。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施禮問道:“來的可是老寨主么?”長須老人微微一笑道:“聽說姑娘今日上山,老夫失迎了。”邊說邊打量那個少女,神色甚是特別。
  白衣少女給他看得不好意思,按劍說道:“久仰寨主威名,仁俠無雙,今日有緣拜見,兼向寨主求情。”長須老人隨口應道:“好說,好說。”突然問道:“姑娘今年庚?可是屬羊的么?”白衣少女不提防他有此一問,不覺得一怔,微慍說道:“老寨主莫非說我年輕識淺,不配上山,向你求情么?”長須老人打了一個哈哈,道:“姑娘言重了。”白衣少女緊逼道:“這階下的四十萬兩銀子,乃是雁門關的軍餉,寨主你這一伸手,不但害了這位公爺的性命,雁門關的數萬官兵,也要喝西北風啦!”長須老人哈哈一笑,道:“這個我豈有不知?”白衣少女道:“老寨主既然知道的其中利害,那就應該把銀子發回。”
  長須老人捋捋胡子,笑道:“姑娘,你卻也有所不知。”白衣少女道:“請寨主賜教。”長須老人指了指那日月雙旗,說道:“綠林里的規矩,既劫了來,那就不能只憑一句說話退了回去。銀子事小,這旗子的威名可得保全。姑娘,你既然替這位公爺求情,也總得抖露兩手給弟兄們看看。要不然我退了銀兩,他們也不服氣。”白衣少女怒上眉梢,冷笑說道:“我只道聞名不如見面,誰知道見面不似聞名。好,好!那就請寨主你劃出道兒!”長須老人又是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天地之間,見面不似聞名的多著呢!豈獨老朽為然。你怪我不肯爽爽快快退回銀子么?”白衣少女目光斜視,不接話峰,就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干脆給他個默認。長須老人哈哈大笑道:“我就給你個痛快的辦法。你既帶劍上山,定然在劍術上有深湛的造詣。好吧,我就用這口金刀,領教你幾路劍法。學無前后,達者為師。你可不要因我年紀老邁,就故意劍下留情。你若贏了,這四十萬兩銀餉,我親自給他送回,一個子兒也不缺少!”邊說邊斟起酒來,話說完后,酒已喝了兩杯,驀然拿起兩個空杯,向梁上一摔,厲聲說道:“好好的大梁,誰人在這里插了兩柄匕首?”酒杯飛處,□□聲響起,碎片紛飛,兩柄匕首卻也隨著碎片跌了下來,酒杯是一觸即碎的東西,碰著大梁,竟能將匕首震落,這老頭兒內功之深厚,實是足以駭人!
  白衣少女不覺一怔,她起初本想空手對敵,而今見他露了這手,不由得不把輕敵之心收斂,當下拔出劍來,跳出庭心,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說道:“請寨主賜招。”長須老人瞥了一眼,贊聲:“好劍!”把手一抬,只見兩名嘍兵抬著一柄金光閃閃的大刀,長須老人接過大刀,雙指一彈,縱聲笑道:“金刀呵,今回你可碰到對手了。”
  兩人各自立好門戶,白衣少女知他自居前輩,決不肯搶先發招,當下手撫劍柄,劍尖向下一點,這是后輩對前輩;動手時表示謙讓的起手招式。長須老人向后一個退步,只聽得刷的一聲,白衣少女一招“彩蝶穿花”,劍勢輕靈之極,長須老人喝聲“好”,一個“鳳凰奪窩”,身形反了過來,一下子就搶著了少女先前的位置。白衣少女吃了一驚,想不到這位金刀寨主年紀雖老,身法迅捷,可是不遜年輕,這一個飛身奪位,自己的左右中三路,都已給他的刀勢制住了。
  盜黨們轟然喝采,可是只瞬息之間,又是全場聲寂。只見那白衣少女凌空飛下,挽了一個劍花,劍光四射,就如同千萬點寒星,當頭灑下。劍光刀影之中,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震得嗡嗡耳響,眾人放眼看時,只見白衣少女已在一丈開外,長須老人橫刀當胸,叫道:“劍好,劍法更好!這一招彼此都不輸虧,再來,再來!”
  方慶武功平庸,還看不出所以然來,盜黨中的高手,卻是個個心驚。白衣少女剛才那招,在受敵控制之下,突然飛身而出,實是劍學之中最給練的招數,眼利的且瞥見老寨主的金刀已缺了一口,更是擔心。
  白衣少女微微喘氣,她雖然將敵人的金刀削了一個缺口,可是自己給他的金刀一迫,倒退一丈,還幾乎收勢不住,論到功力的深厚,自己實不如他。
  兩人換了一招,各有戒懼,再斗之時,形勢又是不同。只見白衣少女左穿右插,有如蝴蝶穿花,劍光閃爍不定,身形越轉越疾,轉得旁觀的人都覺頭暈眼花,金刀寨主卻兀立如山,不為所動。猛聽得白衣少女一聲清叱,劍光暴長,攻勢突發,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但見劍花錯落,劍氣縱橫,出手之快,無以形容!金刀寨主卻緩緩揮動金刀,腳跟有如釘牢在地上一般,任她劍勢雨驟風狂,竟不移動半步,刀勢雖緩,那虎虎的刀風卻震耳駭心,白衣少女一口氣攻了五七十招,兀是攻不進去。盜黨們都噓了口氣,心念老寨主當能戰勝。方慶雖然看不懂兩人招數,見盜黨們的面色由緊張而轉為輕松,心中已知不妙,不由得牙關打戰,如坐冰山。
  酣斗之中,猛聽得長須老人喝聲“去!”金光一閃,白光疾退,那少女身形又已在一丈開外,盜黨們轟天價的又喝起彩來!
  白衣少女縱出數步,揉身又上,長須老人這一刀猛勢沉,卻也沒將白衣少女的寶劍劈落,心中亦自驚異。白衣少女揉身再上,劍法又變。只見她青鋒斜削,儼如狂風掃葉,劍尖直刺有如暴雨摧花,劍光繚繞之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白衣少女的影子,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龍,不但把旁觀的人看得眼花繚亂,金刀寨主也吃了一驚。這白衣少女劍法奇絕,看她如封似閉,卻又如進似攻,實是捉摸不到。金刀寨主只得封閉門戶,再和她游斗,白衣少女一口氣又進了三五十招,虛虛實實,變化層出不窮,金刀寨主雖然仍是未曾移動半步,面色凝重,顯是比先前吃力得多。酣斗中金刀寨主一刀斜劈,忽被對方劍尖一掛,把金刀輕輕地黏出外門。這一刀用了八成力量,忽如撲了個空,被對方輕輕地將勁力卸了,金刀寨主不由得身子前傾,撲前兩步,雖然立即凝身站定,堅守之勢已是被她牽動,門戶再也封閉不住。
  白衣少女劍勢驟緩,劍尖搭著刀鋒,轉來轉去,長須老人金刀三絞,把白衣少女逼得步步后退,但刀劍糾纏之勢卻未解開,兩人攻過均慢,一進一退,又戰了一個時辰。方慶見白衣少女不住后退,害怕之極,但聽那滿堂寂靜,周圍盜黨,個個屏息以觀,無一人敢發聲談論,與先前嘰嘰喳喳,口講指劃的情勢大不相同,看來又不似金刀寨主占得上風。
  盜黨群豪見白衣少女劍法奇妙,既有武當派達摩劍法的招數,又有太極劍的招數,飄忽之處似躡云劍的路數,凝重之處又似三陽劍的路數,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都是又驚奇又擔心。但金刀寨主揮刀力斫,也未露敗象。金刀寨主小心翼翼步步進逼,白衣少女身子忽然向后一化,寶劍一撤,盜黨高手叫道:“謇主小心!”說時遲,那時快,那白衣少女身形疾起,劍光如虹,又是凌空往下刺!金刀寨主忽地哈哈大笑,喝道:“撒手!”身軀一矮,待那白衣少女剛剛下刺之時,突地一刀向她攔腰劈去,這一招奇妙之極,除了摔劍撞開刀鋒,然后才能立即閃避之外,實無其他招數可以抵擋。金刀寨主火候老到,經驗甚豐,這一刀正是他戰了半天之后,所想出來的唯一破敵招數。
  盜黨高手矚目驚心,看見寨主使出這一神招,禁不住轟天價的又喝起好來,卻不料喝采之聲未停,形勢忽又大變,也不知那白衣少女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聽得她也喝一聲“撒手”,老寨主的金刀,竟然脫手飛出,呼的一聲插在橫梁之上。原來白衣少女戰不下,也知道不能力敵,因此將計就計,展出了師門是最冒險的救命神招,在金刀劈來之時,腳尖輕輕一點刀頭轉鋒便戳敵人手腕,這一著絕險神招,立刻變客為主。
  金刀寨主萬萬料不到她有此一招,這時除了摔刀之外,更無他法。白衣少女嬌聲一笑,站在地上,轉過身來,正想說聲“老寨主,承你讓啦!”忽見金刀寨主慘然一笑,眼中隱有淚珠,白衣少女不覺一怔,心道:“怎么這樣一個威震胡漢的老英雄,輸了招也會哭呢?”心中歉疚,指他輸招的話竟說不出口來。只見金刀寨主的目光注定自己,似哭似笑,手指慢慢揭開長袍一角,抽出一根竹杖,竹杖甚短,下端且有裂痕,甚不平不整,似是本來甚長,后來給人拗斷似的。竹杖上頭還有幾根稀疏的旄毛,白衣少女一見此杖,面色大變,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跪在地上。
  這一下更是令人震驚,出人意表。金刀寨主左手持杖,右手將那白衣少女緩緩拉了起來,忽而又縱聲笑道:“云靖有此孫女,九泉之下當可瞑目了!”少女嗚嗚咽咽,淚尚未收,見了此杖,想起十年前事。那時她還是只有七歲的小孩子,她爺爺云靖和她從蒙古逃回,在驢車之上,曾經給她看過這根“使節”,給她說過牧馬胡邊的故事。而今見了此杖,恍如重見爺爺,怎不令她傷心痛哭。
  金刀寨主以袖揩淚,忽而說道:“你而今不是小孩子了,你今日是上山討鏢的女英雄,可不能哭呵!快快抹干眼淚,咱們的事還未了呢!”白衣少女一個轉身,突然輕飄飄地飛身躍起,一手鉤住橫梁,把金刀拔了下來,走到寨主面前,撲通跪下,舉刀過頭,道:“但憑叔祖大人處置!”此言一出,把方慶嚇得魄散魂消,心道:“糟了!糟了!我把這女孩子倚作靠山,卻原來他們竟是一家!”
  長須老人接過金刀,道:“你起來,將這半截竹杖藏起來吧。這竹杖雖然令人痛恨,到底是你爺爺的遺物。”白衣少女接過竹杖,收了淚珠,只見金刀寨主招手說道:“方慶,你過來呀!”
  方慶身軀顫抖,腳都軟了,金刀寨主一笑,叫兩個人扶他過來,道:“四十萬兩軍餉都在這兒,你押回去吧。”方慶喜出望外,叩頭道謝,忽想起孤身一人,如何押運?金刀寨主似乎知道他的心愿,向旁邊一個頭目說了幾句,打開寨門,過了一陣,只見一隊兵丁,帶著一隊騾群,排在寨外,金刀寨主微微笑道:“人銀都發回給你,你可要點點數目么?”方慶大喜之余,忽然想起一事,大著膽子說道:“四十萬兩軍餉都在這兒了,可是還有十匹健騾,裝載的是丁總兵運的貨物,敢情寨主也一并發還。”
  金刀寨主哈哈大笑,道:“丁總兵私運的貨物么?那些正合我山寨之用,扣下來了!”方慶又是一驚,軍餉雖是得回,失了總兵的巨貨,也是死罪難饒,叩頭訥訥說道:“求寨主開恩,開恩,再高抬貴手,救我一命!”金刀寨主大笑道:“丁總兵都舍得給我,你反而不舍得么?”忽在懷中摸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大紅拜貼。
  方慶放眼一瞧,只見拜帖上面寫的是:“敬獻薄禮十馱。周老大人哂吶。職丁大可具。”方慶吃了一驚,雁門關的總兵乃是朝廷鎮守邊關的大將,竟會向強盜頭子獻禮稱職,此事真是萬不可解。他哪里料想得到,這位金刀寨主,正是十年前的雁門關總兵周健,在他當總兵之時,現任的總兵丁大可不過是他手下的一個副將。
  周健捋須笑道:“你敢情是還不相信?好,我再叫一個人出來。”傳令下去,不一會便帶上一個軍官,正是雁門關接收軍餉并專管糧草的軍官。周健笑道:“這四十萬兩軍餉早經他點過無誤,你可以放心了。”方慶與那軍官本是熟識,想不到卻在此相見,在此交割,倒是因禍得福,省了他不少麻煩。
  周健起立送客,那軍官和方慶都再三道謝,周健對那軍官說道:“煩你上復你家總兵,外敵當前,咱們還是合力對付的好。昨日之約,不要忘了。”那軍官連道:“是,是!”周健揮手說道:“孟璣,你替我送他們下山。那日月雙旗,就讓他們插到雁門關吧。”方慶知道有這日月雙旗,等于金刀寨主親身護送,此去定可無事。又再轉身道謝,孟璣一笑而起,和方慶并肩走出,對他笑道:“方大人,你回去后可得好好再煉弓馬呵!”方慶想起前日大吹牛皮被他折弓劫餉這事,不覺面紅過耳。
  周健待那些人去后,回過頭來,對白衣少女笑道:“云蕾你來得正好!”云蕾滿腹疑團,十年之前,她與周健曾在雁門關前見過一面,那次見面,乃是在軍馬□殺當中,云蕾且又年小,面貌都未看清,想不到他居然還認識自己。周健似乎知道她的心思,笑道:“今日若不是把你引上山來,逼你獻出玄機逸士的獨門劍法,我還真不敢認呢!”云蕾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想道:“他為了引我上山,竟和雁門關總兵開了這么大的玩笑,這位叔祖的行事,也未免太過出乎人情之常了。”她初出江湖,天真未滅,口雖不語,面上卻現出不滿的神情。
  周健哈哈一笑,道:“好侄孫女,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劫軍餉嗎?”云蕾道:“你不是說要引我上山嗎?其實你不引我我也要來的。”周健道:“怎么?”云蕾道:“十年之前,潮音大師將我從雁門關救出,帶我到川北小寒山,交給我師傅撫養。”周健插口道:“你的師傅是不是外號叫飛天龍女的葉盈盈?”云蕾點了點頭,往下說道:“我學了十年,師傅就叫我下山。她把爺爺的血書交給了我,她說我爺爺最恨的人雖然是令他牧馬二十年的張宗周,但害死他的卻是朝廷的王振。不過真實情形,師傅也不清楚。她說你是我爺爺最好的朋友,當年就是為了我爺爺慘死,反出邊關的。她聽說你落草為寇,不知是真是假,因此叫我下山之后,第一個就應找你。”周健聽了搖了搖頭,發出苦笑。
  云蕾詫然停語,只聽得周健說道:“你爺爺死了十年,此事還成懸案。”當下將當年的事詳細說了,道:“張宗周和王振也有勾結,不過就當年之事看來,你的爺爺實在死得糊里糊涂,兩人到底哪個是真正兇手,我也莫名其妙。”云蕾說道:“我把這兩人都當做仇人,在這兩人之中,張宗周更是第一個仇人。”周健點了點頭,道:“這仇可不易報啊!”云蕾道:“我身負兩代血仇,只有盡力而為,死而后已。”周健微微嘆息,云蕾往下續道:“我到了雁門關前,聽得金刀寨主日月雙旗的威名,就猜想到是叔祖在此開山立寨。不過還拿不準,所以在蝴蝶谷中住下,想探聽清楚之后才來拜謁。”周健笑道:“這個我早知道。你可知道,你下山之后,曾用梅花暗器打敗了幾路強人,因此在江湖上得了散花女俠的稱號?”云蕾道:“這名字倒也好聽,不過我卻不知。”周健道:“你在蝴蝶谷中居住,我手下早已注意到了。不過,連我在內,都未猜到是你。因此我才設計將你引上山來,試試你的武藝,看看你是何人。”云蕾道:“可是你這一引,我反而以為我先前的猜想全都錯了。我以為若是叔祖,那就萬萬不會劫雁門關軍餉,所以我才敢和叔祖相斗。”周健哈哈一笑,道:“我從來不劫雁門關軍餉,這次劫了,雖說為的是你,可也不全是為你,這里面的關系可大著呢!”云蕾問道:“什么關系?”周健道:“小則關系雁門關與我這山寨的毀滅,大則關系大明九萬里河山的變色!”云蕾吃了一驚,道:“什么?”周健抬頭一看天色,瞿然說道:“時候已不早了,你快去睡一覺吧,養好精神,今晚我還要你幫我去干一件大事。”把手一揮,大寨上立刻鳴鐘擊鼓,先前與云蕾相斗的那個少年和另一個頭目走上前稟道:“請寨主遣將發兵。”周健點了點頭,指那少年說道:“他叫周山民,是你的叔叔,比你卻大不了幾年。”云蕾施了個禮,道聲:“得罪。”周山民笑道:“巾幗出英雄,英雄在年少,你這個侄女可比我這個叔叔強多了。”叫人將云蕾帶到帳后歇息。云蕾聽那號角齊鳴,滿山人馬奔跑之聲,哪里睡得著。
  晚飯過后,山寨里空曠曠的,只剩下寥寥幾個看守,云蕾問道:“可是和官軍作戰么?”周健道:“不是。”云蕾道:“可是和韃子作戰么?”周健道:“也還未可知。”云蕾滿腹疑團,道:“那么叔祖調兵遣將,卻是為何?”周健笑言道:“你先別問,且和我去一個地方。”與云蕾換了夜行衣服,走出山寨,只見滿天星斗,夜已三更。
  周健帶云蕾爬上東面山峰,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越入越深,越行越險,云蕾滿腹疑團,心想叔祖乃一寨之主,既是調兵外出,何以自己不鎮寧山頭,卻孤身夜行,實是百思莫解。靜夜之中,忽聽得水聲潺潺,遠處異聲驟起,似是有人長嘯,又似是胡笳急促之聲,周健伸手一拉,與云蕾隱聲在巖石之后。
  淡月疏星之下,只見周健面色凝重異常,伏地聽聲,忽然“噫”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難道是我料想錯了?”云蕾堅耳一聽,異聲已寂,怪而問道:“叔祖聽到什么?”周健往下一指,道:“你看。”峭壁之下,是群山環抱的山谷,谷中開闊,田畝縱橫,倚山之處,建有人工湖壩,石壩約有兩層樓高,湖邊不大,占地亦有百數十畝,白茫茫一片,黑夜生光。周健道:“這里山地全靠湖水灌溉,我們以農為生,所以這個湖實是我們山寨的命脈。”周健十年生聚,把荒山變為良田,談起這個湖來,十分得意,繼而嘆道:“可是韃子和官兵偏不讓我們在此安居,前日我接到探子密報,說是韃子要派高手偷入,毀此湖壩。”云蕾道:“此湖壩似非幾人之力可毀。”周健道:“你有所不知,現在已是開春時分,每年春季,這里都有山洪為患,我們在上流之地,還建有幾處攔洪堤防,只要將堤防弄穿一個大洞,山洪一來,湖水立刻泛濫,那時山谷將成澤國,山中的數千畝良田,都將為水所淹了。”云蕾切齒道:“真是可恨,他們若來,我就給他們一劍。”周健道:“他們惡毒之處,還不止此呢。”正說話間,忽聽得異聲又起,周健一聽,道:“奇怪!”云蕾問道:“什么奇怪?”周健言道:“聽這聲音,似是十多騎馬,追逐一個逃犯。剛才追向西方,現在卻正對著我們這邊來了。咦,這些人并不熟悉道路,他們在那里繞著圈圈,走之字路。聲音又小了,你聽得出么?”云蕾搖了搖頭,周健笑道:“你今后闖蕩江湖,這伏地聽聲的本事,可得練練啊。”往下說道:“我已算定他們今夜必定來破壞,但聽這聲音,竟是追逐逃犯,莫非他們之中亦有變么?”云蕾正想問周健何以會算定他們今夜必來,忽見周健打了一個手勢,示意噤聲,向外一指,只見七八丈外的一個山峰,忽然現出兩條人影,以周健伏地聽聲的本領,也要到了臨近才能發現,這兩人武功之高,也就可以想見了。
  月光中只見兩個胡人并立山頭,一人揚鞭指道:“明日午間,這方圓百余里的山寨,便要夷為平地。哈哈,這回真是天佑我國,雁門關的總兵竟會先來求助。我們滅了金刀老賊之后再取雁門關那就易如反掌,雁門關一下,到京師之路,已無險阻,大明九萬里河山,都將是我們的了!澹臺將軍,這回你的功勞可不小啊!”縱聲大笑,聲震山谷。云蕾吃了一驚,只聽得另一人道:“王爺神機妙算,自是無人可及,但亦不能不小心在意,明日若雁門關的官軍接應不上,咱們的四路分兵,可不都陷于險境么?若將四路縮為兩路,似較穩重得多。”先頭那人又大笑道:“明朝天子極欲剿滅金刀老賊,雁門關的總兵力有不及,無法可想,這才約我們合圍,我才不怕他們失約,這是千載一時之機,大將用兵,安能畏首畏尾?”說罷又縱聲大笑。
  云蕾心中一動,想道:“這澹臺將軍莫非就是二師伯常說的那個澹臺滅明?若然是他,那他也是我的殺父仇人,今晚可不能放過他了。”只聽得被喚做“澹臺將軍”的人又道:“王爺還是小心的好,此地正在他們四面山寨包圍之中。”那胡人又大笑道:“我正怕他們不出來,我們準備毀堤放水,就是要攻他們之所必救,他們若來包圍,那么我們寥寥十數人之力,就可以吸住他們的主力,外面攻山的四路大軍,就將如入無人之境了。以我們兩人的武藝,哪會被他們捉住,最多不過犧牲毀堤放水的十多個小兵。”云蕾聽了,心中暗罵好狠的毒計,對周健今晚的行事也就恍然大悟,想道:“原來叔祖今日調兵遣將,是去對付那四路偷襲的胡兵,而約我到此,卻是為防備他們毀堤放水,叔祖真不愧是大將之才,我剛才還道他孤身犯險,原來卻是必須這樣對付。”
  云蕾抓緊劍柄,卻見周健面色緊張,搖首示意,叫自己不要輕舉妄動。只聽得那澹臺將軍“咦”了一聲,說道:“怎么他們還不來呢?”那王爺在山頭上往來踱步,似也頗為焦急。澹臺將軍忽道:“咦,他們在追逐什么人?”只聽得馬蹄之聲自遠而近,忽見一騎馬在峽谷之中沖出,背后十余騎馬銜尾疾追,馬匹躍入田畝之中,那王爺罵聲:“膿包!”拉開鐵弓。澹臺滅明叫道:“王爺不要殺他!”話剛出口,那王爺已嗖的一箭射出。
  就在這一瞬間,周健一拍云蕾,說道:“殺那番王!”兩人一躍而出,云蕾身輕似燕,一個起伏,已掠上山頭,人未落地,暗器先發,六枚“梅花蝴蝶鏢”分打澹臺滅明與那番王的上中下三路。她恨澹臺滅明是她的殺父仇人,出手極快,竟然不聽周健的吩咐,將暗器分襲兩個大敵。只聽得澹臺滅明哈哈大笑,雙鉤一立,三枚梅花蝴蝶鏢都給激得反射回來,而那個王爺卻“哎喲”一聲,拋弓于地,沖前兩步,腳步蹌踉,似欲跌倒,忽又站定,破口罵道:“好個小賊,敢施暗算!”抽出腰刀,似欲上前,身軀一彎,卻又站著。原來云蕾所用的獨門暗器“梅花蝴蝶鏢”,乃是飛天龍女葉盈盈所傳的絕技,能打人身三十六道大穴,端的厲害非常。那番王武功本極高強,卻因一來正在放箭射人,二來不防云蕾來得如此之快,三枚飛鏢撥開一枚,避開一枚,卻給第三枚打中腿彎的關節軟麻穴,雖然仗著精純的內功,不至跌翻,卻是舉步艱難,兩腿麻軟。這也是他命不該死,若然云蕾六枚飛鏢全都射他,那他就萬萬逃避不了。
  云蕾六鏢齊發,兩個敵人都未跌倒,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那澹臺滅明一聲怪嘯,倏地到了面前,身形之愉,遠在自己之上。云蕾咬緊牙關,皓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出。正是:
  吳鉤劃處山河碎,劍底風云變幻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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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7:04:2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陌路遇強徒偷施妙手 風塵逢異士暗戲佳人
  澹臺滅明雙鉤一立,見是一個少女,喝道:“喚你家大人出來,我雙鉤不殺無名小輩。”云蕾運劍如風,刷刷兩劍,直刺到他的面前,澹臺滅明雙鉤一攔,運足內力,把云蕾的寶劍反彈出來,喝道:“野丫頭你找死么?”云蕾毫不退縮,一招“白虹貫日”,又攻過去,澹臺滅明雙鉤一旋,倏如雙龍出海把云蕾的寶劍卷在當中,云蕾手心一翻,那柄劍突然反彈出來刷的一下,又從雙鉤交鎖之中遞出招去。澹臺滅明“噫”了一聲,好生詫異,左鉤一指,右鉤一拉,將云蕾寶劍帶出門外,逼得她腳步不穩,連退三步。云蕾不待對方殺到,飛身又起,劍光劈面攻來,澹臺滅明眉頭一皺,道:“誰教你這樣打法?你這是不顧性命的□拼,哪能對付強敵?”云蕾道:“我就是要和你拼命!”澹臺滅明心想待我把她的寶劍鎖拿出去,看她逞不逞強,再問她為何要與我拼命!雙鉤一個回旋,左右圈轉再把云蕾的寶劍卷在當中。哪知云蕾精靈之極,吃了次虧,這回可不上當,她貌似魯莽,實卻精細,手腕一沉,卸開來勢,陡然反削上去,“當□”一聲,澹臺滅明左手鉤的月牙,竟給削去一齒。澹臺滅明叫道:“好劍法!”雙鉤借勢一撥,云蕾只覺一股大力迫來,虎口發麻,只見鉤光閃閃,指到胸前,云蕾轉劍抵擋,已來不及,忽聽得澹臺滅明喝道:“你是玄機逸士的什么人?”
  云蕾趁他這一喝問,長劍一抖,反卷回來,解開了敵人攻勢,怒道:“憑你也配提我師祖名號?”澹臺滅明哈哈大笑,雙鉤霍霍,把云蕾逼得跟著他雙鉤旋轉,遞不進招。云蕾越敗越狠,被澹臺滅明格退三步,反撲上四步。澹臺滅明道:“你師父也不是我的對手,你知道么?”其實這是澹臺滅明夸大之詞,他和謝天華、飛天龍女二人功力悉敵,那是真的。云蕾不理不睬,劍走連環,連進險招,澹臺滅明被她纏得性起,雙鉤一展,銀光暴長,恰如兩道銀蛇,將云蕾緊緊裹著,走了十余二十招,云蕾氣力不支,招架也架不住,澹臺滅明驟下殺手,左鉤一封,右鉤向她天靈蓋劈下,云蕾叫道:“爹爹啊,女兒不能替你報仇了!”奮力一擋,明知敵人這一招力挾千鈞,擋也擋他不住,不料鉤劍相交,這一招力道卻不遠如想像中的沉重。只聽得澹臺滅明喝道:“吠,你這小丫頭可是云靖的孫女兒么?”云蕾反手一劍,罵道:“叛國奸賊,你還有臉提我的爺爺!”澹臺滅明勃然大怒,冷笑道:“我澹臺滅明反正是被你們這班男女英雄、忠臣義士罵定的了,就再把你這位忠臣之后殺掉也算不了什么!”雙鉤一旋,南橫北轉,認真□殺起來了。云蕾劍法雖精,哪擋得住?眼看就要喪在敵人雙鉤之下。
  酣斗中,只聽得山谷下田畝之間胡兵被殺得鬼哭神號,想是周健大展神威,已獲全勝。云蕾心中一寬,忽聽得那番王叫道:“澹臺將軍,不要戀戰,金刀老賊來了!”
  呼喝聲中,周健提刀縱上,金刀一擺,出手“三羊開泰”連環三招,當的一聲,把雙鉤隔開,右足貼地一掃,大聲喝罵道:“今日我不把你這奸賊碎尸萬段,也對不住我的金刀!”澹臺滅明一進一閃,本是走勢,聞言冷笑,雙鉤又刺過來,冷笑說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金刀有何本領?”遮、攔、勾、剪,擋了幾招,縱聲大笑道:“什么金刀銀刀,在我看來,也不過破銅爛鐵。”鉤光一閃,鏗鏘一聲,在金刀背上劃了一道口子,周健大怒跳起,猛劈三刀,云蕾偏鋒急上,也疾刺兩劍。好個澹臺滅明,竟然左鉤攔刀,右鉤敵劍,不慌不忙,一一拆開。任是周健力大刀沉,云蕾身輕劍疾,刀劍聯攻,也自攻不進去。三個人都殺得性起,跑馬燈似的團團疾轉,澹臺滅明那對雙龍護手鉤在刀光劍影之中揮舞自如,兀是攻多守少。
  周健與云蕾雙戰不下,好不吃驚,心道:“久聞此人乃瓦刺第一勇將,果然名不虛傳。如此人才,竟為胡虜所用,可惜可惜。”只聽得那番王又民道:“澹臺將軍,時候已到,不必戀戰了!”周健猛然醒起,心道:“擒賊擒王,我和他苦斗作甚?”奮力一刀,將澹臺滅明沖退三步,叫道:“云蕾你小心應付幾招。”托地跳出,一刀朝那番王劈下。云蕾機靈之極,立即補進空檔,伸劍疾刺,使的都是精妙殺手,澹臺滅明武功雖然遠勝于她,急切之間,卻竟被纏著。
  那番王見周健一刀劈來,舉起腰刀一斫,當的一聲,兩口刀一齊震開,周健吃了一驚,心道:這番王好大的力氣!負傷之后,居然還能敵我。那番王虎口流血,又不能縱躍,吃驚更甚。周健連劈三刀,一刀猛過一刀,劈到第三刀時,那番王再也抵擋不住,腰刀給辱得脫手飛去,周健摟頭一刀,猛力斫下那番王大叫一聲:“我命休矣!”顧不得腿彎骨節疼痛,撲地便滾。周健一刀劈空,揮刀再斫,猛覺背后金刀劈風之聲,反手一格,叮當一聲,震得身形不穩。只見澹臺滅明已越過前頭雙鉤一插,空了雙手,一把抓起那個番王,騰身便跑。周健哪里肯放,一個虎跳,揚刀再斫,澹臺滅明一手抱著番王,霍地一個“鳳點頭”,身軀一矮,橫掌便掃,這一招使用得兇險絕倫,周健招數用老,回刀不及,危急之中,也使出救命險招,一個彎刀內向,刀柄往外一撞。只聽得□啪一聲,乓的一響,周健手腕給掌鋒掃中,金刀掉地,澹臺滅明胸口也撞了一下,痛得眼睛發黑,卻是哼也不哼,背起番王疾跑。
  云蕾給他在十招之內殺退,眼看著叔祖功敗垂成,又羞又怒,飛身趕去,揚手又是三枚梅花蝴蝶鏢。澹臺滅明頭也不回反手一抄,將暗器全抄到手中,反擲過來,力道臺勁,挾風呼嘯,云蕾自己也不敢接,逼得閃過一邊。只見那三枚蝴蝶鏢一齊射到一塊大石之上,濺起無數火星,卻并不掉下,全都在石上。云蕾大吃一驚,澹臺滅明疾走如風,已越過一個山坳。
  云蕾尚欲追趕,忽呼提東邊山谷,一聲炮響,地動山搖,周健叫道:“阿蕾,窮寇莫追,不要趕了。”片刻之間,只聽得東邊、南邊、西邊、北邊炮聲接連而起,霎時間殺聲震天,周健撿起金刀,橫刀大笑道:“任他韃子使盡心機,也終是我甕中之鱉。”云蕾正待發問,周健忽疾跑下山招手說道:“快來助我救人。”云蕾莫名其妙,隨著下山。只見尸橫遍地,血染山谷,都是周健金刀劈殺的胡兵,云蕾目不忍睹,掩面不敢正視。周健喚道:“阿蕾,你身上帶有解毒的金創藥嗎?”回頭一瞥,笑道:“阿蕾,你怎么啦?這也害怕?你將來怎么報仇啊!”云蕾道:“和賊人□殺倒沒什么,看著這些肢體不全的死人,可不忍心。”周健大笑道:“你倒真是俠骨柔腸的女英雄,戰場之上,比這更慘的還有呢!來吧,來吧,看慣了你就不惡心了。”云蕾走了過去,見周健抱著一個漢人打扮的武士,武士背上插著一枝長箭,看樣子沒入一半以上。云蕾道:“還能救么?”周健道:“心頭還有一絲氣息,好壞試他一試吧。”云蕾道:“金創解毒之藥,我身上有的是,就不知合不合用?”周健接過藥散,將長箭輕輕拔出,只見瘀黑血塊隨箭而出,周健道:“這箭好毒!”將藥散敷上,又替傷者推血過宮,過了些時,只見傷者雙目微微張開,但氣若游絲,仍是說不出話。周健搖了搖頭,云蕾問道:“怎么啦?”周健言道:“這是蒙古見血封喉的毒箭,沒有他們的解藥,救治不了。但這人內功已有幾成火候,所以能支撐至今。你的解藥與我的推拿,大約可助他蘇醒一時,但也過不了明日。”云蕾聞言慘然道:“橫直是死,那就不如不要救他好,省得他多受痛楚。”周健道:“此人逃出胡邊,被韃子窮追,必然有極大的秘密,若不讓他臨終說出,他死不瞑目。”摸出一枝高麗人參,用刀切下半截,放入此人口中,然后輕輕將他放倒地上,高麗參可作補氣吊命之用,看來周健是想借藥物之力,讓他可以有回光反照的機會。
  這時,只聽得四面山谷,殺聲震天,戰馬嘶鳴,炮聲隆隆群山回響,震耳欲聾。周健彈刀笑道:“不到天明,韃子就要全軍覆沒。云蕾現在你可知道我劫雁門關軍餉的用意了吧?”云蕾心思靈每,想了一想,撫掌笑道:“叔祖端的好計!你劫了軍餉,雁門關的總兵自然要唯你之命是聽了。韃子約他一同出兵,你要他按兵不動,這樣你在明處,敵在暗處,行軍部署又全被打亂,這個仗自然是你打贏啦!”周健甚為得意,笑言道:“丁大可其實也還不算很壞,只是功名心重,朝廷要他圍剿山寨,他自己兵力不夠,所以和韃子勾搭上了。我劫了他的軍餉,曾單身跑去會他,問他愿被餓兵亂刀斬死,還是愿與韃子為敵。他權衡輕重,只好乖乖聽我的話。”說到此處,忽然忍不住發笑。
  云蕾道:“叔祖你笑什么?”周健道:“那丁大可平日文書往來,喚我做‘金刀老賊’,見了我面,卻口口聲聲叫老上司呢!”云蕾也忍不住笑,問道:“他在此之前,可知道‘金刀老賊’就是他的老上司么?”周健道:“他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見過我的金刀本領,猜也應該猜到是我,不過他平日故作不知罷了。我以往與官軍對敵,總是戴著面具,為的就是不想官軍知道是我。”云蕾道:“為什么?”周健道:“若然小兵們也都知道我是他們的老總兵,那么準有一半以上要投過來。雁門關是邊疆重鎮,總得有官軍防守哪。所以我這里只收納窮漢,不收容官軍。”
  云蕾年紀尚小,平時哪會想到這些問題,聽了此話,只覺叔祖含意極深,不覺怔怔思索。忽聽得周健說道:“好啦,醒過來啦。”只見那人一個轉身,啞聲說道:“你們是誰?快快扶我去見金刀寨主。”周健道:“我就是金刀寨主。”那人言道:“你可知道云靖的孫女,云蕾的下落么?”云蕾吃了一驚接口說道:“我就是云蕾!”那人倏地張大雙眼,道:“你就是云蕾,好極,好極!那么我死可瞑目了。你哥哥尚在人間,現在上京師考試去了,你快快前去找他。”云蕾吃了一驚,她是有一個哥哥,名叫云重,五歲之時,她的父親云澄就將他送與一位師啊為徒。這事還是后來聽師父說起的。原來她師祖玄機逸士門下,共有五人,除了自己的父親云澄,未滿師便到胡邊單身救父之外,其他四人各得師祖一套武藝。潮音和尚排行第二,傳了伏魔杖法和外家硬功;謝天華排行第三,飛天龍女葉盈盈排行第四,各得一門劍術。大徒弟叫做董岳,傳的卻是金剛手的大力鷹打成一片爪功,云重便是送給他做徒弟。董岳到了蒙古之后,又遠游藏邊,十多年來,不聞音訊,云重是生是死,自亦無人可知。而今云蕾突然聽到這個未見過面的哥哥的消息,不禁驚喜交集,急忙問道:“你是誰?”那人言道:“我是你哥哥的師兄。”云蕾道:“嗯,那么你也是我的師兄了。”正想問他消息,那人雙眼發白,嘶聲說道:“還有更緊要的事,韃子要圍攻你的山寨,斷你的水。”周健道:“這我已知道,你聽見炮聲么?我們已經打勝了。”那人面現笑容,斷斷續續說道:“他們還要出兵攻打明朝。你要設法去告訴皇上。我、我、我身上有一封信,是給你的。好啦,我見了你們可以去了。”聲音越說越低,說完之后,心上已無牽掛,面帶笑容,含笑而歿。周健嘆了口氣,抽出信箋,擦燃火石,瞧了一眼,道:“是你大師伯寫的。”字跡潦草,想見寫得很是匆忙。周健展信讀道:“岳山野匹夫,寄身漠外,糞土王侯,斗酒自醉。平生無所恨,所恨者唯尚未識荊耳。”周健心道“這個董岳,卻也頗有意思。”再續下去道:“先生與我雖素昧平生,然我于天華賢弟口中,亦知先生俠氣豪風,江湖共仰。先生雖占山自立,拒漢抗胡,朝廷雖刻薄寡恩,然我知先生必不愿見胡人南下而牧馬,中原變漢而易夷都也。”周健嘆息道:“悠悠蒼天,這人倒是我的知己!”
  周健再續下去道:“瓦刺自脫歡死后,其子也先繼位,初為丞相,其后自封國師,總攬軍政大權,整軍經武,欲圖問鼎中原,近復檄召民夫,籌集糧草,起兵之期,當不在遠。外敵當前欲叩關,朝中大老猶醉夢,翹首燕云,能不概嘆!”周健讀到此處,嘆息說道:“朝中大老猶醉夢。若只是如醉如夢,那還算是好的了。”再讀下去道:“小徒云重心切父仇,遺書歸國,彼年輕識淺,豈知權臣當道,李廣無功。愿先生念在故人,訓彼頑劣。聞云澄尚有一女名喚云蕾,若先生知其下落,請以其兄消息相告。再者天華師弟,自十年前在胡邊一面之后即斷絕音訊。道路傳言,有云其已遭張賊毒手,有云其已被禁胡宮,想岳孤掌難鳴,無從援救。請轉告潮音約同盈妹速至胡邊,諸事拜托,不敢言謝。”
  周健讀完之后,掩信太息。云蕾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先上京去找哥哥。”周健瞧她一眼,若有所思,久久才始道:“也好。”云蕾望他面色,頗覺奇異。周健道:“我聞說當今天子,下詔求奇才異能之士,今秋武試,特加恩榜,準沒有功名的人,通過初試復試之后,也同到校場,考武狀元。你的哥哥,大約是想從此求得出身,借朝廷兵力,報你爺爺的大仇。朝廷特加恩榜,在邊疆告急,需破格用人之際,用意雖是甚好但恐權臣把持,亦是有名無實。”說到此處,抬頭仰望寒星,忽然問道:“阿蕾,你可讀過李陵答蘇武書么?”云蕾因她的爺爺生前自比蘇武,因此自識讀書之后,便要師傅傳教她讀這篇文章,當下點了點頭。周健道:“李陵當年孤軍抗胡,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對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追奔逐北。其后以眾寡不敵,為敵所俘,尚思有所作為,劫持敵帥。但漢室不諒,竟把他的全家殺了。所以李陵才斷了歸漢之心。他在給蘇武的信中說道:‘上念老母,臨年被戮,妻子無辜,并為鯨鯢,身負國恩,為世所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如何!’這幾句話說得悲痛極了。李陵行雖可議,情實可悲!”說罷仰天長嘆。云蕾道:“叔祖,你始終力抗胡兵,李陵哪能比你?”周健道:“你七歲之時,聽你爺爺的故意,現在我也把我的故事說你聽聽。我昔年鎮守邊關,大小數十仗,每仗必勝,誰料皇上聽信讒言,一紙文書就把我免了。這也算不了什么,你的爺爺,節比蘇武,遭遇更慘,竟被皇上賜死,這還有天理么?因此,我當年一憤,反出邊關。當時尚未有占山自立之心。后來明朝的天子也像漢朝之對李陵一樣,把我滿門抄斬,幸靠一個忠實老仆,才救出我的小兒子,他就是前日引你上山的人。”云蕾淚交雙睫,望著周健鉛一般沉重的面色,說不出話。只見周健揚刀一指,指著那山頭上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雙旗說道:“可是我的旗號還是日月旗!”
  云蕾看那雙旗,迎風招展,一邊紅日,一邊眉月,合起來正是一個“明”字,心中嘆道:“原來叔祖落草為寇,也還忘不了明朝。”周健道:“你若找著哥哥,叫他不要考什么勞子的武狀元的。還是回到我這兒來吧。朝廷刻薄寡恩,看到你爺爺的例子,難道還不心寒嗎?”云蕾道:“叔祖說的是。”周健折起信箋放入懷中,又道:“你的三師伯謝天華英風俠骨,亦是我所欽佩之人,想起十年之前,他和潮音大師相約,一個撫孤,一個報仇。如今潮音大叔已托他的師妹將你撫養成人,天華報仇之事,卻還是渺茫之極,好不令人傷感。”云蕾道:“我去通知家師,叫她和二師伯一同趕到胡邊,找尋三師伯便是。”周健道:“你只有一個人,怎能兩邊兼顧?這樣吧,你還是專心去找你的哥哥,我替你去通知師父。”云蕾道:“那敢情好,那么,我明天就動身了。”周健笑了一笑,道:“你再耽擱幾天。論武功我不如你,可是有些東西你可得向我學學啊。”
  東方發白,炮聲漸寂,周健與云蕾回轉大寨,中午時分,四路伏兵都告捷回山,果然是大獲全勝,把蒙古兵殺得潰不成軍,俘獲人馬無數。周健下令犒賞,忙了半天,處理完畢,這才笑對云蕾說道:“你雖然武藝高強,對江湖上的路道還不熟悉,我叫山民教你。”自此一邊三日,周山民將江湖上的各種切口、幫派、禁忌,以及各路成名英雄,其中門戶淵源,糾紛恩怨等等,都詳細說給云蕾知道。云蕾人甚聰明,記性極好,學了三日,對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周健還怕經驗不夠,熟人無多,又將一對日月旗送了給她說道:“北五省水陸兩路英雄見此旗號,都要相讓幾分,你若遇到危險,可將此旗取出,不過,也不要隨便用它。”云蕾心道:“我闖蕩江湖正要歷練歷練,要旗號保護,那還有什么意思?”不過礙于叔祖好意,還是接了。
  周健又取出幾套男子衣裳以及金銀珠寶,笑道:“單身少女,獨上京師,惹人注目,你換了衣掌,易釵而弁吧。這點珠寶,留給你在路上使用。”云蕾一想不錯,便換了衣裳,接了珠寶,拜辭下山。
  周健道:“山民,你送她一程。”出了山寨,換上快馬,中午時分,已越過雁門關,踏上前去京師的大路。云蕾言道:“叔叔你回去吧。”周山民深深地看她一眼,微喟說道:“你可得回來啊!”仍然與云蕾并馬而行,依依不舍。云蕾笑道:“叔叔,多謝你了。你回去吧。”周山民面上忽然現出一層紅暈,笑道:“其實我也比你大不了幾年,咱們上輩雖是深交,卻非兄弟。若論起年齡,咱們還是兄妹相稱,更為適合。”云蕾好生奇怪,忽想起這幾日來,周山民對她十分關切,心中想道:“這個叔叔為人甚好,只是說話有點不對勁兒。”云蕾年紀還輕,哪想得到他的用意,一笑說道:“你嫌我叫你叔叔叫老你么?好吧,他日我回來時,稟過叔祖,改掉稱呼便是。”
  周山民面紅過耳,云蕾一笑策馬,疾馳上道,回首看時,只見周山民還在癡癡遙望。
  一路無話,第三日來到陽曲,這是汾酒集散之地。入到城來,只見處處酒旗招展,云蕾腹中饑渴,心道:“久聞山西汾酒的美名,今日且放懷一喝。”行到一處酒家,見門外扎著一匹白馬,四蹄如雪,十分神駿。云蕾行近去看,忽見墻角有江湖人物的記號,云蕾好奇心起,步上酒樓,只見一個書生,獨據南面臨窗的座頭,把酒代酌。東面座頭卻是兩個粗豪男子,一肥一瘦,披襟迎風,箕踞猜枚,鬧酒轟飲。云蕾旁觀者清,只見這兩人貌作鬧酒,卻時不時用眼角瞥書生。
  書生服飾華貴,似乎是富家公子,他獨自飲酒,一杯又復一杯,身子搖搖晃晃,頗似有了酒意,忽而高聲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搖頭擺腦,酸態可掬,咕嘟嘟又盡一杯。云蕾心道:“這酸秀才真是不知世途艱險,強盜窺伺在旁,卻還在放懷喝酒。”
  東面座頭的瘦漢子叫道:“一飲三百杯,好呀!兄弟,別人一飲三百杯,這三杯酒你還不喝?”他的同伴跳了起來,叫道:“胡說,你喝一杯要我喝三杯!”瘦漢子道:“你個子比我大三倍,我喝一杯,你非喝三杯不行。”肥漢怒道:“放屁放屁,我偏不喝!”瘦漢喝道:“你喝不喝?”提起那酒壺便灌,肥漢大怒,用力一推,給汾酒淋了一身,兩人打將起來,跌跌撞撞,一下子撞到那書生的身上,書生怒喝道:“豈有此理!”忽聽得“當”的一聲,書生的一個繡荷包掉在地上,幾個小金錠和一串珍珠滾了出來,金錠也還罷了,那珍珠光彩奪目,雖在白日晴天,也掩不著那寶氣珠光。書生一腳踏著荷包彎腰拾那珍珠金錠,大叫道:“你們想搶東西嗎?”那兩個漢子倏然停手,喝道:“誰搶你的東西?你竟敢賴人,看老子打你!”旁觀的酒客,做好做壞,上前勸解。云蕾心中暗笑道:“這兩個漢子分明是強盜的線人,借鬧酒為名,故意撞跌荷包查察書生的虛實。只是有我在此,可叫你們不能如愿。”
  云蕾也走過去,雙掌一推,道:“你們鬧酒怎么鬧到別人的座位?”順手一摸,把兩個漢子的銀兩都摸了過來,云蕾身手輕靈,在喧鬧之中偷竊銀兩,竟無一人知曉。那兩個漢子給她一推,胸口發痛,吃了一驚,不敢再鬧,嘀嘀咕咕地言道:“誰叫他賴我偷東西?”旁邊的人勸道:“好了,好了。你們先撞人家總是不對,回去好好喝酒吧。”那書生舉起酒杯道:“老弟臺,你也喝一杯。”酒氣噴人,云蕾道:“多謝了。”回到自己座位,看那兩個漢子如何。
  那兩個漢子盯了云蕾一眼,叫道:“掌柜的,結帳!”瘦的先掏銀子,一掏沒有,面色發青;肥的一看不妙,伸手摸自己的荷包,銀子也不見了。兩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這兩人確是盜黨,偷雞不著,反蝕把米,明知是云蕾所為卻恐因小失大,不敢張揚。掌柜的走來道:“承惠一兩三錢銀子。”兩人面色尷尬,手放在懷中拿不出來,掌柜的道:“兩位大爺賞面,承惠一兩三錢。”瘦漢子囁嚅說道:“掛帳成不成?”掌柜的面色一變,冷笑道:“來往的客人都要掛帳,我們喝西北風不成?”酒保也幫著吆喝道:“你們二人是不是存心在這里鬧事?鬧酒、打架、撞人,現在又要白食白喝?不給也成,把衣服脫下來。”看熱鬧的酒客哄堂大笑,都說這兩個漢子不對,這兩個漢子無奈,只得脫下衣服。酒保道:“這兩件大褂不夠。”伸手把兩頂帽子也摘下來,道:“算咱們倒霉了,快滾,快滾!”兩個漢子光著頭,上身只披一件汗衣,在寒風中抱頭鼠竄而去。
  云蕾好不痛快,獨自又喝了兩杯,見那書生仍在喝酒,猛然想起這兩個漢子不過是盜黨中的低下之人,他們吃了這個啞虧,必然回去告訴盜首,我是不怕,這書生的珠寶卻可不保。于是也站了起來,叫道:“掌柜的,結帳!”打定主意,想去跟蹤這兩個盜徒。
  掌柜的見云蕾衣著甚好,像個公子哥兒,滿面堆歡,走來說道:“承惠一兩二錢。”云蕾伸手一摸,她把周健送給她的金銀珠寶包在一條手巾之內,一摸竟不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再摸左邊的衣袋,剛才偷來的幾兩銀子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雖然是春寒凜冽,額上的汗珠也急出來的。掌柜的好不懷疑,看云蕾衣服麗都,又不像是沒錢的樣子,疑惑道:“你老可是沒有散銀?元寶金錠都成,小店替你找換,不會騙你的成色。”云蕾更是著急,生怕也被脫下衣服,那就要當堂出丑了!
  掌柜的見她左摸右摸,面色漸漸不對,冷笑道:“大爺,你怎么啦?”那書生忽然搖搖擺擺走了出來,吟道:“四海之內皆朋友,千金散盡還復來。這位小哥的帳我會了。”摸出一錠銀子,足有十兩,拋給掌柜道:“多下的給你!”掌柜的喜出望外,連連多謝。
  云蕾面紅過耳,低聲道謝,書生道:“謝什么?我教你一個秘廖,你下一次喝酒時多穿兩件衣裳,結帳時就不怕了。”酒氣撲人,搖搖晃晃,不理云蕾,下樓自去。云蕾好生著惱,心道:“好個不知禮貌的狂生,剛才若不是我去救你,只怕你的東西早已被人搶去了。”
  云蕾四面一望,滿堂酒客之中,看不出誰是可疑之人,心中納悶,想不到在這里會碰見如斯妙手,盜徒之事無心再理,出了酒樓,跨上馬背,繼續趕路。走出城外,忽見書生那匹白馬,也在前面。云蕾心中一動,道:“莫非是這書生不成,可又不像呀!”把馬一催,趕上前去,刷的一鞭,佯作趕馬,鞭梢卻打到書生脅下穴道要害之處。
  云蕾這一鞭實是試那書生武功深淺,她鞭梢所指,恰是要害所在,若然書生乃是會家,必定一下閃開;若然是武功更高的,那就可能出手相格。豈料一鞭打去,那書生叫了一聲,竟然閃避不開,鞭梢掛上衣裳,好在云蕾暗中收勁,鞭勢雖猛,沾衣之時卻已無力。饒是如此,那書生也晃了幾晃,在馬背上踏足不穩,幾乎跌下。云蕾好生過竟不去,道:“失手打了你了,我這里給你賠罪!”書生抬眼一望,駭叫道:“吃白食的又來了!你不要以為我有幾個錢就來纏我,我的錢是交好朋友的,像你這樣喝了人家的又打人家,我可不敢領教呀!”云蕾又好氣又好笑,道:“你的酒還未醒嗎?”那書生吟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呀,呀!我不和你喝酒,不和你喝酒!”醉態可掬。云蕾給他弄得不知應付,正想扶他,忽見他雙腿一夾,那匹白馬飛一般地奔跑。云蕾的馬是山寨中挑選出來的蒙古戰馬,竟然追他不上。云蕾心道:“此人不通武藝,這匹馬可是非凡佳品啊!”失了銀兩,悶悶不樂,催馬續行。
  走了半日,抬頭一望,只見夕陽落山,炊煙四起,想投農家住宿,袋中卻又無錢,忽聽得馬嘶之聲,只見前面是一座叢林,林中有一寺觀,寺觀外有一匹白馬正在低頭吃草。云蕾言道:“咦,原來他也在這里。寺觀中的和尚好相與,我不如在這里住宿一宵。”在寺觀外扎好馬匹,推門入去,只見那書生在廊下生了堆火,正在那里煨芋頭,一見云蕾入來,又吟道:“人生無處不逢君。呀,呀!又碰著你了。”云蕾瞧他一眼,道:“你的酒醒了?”那書生道:“我幾時喝醉?我認得出你是食白食的人。”云蕾生氣道:“你知道什么?有強人在劫你的珠寶!”那書生跳起來道:“什么?強人?這個寺觀里和尚也沒有一個,強人來了,連壯膽的都沒有。好,我不住在這里了。”云蕾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去哪里?你一到外面強盜劫你,更是無人打救。有我在這里,百十個強盜也還不在心上。”書生張大眼睛,忽然“噗嗤”一笑,道:“你有這樣大的本事,為何還要白吃人家的?”云蕾道:“我的銀子給小偷偷去了。”那書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云蕾道:“百十個強盜不放在心上,銀子卻給小偷偷去。哈哈,你說謊的本事可沒有你騙食的本事好!”本似欲走,反又坐了下來,道:“再不聽你的謊話,清平世界,哪有這么多強盜小偷?”懶洋洋的又煨芋頭。
  云蕾賭氣道:“你不信就不信,不要你信!”煨焦的芋頭香氣一陣陣直撲鼻觀,云蕾跑馬半日肚子饑餓,吞了吞口水,卻不好意思問那書生要。這寺觀是個荒剎,果是沒有和尚,哪能找到充饑之物。
  那書生咬了一口芋頭,搖頭擺腦,自言自語地說道:“黃酒可醉,汾酒亦醉;魚肉固佳,芋頭亦妙。好香呀,好香!”云蕾怒看他一眼,別過頭去。那書生叫道:“喂,吃白食的,給你一個芋頭。”撲的,將一個烤熟的山芋拋了過來,云蕾怒道:“誰吃你的!”吞了吞口水,盤膝坐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做起吐納功夫,好不容易把饑火壓下。云蕾的內功乃是玄門正宗,做了功課,只覺通體舒泰。睜開眼睛,只見那書生呼呼熟睡,烤熟的芋頭,滾了滿地。云蕾伸伸舌頭,想伸出手去,忽見那書生轉了個身,卻又睡去。云蕾賭氣想道:“我就餓它一晚,也算不了什么!”那書生鼾聲如雷,云蕾想睡也睡不著,忽然想道:“這書生衣服華貴,身懷重寶,何以出門不帶保鏢?又敢在荒山古寺住宿,吃這不值錢的烤芋頭?難道他是裝作不懂武藝的么?可是又不像是裝的呀!”悄悄站起,想搜他身了,那書生又轉了個身,云蕾想道:“他若驚醒豈不以為我偷他東西?”好生躊躇,上前三步,退后兩步。忽聽得外面有怪嘯之聲,云蕾看了書生一眼,見他熟睡如獵,冷笑道:“本來不該理你,瞧你又覺可憐,好,算你好造化,姑娘替你去擋強人。”走出寺門,一縱身藏在樹上。
  淡月寒星之下,只見兩個蒙面強人直走過來,一個說道:“你看這匹白馬,想必是在此了。”一個道:“他若不肯依從又怎么辦?”一個道:“說不定只好取他首級了。”先頭那一個道:“這怎么使得?給他掛點彩那還可以。”云蕾聽得怒從心起,心道:“好狠的強盜,劫財還想害命!”忽聽得其中一人叫:“樹上有人!”云蕾兩枚蝴蝶鏢已從樹上射下,兩個蒙面人身手矯健之極,一閃閃開。云蕾挽了一個劍花,一招“鵬搏九霄”,凌空擊下,分刺兩人,兩個蒙面人一個手使鐵拐,一個手使雙鉤,照著長劍便砸,劍鋒過處,火花飛濺,鐵拐給截了一個切口,雙鉤卻把寶劍帶過一邊。云蕾心道:“這兩個強盜手底倒硬!”那兩個蒙面人更是吃驚,欲待喝問,云蕾的寶劍已如疾風暴雨一般殺來。云蕾這柄寶劍乃是玄機逸士所煉的雌雄雙劍之一,名為“青冥”,尋常兵刃,一截即斷,使鐵拐的兵器雖然沉重,卻也不敢和它相碰,倒是那使雙鉤的身手非凡,遮攔勾擋亦守亦攻,云蕾的寶劍竟然碰不著他的兵器。
  云蕾使出飛花撲蝶的身法,在雙鉤一拐的交擊縫中,盤旋疾進,劍光有如一團電光,滾來滾去,使到疾處,真似水銀瀉地,花雨繽紛,那兩上人被她殺得步步后退。可是鐵拐力沉,雙鉤靈活,首尾相應,云蕾卻也無法奈何。激斗酣時,云蕾突然咬緊牙根,一劍斜削,向那使雙鉤的蒙面強盜痛下殺手。這一劍又狠又疾,無論前撲后閃,都難躲開,正是飛天龍女所傳的奪命神招。云蕾本來還不想取那兩個蒙面強人的性命,可是若非刺殺一人,卻是無法得勝,所以逼得出此絕招。
  豈料一劍削去,那使雙鉤的強盜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云蕾的“青冥”劍幾乎給他引得脫手飛去。云蕾大吃一驚,這一招竟是澹臺滅明的家數,急忙一個轉身,劍鋒一轉迫開使鐵拐的強盜,身形倒縱,又閃開雙鉤的偷襲,揚劍喝道:“兀你這□可是澹臺滅明的弟子么?”那使又鉤的猛跳起來,沉聲喝道:“你既識破我的來歷,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日了!”雙鉤霍霍,勇猛無比,竟然全是拼命的招數。云蕾也紅了眼睛,罵道:“大膽胡兒,居然敢偷入邊關,你當中國無人么?”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也是絕不留情,招招狠疾。若論本身武藝,云蕾要經澹臺滅明的徒弟稍勝一籌,但一來敵方有使鐵拐的相幫,二來云蕾餓了半天半夜,氣力不加,斗了一百余招,香汗淋漓,漸漸只有招架之力。雙鉤一拐,越攻越緊,云蕾被困在核心,危急非常。使鐵拐的道:“這小子的劍倒很不錯,等一會你讓我要這口劍成不成?”使雙鉤的應道:“好,讓你,讓你。但等會捉人之時,你可要聽我的話。”兩人一問一答,似乎云蕾之死,已是毫無疑問。云蕾大怒,一招“飛瀑流泉”向那使鐵拐的迎面便刺,那蒙面賊單拐往上一迎拐方撩起,忽然哎喲一聲,手垂下來。云蕾這一劍何等快疾,一劍穿喉,將他刺斃,使雙鉤的嚇得呆了,云蕾反手一劍,喀嚓一聲,將他左手的護手鉤截成兩段。使雙鉤的飛身疾跑,云蕾一揚手,三枚“梅花蝴蝶鏢”奔他后心,看來定可打中,忽聽得叮叮連響,蝴蝶鏢竟然不知被什么東西碰著打了下來,轉瞬之間,敵人已跑得無影無蹤。
  云蕾一片茫然,十分不解!自己剛才那一劍雖兇狠,但料想那使鐵拐的敵人還能抵擋,卻不料在最緊急之時,對方的鐵拐竟然會垂下來,竟似神差鬼使一般,喪命在自己三尺青鋒之下。云蕾越想越奇,心道:“莫非是有人暗助不成?但自己那三枚蝴蝶鏢何以也突然落地,難道是暗中出手的高人,既助自己,又助敵人?想起來又實是無此道理。”
  云蕾俯首看那死在地上的強盜,一劍將他的面具撩開,果然是一個胡人。云蕾驚疑不定,這顯然不是普通想劫財物的強人了。云蕾大著膽子,搜他的身,除了幾兩碎銀和一包干糧之外,別無所有。云蕾笑道:“這正合我用。”嚼下干糧,將銀子納入懷中。
  忽聽得林中異聲又起,只見又是兩個蒙面強人飛奔而來,揚聲喝道:“合子上的朋友,一碗水端來大家喝。”意思是說彼此都是同道,你劫到的財物可不能獨吞,拿出來大家分吧。云蕾大怒,喝道:“好呀,你們還有多少人來,都吃!”本想說:“都吃姑娘一劍”,猛醒起自己已是易釵而弁,“姑娘”二字,說到口邊又吞了回去。那兩個強盜大笑道:“哈哈,這才是好朋友,大家都有得吃。”走過來伸手就要。
  云蕾冷笑一聲,反手就是一劍。那兩個強盜,一個手使單刀,一個卻空著雙手,云蕾一劍刺去,只覺微風颯然,空手的賊人身子一翻,竟然直搶過來,左掌一拂,似切似截,使的居然是大擒拿手的招數。云蕾吃了一驚,不敢大意,劍尖一點,斜鋒疾掃,使單刀的叫道:“點子好硬!”一刀劈來,勢子也頗兇猛,云蕾使出穿花繞樹的步法,一劍搠空,身形疾閃,既避開了左邊敵人的擒拿手,又避開了右邊敵人的單刀。
  這兩個強人雖非庸手,但云蕾劍法精妙之極,身形既快,劍光又是飄瞥不定,兩個強人都似覺得對方專門攻擊自己。斗了三五十招,徒手的賊人叫道:“好,讓你獨吞好啦,留下萬兒(名號)來,咱們交個朋友!”云蕾怒道:“劫奪財物之罪可恕,通番賣國之罪難饒。誰和你交朋友!”倏地一招“分花拂柳”,劍勢向左,又似向右,一招分刺二人,使單刀的“哎喲”一聲,手腕先中了一劍,單刀脫手飛出。空手的賊人較為溜滑,身子一縮,避了開去。云蕾使的是連環招數,一劍刺出跟著續上,勢如抽絲,綿綿不斷。云蕾只以為這兩人和先前那兩個番賊同是一伙,所以下手絕不留情,這一劍疾如駭電,劍尖已觸及敵人后心,忽然“嗤”的一響,手腕上似給大螞蟻咬了一口,突然失了準頭,劍尖滑過一邊,兩個蒙面賊人拼命奔逃,跑入了叢林草莽之間。
  云蕾怒道:“施暗算的小賊滾出來!”四周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云蕾等了一陣,不見有人接聲,看自己的手腕,紅腫起黃豆般大的一粒小塊,想來是中了極微細的暗器,想在地上尋找,也找不出來。云蕾這兩仗雖是大獲全勝,可是暗中受人戲弄,心中實是不甘,沒精打采地回到寺內,但見那個書生仍是熟睡如泥,鼾聲不斷。
  云蕾叫道:“喂,你這死人,你倒睡得快活!”那書生翻了個身,咿咿唔唔的呻了兩聲,云蕾叫道:“強盜來了!”那書生睡眼惺松,懶洋洋地坐起來,吟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云蕾冷笑道:“你知什么?強盜來過啦!”書生揉揉睡眼,道:“半夜三更,擾人清夢!你這小哥兒怎么專和我搗亂?”一點也不信云蕾的話,非但不多謝,反而怪責。云蕾氣道:“你不信你就到外面去看,強盜已來過啦!”書生伸了伸懶腰,忽而笑道:“既然來過了,那不是沒事了,你還叫醒我做什么?”云蕾又氣又惱,冷冷說道:“是我把他們都殺退的。”那書生道:“真的嗎?好極,好極!你吃一個芋頭。這回你不是無功受祿,我不說你白吃了!”“卜”的把一個芋頭拋來,云蕾大怒,一掌將芋頭拍飛,道:“誰和你開玩笑呢,喂,我問你,你姓甚名誰,從哪里來的?”那書生一瞪眼睛,忽然學足云蕾的神氣,戟指喝道:“喂,我來問你,你姓甚名誰,從哪里來的?”云蕾怒道:“什么?”書生冷笑道:“你能審問我,難道我就不能審問你?你是官兒,生來審問別人的不成?”
  云蕾窒了一窒,這書生強詞奪理,可也真的給他問住,心中想:“我的來歷,如何能說你知?”見那書生斜著眼睛,看著自己,一副神氣,令人哭笑不得。云蕾轉念一想:“我的來歷,不能說給他知,也許他的來歷,一樣不能說給我知。己所不欲,何必強施于人?那兩個胡人,萬里追蹤,莫非他也像我爺爺一樣,是從蒙古那邊,間關逃出來的漢人?”這樣一想,不覺對書生有了敬意,但瞅他那副懶洋洋似笑非笑斜眼看人的神氣,又覺討厭。想了一想,從懷中取出周健送給的那對日月雙旗,拋過去道:“這個給你,我不和你同走啦。”書生瞥了一眼,道:“我又不是戲子,要你這兩面旗做什么?”云蕾言道:“你孤身一路,危險得很,有了這兩面旗子,強盜就不敢打劫你了。”書生道:“什么,這旗子是圣旨嗎?”云蕾笑言道:“只怕比圣旨還有力量呢!這是金刀寨主的日月雙旗,你從北邊來,難道沒聽說過嗎?金刀寨主等于是北邊強盜盟主,綠林豪杰,誰都敬他幾分。”云蕾送他日月雙旗,實是一番好意,不料那書生面色一變,拿起日月雙旗,忽然冷笑道:“大丈夫立身處世,豈能托庇匪人?你讀過孔孟之書嗎?”雙手一撕,竟把威震胡漢的日月雙旗撕成四片!
  云蕾面色發青,這一氣可是非同小可,大怒喝道:“金刀寨主威震胡漢,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豈容你這酸丁侮辱!”舉起手掌,劈面打他耳光,忽見他羊脂白玉般的臉蛋,吹彈得破,想道:“這一掌打去,豈不在他臉上留下五個指印,那多難看!”手掌拍到了中途,又收了回來,怒道:“我不與你這腐儒酸丁一般見識,罷罷,饒你一次。以后你被強人劫殺,也是你自己討死,我不再管你啦!”倏地轉身,旋風般沖出門外去,她一番好意,弄成這樣,心中極不舒服,再也不愿多瞧那書生一眼。那書生雙目閃光,看云蕾沖出門去,緩緩站了起來心想出聲呼喚,忽又冷笑一聲,忍著不叫。
  云蕾策馬出林,在叢林中忽聽得“嗚”的一聲掠過頭頂,云蕾勒著馬□,叫道:“施暗算的小賊,有種的滾出來!”忽然頭上啪的一響,云蕾一拉馬頭,避了開去,只見一枝樹枝跌下地來,樹枝上縛著一個小小的繡花巾扎成的包裹。云蕾吃了一驚,這正是自己的東西,急忙解開來看,只見周健送給她的金銀珠寶,全在其中,連自己偷來的那幾兩銀子也在其內。云蕾急在馬背上騰身飛起,掠上樹梢,縱目四望,但見殘星明滅風吹草動,四野無人。
  云蕾嘆了口氣道:“罷罷,真是天外有天,想不到在這小地方,也碰到如斯高手。”縱馬出林,林子外邊,已是曙光欲現。
  云蕾趁著清晨,跨馬上路,續向西行。但見一路上人馬不絕,個個都是雄赳赳的武夫,一看就知是三山五岳的好漢。
  云蕾想起周山民給她講解的“江湖常識”,心道:“似此情景,若非什么幫會大典,就是武林會盟了。”那些人策馬趕過云蕾,也不理她。云蕾走了一程,腹中饑渴,走進路邊一個兼賣粥飯的茶亭,胡亂吃了個飽,見那茶亭正燒著兩大缸茶,遂和那茶亭主人搭訕道:“今兒好生意啊,一路上趕路的人可真不少。”那茶亭主人笑道:“客官,你是不是到黑石莊去的吧?”云蕾道:“什么黑石莊?”那茶亭主人道:“客官想必是從外路來的了,黑石莊的石大爺今天做大壽,許多朋友都趕來給他拜壽。”云蕾心中一動,問道:“你說的是轟天雷石英石老英雄么?”茶亭主人肅然起敬,道:“原來你也是石大爺的朋友。”云蕾道:“石老英雄誰人不知,我雖是外省人,也聽過他的名字。”茶亭主人道:“是呀,石大爺交游廣闊,各路人物,不論識與不識,投到他的莊中,無不招待。”云蕾聽周山民說過,那石英以躡云劍與飛蝗石威震武林,那手躡云劍固是武林一絕,那手飛蝗石暗器也極足驚人,中人有如炮彈,所以外號叫做轟天雷。這石英不但武藝高強,而且豪俠仗義,只是脾氣有點古怪。云想道:“原來此人就住在曲陽城外,我不如也去拜壽。三山五岳的英雄既然大批來到,那戲弄我的高手可能也在其中,我豈可錯過機會。”主意打定,向茶亭主人討了紙筆,寫了一張賀貼,笑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今日做壽,真是碰巧碰上了。”問明了去黑石莊的路,結了茶錢,跨上馬背,徑到黑石莊去。
  黑石莊賀客如云,收賀禮的看了賀貼,問也不問,就讓知客的帶入宴客的大花園,云蕾來得正是時候,園中筵開百席,恰是入席之時。云蕾被招呼坐在一個角落,同席的都不相識。聽得他們嘰嘰喳喳的談論,有一個說:“石老英雄今兒不但做大壽,聽說還要選女婿呢。”另一個道:“老頭兒可頭痛啦,沙寨主,韓島主,林莊主,三家一同來求婚,這可怎么對付得了?”另一個道:“轟天雷自有法兒,何必你來替他擔憂。”伸手一指,道:“你看!”云蕾跟著看去,只見園中搭起一個大擂臺,高可二丈有余。那人笑道:“聽說轟天雷倒是豪爽之極,干脆來個比武招親,誰打得贏他的女兒誰就是他的女婿,至親好友,毫不例外,三家都沒話說。”其他的人笑道:“這可有熱鬧看了。”云蕾心中暗笑:“天下間竟有這樣選女婿的辦法,萬一選了個大麻子,豈不委屈了女兒!”
  夕陽慢慢西移,忽聽得一片恭賀之聲,滿場起立,云蕾踮高腳看,只見一個紅面老人,攜著一個女子走了出來,排開賀客,跳上擂臺。那女子生得甚為秀麗,臉似芙蓉,眉長入鬢,云蕾擠上前看,只見她落落大方,眉宇之間,隱有英氣,對著一群賓客,居然并不羞懼。正是:
  筵前騰劍氣,俠女會奇男。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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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鑄錯本無心擂臺爭勝 追蹤疑有意錦帳逃人
  云蕾聽得旁人談論,知道這紅面老人正是黑石莊的莊主轟天雷石英,那女的便是他的女兒石翠鳳了。云蕾暗暗喝彩,暗自笑道:“這老頭兒紅臉尖嘴,果然像畫上的雷公,生下的女兒卻這樣俊秀。”
  只見石英抱拳向臺下一拱,朗聲說道:“小老兒的賤日生辰,承各位大哥賞面,不惜屈駕到這小莊子來,俺先敬大家三杯!”臺下賀客轟然道好,各自把酒都干了。石英拈須笑道:“黑石莊窮鄉僻壤,無以娛賓,叫各位見笑了。俺這女兒還粗會拳腳,就叫她練幾路笨拳,給各位叔伯陪酒如何?”眾人更是大聲叫好。石英又笑道:“只是一人練拳,亦無趣味,敢煩沙寨主、韓島主和林莊主的三位令郎,給她賜教幾招。看誰練的最好,俺也有點小小的彩物,三位世兄意下如何?”他雖沒有明言比武招親,席上群豪卻知道他的用意,韓島主和林莊主先自叫道:“好極,好極!”帶了兒子在人叢中便飛上臺來,矯健之極。那沙寨主略一遲疑,也帶了兒子縱上臺來。那擂臺高達二丈有多,沙寨主一躍即上,他的兒子腳尖在臺邊一勾,卻險險跌了下來。臺下群眾,大為驚詫。這沙寨主,在黑道上是頂兒尖兒的人物,武功精純人所共知,他的兒子家學淵源,盡得他的所傳,心狠手辣,又兼人在壯年,在黑道上的威名,已趕上了他的父親。知道底細的人,都料他今日必操勝算,誰知他一上擂臺,就先給韓島主和林莊主的兒子比了下去,而這一縱一躍,也大不如他平日的功夫,這可真真出人意外。
  沙寨主眉頭一皺,訥訥欲言,韓島主的兒子韓大海已先躍到臺心,一揖說道:“石老伯爽快之極,我也不客氣了,就讓我先請教世妹幾招吧,世妹可要手下留情啊!”石英笑著道:“好說,好說!我就喜歡爽快的人。大家都不必客套了,有多少本事盡管拿出來,打傷了我有藥醫。”韓大海應了一聲,雙掌一揖,劈面就是一招“童子拜觀音”,雙掌齊出,既是敬禮的家數,又是雄勁的招數,石英道了聲“好!”沙寨主父子相對苦笑,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石翠鳳身子滴溜溜一轉,倏然轉到韓大海的背后,韓大海連發數招,左右搏擊,卻連她的裙角都撈不著。云蕾心想道:“原來她練的和我同一家數,都是從八卦游身掌化出來的。”云蕾在桃林中所練的“穿花繞樹”身法乃是八卦游身掌的最上乘功夫,雖是在八卦游身掌中變化出啞,實已在正宗的八卦游身掌之上,所以這時看石翠鳳在臺上繞來戲去一招一式都看得十分清楚。臺上的韓大海卻已眼花繚亂,但覺四面八方都是石翠鳳俏生生的影子。云蕾看了一陣,心中暗笑,只見韓大海跟著石翠鳳團團亂轉,越打越糟,卻盡自支撐,不肯停手。韓島主皺眉喝道:“笨小子,你不是石姑娘的對手,還不快退下來么?”
  韓島主這么一嚷,石翠鳳的身形略略遲緩下來,韓大海突然躍起,撲騰騰三拳連發。云蕾暗笑道:“真是個不知進退的魯莽笨蟲,別人讓他他還不知道。”只見石翠鳳微微一閃,左肘一撞,韓大海水牛般的身軀,撲通跌倒。石英趕忙扶起道:“鳳兒,你還不上來賠罪么?”韓大海道:“沒傷著,石姑娘你真好功夫,我、我……”他是個愣小子,“我可不敢娶你做老婆啦!”幾乎說了出來。他的父親雙眼一瞪,把他嚇得不敢作聲。
  林莊主的兒子林道安輕搖折扇,緩緩走出,陰聲怪氣道:“我也領教幾招,世妹你可得讓著點啊!”他生得溫文爾雅,說話也似女子,點穴的功夫卻是又準又狠。只見他折扇一合,扇頭一指,便徑奔石翠鳳脅下的軟麻穴,石翠鳳又使出八卦游身掌的身法,繞著他轉,林道安守著門戶,并不隨她移動,冷不防就是一招,扇頭所指,全是人身上的麻穴和暈穴。一雙色迷迷的眼睛盯石翠鳳的身形。
  石翠鳳心頭煩躁,暗中想道:“看這家伙的模樣,不是個正經的人兒,這雙眼睛就叫人討厭。可不要給他得了手去。”石翠鳳實是不愿嫁他,掌法越來越緊,可是林道安的武功委實不弱,點穴的功夫也須小心防備,打了五七十招,石翠鳳毫無辦法。林道安十拿九穩,心道:“看你這女流之輩有多少氣力和我對耗?”折扇一縮,只待她疲卷無神,便要將她點倒。
  酣斗中石翠鳳欺身直進,忽然櫻唇一啟,向他微微一笑,齒如編貝,梨窩隱現,林道安心神一蕩,想道:“我這樣的人品武功,自然是教她心折的了。”滿心以為她一笑之后,便要認輸,折扇一封,也報了一笑,不料石翠鳳突然笑道:“得罪了!”攏指一拂,在他太陽穴上輕輕一按,林道安大叫一聲,眼前金星亂冒,竟然暈倒臺上。
  林莊主眼看著兒子功敗垂成,好生惱怒,卻是不敢發作出來。石英在林道安腦后一捏,道:“沒事,沒事!鳳兒,你怎么出手不知輕重,專打人家的要害!”林道安醒了過來,冷冷一笑,道:“石姑娘,領教啦!”和父親并肩縱起,一躍跳下擂臺。
  石英搖了搖頭,又拈須笑道:“小女僥幸連勝兩場,這回可要請無忌世兄教訓教訓她了,可別讓她太得意啊!”無忌乃是沙寨主兒子的名字,在三人之中,石英對他最為賞識,就是嫌他手底太過狠辣,在綠林之中,有威名而無威望。但石英心想世上難求十全十美之人,有這樣一個女婿,也算是不錯了。
  石英深知沙無忌武功在自己女兒之上,以為他必欣然動手的,不料他眉頭一皺,忽然苦笑說道:“不必比了,若然今日要比,那小侄倒就干脆認輸了!”
  此言一出,座上群豪,無不愕然。石英怫然不悅,說道:“沙賢侄此話怎說,莫非小女不堪承教么?”沙無忌又是一聲苦笑,緩緩將衣袖卷起,只見右臂上一道傷痕,直到手腕,傷痕深處,骨頭都露了出來。石英吃了一驚,道:“賢侄是怎么掛彩的?”沙無忌向臺下掃了一眼,道:“昨日在陰溝里翻了船啦,哼,哼,著了一個小賊的道兒。”他的父親沙寨主沙濤接口說道:“昨日我叫胡老二和他去追趕一個從北邊來的羊牯(盜黨術語,即打劫的對象),卻不料他暗中請了一個保鏢,十分扎手,無忌給他傷了。”石英更是吃驚,那胡老二乃是沙濤的副寨主,武功尚在沙無忌之上,以二人之力,竟然給一個保鏢的殺敗,實是難以思議。沙濤忽地冷森森說道:“大哥,你看該怎么辦?”
  石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這么說來,那保鏢的倒也是個能人。只不知他是何來歷?現在何方?我亦想會一會他與你們兩家和解和解。”沙無忌面色一變,道:“小侄出道以來,從未如此受辱,此事和解不了。”忽的向臺下一指,道:“這□吃了狼心豹膽,膽子可大著哩,他就在這兒。”沙濤大叫一聲,喝道:“我沙家父子還要會會你這位能人,你往哪里走!”
  擂臺上兩條人影倏地撲下,賀壽的客人一陣大亂,吩吩叫道:“點子在哪里?”賀客中幾乎有一半是沙寨主的朋友,見此情形,急來相助。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沙濤一個箭步,奔到云蕾面前,五指如鉤,撲地當頭便抓。云蕾身法何等快捷,一閃閃開,沙無忌也跟蹤追到,左手一抬,一柄匕首直插過來了。云蕾腳跟一旋,反手一拂,笑道:“哈,原來你就是昨晚的蒙面小賊!”只聽得當□一聲,沙無忌的匕首已給拂落。
  云蕾一個轉身,肘撞腳踢,打翻兩個奔來助拳的人,一躍跳過一張八仙桌子,沙濤拔出腰刀,追過去便砍,云蕾叫道:“不要臉,要倚多為勝么?”將桌子一掀,碗碟紛飛,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沙濤閃身不迭,給酒飯菜灑濺了一身,身上湯水淋漓,血脈僨張,嗖嗖兩刀,刀法敏捷之極,云蕾急忙拔出寶劍,迎面一架,沙濤一個矮身斬馬刀勢,向下截斬云蕾的雙足。云蕾怒道:“好狠的強盜!”身形一起一個“燕子斜飛”之勢,在刀光閃閃之中掠身飛過,青鋒一指,當胸便戳,劍勢比刀勢更狠更疾,沙濤嚇得急忙低頭,猛聽得又是當□一響,腰刀竟被云蕾的寶劍削為兩段。
  這還是云蕾不想傷人,所以僅僅將他的兵器削斷。沙濤卻不承情,騰空撲起,伸手又抓,云蕾劍鋒一轉,一招“斗轉星橫”橫削過去,霎時間換了數招,迫切之間,云蕾竟未能將他逼退。又有幾人上前助拳,云蕾劍法施展不開,沙濤大喝一聲手掌一翻,當頭劈下!
  云蕾眼睛一瞥,只見沙濤的手掌,掌心殷紅如血,知他練有毒砂掌的功夫,這一掌萬萬不能給他打中,急忙間伸手一拉硬將一個助拳的拉了過來,向前一擋,沙濤慌忙縮手,云蕾撲的又從缺口跳出,躍過一張桌子,拿起碗碟,迎頭亂扔,將助拳的打得面青唇腫,湯水淋漓。正自鬧得不可開交,只聽得知客的紛紛叫道:“不成話,不成話啦!”
  沙無忌拿起一張椅子,又搶上前來,狠狠砸下,云蕾霍地一個“鳳點頭”,一劍劈去,將椅子也劈成兩邊。沙濤雙手一錯,呼呼劈來,云蕾更不換招,劍柄一抖,趁勢刺出,忽地人影撲面而來當中一立,雙掌斜分,云蕾、沙濤各自倒躍三步,只聽得石英大叫道:“沙大哥給小弟一點薄面,這位小哥也請住手。”
  沙濤道:“大哥,你替我作主。咱們父子的面子也全靠你一句話啦。”石英看了云蕾一眼,心道:“天下間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若非親眼見他本領,可真不敢相信他能把沙家父子打得一敗涂地。”心下好生躊躇。云蕾道:“石莊主,我得罪你的貴客啦,今日我登門拜壽,可不敢和你動手,要殺要剮,隨你處置。”按江湖上的規矩,云蕾到此拜壽,也便是石英的客人,有天大的事情,石英也該擔待。沙濤聽了,暗暗罵聲好個伶俐的小賊。雙眼一翻,忽地問道:“石大哥,敢問這位小哥高姓大名,師父是哪一位?”石英一愕,道:“我怎么知道呢?”沙濤哈哈一笑,道:“原來石大哥并不與他認識。在座的各位大哥,可有誰認識他嗎?”這時滿園賀客都圍住云蕾,沒一人與他相識。沙濤冷笑道:“大哥可清楚了,這小子是冒充賀客,名為拜壽,實是避難。讓他白食事小,說出去可不損了咱們山西黑道上的顏面么?”
  石英好生不悅,道:“依大哥之意如何?”沙濤道:“把他所保的那個主兒的照夜獅子馬與珠寶交出來,再讓無忌照樣在他手臂上拉上一刀,那就萬事作了。”云蕾聽他說出“照夜獅子馬”的名號,心道:“久聞照夜獅子馬是蒙古最罕見的名馬,以前乃是貢物,縱出千兩黃金,也難求得。想不到那書生的白馬,竟然就是照夜獅子。”腦海中不泛出那書生似笑非笑一副懶洋洋的神氣來,想起日前種種之事,對那書生的身份更是懷疑。
  石英見云蕾一副出神的樣子,只道他嚇得呆了,朝他肩膀輕輕一拍,道:“這位小哥,你又有何話說?”云蕾道:“他劫人,我救人,這有什么好說的?他們若不服氣,就請上來好了,只要他們父子勝了,莫說只是在臂上拉了一刀,就是三刀六洞,我也逃跑不了。”石英面色一沉,心道:“原來這小子還是初出道的雛兒,豈不知到了這兒,我就是事主,我既說明要把事情擱到肩上,你向他們挑戰,可不就是向我挑戰么?”果然沙濤聽了,哈哈大笑。
  云蕾眼睛一瞪,道:“你狂什么?你父子盡管上來,看俺可曾怕你?”云蕾記住周山民所教過她的江湖規矩,若遇上對方人多,而又是成名人物的話,那就得把話拿住,邀他們單打獨斗。云蕾心想,沙家父子二人也不是她的對手,所以樂得一邀就邀斗他們父子二人。豈知周山民所教的“江湖常識”,只是一般情況,并不適合今日之用。只見沙濤哈哈大笑之后,朗聲說道:“石大哥,你聽清楚了?這小子的眼內豈止沒有俺沙家父子,也沒有你大哥啦!”
  石英面色又是一沉,道:“俺自有吩咐。喂,這位小哥,你愿比劍還是比拳?”云蕾道:“什么,和你比嗎?莊主,你的躡云劍天下聞名,小輩焉能與你動手?我只是要和他們比劃比劃!”石英陡然一喝,道:“住口!誰要在我這兒動拳刀,就得朝著我來!”雙眼一掃,此話明里是說云蕾,暗中卻也說著沙家父子。
  云蕾一怔,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只聽石英又道:“你既然怕我的躡云劍法,那么就比拳法好了。”云蕾道:“晚輩不敢。”石英面色一端,道:“不比不成!不過念你乃是小輩,老夫也不屑與你動手。翠兒,你與我接他幾招!小子,快快上擂臺去!”
  石英這一番話,大出眾人意外。沙家父子,更是惱怒,面色青里泛紅。要知石英今日讓女兒擺下擂臺,雖未說明用意,眾人卻無不知道他乃是借此選擇佳婿。石英瞥了沙家父子倆一眼,并不理睬他們,仍是不住地催促云蕾:“好小子,你既有膽敢混進黑石莊來,就該有膽上擂臺去顯顯身手,咄!你不上去,難道要老夫把你拋上去么?”聲色俱厲,咄咄逼人,周圍賀客,卻都暗暗偷笑,這樣做作,分明是看中云蕾了。
  云蕾抬頭一望,只見翠鳳杏臉泛紅,眼光出正射下臺來,和她接個正著。云蕾心念一動,忽然一整衣帶,慨然地說道:“恭敬不如從命,那么我就上去接小姐幾招。”眾人早已讓開條路,云蕾從容走出,一躍上臺。
  石英吩咐了管家幾句,傍著沙濤坐下,拈須笑道:“沙大哥,咱們多年交情,我也不能叫你吃虧。”沙濤氣得說不出話來,卻又不能發作。石英微微一笑,又道:“不過后輩中的能人,咱們也該栽培栽培,若然定要置之死地,那就顯得咱們氣量窄了。”石英是山西、陜西二省的武林領袖,沙濤只得忍著氣道:“大哥說的是!小弟承教,告辭了!”石英將他一按,道:“看了這場,也還未遲。你看,他們打得多熱鬧呀!”
  只見擂臺上兩條人影,此來彼往,穿來插去,眩目欲花。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法,滴溜溜的繞著臺疾轉,云蕾一身白色衣裳,石翠鳳則是綠襖紅裙,衣袂飄揚,越轉越疾,有如一片白云捧出一團紅霞在碧綠的海上翻騰,令人眼花繚亂。
  若依云蕾的本領,本來可以在三五十招之內,將石翠鳳打倒,但云蕾有心要看石翠鳳的“云蕾這樣的人品武功,早已傾倒,只是□斗之下見云蕾出手,分明是故意留情,狀同兒戲,心中暗道:“我若不露出兩手功夫,將來成親之后,豈不教他輕視”石翠鳳是個好勝的姑娘,誤會云蕾有意相讓乃是輕視,掌法一變,竟如疾風迅雨,柔中帶剛,掌劈指戳,其中竟雜著躡云劍的路數。云蕾心中一愣,抖擻精神,一口氣接了她十來招,也施展了師門絕技,以“百變玄機”劍法化到掌上來,虛實相生變化莫測,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頓時化客為主,著著搶攻。石翠鳳見她如此,心中倒反歡喜,暗道:“到底逼得你使出真實的本領了。”越發賣弄,酣斗中突出險招,身子向前一傾,竟然欺進云蕾懷中,三指一伸來扣云蕾的脈門,云蕾武功雖比她高,這一招卻也真難化解,百忙中不假思索,手腕一抬,將她手臂托高,左臂一攬,將她結結實實抱著,手指在她脅下一捏,石翠鳳身子酥麻,不由自主地倒入云蕾懷中。云蕾“哎呀”一聲聽得臺下哄笑這聲,猛然醒起自己現在的身份乃是男兒,不覺滿臉通紅,急忙在她脅下一按,解開已被封閉了的麻穴,將她輕輕一推,隨即躍后三步,抱拳一揖,說道:“姑娘包涵,小生得罪了!”
  擂臺下石英拈須微笑,沙濤面色鐵青,道:“恭喜大哥選得佳婿,小弟告辭了。”石英把手一招,叫管家過來道:“沙賢弟,做大哥的替你賠罪,這里有一包珠寶,聊作賠償之資。那照夜獅子馬非凡馬可比,只好請賢弟到我的馬廄中挑選十匹最好的馬,以為抵償,請賢弟手下留情,放過他所保的這趟鏢吧。”石英先前聽得沙濤所說,還以為云蕾真是個保鏢的人。
  沙濤冷冷一笑,道:“謝大哥厚賜,小弟還薄有資財,不敢貪得。只是黑道上的規矩,這趟鏢小弟既然一度失手,那就不能就此罷休,這個要請大哥見諒。”一揖到地,攜了沙無豈排眾而去。石英好生不悅,叫管家送客,自己也躍上了擂臺。
  擂臺上石翠鳳滿面通紅,見父親上臺,低下頭來,手指輕捻衣帶,云蕾面色亦甚尷尬。石英哈哈大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年少英雄,難得難得。”石英適才在臺下,已向管家查到云蕾的拜貼,知道了她的名字,又笑言道:“云相公,你這樣的身手,何必要做保鏢?”云蕾答道:“我并沒有做保鏢呀!前日在路上偶然結識一位朋友,替他抵御劫賊,無意之中,與沙寨主父子結下梁子。”石英心中一寬道:“原來如此。你家中尚有何人?訂親沒有?”云蕾遲疑半晌,道:“只有一位哥哥,尚未訂親。”石英哈哈大笑,道:“少年人提起訂親,就害臊了。”云蕾更是尷尬,只聽得石英又道:“這擂臺你打勝了,我要給你一點彩物。”拿出一枚綠玉戒指,上面鑲著兩粒“貓兒眼”寶石,閃閃放光。石英道:“這是翠兒的母親臨終之時交與她的,現在轉送你了。”云蕾道:“既是石小姐之物,晚輩不敢接受。”石英又是哈哈大笑道:“這是給你們訂婚的禮物,為何不能接受?”云蕾答道:“晚輩不敢高攀。”石英面色一沉,低聲問道:“你嫌棄我的女兒么?”云蕾道:“豈敢嫌棄小姐,只是此事萬難從命。”石英怒道:“這卻是為何?”云蕾眼睛一瞥,只見石翠鳳輕拈裙角,漲紅了面,兩只又圓又大的眼睛,注著自己,眼中泛著淚光,心念一動,暗中想道:“也好,且待我來個移花接木之計。”便假意推辭道:“尚未稟過尊長,如何好私下訂親?”石英道:“你的兄長現在何方?”云蕾道:“我兄弟自幼失散不知他的下落。”石英眉頭一皺道:“那么你要稟告何人?”云蕾道:“我父母雙亡,有一位世交叔祖,待我有如孫兒,婚事須要稟告于他。”石英道:“你的世交叔祖姓甚名誰,是何等人物?”云蕾道:“我世叔祖的名字在這里不好說得,他是武林中有數的人物。”石英大笑道:“武林中有數的人物,提起我轟天雷石英的名字,大約也總得賣點交情,這婚事你是無須顧慮的了。”云蕾納頭便拜,叫了聲:“岳父大人!”在懷中取出一枝珊瑚,道:“客中沒帶什么東西,這枝珊瑚權當聘禮。”石英哈哈大笑,把珊瑚交給女兒,拉起云蕾在臺中心一站,朗聲說道:“此后這位云相公便是我半個兒子,他日在江湖上走動,請各位多多照顧。”臺下賀客紛紛賀喜,石英又說道:“揀日不如撞日,我年老攀橢馗海□銥□醣唬□一躍而起。
  石翠鳳開了房門,吩咐丫鬟道:“把被褥全都換過。”丫鬟見錦褥上滿是鞋印泥污,掩口暗笑。石翠鳳一手提燈,一手攜著云蕾,轉過幾處回廊,走上一座大樓。
  樓高五層,石翠鳳推著云蕾走上層,只見樓中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擺了無數珍寶,石英坐在當中,左右坐著四人。石英見她進來,一笑說道:“今回要多留一件啦,翠兒蕾兒,你們都揀一件,余下來的才給好朋友們。”
  云蕾莫名其妙,翠鳳道:“這是我們的老規矩,你聽爹的話,先揀一件。”
  云蕾拿了一個碧玉獅子,石翠鳳也隨手拿了一枝玉簪。云蕾舉目四顧,這房間倒很樸素,房中除了一個鐵箱之外,竟是既無家具,又無擺設,只是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工筆畫,畫中一座大城,山環水繞,還點綴有亭臺樓閣、園林人物,看來是江南的一處名城。石英笑道:“你歡喜這幅畫么?明日我再和你說這幅畫的故事。好,你們可以回去了。”
  云蕾與翠鳳走出房門,只聽得房中客人說道:“真可惜,這是最后一次的交易了。”石英哈哈笑道:“世間哪有百年不謝之花,我年已老邁,這買賣不能干了。好,咱們還是照老規矩,你們估價吧。”云蕾好生奇怪,想再聽下去卻給翠鳳拉了下樓。
  回到新房,床上被全已換過,猩猩氈子配上湘繡的大紅被面,越發顯得美艷華麗,遠遠聽得更鼓之聲,翠鳳道:“嗯,已三更啦。”云蕾道:“我現在倒不想睡了,你給我說說,你爹適才是怎么一回事?”
  翠鳳道:“我爹是一個獨腳大盜,每年出去作案一次。鄉人都不知道。他每次作案回來,總要讓我先揀一件珠寶,其余的才拿去發賣。”云蕾道:“偷來的東西怎好拿去發賣?”翠鳳道:“自然有做這路生意的人,剛才那四個漢子就是專收買爹爹珠寶的人,聽說他們神通廣大,在北方劫來的拿到南方去賣,南方劫來的就拿到北方去賣,從來沒失過手。我爹爹賣得的錢,一小部分置了產業,其余的全拿來救濟江湖上的窮朋友了。”云蕾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爹爹有賽孟嘗之稱。”
  翠鳳微微一笑,聽得更鼓又“咚”的一下,美目流盼,睨著云蕾笑道:“你要和我談個通宵么?”云蕾道:“我再問你件事,那幅畫又有什么故事呢?”翠鳳道:“我也不知道,爹從未和我說過。”沉吟半晌,道:“我也奇怪,爹什么事都和我說,就是從未提過那幅畫。”
  外面更鼓又“咚”的一下,翠鳳笑道:“你還有什么要問嗎?”云蕾搜索枯腸,想不出什么可拖延之計,勢也不能和她談個通宵,心中大急。翠鳳低聲問道:“云相公,你真的不嫌棄我么?”云蕾道:“你永遠是我的好姐姐,我怎么會嫌棄你呢?”翠鳳柔聲說道:“好,那么咱們明兒再談吧,你也該睡啦。”
  云蕾手摸衣襟紐扣口中說道:“是啦是啦。是該睡啦。”手卻停在紐扣旁邊,并不去解。正自無計可施,忽聽得外面更鑼急響,人聲喧囂,有人大叫道:“捉賊,捉賊!”
  轟天雷石英的家中,居然有賊光顧,這可是天大的笑話!留宿的賀客,都是三山五岳的能人,聞聲紛紛跳起四處搜索。
  云蕾一笑道:“睡不成啦,這賊人一定是覬覦你爹爹的珠寶來的。”與翠鳳雙雙躍出,徑奔藏寶樓來。
  云蕾輕功超妙,遠在眾人之上,眨眼之間,不但越過了家丁與賀客的前面,而且把石翠鳳也甩在后邊,石翠鳳又是喜又是惱,喜者是“他”為了石家之事,如此著急;惱者是大聲呼叫,“他”卻不肯一停。
  石家莊園廣闊,那藏寶樓在后院東角,云蕾一溜煙地跑到樓下,回頭一望,只見石翠鳳的身形,還在外面大院的屋頂。云蕾拔劍出鞘,飛身一掠,腳勾檐角,單手一按,從第一層的檐角,飛上了第二層樓,側耳一聽,忽聞得怪聲啾啾,有如鬼叫,靜夜之中,令人膽寒。
  云蕾罵道:“小賊裝神弄鬼,想嚇人么?”聽得異聲來自樓內,擦燃隨身所帶的火石,燃起火折,便鉆了進去,往上一闖,在三樓的樓梯之下,猛一抬頭,忽見四條大漢,都是用著“金雞獨立”之勢,挨次立在梯級之上,一足舉起,似乎正欲奔跑下來,卻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似的,瞪著雙眼,喉頭格格作響,“呵呵”作聲。尤其可怕的是,一個個的臉部肌肉,都因痙攣而扭曲變形,就像剛從地獄中闖出來的惡鬼!大著膽子,舉起火折,往前一照,四人面部雖然變形,細看之下,仍分辨得出乃是適才向石英購買贓物的四個珠寶客商。這四個客商能做這種生意武功當非泛泛,而竟在奔下樓梯的霎那之間,被人點了穴道,樓梯狹窄,而且又是以一襲四,這人武功之強,出手之快,可想而知。
  云蕾心道:“這種厲害的點穴,真是見所未見,不知我用本門的解穴之法,能否有效?”察看四人形狀,大約是被人點了脊椎之下的麻穴與啞穴,試著用本們解麻穴之法施救,果然應手見效,只見四人大叫一聲,突然撲倒,云蕾急急躍開,但聽得金玉相撞之聲,四人懷中的珠寶,滾滾滿地。
  云蕾又是一怔,這四人所有的珠寶,價值何止十萬,那么偷襲他們的賊人,顯然不是為了財物而來了。云蕾喝道:“賊人去了沒有?”四人一手按著胸口,一手向上一指,氣喘吁吁竟是說不出話。原來四人本被點了啞穴,恃著內功都有火候,強自運氣沖關,所以喉頭發出怪聲,穴道一解,勁氣外冒,喉嚨辣痛,身疲骨軟,竟如大病了一場。
  云蕾打醒精神,壯起膽子,鉆出窗外,一縱身又上了四樓的飛檐。忽聽得頂樓上石英的聲音說道:“我們父子兩代已等了六十年了,你不肯露出真容與我相見么?”云蕾急急飛身直上。
  頂樓上燭影搖紅,云蕾勾著檐角,一眼瞥去,只見一個人影背著自己,沉聲道:“拿來!”這聲音竟在什么地方聽過似的!只見石英將墻上所掛的那幅畫取下,卷成一卷,那影子突然伸出雙手,一手取畫,一手竟似向石英當頭拍下。云蕾大叫一聲,長身飛起。猛聽得呼的一聲,暗器挾風,迎面奔到,云蕾揚劍一擋,只覺一股大力,有如奔雷壓頂,火花四濺之中,暗器固然是被震得粉碎,云蕾也給震得站不著腳,突然一足踏空,從頂樓檐角倒躍下去!幸得云蕾武功不弱,伸足一勾,又勾著了屋檐。
  黑夜之中,呼呼風響,第二道暗器又奔了下來,發暗器之人,用的竟是連珠手法,云蕾暗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勾實屋檐,青冥劍揚空一擊,火花飛濺之中,暗器裂成無數碎片。這暗器原來是一塊石頭。云蕾擊碎暗器,向上望去,忽見石英探出頭來,大聲喝道:“是誰?”忽而聲調一變,驚道:“蕾兒,是你么?不干你事,快快躲開!”
  云蕾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看那賊人分明是要劫石英的寶物,何以石英反而助他?竟發出飛蝗石阻人援救?這時藏寶樓下,人影幢幢,已有賀壽的客人趕了前來,云蕾還未及躲開,忽見石英躍了出來,大聲叫道:“賊人已給我打跑了沒事了,大家都回去吧!”云蕾眼利,忽見那條人影,從背面的窗子穿窗飛出,輕靈迅疾之極,云蕾不假思索,飛身一轉,掠到屋檐的另一邊,那人影已縱到邊護院的墻上。云蕾施展上乘輕功,飛身撲去,但見那人從墻頭飛起,在半空之中,突然扭轉頭來伸手向云蕾一招,那人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云蕾看不清楚,仍然飛身追趕。
  墻外是一片樹林,樹林中忽聽得一聲馬嘶,月光之下,只見一匹白馬從林中跑出,云蕾一見,又是大吃一驚,這白馬神駿非凡,正是前日相遇的那個書生的坐騎!云蕾嚇得呆了,此事真是萬分難解:前日相試,那書生分明不會武功,何以竟會到此盜寶?那蒙面之人到底是不是他?而且到底是不是盜寶,亦屬難知。若說是“盜寶”,何以那四個客商的珠寶,他全不取,只取了一張畫去,難道那張畫比價值連城的珠寶更值錢?尚有一點更可疑的是,那書生看來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年人,何以適才石英又說等了他六十年?
  種種疑團,橫塞胸臆,云蕾正在推敲,忽聽得后面人聲嘈雜,石英大聲叫道:“窮寇莫追,蕾兒回來!”云蕾更是疑惑萬分,看石英今晚所作之事,竟是處處護著那個賊人。云蕾年少好奇,非但不聽石英之話,反而身形急起,飛出墻外,忽又聽得林子里一聲馬嘶,云蕾舉首一看,更是驚異!
  從林中跑出的那匹紅鬃馬,正是云蕾的坐騎,云蕾記得這匹馬乃是扎在黑石莊前,不知怎的竟會到了林子里面?那蒙面怪客這時已跨上馬背,卻并不催馬前行,回過頭來,又向云蕾招手,這回云蕾看得較為清楚,雖然還未敢斷定,但那人的身材卻十分似那書生。這一下惹得云蕾心中火起,罵道:“兀你這□,竟敢兩次三番,前來戲我!”飛身上馬,雙腿一夾,催馬便追。那匹白馬四蹄一起,迅逾追風,眨眼之間沖出林子。云蕾聽后面馬蹄之聲,知是石英率領莊丁策馬追趕,更是放馬飛馳。那匹“照夜獅子馬”固然是世上罕見的白馬,即云蕾這匹坐騎,也是千中選一的蒙古戰馬,黑石莊的馬匹哪里追趕得上?不消片刻,兩匹馬都馳上了從陽曲西去京都的大道。
  蒙面人的白馬一直在云蕾半里之外,看看云蕾追趕不上,又放慢下來,云蕾又是氣惱,又是好奇,急欲揭破心中之迷,也不顧前面有何危險,一股勁地往前直追!
  追風踏月,駿馬飛馳,一前一后,追逐了百數十里,殘月西下,曉風云開,不知不覺已是清晨時分,也不知追到了什么地方,但見前面又是一片叢林,蒙面人回頭叫一聲道:“失陪了!”白馬四蹄翻飛,沒入林中。
  云蕾怒道:“你跑到天邊,我也要追你!”拍馬飛趕,剛到林邊,忽聽得白馬嘶鳴,林子中有人怪嘯!云蕾一勒馬□,只見那匹白馬閃電般飛奔出來,馬背上的人已不見了。云蕾吃了一驚:那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難道竟然給暗算,只逃出這匹來來?
  林子里怪嘯之后,又傳來了呼喝之聲,云蕾略一思索,翻身下馬,施展上乘輕功,跳到一棵樹上,只見林子中追出數人叫道:“可惜,可惜!給那白馬跑了!咦,還有一匹紅馬,呀可惜也跑了!”云蕾的馬是久經訓練的戰馬,懂得自行躲避,但只要主人叫喚,又會回來。云蕾不用擔心,在樹枝上展開輕靈的身法,從這一查跳到另一棵樹,片刻之間已到茂林深處。
  林中人語嘈雜,云蕾隱了身形,偷偷窺下,見前日所遇的那個書生箕踞在一塊巖石之上,他的蒙巾已解開了。在他周圍高高矮矮,圍著了七八個人,沙濤父子也在其內,另外還有一個披發頭陀,一個青衣道士,相貌奇特,最為惹人注目。
  只聽得沙濤冷冷笑道:“饒你這□溜滑,也終難逃我的掌心,你想要命么?”那書生搖頭擺腦道:“夫螻蟻尚且貪生,況屬人乎?”沙濤道:“你既然要命,快快把你的照夜獅子馬喚回來!你的珠寶我們可以不要,這匹馬卻是非要不可!”那書生又搖搖頭道:“寶馬神駒,豈能輕易易手!”沙濤冷笑說道:“你的保鏢已在黑石莊作嬌客了,誰來替你保駕?”那書生忽然把手一指道:“堅子何知,我之保鏢來矣!”忽然聲調一轉,大聲叫道:“保鏢的你還不快快下來救駕么?”正是:
  波譎云詭難預測,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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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08:52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名士戲人間亦狂亦俠 奇行邁流俗能哭能歌
  那書生把手一指,大聲叫道:“保鏢的你還不快快下來救駕么?”云蕾冷不防給他一口喝破行藏,心中雖是氣惱,卻也不得不飄然落地。那披發頭陀面色一變一揚手就是三枝利鏢,聯翩飛至,云蕾身子懸空,尚未拔劍,抵擋不得,躲閃亦難,忽聽得叮叮叮三聲響,那頭陀所發的三枝利鏢全都落在地上。頭陀大吃一驚,伸手又取暗器,沙濤沉聲說道:“且慢,諒這小子插翼難飛!”把手一揮,七八個人四邊站定,將云蕾圍在核心。
  沙無忌一見云蕾,又妒又恨,眼都紅了,磔磔怪笑,揚聲喝道:“好小子,你不在黑石莊作嬌客,到這里做什么?轟天雷的手臂再長,也不能伸到這兒庇護你了!”揚刀欲上,沙濤一把拉住問云蕾道:“是石英叫你來的么?”沙濤忌憚石英,未問清楚,一時之間,尚未敢造次。那書生箕踞巖石之上,哈哈大笑,接聲說道:“我說的話,你們聽不見么?是我叫他來的!他是我的保鏢,你們要謀我的財,害我的命,他怎能夠不來?保鏢的,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而今遇難,你怎么還不動手呀?”
  沙濤喝道:“果真與轟天雷無關么?”云蕾甚是氣惱,可是在此情形之下,勢又不能不為書生動手,青冥寶劍,拔在手中,怒聲喝道:“什么轟天雷,轟地雷?俺就是憑這口手中利劍,獨來獨往,從不藏奸弄鬼,縮在一邊,叫別人出頭!”這話明是罵賊,暗中實是罵那書生。那書生又是哈哈大笑,道:“好呀,好呀!這個保鏢請得不錯,果然是個有種的!”沙濤一聲怪笑,道:“好小子,既然與轟天雷無關,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雙掌一錯,連環拍出,那披發頭陀和青衣道士也揉身疾上,群起圍攻。
  云蕾一個盤龍繞步,青冥劍揚空一閃便照沙濤肩后的“鳳府穴”疾刺,忽聽得“當”的一聲,那頭陀戒刀一立,將云蕾震得虎口發麻,猛地里青光一閃,那青衣道士的長劍又堪堪刺到,云蕾急展“穿花繞樹”的身法,斜里一閃,未及回眸,只聽得刷的一聲,衣袖已給劍尖撕去一塊!那頭陀與云蕾刀劍相交,雖把云蕾震退,戒刀卻也缺了一口,大聲叫道:“這小子使的乃是寶劍!”青衣道士笑道:“好極,好極!名馬寶劍都已有了!”回劍一削,云蕾反劍相迎,不料那道士倏然一縮,劍到中途,突然變勢下刺,喝道:“著!”道士變招已快,云蕾變招更快,一招“顛倒陰陽”,上下易位,疾刺道士小腹,隨著劍勢,劍訣一指,也喝聲:“著!”云蕾的師祖玄機逸士當年創了兩套劍法,一套名為“百變陰陽玄機劍”,一套名為“萬漢朝海元元劍”。“百變陰陽”劍法,顧名思義,乃是以奇詭見長,這一招“顛倒陰陽”,尤是其中妙著,本以為道士非中劍不可,不料一劍刺出,只聽得“刷”的一聲搠了個空,頭陀的戒刀已斜刺劈到!
  饒是那道士躲閃得快,束道袍的絲帶已給云蕾利劍割斷,嚇出一身冷汗。云蕾這一招絕妙劍法,刺不著那道士,也是吃了一驚,騰挪閃展之下,架開了頭陀的戒刀,躲開了沙濤的一抓,青衣道士又提劍沖上。沙無忌叫道:“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行!并肩子上呵,亂刀斫這小子!”率領盜黨,將云蕾圍得介風雨不透。
  沙家父子已非庸手,那披發頭陀和青衣道士,武藝更是高強,兩口戒刀,一口長劍,互為呼應,叫云蕾無法施展寶劍之長。云蕾被困在核心,圈子越縮越小,沙無忌恨他搶去石家小姐,在戒刀與長劍掩護之下,當頭急攻。激戰之中,頭陀、道士、沙濤的刀、劍、掌同時襲到,云蕾一招“力劃鴻溝”,奮力招架,沙無忌覷著破綻,鬼頭刀摟頭直劈,另一名盜黨的勾鐮槍也斜刺勾到,云蕾不是三頭六臂,敵那頭陀、道士、沙濤的一刀雙掌一劍已是吃力萬分,沙無忌的鬼頭刀和盜黨的勾鐮槍又同時襲來,那是萬萬躲閃不了。
  沙無忌咬牙切齒,這一刀出手極重,陡然間,手腕關節之處,忽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不由得大叫一聲,鬼頭刀脫手飛去,寒光一閃,冷氣沁肌,竟從云蕾的頸側飛過。云蕾吃了一驚,只見那使勾鐮槍的也大叫一聲,勾鐮槍倒勾回來,傷了自己,竟然一跤躍倒地上,爬不起來。原來他也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握著槍把的手因痛一縮一彎,那勾鐮槍一彎即拐,因而非但傷不了云蕾,反把自己胸脅撕開了一大片皮肉。
  云蕾何等機靈,趁著敵人驚慌之際,倏地從沙無忌原來占著的空檔跳出,只聽得那書生笑道:“妙極,妙極!保鏢的,你這手暗器打得真不壞呀!”云蕾給書生一語點醒,心念一動想道:“敵眾我寡,是非用暗器不行!”趁著這個空隙,騰出左手,掏了一把梅花蝴蝶鏢揚空一灑,遍襲敵眾,云蕾出道未久,即得了“散花女俠”的美名,這蝴蝶鏢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只聽得叮叮連響,一片叫聲,除了頭陀、道士和沙濤能格開暗器之外,其余的盜黨全都給打倒了。
  那披頭發陀和青衣道士乃是沙濤邀請來的黑道高手,見狀驚疑不定,不知先前那暗器是不是云蕾放的?若是云蕾放的,則“他”在圍攻之下,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放暗器,這種本領實是駭人;若然不是云蕾放的,則那暗中相助的高手更是勁敵。如此一想,三個圍攻云蕾的強敵都不覺膽寒。披發頭陀叫道:“松石道兄,你把他釘牢,沙寨主,你搶他的寶劍,我去看看!”猛然間“□”的一聲細響,頭陀的手腕又似給利針刺了一下。三人之中,青衣道士武功最高,留心之下,已瞥見那個箕踞在巖石上的書生身形微動,急忙叫道:“師兄,是那羊牯搗的鬼!”長劍一展,疾如鷹隼穿林,從云蕾身邊飛竄而出一劍向那書生搠去!
  書生尖聲叫道:“救命呀,救命呀!”身軀顫抖,猶如雨打花枝。這青衣道士名叫松石道人,乃是當今武當門下的第二代弟子,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天下聞名,這一劍去勢何等快捷,刷的一聲,卻從他脅下穿過,連衣帶也沒沾著。松石道人的劍法是一招接著一招、綿綿不斷的連環劍法,眨眼之間,連進四招,書生亂嚷亂跳,看似手忙腳亂,卻是每一招都躲閃得恰到好處,任他劍光霍霍,劍影縱橫,卻是毫發無傷狀同戲耍!
  云蕾自松石道人跳出圈子之后,雖然壓力減輕,但那頭陀力大刀沉,沙濤的毒砂掌亦須防備,奮力戰來不過打成平手。聽得書生連叫救命,入耳驚心,心想:“難道我看錯了人,這書生真的不會武藝?”激戰之中,分了心神,斜眼一瞥,險險被頭陀一刀劈中,氣得云蕾心中火起:“這書生真真可惡,我為他與強敵性命□拼,他卻戲弄于我!這次事情過后,再也不理睬他了!”
  云蕾給書生戲弄得心中火起,卻不知松石道人更是給他戲弄得七竅生煙!松石道人一劍緊似一劍,總是刺那書生不著,那書生連叫了幾聲“救命!”忽然縱聲笑道:“哈,原來你是同我玩的,好玩呀!一、二、三、四……八、九……十二、十三……十九、二十……”道人刺一劍,他就數一下,片刻之間已數到二十。沙無忌中了一針,受傷不重,這時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撿起了鬼頭刀,偷偷走近。那書生一面數一面閃,目不旁觀,沙無忌從石頭后面冷不防地跳了出來,一刀斫去,書生忽而反手一掌,不歪不斜,恰恰打中了沙無忌的鼻梁,頓時冒出鮮血。書生縱聲罵道:“你這蠢材,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卻想要我的性命,不打你一掌你也不醒,你有家教沒有?沙老賊是教你恩將仇報的么?”
  此言一出,沙濤、沙無忌和云蕾三人都恍然大悟。那一晚沙無忌與副寨主到古寺偷襲,本來要喪命在云蕾的青冥劍下,暗中有人相助,用暗器將云蕾刺了一下,叫云蕾的劍勢失了準頭,沙無忌才能逃走。事后沙無忌曾對父親言及,二人胡亂猜測,卻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是這個書生!
  沙濤不覺一呆,云蕾正自以攻為守,劍勢迅疾異常,刷的一劍,將沙濤的護頭盔劈裂兩邊,沙濤大怒,心中想道:“我兒要劫他的珠玉寶馬,他卻會暗中相助?世間上無此道理!”十指屈伸,向云蕾面門又抓。那頭陀也給云蕾劍鋒捎帶一下,險險受傷,這兩人都是黑道上的高手,驕橫已慣,幾曾受過如此折辱?兩人急怒之下竟然不理書生說話,欺云蕾年輕力弱,狠狠急攻,意圖打倒云蕾之后,再聯手對那書生。云蕾給他們一輪急攻,前遮后擋,幾乎透不過氣來。激戰之中,再也無暇瞧那書生。
  耳中只聽得那書生連聲數道:“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九、四十……四十三、四十四……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呀,武當派的好劍法領教了,領教了!我沒工夫陪你玩啦!”聲音一斷,忽聽得松石道人怒叫一聲,原來就在一眨眼之間,松石道人的長劍給那書生劈手奪去!
  云蕾正在吃緊,剛避過了沙濤的當胸一掌,那頭陀的戒刀又劈面斫來,云蕾一招“倒卷珠簾”反削上去,那頭陀刀鋒斜閃,手腕一翻,刀背反磕,這一招用得甚為怪異,云蕾尚未及變招抵御,忽見青光一閃,“喀嚓”一聲,火花飛濺,只聽得書生叫道:“你這禿驢為可惡,給你留下一點記號!”頭陀慘叫一聲,和沙濤飛身便跑。原來就在那一瞬間,書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然飛掠過來,將奪自松石道人的長劍,向戒刀一削。松石道人的長劍劍身較戒刀為薄,按說刀劍相交,長劍還要吃虧,而書生輕輕一削,竟把頭陀的戒刀削斷,若然這把長劍是像“青冥”劍那般的寶劍,那是不足為奇,但松石道人的劍卻不過是普通的長劍!這書生內家勁力之神奇奧妙,實是足以駭人,即算書生不隨手再削去頭陀的一只耳朵,那頭陀也要和沙濤舍命奔逃了!
  書生哈哈一笑,將長劍向松石道人一擲,道:“謀財害命乃是不仁,不自量力乃是不智,不仁不智,豈宜惹是生非?還你的劍,回去再練十年。”武當派的劍法乃是劍學正宗,門下弟子中頗多驕狂自大的,而尤以松石道人愛管閑事。所以他雖然不是黑道上的好漢,沙濤邀他同來劫寶,卻是一邀便到,不料連刺五六十劍,連書生的衫角都未沾著,這時被書生奚落,哪里還敢逞強,接過長劍,神沮氣喪,沉聲問道:“請你留下萬兒。”書生笑道:“你想找我報仇么?”松石道人道:“不敢。”書生道:“既然不敢,何必多問,你不敢與我為敵,我不欲與你為友,非友非敵,通姓名作甚?”書生這一番歪理,把松石道人駁得無話可說,長嘆一聲,憤然將長劍拗為兩段,反身出林,發誓從此終生不再使劍。
  書生哈哈大笑,道:“好,都給我滾!”繞場一匝,腳尖亂踢,被云蕾用暗器打倒地上的那些盜黨,本來都被封了穴道動彈不得,書生每人踢了一腳,立刻便把穴道解開,云蕾的蝴蝶鏢打穴本是獨門手法,被書生一舉手一投足,便破了去,甚是駭異。只見那書生一面解穴,一面笑道:“昨晚你破了我的獨門點穴,而今我也破了你的,彼此彼此,誰也不要怪誰!”云蕾看他解穴的身手,與自己所傳的卻又不同,又不似是同一淵源,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片刻之間,盜黨的穴道全都給書生解開了,沙無忌先前吃書生打了一掌,呆在場中,尚未逃跑,見書生救起同伴,忽然行近前來,向書生當頭一揖,道:“你救我一次性命,打我一掌。他日我亦要饒你一次不死,還你一掌。”
  書生笑道:“我救你一命,乃是看在沙老賊面上,不必你這小賊承情,饒我一次不死,那可不必,還我一掌我倒等你。只是你比松石道人更不如,你要回去再練二十年,快滾!”沙無忌心胸最為狹窄,向書生與云蕾狠狠盯了一眼,帶領眾盜,走出樹林。
  書生搖了搖頭,忽而仰天嘆道:“一擲乾坤作等閑,神州誰是真豪杰?沙家父子在黑道上也有點虛名,誰知卻是如此不成氣候!”意興蕭索,一派失望的神情。林外馬嘶,盜黨已經遠去。
  云蕾本來要走,聽他如此嘆息,瞥了書生一眼,忍不住地大聲問道:“雁門關外的金刀寨主如何?難道也不算得真豪杰么?”書生面色略變,卻微微一笑,掩飾神情,又搖了搖頭,道:“金刀寨主與沙家父子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只是要說他就是真豪杰嘛,也還未見得!”云蕾氣道:“好,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是豪杰!”一怒沖出樹林,忽見眼前人影一晃,只聽得書生笑道:“小兄弟,慢走,我說你才是豪杰。”云蕾左右騰挪,連使了幾種身法,都被書生攔住去路。云蕾怒道:“你攔我作什么?”不理書生攔阻,騰身沖去,書生伸出一掌,向她胸前一按,意欲消解她的去勢,將她攔住,云蕾瞪眼喝道:“你、你、你敢欺負……”“姑娘”二字沖到口邊忽又咽住,青冥劍猛得向前一揮,書生料不到她如此動怒,指未沾裳,愕然急退,忽聽得云蕾叫了一聲,向前傾倒。原來是她用力過猛小臂脫臼。書生道:“我替你接臼。”云蕾怒道:“不要你來弄。”左右兩手互握,用力一按,背過身去,卷起衣袖,擦了金創藥,站了起來,又想奔跑,忽覺身體虛軟。原來是激戰半日,氣力已將用盡了。書生走近前來,一揖到地,道:“我這廂替你賠罪了!小兄弟,你心地純良,能急人之難,確是俠骨柔腸,我一路行來,所見的人物,只有你還夠得上做個朋友。我生性狂放,有開罪之處,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對明如秋月的眼睛,注在云蕾身上,云蕾面上一紅,只覺這書生別有一種豐儀,令人心折,低頭問道:“那么你為什么要罵金刀寨主呢?”書生笑道:“你佩服的人,未必就是我佩服的,何必要強人同你一樣。而且我也沒有罵他,他為人也自有令人敬重之處。只是……說來話長,不說也罷了。”云蕾心中一動,道:“你是從雁門關外來的嗎?”書生仰天一笑,吟道:“浮萍飄泊本無根,落拓江湖群君問!”笑得甚是凄涼。云蕾心想道:“這人想必也有一段傷心身世,與我一樣。我的傷心身世也不欲人知,那又何必去盤問他?”如此一想,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好,那我不再惱你了,咱們就此分手吧!”書生忽又笑道:“小兄弟,你今日做我的保鏢,我該請你喝一杯酒。這回你是有功受祿,我不說你白食了。”云蕾已聽慣了他開玩笑的聲調,不生氣了,想了一想,眼珠一轉,問道:“荒林之中,哪里有酒?”
  書生撮唇一嘯,只聽得林外馬聲長嘶,遙相呼應,片刻之后,兩匹馬奔入林中,前面的那匹是書生的白馬,后面的那匹是云蕾的紅馬。書生笑道:“它們倒先交上朋友了。”在馬背上取下一個皮袋,從皮袋里取出一個紅漆葫蘆,遞給云蕾道:“你打得累了,先喝一口。”云蕾喝了一口,眉頭一皺,脫口說道:“啊,原來你果然是從蒙古來的!”那酒是一種蒙古獨有的馬奶酒,略帶酸味,酒性甚烈。云蕾小時常陪父親喝酒,云蕾愛吃甜酒,不喜烈酒,更怕那種又酸又騷的味道,所以入口難忘。
  書生雙眸炯炯,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看你溫文俊秀倒像是來自山溫水軟的江南。”云蕾給他一贊,也報以微微一笑。書生雙指相擦,“嗒”的一聲,笑道:“萍蹤寄跡,何必追問來源,流水行云,本應各適其適。你不必問我,我也不必問你,這回是我問錯了。”云蕾好奇心起,按捺不住,脫口又問:“那天晚上,那兩個胡人是追你回去的么?”書生大口喝酒,微笑不答,云蕾自言自語道:“瓦刺與中國即將交兵,你是漢人中的豪杰,所以要逃出胡邊了?”書生苦笑一聲,神情甚是奇異,仍是大口喝酒,任由云蕾猜度。云蕾抬頭望他,眼光中充滿疑問,又:“那兩個胡人既都是追捕你的,為何你助我殺了一人,卻又救了另一人?”書生又喝了口酒,忽然笑言道:“小兄弟,你真好問!你可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云蕾脫口說道:“是澹臺滅明的徒弟。”書生看了云蕾一眼,見她沖口答出,甚是奇異,淡淡一笑,緩緩說:“那死的是脫歡帳下的武士。”只說了此句,便閉口不言。云蕾更覺疑惑,想:“澹臺滅明是張宗周手下最得力的武士,那死的是脫歡的武士張宗周和脫歡是瓦刺國的左右丞相,那又有什么不同?為何要殺脫歡的武士,卻放走張宗周的人?”還待再問,見書生只顧喝酒,知道問也無用。那書生喝了幾口,搖了一搖葫蘆,失聲說道:“只剩下一小半了。”惋惜之情,現于辭色。云蕾道:“這酒有什么好?中國處處都有佳釀,還不夠你喝的嗎?”書生悵然說道:“人離鄉賤,物離鄉貴。我就是寶貝這種酒。”捧起葫蘆,放在鼻喘,聞那酒味。云蕾見他神色,忽然想起幼年事情。七歲那時,她和爺爺初回中國,在雁門關外,爺爺拾起一塊泥土,戀戀不舍地聞嗅,儼然就是這副神情,不覺又脫口問道:“你不是漢人嗎?”
  書生詫然說道:“你看我不像漢人嗎?”書生劍眉朗目,俊美異常,莫說在蒙古找不到這樣的人物,即在江南士子之中也不可多見。云蕾瞧他一眼,面上又是一紅,道:“你就是死了變灰,也還是漢人。”話說之后,忽感失言,那書生眼睛一亮,放聲說道:“對極,對極!我死了變灰也還是中國之人!咱們喝酒!”拔開塞子,又把那蒙古酒傾入口中。
  云蕾笑道:“你鯨吞牛飲,幾口喝完,豈不更為可惜?”書生醉眼流盼,酒意飛上眉梢,大笑說道:“今日是我最得意之日,理當開懷痛飲。”云蕾道:“何事得意?”書生言道:“一者是交了你這個朋友,二者是我得了稀世之珍。來,來!小兄弟,我請你飲酒賞畫!”在皮袋里取出那卷畫來,迎風一晃,掛在枝杈之上,大聲說道:“你看呀,這豈不是稀世之珍嗎?”
  云蕾書香門第,祖父是當朝一品,欽命使臣,父親先文后武,也是個飽讀詩書的秀才,云蕾幼受熏陶也略解詞章字畫。這幅畫正是石英藏寶樓中所掛的那幅巨畫,昨晚瞧不清楚,而今臨近一看,只見畫中城廊山水樹木人物,無一筆不是工筆畫描,那自然是上上的畫師所繪,但卻似是只求傳真不見神韻,與古來的山水名家相比,那是遠遠不如,心中笑道:“這書生瀟灑脫俗,賞畫的眼力卻是不見高明。”書生把那一葫蘆烈酒全都喝完,大笑說道:“你瞧不出其中妙處么?”
  只見那書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聲歌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牽--動--長--江--萬--古-愁!”唱到最后一句,反復吟詠,搖曳生姿,真如不勝那萬古之愁。云蕾心道:“古人云狂歌當哭,聽他這歌聲,真比哭還難受!”想不到那書生一歌既終,當真哭了起來,哭聲震林,哭得樹葉搖落,林鳥驚飛。云蕾手足無措,不知其悲從何來,何故痛哭如斯?
  書生哭個不停,云蕾給他哭得心煩意亂,對方是個陌生男子,想上去勸解,又覺不好意思;若離開他,又似不近人情。書生越哭越哀,云蕾也覺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書生瞥她一眼,忽而以袖拭淚,哭聲頓止。猛地又抬起頭來,仰天狂笑。云蕾“呸”了一聲,道:“你喝醉了么?哭哭笑笑,鬧些什么啊?”書生向她一指,道:“你也醉了,彼此彼此。”云蕾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衣襟也給淚珠滴濕了。無端端陪他哭了一場,真是好沒來由,不覺也笑了起來。
  書生縱聲大笑,吟道:“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流俗。當哭便哭,當笑便笑,何必矯情飾俗。你我俱是性情中人哭哭笑笑,有何足怪?”雙手把畫緩緩卷起,又吟道:“長江萬古向東流,立馬胡山志未酬,六十年來一回顧,江南漠北幾人愁?”云蕾心中一動,想道:“昨晚這書生到黑石莊取畫,石英說等了他六十年,而今這書生又說出‘六十年來一回顧’的話,數目不謀而合,這里面藏的是什么啞謎?莫說這書生僅是二十余歲的少年,那石英也不過剛過六十歲生日,這六十年之話,如何解釋?”百思不得其解,只聽得書生又緩緩說道:“今日笑得痛快,哭也痛快,可惜酒已沒有了。”“卜”的一聲,把葫蘆擲到地上,碎為四片。
  書生行徑雖怪異云蕾卻覺得他別有一種強烈的感人之處。抬頭一看,紅日已過中天,云蕾道:“咱們該分手啦。”說出之后,自己聽著,也覺得有點惋惜的味道。一道:“你去哪?你還要回黑石莊嗎?”云蕾道:“不要你管。”書生笑著道:“你昨晚的行事,我都瞧見啦!”云蕾想起洞房情事,面紅過耳。書生道:“那石家小姐,美貌非常,又通武藝,小兄弟,你為何三推四托,不愿與她成親?”云蕾嘟嘴說道:“我愿與不愿,與你何干?”書生笑道:“若不是我昨晚那么一鬧,你也逃不出黑石莊,還不多謝我呀!”云蕾給他逗得抿嘴一笑。書生道:“我輩豪杰,原不宜墜入溫柔陷阱之中,你的定力,我很佩服。”云蕾面上又是一紅,誠恐與書生再談下去,露出本來面目,不再打話,便倏地飛身上馬。哪知剛出林子,但聽得背后馬鈴叮當,書生的白馬已是趕上,揚聲說道:“小兄弟我有話說。”
  云蕾勒馬回頭道:“請說。”書生催馬上前,與云蕾并轡而行,一笑說道:“山西境內,都是石英與沙濤的勢力,你孤身獨行,不是被石英追回黑石莊去做女婿,就是被沙家父子捉去折磨,不如與我同行,由我做你的保鏢。”云蕾一想,也是道理。尚未回答,書生又緊問道:“你上哪兒?”云蕾答道:“我上北京。”書生道:“那巧極了,我也是上北京。咱們兄弟稱呼了吧。”云蕾笑道:“我還未知道你的姓名,怎樣稱呼你?難道整天就叫你做哥哥嗎?”書生道:“我姓張,雙名丹楓。丹心的丹,楓樹的楓。”云蕾笑道:“好雅致的名字,只是蒙古地方,可沒有楓樹啊,你這名字是怎么取的?”書生問道:“賢弟,你的姓名呢?”云蕾道:“我姓云,單名‘蕾’字,蓓蕾的‘蕾’。”書生也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名字,只是帶一點女兒氣味,冰雪胡邊,也難看到花朵蓓蕾啊,你這名字是怎么取的?”云蕾面色一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冰雪胡邊長大的?”書生笑道:“我的酒你一入口便知來歷,這豈不是也明明告訴了我你的來歷嗎?”云蕾一想,不覺啞然失笑。但細味書生話意,似乎他所知尚不止此,不覺又是惴惴不安。
  張丹楓談笑風生,天文地理詞章武事,竟似無一不知,云蕾聽得津津有味,漸漸忘了戒懼之心。一路行來,不覺又是天暮,張丹楓揚鞭一指,道:“前面有一個小鎮,咱們是該投宿了。”兩人馬馳迅疾,片刻之后,便到鎮上找了一間客店。張丹楓道:“給我們一間靠南的大房。”云蕾急接口道:“我們要兩間靠南的房子。”掌柜的搔頭說道:“究竟是要一間還是兩間?”云蕾急道:“兩間,兩間!”掌柜的望望書生,張丹楓微微一笑,道:“好,就要兩間。”掌柜的道:“就是你們兩個人嗎?”張丹楓道:“是呀,就是我們兩個人。”
  掌柜的甚為詫異,但多租出一間房子,對他自是有利,便不再問,欣然引張、云二人看了房子,自去備辦酒菜。張丹楓入房之后,微笑說道:“賢弟,不是我吝嗇幾個銀子,你我二人,抵足清談,豈不甚好?何必要兩間房子?”云蕾道:“賢兄有所不知,我平生最怕與人同宿。”張丹楓一笑說道:“怪不得你在黑石莊不肯與石小姐洞房。”云蕾面上一紅,急忙亂以他語,書生也不再問,二人吃過晚飯,各自入房安歇。
  云蕾心甚不安,閂了門后,緊緊關上窗子,和衣而臥。細想書生的一言一笑,不敢闔眼,聽得外面打了三更,客店中靜悄悄地無一點聲息,緊張的心情漸漸松馳,暗自笑道:“這書生雖然狂放,看來不是輕薄之徒。”云蕾兩晚沒有好睡,一放了心,不覺呼呼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忽似見那書生走近自己床邊,俯身微笑,云蕾一劍搠去,那書生突然大叫一聲,霎時之間,滿身都是鮮血。云蕾驚極而呼,只聽得窗外砰的一聲,張丹楓叫道:“賢弟,快來!”云蕾揉揉眼睛,聽張丹楓的叫聲,充滿驚意,幾疑非夢,緊接著張丹楓的叫聲,又聽得馬匹嘶鳴之聲,叫得甚是凄厲!
  云蕾一躍而起,好在是衣和而臥,無須耽擱,便打開房門走出,張丹楓在屋頂招手道:“咱們的寶馬已被人偷去,快追快追!”須知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與云蕾的紅鬃戰馬,都是久經戰陣的名駒,尋常的人,哪里近得它們?尤其是張丹楓那匹馬,性烈力大,除了主人,誰也使喚不得,所以張丹楓敢把奇珍異寶,都放在馬上,一無顧慮。卻想不到這樣的兩匹寶馬,居然也會給人偷去,那偷馬之人,若非刁鉆到極的神偷妙手,就是武藝超凡入圣之人。饒是張丹楓藝高膽大,也不覺顯出了慌張的神色。
  云蕾一躍上屋,道:“追得上么?”張丹楓道:“咱們的馬必不肯任賊人驅使,追得上!”隨手摸了一錠銀子,向屋下一丟,店主人這時才跳起嘩叫,張丹楓叫道:“房飯錢在地上呢。”一句話尚未說完,身形已在十數丈外!
  云蕾緊緊跟在他的后面,前面一路馬嘶,兩人循聲追趕,不知不覺追到郊外,在淡月星光之下,但見紅馬在前,白馬在后,跳躍嘶叫,似是不肯行走,用力掙扎。兩個馬賊,都是一色青色衣裳,蒙過頭面,手拿著一把香火,點點火星,在黑夜中十分刺目。香火不住地捺在馬的身上,馬兒負痛,欲想掙扎又被馬賊雙腿夾住,發不出兇性,無可奈何,被香火燒一下,就跑一陣,所以雖然遠遠不及平時的神速,張丹楓和云蕾施展了絕頂輕功,也還是追它不上。聽得兩匹寶馬聲聲慘嘶,書生和云蕾都是心痛欲裂!
  那照夜獅子馬聽得主人的聲音,掙扎更烈,馬賊用香火又燒,張丹楓大吼一聲,一掠數丈,右手一揚,只見數十縷銀光飛射而去,那兩個馬賊好像腦后長有眼睛,一個筋斗勾著馬鞍躲到馬腹下面。張丹楓痛惜名駒,只是射人,不敢射馬,數十口飛針,無一打中。兩匹駿馬負痛狂嘶,奔上山崗,張丹楓與云蕾緊追不舍,忽聽得兩個馬賊哈哈一笑,聲甚嬌媚,竟似是兩個女人。云蕾一怔。只見山崗上碧綠色的磷火在亂草叢中流動明滅,山崗上荒冢壘壘,陰冷之氣襲人,云蕾至此,不覺毛骨悚然,張丹楓忽而縱聲笑道:“豈有佳人甘作賊,深宵卻與鬼為鄰?把我的馬還來,我不與女流之輩動手。”與云蕾躍上山崗,忽聽得有人嬌聲說道:“這偷寶賊膽子倒大!”云蕾定一看,陡見到那兩匹馬前面兩蹄高高舉起,有如人立,一先一后,立在山坡之上,既不嘶叫,亦不移動,在月光之下顯得怪異非常。云蕾不禁驚叫一聲,只聽得張丹楓冷笑道:“原來是你們搗鬼!”云蕾定了心神,再細看時,在山崗之上,還挨次立著四條漢子,各舉一足,作步下樓梯之狀,神情木然,有如雕塑。這四條漢子正是與石英交易的那四個珠寶商人,他們所作的形狀,也正是那晚被張丹楓點穴之后的形狀。
  云蕾松了口氣。江湖之上有種馬賊,能在野馬狂奔之際,突然將它某一要害之處的血流封住,就如被點了穴道一般,同樣不能動彈。這四個珠寶商人大約是因昨晚吃了苦頭,所以今晚將這兩匹馬拿來報復。這形狀雖然恐怖,但云蕾已知他們不是鬼魅,反不似以前的驚恐,沖著那四個漢子叫道:“昨晚我替你們解了穴道,為何你們卻難為我的坐騎?”那四個珠寶商人仍是木然不語,忽聽得山崗之上,有聲說道:“客人都來了嗎?帶他進墓!”聲音竟似是從地底中發出,陰沉沉的,好像很遠,卻又似很近。云蕾吃了一驚,這種“傳音入密”的功夫非內功精純,實難辦到。看來今晚的敵人雖不是鬼魅,但卻要比鬼魅還更可怕!
  那個聲音傳出之后,亂石堆中突然現出兩人,一色青衣,兩雙碧色的眼珠露在面罩外面,顧盼之間,發出熒熒藍光,顯然不似漢族婦女。這兩個婦女屈了半膝施禮說道:“請呀!”張丹楓道:“先把我們的馬救了再說。”那兩上婦女道:“我們的主人自有吩咐,你們不要見怪,若非如此,也不能引你們到來。”云蕾見她們說話尚頗和氣,問道:“你們的主人是什么人?”行先的婦人扭頭一笑,道:“是啊,我倒忘記你們中國綠林道上的規矩了,二嫂,遞拜貼給他們!”后面那個婦人一轉身遞上兩片骷髏頭骨,張丹楓一見,面色大變!
  云蕾故作鎮定,道:“這拜貼倒很特別。”兩個婦人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張丹楓急忙在云蕾耳邊說道:“你快逃走,她們的主人是黑白摩訶!”云蕾心中念道:“黑白摩訶!”猛然省起,這乃是周山民說過的當今江湖上最可怕的兩個怪人。他們的父親乃是印度商人,進入西藏經商,落藉西藏,取藏女為妻,生下一對孿生兄弟,竟是一黑一白,十分奇怪。梵文稱惡魔為“摩訶”,所以他們同族之人便稱哥哥為“黑摩訶”,弟弟為“白摩訶”。黑白摩訶的父親本是印度的武學名家,他們二人既學了印度的武功,又學了西藏、蒙古各種武技,所以武功甚為怪異。兩人長到十多歲后,離開西藏,遍游中土,聞說后來都娶了定居廣州的波斯富賈之女為妻,因而他們一家便通曉幾種語言:印度語,漢語,波斯語,蒙藏語,都講得甚為流利。這一家人出沒無常,在許多地方都有住宅,身上常帶有奇珍異寶,若有不知他們底細的綠林大盜或官府中人想奪取他們的珠寶,必然被他們折磨個夠,然后處死。因此黑道、白道都把他們一家看作煞星。至于他們為什么常常帶有珠寶在身,則人言人殊,有人說是偷的,有人說他們是正當的珠寶商人,到底如何,沒有人敢去探問。
  其實他們一家既非大賊,亦非正當商人,原來他們是專做見不得光的珠寶買賣的。亦即是專門收買獨腳大盜(沒有同伴的單身劫賊,稱為獨腳盜)的贓物,然后賣到波斯或印度。凡是獨腳大盜,武功一定超卓異常,作案十九不會失手,偷東西不難,為難的卻是將珠寶出手,有黑白摩訶這樣的人收買,他們自是求之不得,而且黑白摩訶將珠寶賣出海外,更不會有破案的危險。所以江湖上幾個最厲害的獨腳大盜,都與黑白摩訶暗中往來,轟天雷石英便是其中之一,也只有黑白摩訶才敢和他們做這種買賣。云蕾那晚所見的那四個珠寶商人,便是黑白摩訶的“買手”,此中內幕,非但云蕾不知,連張丹楓也不知道。
  張丹楓一見骷髏骨頭,知是黑白摩訶的標志,悄悄叫云蕾逃走,不料云蕾反而微微一笑,道:“你日間不是叫我做保鏢的嗎?現在我是非跟定你不可了!”張丹楓以為她不知黑白摩訶的武功和來歷,想向她解說,卻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那兩個波斯婦女又不時回頭探望。張丹楓心中叫苦:呀,你還不知道這兩個魔頭的厲害!
  其實云蕾不是不知,而是不愿在危難之中舍他而去。兩個波斯婦人在前引路,從亂石荒冢之中穿過,沒多久,到了一座巨大無比的古墓面前,墓中有聲說道:“來的客人是兩個小娃娃嗎?”波斯婦人笑道:“正是,這兩個小娃娃可膽大哩!”墓中的聲音道:“好,塞他們進來!”
  波斯婦人的手在墓門一按,墓門軋軋作響,張丹楓忽然運掌一拍,“轟”的一聲,墓門塌倒,哈哈笑道:“不必你請,我自己已來了。”
  古墓里有廳堂房門,陳設華麗,有如地下宮殿,廳上插著十二枝粗如人臂的朱油燭,燃燒得十分明亮,大約這地下宮殿還有和外面通氣的建筑,人在其中并不難受。
  云蕾放眼一看,只見大廳上擺著一張大理石桌,當中坐著兩個鬈發勾鼻的怪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兩旁各坐兩個漢人,正就是那四個珠寶商。云蕾心道:“原來這古墓還另有入口通道。”
  黑白摩訶問道:“偷寶的是這兩個人嗎?”珠寶商人道:“是年長的這個,年幼的這個是石英的女婿,他沒有動手,還替我們解了穴道。”黑摩訶點了點頭,指著云蕾道:“你站過一邊!”云蕾抗聲說道:“我和他是一道來的,為何要站過一邊?”白摩訶皺了皺眉,道:“小娃娃不知好壞。”眉毛一動便不再說。
  黑摩訶又指著張丹楓道:“你這大娃娃好大膽,居然敢到黑石莊去盜寶傷人,還打爛了我的大門,你可以為我們是好惹的嗎?”張丹楓大笑道:“你們到中國多久了?”黑白摩訶怒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張丹楓道:“你們可聽過‘冤有頭,債有主’這兩句中國俗話嗎?莫說我不是盜寶,即算我到黑石莊盜寶,又與你們何干?石英不管要你們來管?”黑白摩訶變了面色,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們偷我的馬,又怎怪得我打爛你的大門?再說這地方也不是你的,這地方是死人住的呀!”黑摩訶道:“好呀,你嘴好刁,倒管起我們來了。”張丹楓笑道::“就只許你管人家么?我看,你們關上墓門,干脆不要到外面去了最好!”白摩訶道:“什么?”張丹楓道:“這個墓想必是哪個王公的?”白摩訶道:“是以前晉王的,怎么?”張丹楓道:“俗語說,關上大門做皇帝,你們關上了這扇大門,不是也可以稱孤道寡了嗎?就是做不成皇帝,最少也可以冒充晉王啦。不過,做皇帝其實也沒有什么意思。”
  黑白摩訶連接受他挖苦,不禁大怒,也不見他們怎樣作勢陡然從座中飛身直起,兩人四手,齊向張丹楓腦門抓下。云蕾叫了一聲,忽見一道白光,儼如匹練,倏然橫在廳間。原來張丹楓的佩劍也是寶劍,略一揮動,有如白虹。
  黑白摩訶叫道:“好寶貝!”只見劍光人影之中,聲如裂帛,張丹楓大笑道:“哈,哈!妙極,妙極!黑白摩訶合力來對付一個大娃娃!”此言一出,只見黑白摩訶陡然一個筋斗又翻回到原來的座位之上,甚是尷尬。原來他們并未將張丹楓當成對手,剛才一怒之下,各各飛起動手,并未想到武林中平輩對敵的規矩,他們都以為一下子便可將這“大娃娃”了結,哪知事情大出意外。
  張丹楓拔劍快極,他們飛身下撲,陡見劍光,避已不及,結果張丹楓的長衫雖被他們撕成數片,他們頭頂的絲冠也被削去,連頭發也被削去一片,還落了個以大欺小,以眾欺寡的罪名。
  黑摩訶看了張丹楓一眼,道:“好劍法,咱們倒要好好比劃比劃。”口吻一改,已不將他當做“娃娃”看待,而是將他當成平等的對手了。張丹楓微微一笑,道:“是你們兩個一齊上呢,還是一對一的單打獨斗?勝了如何?敗了如何?先得劃出個道兒來!”黑摩訶怒道:“你們二人,我們也是二人,誰也不占便宜。”以黑白摩訶這樣大的威名,愿與二人一對一的交手,可見他們對張、云二人已是忌憚。張丹楓搶著說:“此事與我這位兄弟無關,只是我一人與你們比劃。”黑摩訶道:“那么我便一人與你過招。”黑摩訶一開口,云蕾也搶著道:“我們二人同來,自然是要一同與你們比劃。”白摩訶說道:“好極,好極,你們若一齊動手,那么我也陪你們過招。”張丹楓急極,道:“不,不,是我一人與你們比劃!”黑摩訶叫道:“怎么羅里羅唆說個不清?我和你比劃,你的兄弟若不出手,我的兄弟也不出手,這不簡單之極嗎?”云蕾尚待說話,張丹楓急道:“好兄弟,讓我先試試,若要不行,你再出手也還不遲。”黑摩訶一伸手,從墻角的玉棺里取出一根玉杖,碧熒熒放出綠光,反身躍出場中,叫道:“來呀,來呀!我若勝了,你的馬匹珠寶,一切東西全歸我有。”張丹楓道:“你若敗了呢?”黑摩訶氣道:“我若敗了,這個地方就讓你作主人啦。”須知這個古墓,乃是黑白摩訶的藏寶洞窟之一,其中珍寶,價值連城,黑摩訶以此賭賽,實是公平之極。張丹楓卻大笑道:“誰要做這個鬼窟的主人?”黑摩訶道:“那你意欲如何?”張丹楓道:“把我的馬匹醫好。”黑摩訶也大笑說道:“這個容易到極。但我做慣買賣,言出必行。咱們公平賭博,我也不想占你便宜。你的寶物與我的寶物價值難分高下,要與不要,隨你的便。進招吧!”
  張丹楓的長衣適才被黑摩訶裂成片片,掛在身上,礙手礙腳,且甚難看。張丹楓整了整衣,自顧自的笑道:“我倒成了個叫化子了。”刷的一聲,將長衣整件撕下,露出緊身衣褂,上身是件金絲蘇繡的背心,繡有兩條金龍在海上騰波爭斗,在燭光映照之下,更顯得華麗無倫。云蕾看出了神,心中奇道:“咦,蒙古地方也有這樣好的蘇繡!”
  張丹楓整好衣衫,撫劍一揖,道:“你先請!”黑摩訶微微一笑,對他的禮貌似是甚為滿意。身形微動,笑容未斂,便呼的一杖向他迎面掃來,張丹楓反手一劍,但見白光綠光互相糾結,發出一片極其清亮的金玉之聲。正是:
  杖影劍光捺眼亂,深宵古墓斗神魔。
  欲知二人勝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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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09:41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聯劍懲兇奇招啟疑竇 抽絲剝繭密室露端倪
  黑摩訶揮動玉杖,綠光閃閃,與張丹楓的寶劍相碰,發出一片極其清亮的金玉之聲,白光綠光,互相糾結,云蕾看得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怪物的玉杖也是一件寶物!”二人似是各以上乘內功相持,張丹楓的寶劍附在玉杖之上移動不得,而黑摩訶的玉杖也似被劍光裹住,抽不出來。只見兩人猶如釘牢在地上一般,苦苦相持,過了一盞茶時刻,兩人額上都滴下汗珠。云蕾正自想道:“這樣下去,豈不兩敗俱傷?”忽聽得呼的一聲,黑摩訶身形飛起,寶杖仍未抽開,連人帶杖,就如吊在張丹楓的寶劍之上似的,呼呼疾轉。云蕾心中納悶:這是哪門子的武功?忽聽得“當”的一聲,張丹楓大叫聲道:“乖乖!不得了!”云蕾大吃一驚,正要拔劍,但見二人已倏地分開,東西相向,又聽得張丹楓大笑道:“沒事,沒事!原來你不過是頭老驢,轉磨轉了半天,也轉不出個道理來!哈,哈!徒有虛名駭世俗,卻無本事退娃娃!哈,哈,哈!”笑聲未畢只見那黑摩訶須眉怒張,大叫道:“娃娃,不知死活!”身形暴起,綠光一長,疾如雷霆,向張丹楓的額角天庭猛地戳下,來勢既疾,手法又怪異之極。云蕾聽完張丹楓那兩句歪詩,正自想笑,嘴巴剛剛張開,這一下子,笑聲似突然被人封住,卻“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忽聽得張丹楓又是大笑一聲叫道:“娃娃打老驢頭了!”腳步不動,小腹內陷,身軀陡的后移,青鋒三尺,疾起而迎,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眼看黑摩訶的一條長臂,就要被張丹楓的寶劍硬生生地切下。原來二人各以上乘的內功相拼,爭持不下,張丹楓不敢變招,而黑摩訶卻以西域的“磨盤功”解脫出來。張丹楓雖沒受傷,卻是吃驚非小,心中想道:“我無法解開這相持之局,他卻脫身出來,實是不容輕視。”無計破敵,所以故意出言相激。張丹楓初入墓門之時,黑摩訶看不起他,稱他為“大娃娃”,其后見他顯出本領,才改容相向。而今張丹楓故意自稱“娃娃”出言藐視,實是有心激怒他。
  黑摩訶果然中計,暴怒飛起,疾使毒招。哪知高手較技,最忌動氣,這一下正陷入了張丹楓以靜制動的圈套,但見張丹楓一劍斜削,劍光透過綠光,已削到黑摩訶的臂上,任他武功絕頂,也難逃這斷臂之災!
  哪知黑摩訶的武功,異于中土,他練有印度的瑜伽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都可隨意扭曲屈伸。張丹楓正喜得手,忽覺劍尖一滑,黑摩訶的臂膊竟掃過背后,隨即一個筋斗倒豎地上,雙眼圓睜,有如銅鈴,暴怒叫道:“好小子,俺與你拼了!”倏地跳了起來,以足作手,掄起玉杖,挑向張丹楓的丹田要穴!杖法之怪,世罕其倫!
  張丹楓運劍如風,眨眼之間,還擊數招,但見那黑摩訶時而飛身躍起,時而倒豎地上,手足并用,把寶杖掄得呼呼風響招數怪絕,攻勢猛極。云蕾倒吸一口涼氣,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口角斂了笑容,在綠光籠罩之下,竟是凝身不動,長劍揮舞,有如白虹貫日,在綠色光圈之下,東一指,西一劃,出手并不見快但每一招都是妙到毫顛,恰恰將黑摩訶的攻勢化開。看他劍鋒明是東指,卻忽地偏向西邊,明是向右削去,卻不知怎的,出手之后,卻是向左戳來,而每一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守敵之所必攻,黑摩訶的攻勢如風狂雨驟,卻是無法使他移動半步。黑摩訶的杖法乃是西土秘傳,中土罕見的武林絕學:天摩杖法。斗了一百來招,竟尋不到敵人半點破綻,也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白摩訶在旁虎視眈眈,但以有言在先,不便出手相助。
  兩人各以怪異招數搏擊,相持不下,但聽得墓門之外,晨雞動野,飛鳥鳴林,不知不覺已是清晨時分。黑摩訶久戰不下焦躁異常,搏擊更烈,張丹楓仍是不為所動,腳跟猶如釘牢在地上一般,劍勢不疾不徐,竟似手揮五弦,目送飛鴻,凝重之極而又瀟灑之極!
  云蕾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暗稱奇,須知云蕾自小便跟飛天龍女葉盈盈學劍,年紀雖然只有十七歲,卻已學了十年。葉盈盈的劍術,在武林之中,數一數二,對各家各派的劍術無不通曉,因此云蕾雖是年紀,對于劍術一道,卻稱得上是個“大行家”,只要別人一伸手,一出招,就能知道他的宗派來歷。偏偏今晚看了半夜,卻一點也看不出張丹楓的劍術淵源,但覺他的劍術也好似自己所學的一樣,包含有各家各派的成份,但出手招數,卻又與自己所學的大不相同,不由得納罕之極!
  再看些時,忽又覺張丹楓此套劍法似曾相識,卻又偏偏說不出名來。云蕾細細思量,這套劍法自己又明明沒有見過,而且也從未聽師父說過有這種怪異的劍法,自己怎的卻會有如此微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真是越想越奇,莫明所以。但覺他每一招雖然都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但到他出手之后,卻又覺得每一招都“深合吾心”,好似自己想說一句話,還未想到如何表達,卻忽然給別人先行說了,而又說得非常之妙,令自己又是佩服,又是痛快,既出意外,又在意中。
  云蕾全神貫注,忽地心頭好像有一道電光閃過,驀然感到張丹楓這套劍法雖是與自己所學的大不相同,但卻又似是與自己所學的相克相生,可以互相配合,就如一對孿生兄弟,心靈交感,呼吸相通!
  這時云蕾但覺得心神恍惚,浮想聯翩,場中的黑摩訶與張丹楓雖然還在激戰,她卻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突然想起下山前夕,師父對她所說的話來。
  那是一個除夕之夜,川北小寒山的山峰之上有一間石屋,石屋內點著十二枝粗如人臂的牛油巨燭,燭的式樣和枝數,都如今晚所見的一樣。濁光轉繞之中,坐著一個中年女子和一個艷若鮮花的少女,這就是飛天龍女葉盈盈和她唯一的愛徒云蕾了。屋內擺有酒食但卻不是除夕歡宴,而是師徒相別的離筵,原來葉盈盈替她的徒弟餞行,云蕾武藝已成,遵奉師父之命,明天便要下山了。
  云蕾早已從師父口中知道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無時無刻不想下山則日報仇,可是今晚師父替她餞行,卻頗出她意料之外。為什么早不叫走,遲不叫走,卻偏偏在除夕之夜替她餞行呢?云蕾一邊聽師父的囑咐,一邊心中暗自思疑,面上露出疑惑的顏色。葉盈盈也似覺察到了,一口一口的喝酒,連盡了三大杯,忽地喟然嘆道:“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十二年前我送走了一個人,不,是趕走了一個人,今晚我又要送你離開了。”
  云蕾聽得沒頭沒腦,不敢置答。飛天龍女嘆息之后,定神望著云蕾,忽道:“你今后如到蒙古,見著一個人,你就說我叫他回來。”云蕾道:“什么人呀?”飛天龍女聽她一問,啞然失笑,忽而面上現出紅暈,又喝了一杯,低聲說道:“你的三師伯謝天華。”云蕾奇道:“三師件謝天華?他不是到了蒙古,要替我的爺爺報仇,去刺殺張宗周的嗎?”葉盈盈說道:“是呀。他去蒙古是十年前之事,可是他離開我,卻是十二年前的今晚。他的武功高強,人又沉毅機智,他說替你爺爺報仇那就一定報得了。而且一定用不了十年。”云蕾道:“那么他為什么十年來一直沒有信息?”葉盈盈嘆口氣道:“我猜他是不愿回來了。”云蕾道:“為什么?”葉盈盈忽而轉過話頭,說道:“天下各家各派的劍法我都通曉,就是有一家的劍法沒有見過,你說奇不奇怪?”云蕾心道:“天下之大派別之多,有一家的劍法未曾見過,也沒什么奇怪。”不想她的師父,緊接著說出一句話,果然令云蕾大為驚奇,她師父道:“那就是我們自己本門的劍法!”
  古墓里的大廳上燭影搖紅,云蕾凝神思索往事,在燭光晃蕩之中,似乎現出師父當時懊悔的面孔。她繼續想下去:“那時我也很為奇怪,便問師父。師父道:‘你不知道,你現在所學的雖然亦可以自成一家,但實在說來,卻只是本門中的半套劍法而已。’我再問下去才知道原來師祖玄機逸士脾氣甚怪,他所知極博,而最得意的卻是他別出心裁獨創的兩套劍法,一套名為‘萬流朝海元元劍法’,另一套名為‘百變陰陽玄機劍法’,師父和三師伯各得一套,實是半套。師祖說:‘他鉆研出這兩套劍法乃是千古武學之秘,萬不可同授于一人。若以人物比擬劍術,則元元劍法有如臥龍,玄機劍法有如鳳雛,臥龍鳳雛,不可同歸于一主,歸必有禍。’所以嚴禁他們二人,不許私自授受!”云蕾正在出神思想,忽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黑摩訶一聲大叫!
  云蕾思路被打斷,抬頭一看,原來是張丹楓與黑摩訶交換了一招險招,黑摩訶橫杖疾掃,不料一擊不中,反而險被張丹楓刺中肋脅。二人換了一招之后,都不敢冒險躁進,又在那里僵持起來。
  劍風虎虎,燭光搖晃,云蕾心念一動,驀然想道:“莫非張丹楓這套劍法,就是我師父從未見過的那套本門劍法?難道他是三師伯在蒙古所收的徒弟么?但看他劍法的精妙和功力的深厚,縱是有名師傳授,亦非有十年以上的磨練不行,三師伯一志替我爺爺復仇,斷無一到蒙古就立刻收徒,專心授業的道理。”她回想大師伯董岳給金刀寨主周健的信,“而且,聽說三師伯已被敵人捉獲,幽禁胡宮,那更斷斷不會在蒙古皇宮收下徒弟,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收下徒弟,也斷斷不會是個漢人呀。這是怎么回事呢?”云蕾百思不得其解。她又想道:“我師父極贊三師伯的本領,說他言出必行,既肯應承替我爺爺報仇,這仇就一定能報得了,而且用不了十年。她又哪里料想得到,張宗周這□現在仍在蒙古發號施令,而三師伯反而是存亡莫測!呀,師父,你好可憐呀!”腦海中不覺又浮現出師父那晚替她餞行的神情。師父酒量素豪,那晚大杯大杯地喝酒,喝到后來,也不覺醉了。忽然把衣袖高卷,只見臂上劍痕交錯,竟在臂上刻出一朵紅花。師父哽咽說道:“蕾兒,一個人千萬不可任性,任性而行,做錯了事,那就后悔遲了。十二年前,我趕走了你的謝師伯,以后每年除夕,我就心痛如割,忍受不住,便拔出青冥寶劍,在臂上那么一劃,哈,哈,這倒是個靈方,臂上痛極,心上的痛楚就減輕了。我一劃就是一瓣花瓣,你看呀,這朵浸透我鮮血的大紅花,美不美呀?”云蕾細心一數,正是十二瓣花瓣,不覺打了一個寒顫。只聽得她師父又說道:“你在我門下十年,這個故事你可還沒聽我說過。你知道十三年前,我就像你一樣,是個年輕好事的少女,而且我比你好勝任性得多,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總是想盡辦法知道。你師祖嚴禁我們私相授受,連練劍時都要隔開,師祖的禁令越嚴我就越發好奇,天華與我情如兄妹,偏偏在這關節上頭不肯放松,一點也不肯透露。你師祖門下,共有五人,除了你的父親云澄未滿師便到蒙古之外,我們四人各得一套武藝,出師之后各成一家,天華與我來往最密,我好幾次迫他,他都不肯把所學的劍法顯露,其實我也不是有心要學他的劍法,只是想開開眼界罷了。他平日對我千依百順,就是一談到各人所學,便閉口不言。有一年除夕之夜,他到小寒山看我,我又迫他顯露劍法,他像以往一樣,微笑不語。我生氣了,罵道:‘原來你平日說怎樣怎樣喜歡我,都是假的。’他面色一下子蒼白,嘴唇動了幾下,卻仍是欲說還休。我拔出青冥寶劍,立刻向他胸口刺去。”
  “我本意是想迫他拔劍抵擋,以便窺察他所學得的本門劍法,哪知他竟毫不抵擋,我一劍刺去,收招已來不及,劍鋒一斜,在他臂上拉開了長長的一道傷口,鮮血一點一點地滴在白皚皚的雪地上,有如在潔白無瑕的寶石上嵌上相思紅豆。我料不到他會如此,提劍呆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突然掩面叫了一聲,也不包裹傷口,就旋風一般地跑了。過了幾天,你師祖親自到小寒山上,大發雷霆,幾乎要將我斃了,幸好同來的大師兄替我求情,結果命是饒了,但卻罰我在小寒山面壁思過一十五年。在這十五年間,不許偷下山一步,而且要我在這十五年間做好兩件事情:一件是要練成兩種最難練的武藝;一件是要我調教出一個精通‘百變玄機劍法’的徒弟,這徒弟由師祖飭令本門中人代為尋覓,教好之后,就把青冥寶劍傳給她。現在時間過了十二年,那兩樣武藝我還沒有練成,精通玄機劍法的徒弟卻先調教出來了。”云蕾聽了,才知道飛天龍女葉盈盈收自己為徒,原來還有這一段緣故。只聽得師父又道:“大師兄董岳和我亦甚要好,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三年,他奉師祖之命,到蒙藏邊境去辦一件事情,那時剛自西藏回來。過不多久第二次再去,臨去之前,曾特別跑來見我,叫我耐心在小寒山上修練武功,說也許因此反而因禍得福。又問我道:‘你知道師父為何如此嚴禁你們私相授受,對這次事情又為何如此憤怒么?’我道:‘師父行事,每出常人意外,我怎能知道他的用意?不過我有一次聽他說,他把這兩套劍法比為臥龍雛鳳不能同歸一主,歸則有禍。這個好像禪機妙理的說話,我聽了也不很懂。’大師兄笑了一笑,道:‘你可知道在二十多年前,師父曾與一個魔頭互爭武林盟主之座,在峨嵋之巔,斗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的事么:’我說:‘知道。’他說:‘這魔頭復姓上官,雙名天野,本是綠林的大盜,經此一戰之后,忽然匿跡潛蹤,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二十多年來,師父總不放心,我到蒙藏邊境,就是奉師父之命,去探聽那人的消息的。’我問道:‘那魔頭既然如此厲害,你去探聽消息,若給他知道,如何是好?’大師兄笑道:‘那魔頭與我們師父同一班輩,人又極為自負,縱許知道,也不會與我們小輩為難。’我聽他如此說法,這才放心,但仍然不知道這事與師父不許我們私授劍法又有何相關?便把這疑問問大師兄,大師兄笑了一笑,說道:‘我猜師父的用意是要你與天華師弟去對付這個大魔頭,讓這個大魔頭在你們手下吃個大大的敗仗,好叫天下英雄知道,不必他親自動手,只是他的徒弟就有那么大的能為。’我嚇了一跳,道:‘我們的武功與師父相比猶如螢火之光比日月之輝,簡直不能比擬。那大魔頭,師父猶自不能勝他,叫我們去,那不是送死嗎?師兄,你是不是和我說笑話?’師兄大笑說道:‘師父若無十成把握,豈有讓你們送死的道理,其中別有奧妙你冰雪聰明,也猜不出來么?’”
  “我百思不解,便說確實是猜不透。大師兄道:‘元元劍法,與玄機劍法,乃師父窮半生之力,探百家劍術之秘,有鬼神莫測之機,苦心所創。兩套劍法,只得其一即可稱雄江湖,若然雙劍合璧,則天下無敵!更妙的是,這套劍法,本來就是相反相成,不必預先與對方練習配合,一使開來,便自然能天衣無縫,互為呼應。所以我猜師父不許你們知道另一套劍法,其中想是有兩個道理:一者是怕你們知道了另一套之后,就難免分心,偷偷去學,須知一人精力有限,這兩套劍法都是復雜無比,只學一套,也要專心矢志,用上十年以上的功夫,若兼學兩套,只恐怕難以登峰造極。而且這兩套劍法,本來是要兩人使用才能發揮它的絕妙之處的,所以實在也不必兼學。二者是那上官天野,本領確是超凡入圣,師父雖然想出克制他的劍法,但亦怕他預先知道。’我一聽大師兄如此說法,立刻領悟師父大約是怕我們少年好事,若然知道雙劍合璧就可無敵于天下之后,有恃無恐,可能招惹強敵,泄漏出去,那時就會被上官天野探知,預為防范了。大師兄說完這番話后,第二日便遠赴蒙藏邊境。過了兩年,天華也去蒙古,我雖然知道這雙劍合璧的秘密,但卻從來沒有試過,天華所學的元元劍法,我也是從未知過一招半式。”
  飛天龍女葉盈盈所說的故事,閃電般的在云蕾腦海之中閃過,無數疑團,橫梗胸臆,驀然想道:“若然這少年使的真是元元劍法,那么我一出手,豈非可以立刻制勝克敵?”猛聽得黑摩訶又是一聲大叫,張丹楓長嘯一聲,抬頭看時,只見場中形勢又變。那黑摩訶已不似先前的狂暴蠻攻,但見他如同挽著千斤重物一樣,綠玉杖東指西劃,顯得很是吃力,張丹楓橫劍當胸,面色凝重,好像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對方的玉杖尖端,每隔一陣,才突然攻出一劍。兩人出招都甚緩慢,看來似是在雨驟風狂之后重歸平靜,其實卻是又各以上乘內功□拼,每一招一式,都蘊藏著無限殺機。張丹楓的劍法雖妙,但劍光繚繞,卻無法透過綠玉寒光,云蕾一看之下,便知他的內家真力,確是比對方尚遜一籌,僅能仗劍自保。
  這時春日的朝陽已經升起,那墓門被張丹楓打開之后尚未關上,日光透射進來,耀眼生纈。張丹楓面向陽光更是不利,但見那黑摩訶越迫越緊,掄圓玉杖,每招發出,隱隱夾有風雷之聲。張丹楓的劍光圓卷越縮越小,慢慢地只在頭頂之上盤旋著,黑摩訶猛地大喝一聲,杖夾風雷,向著張丹楓的頭蓋猛砸下去。
  云蕾叫聲:“不好!”不假思索,三枝梅花蝴蝶鏢脫手飛出。張丹楓大叫道:“賢弟快走!”但見飛鏢如電,落處無聲有如泥牛入海,全無蹤跡,竟是被那劍杖交蕩的勁風震得粉碎了。說時遲,那時快,久已蓄勁待發的白摩訶一聲狂笑,身形飛起,長臂疾伸,呼的一聲向云蕾當頭抓下。
  云蕾反手一劍,陡覺腰脅一麻,急急飛身掠出丈許,吸了口氣,橫劍回睨,只見那白摩訶手上已多了一根白玉杖,出手橫掃,狠狠打來。原來兩人適才換了一招,白摩訶不知云蕾所使的亦是寶劍,被青冥劍的鋒芒削去肩頭一片皮肉,而云蕾輕功雖妙,亦被他的掌緣掃中了背后的“脊心穴”,幸得兩人都已避過對方的勁力,所受的劍傷、掌傷都是強弩之末的余勢,要不然都要命喪當場。
  白摩訶不敢托大,抽出寶杖對付云蕾的寶劍。白摩訶的白玉杖與黑摩訶的綠玉杖都是天竺特產的寶玉所制,堅逾精剛。白摩訶的功力遠勝于云蕾,這一杖掃來,有如雷霆疾發,云蕾不敢硬接,一招“玉女投梭”,避過杖峰,斜身進劍。白摩訶好不厲害,玉杖一掄,呼的一聲,就把云蕾連人帶劍圈在杖影之內。白玉杖長可七尺,舞動起來,一丈方圓之內,全避不開他勁力的攻擊,云蕾施展一身輕靈小巧的功夫,在劍風杖影之中,竄來竄去,眼見性命已在呼吸俄頃之間。
  云蕾突然出手,大出張丹楓意料之外。原來他的功力雖然比黑摩訶略遜一籌,仗著精妙的劍法,尚能自保,他適才縮小圈子,正是運用寶劍之力,配以上乘的內功,取得內線抵御的優勢,黑摩訶的天摩杖法雖然厲害,卻是無奈他何。兩人□拼半夜,眼見將以平手之局告終,以黑白摩訶那樣大的名頭,能戰成平手,他們已要認栽,不料云蕾突然插進,引了白摩訶加入戰團,真是如平地波瀾,突生變化。張丹楓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以一對一,尚自處在下風,云蕾武功,遜于自己,更是遠非那白摩訶的對手。眼見云蕾危急,心中大急,刷刷兩劍,反守為攻,強自斜沖出去,雖然明知二人聯手,亦非黑白摩訶之敵,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然,心中想道:“云蕾為我蹈險,我又焉能棄‘他’而獨自逃生。”
  張丹楓劍與身合,疾走如風,飛身相救。黑摩訶哈哈大笑叫道:“你們兩個娃娃還想逃么?”他正因苦戰不下,心中焦躁,忽見云蕾出手,看了一招,知云蕾劍法雖妙,功力尚弱,以自己兄弟之力,以二敵二,那是穩操勝券,當下玉杖前指,緊躡敵人之后,杖端直指張丹楓的背心。
  忽聽得云蕾一聲歡呼,雙劍一合,劍光暴長,刷刷兩聲,白摩訶的左右腳踝,一邊中了一劍,黑摩訶的綠玉杖插來,被雙劍一圈,反蕩出去。黑摩訶大吃一驚,叫道:“走離方,踏巽位,困住他們!”黑白摩訶的天摩杖法也是可以互相配合的杖法,兩人首尾相應,踏著八卦方位,就如布下了八陣合圍之圖,任是多強的敵人也沖不出去。黑白摩訶乃是孿生兄弟,心意相通,戰略一定,白摩訶忍著疼痛,揮杖疾繞斜圈,與黑摩訶左右合圍,向張、云二人狠狠攻擊,連下殺手!只把那在旁觀戰的四個珠寶商人看得眼花繚亂。
  云蕾一劍刺出,黑摩訶的綠玉杖橫里一挑,正使到“天摩獻酒”一招,杖端挑向敵人下顎,杖身橫擊敵腕,杖柄又按到敵人的丹田要穴,一招三式,端的厲害非常。云蕾的“百變玄機劍法”以奇詭善變見長,身形晃處,一招“倒轉陰陽”劍鋒自下而上,反削過去,避開了玉杖的一挑,又以攻勢迫得黑摩訶挪偏了杖身,按說也可以解開杖柄按穴的招數。但黑摩訶到底是久經戰陣,功力又深,見云蕾劍法精妙,料知前面兩式,定然無效,突然加緊最后一擊,橫轉玉杖,杖柄重重一按,云蕾只覺一股勁力迫來,眼見那杖柄已按到自己丹田上。
  忽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張丹楓一劍隔開白摩訶的玉杖,余勢未衰,劍鋒順手抹去,恰恰掠過黑摩訶頸項。黑摩訶忽覺劍氣森森,沁入肌骨,不知是虛是實,急急的反杖一擊,放開了云蕾。黑白摩訶按著八封方位出擊,黑摩訶反杖一擊,身形轉倒“乾”位,白摩訶斜走“兌”方,白玉杖亦已劈出,雙杖合掠,轉成一個大弧,張丹楓未及換招,叫聲:“不好!”云蕾忽然隨手一劍,插進當中,這一劍插得恰到好處,但見雙劍斜分,黑白摩訶都躲閃不迭。這幾招急如電光石火,大家都是不假思索,卻不料配合得妙到毫巔,云蕾眉開眼笑,大喜叫道:“雙劍合璧,果然無敵!”隨手發出一招,但見張丹楓的寶劍亦從相反的方向削出,雙劍夭嬌如龍,又把黑白摩訶逼得連連后退!
  張丹楓大是驚奇,疑心陡起,瞥了云蕾一眼,云蕾笑道:“你瞧,我這個保鏢還不錯吧?得理不饒人,并肩子上呵!”她得意忘形,把從周山民處學得的江湖切口,亂搬出來。張丹楓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揮劍與她并肩疾進,黑白摩訶拼盡全力,揮杖力抗,兀是抵擋不住。張丹楓大笑道:“妙極,妙極了!我們二人一配起來,真是珠聯璧合!”他隨口掉文,云蕾聽在心里,不覺面上一紅,但見張丹楓在大笑聲中,運劍如風狠狠攻擊,目光只注定黑白摩訶,又不似是有心向自己調笑。
  雙劍合璧威力何止增加一倍,黑白摩訶的步法竟被打亂,走不成五門八卦的方位,張、云二人或者并肩出劍,或者前后聯招,或者左右分擊,或者上下夾攻,一手接著一手,一式聯著一式,雙劍推動,有如龍門浪涌,大海潮生,黑白摩訶雖是見多識廣,技通中西,也不禁被這種捉摸不透的怪異劍法,嚇得瞠目結舌!只是再走了十余二十招,白摩訶又中了一劍,黑摩訶也被削去束發的金環。黑摩訶長嘆一聲,叫道:“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罷了,罷了!”突然扯白摩訶跳出圈子,橫杖叫道:“你們贏了,此地由你們作主了!”長嘯一聲,他們的妻子,那兩個波斯婦人,和他們的買手,那四個珠寶商人,都是面如死灰,一言不發,默默地隨著黑白摩訶走出墓門。
  張丹楓笑道:“這兩兄弟果是怪人,但也算不得是英雄人物。喂,小兄弟--”正欲詢問云蕾,忽聽得門外馬嘶,那匹雪白的照夜獅子馬和云蕾的紅鬃戰馬相繼跑入。原來黑白摩訶踐約,將兩匹寶馬醫好放回,白馬先到,跳躍嘶叫,挨著主人摩擦,似是無限歡欣,云蕾也上前攬著紅馬馬頭,說道:“馬兒呵,你給那怪物整慘了。喂,大哥--”正想詢問張丹楓的劍法來歷,忽覺胸口一悶,說話突被梗住,張丹楓向云蕾面上一瞧,突然驚叫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被白摩訶打了一掌,嗯,不要說話……”云蕾點了點頭,張丹楓道:“趕快運氣護著丹田,我替你治,你受了傷了。”伸手上前,云蕾突然一個轉身,搖了搖頭,跌坐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痰,道:“你不要來,我自己治。”
  張丹楓怔了一怔,忽然笑道:“小兄弟,這個時候你還避忌么?我早看出來了。”云蕾面紅過耳,把頭巾一揭,露出青絲,含羞說道:“我不該瞞騙大哥,我實是一個女子。”張丹楓道:“意氣相投結為知己,又何必問是男是女,是女是男。嗯,小兄弟,難道你也有世俗之見么?”云蕾見他氣朗神清,瀟灑脫俗,也不覺泯滅了男女之防,微微一笑正想說道:“可是咱們彼此的來歷,都還是互不知道呢!”但見張丹楓嘴角含笑,搖手說道:“小兄弟,我知道你胸中有無數疑團,我也是有許多疑問,但你如今傷重,實不宜多說話,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待你傷好之后,咱們再說個痛快如何?”云蕾頷首不言語,只見張丹楓又是微微一笑,面對著云蕾說道:“小兄弟,你的傷勢如何,應該如何治法,我都實在對你說了吧。”云蕾面露笑容,又點了點頭,心道:“這個大哥人倒爽快得很,甚合我的心思,只是他為什么要那樣笑呢?”只聽得張丹楓續說道:“我看你這傷勢,是被白摩訶的掌力震動了背后的脊心穴肝臟移位,你所練的內家勁力郁積不能發散,所以心頭燥熱,面紅目赤,若不及早醫治,元氣必然大損,不死也要變成殘廢了。好在你的內功已有根底,我再以本身功力助你把三陰(太陰、少陰、厥陰)三陽(陽明、太陽、少陽)的經脈貫通,五臟六腑之氣便自然能循環不息,精神活潑了。”中國古醫學的“靈樞”經脈篇載有十二經十五絡的學說,看似奧妙無稽,其實甚有道理,所謂經絡即是人體氣血運行經過的聯絡的道路,氣血暢通,自然百病不生。(羽生按:南京中醫學院著有《中醫學概論》一厚本,內有兩章專論《十二經脈的循行》與《奇經八脈》的,甚為詳盡,有興趣者,可以參看。)古代凡習武之人,多少懂點中醫的道理,云蕾聽他滔滔不絕地談論醫理,心中暗暗笑道:“這個大哥真有意思,前兩日看他哭笑無端,只道他是一個游戲人間的狂士,如今看他正襟危坐,談論醫道卻又似個博學的儒醫了。”張丹楓說了醫理,停了一停,忽地笑道:“可是我卻要求你一事!”
  云蕾低聲道:“大哥請說”張丹楓一笑說道:“小兄弟,我給你醫治之時,你要忘記我是個男子,我也忘記你是個女子你做得到么?”云蕾露出本相之后,張丹楓仍口口聲聲稱她為“兄弟”,說得甚是自然,心中實已泯滅男女之見。云蕾本是一片無邪,見他如此,更是釋然無雜念,心中想道:“他替我打通三陰三陽的經脈,那自然不免手足相接了,我與他既結拜‘兄弟’,情如手足,這也值得提出來說嗎?”微微一笑,抬頭一看,只見張丹楓眼如秋水橫波,似笑非笑,又不覺心中一蕩,臉上微微現出紅暈。
  張丹楓四周一顧,笑道:“這墓中世界,倒像世外桃源,正合療傷靜養。只是這兩匹馬兒,不宜在此。”長嘯一聲,手掌一拍,那“照夜獅子馬”似熟悉主人心意,立即跑了出去。云蕾那匹紅鬃戰馬這兩日來與照夜獅子甚是□熟,也跟著跑出去了。
  張丹楓把墓門關上,封了墓道,細細察看,這墓是倚山建筑,墓中有廳有房,乃是古代晉王之墓。張丹楓四壁摸索,敲敲打打,笑道:“這里面還有密室。”在地上取起一根石條,抵著墻角一處凹入之處左右旋轉,過了一會石壁忽然分開,現出一道暗門,原來這種帝王公侯的“地下宮殿”,都是這種建筑。石門內側與門外相對稱的地方,有凸起部分,用以承托一根特別制造的石條,名叫“自來石”,用作頂門之用。自來石兩端略寬,刻有蓮瓣,中間略窄,在石門關閉之時,自來石上端頂著門內凸起部分,下端嵌入門外地面上一個凹槽內,若是不明其中道理,任憑外面的人如何用力推那石門也推不開。
  暗門開啟,張丹楓扶云蕾入內,忽見里面寶光閃耀,有玉幾石案,堆滿古玩金寶。張丹楓一皺眉頭,隨手一掃,將金寶古玩全部撥落地上,踢到墻角,道:“別讓這些勞什子阻礙地方。”扶云蕾在玉幾上坐下,笑道:“這古玉溫涼,倒是大可助你吸去身上的熱毒。”輕輕拉起云蕾右手,自食指尖端,沿食指的拇指側上緣,通過第一、第二掌骨之間,上入腕上拇指后兩筋之間的凹陷處,輕輕推拿,這是陽明經脈循行部位,走肩峰前緣,與諸陽經相會于柱骨的大椎之上,再向下入缺盆,聯絡肺臟。推拿了一陣,云蕾只覺微微有一股熱氣直透心頭,再過一陣,說也奇怪,心頭燥漸減,遍體生涼。張丹楓放開了手,道:“你的陽明經脈已是貫通,你自己運氣行血,固本培原吧,明日我再替你打通太陽經脈。”
  密室里有美酒內脯,想是那黑白摩訶所留,張丹楓飲酒嚼肉,忽而朗聲吟道:“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風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云,寒聲一夜傳刁斗。呀呀,帝王螻蟻同塵土,世上何人能不朽!”歌聲如笑如哭,似是厭恨那終古不息的干戈,故借歌詞發出無窮的感慨。
  云蕾正在用功,聽那歌聲陡地心頭一震,不覺沖口說道:“戰爭自是悲慘之事,但若被蒙古人打了進來,那么不論男女老幼,卻都該執干戈以衛社稷。為國家立大功之人,亦可算是不朽之人了。”張丹楓身子微微發抖,一杯酒潑在地上,回過頭道:“小兄弟,趕快用功,不要說話。我一時忘形,痛飲狂歌,驚動你了。”云蕾吐了口氣,小嘴兒一撅,執拗地問道:“大歌,你說,我的話到底是對與不對?”張丹楓喝了口酒,道:“對極,對極!其實想打仗的人都不是老百姓,若然豪杰之士都不想稱王稱帝爭奪江山,豈不甚好?嗯,小兄弟,咱們別再談論了,你快快專心用功吧。”云蕾思潮一起無法平伏,心中想道:“這大哥為人甚好,何以一談到蒙古與中國之間的戰事,就似甚為痛苦,這是何因?這是何因?……”疑問叢生不能平息。張丹楓緩緩走到她的面前,道:“小兄弟,我本欲待你傷好之后,與你說個痛快,但看你的樣子,似乎不說個明白,就不能靜下心思用功。”云蕾低聲道:“是呀。”張丹楓道:“但你的傷勢,實在不宜分神說話。我們之間所要說的,又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說得明白,這樣吧,你現在靜心用功,到吃晚飯之時,我給你說一個故事,你每日都要吃一次晚飯,照我估度,你三日之后可好,那么我就每日給你說一個故事。到了第四日,你全好了,咱們再彼此將身世來歷傾吐出來。小兄弟,你若然是不聽話,我就連故事也不說與你聽,哪,你現在不許問了,快快用功。”
  張丹楓的眼光似乎含有一種強制的力量,云蕾只覺有這樣一種感覺: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母親每晚在她床邊唱蒙古的催眠小曲,那充滿柔情的眼光,令人永不能忘。張丹楓這時的眼光就叫她想起母親。可是兩人的眼光有相同卻又有不同。她又想起爺爺每次教訓她時那種嚴厲的眼光,張丹楓的眼光又叫她想起爺爺。這既是慈愛的又是嚴厲的眼光,有一種令人不可抵抗的力量,云蕾不知不覺如受催眠,心情慢慢地平靜下去了,不久就專心一致地用起功來。
  這古墓是倚山崦建,墓中密室的一邊,就是石山的峭壁,光滑如鏡,屋頂上端有有兩個石罅,恰恰可作透氣通風之用,對著墓門的石壁嵌有一面小銅鏡,這密室構造各甚是特別,室內的人可以透過銅鏡,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進來。這時陽光從石罅透進室內,看地上的日影,似乎已過午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有人挖門,外面的墓門,在昨晚波斯婦人帶張、云二人進來之時,已被損壞了下面的突起的蓮瓣,沒有“自來石”頂住,外面的人挖松了泥土之后一推就推開了。那銅鏡的色澤和墻壁的色澤一樣,云蕾仔細辨認,那影在銅鏡上的模糊人影竟然似是一個熟悉的少女。云蕾心中一動,急用衣袖揩抹銅境,一瞧清楚,險險叫出聲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轟天雷石英的女兒石翠鳳。
  只見石翠鳳摸摸索索走了進來,邊走邊叫道:“云相公,云相公!”云蕾心中暗笑:“我們還只是半夜‘夫妻’,她對我倒思念得緊。”墓中光線暗淡,石翠鳳走近通道,走上大廳“嚓”的一聲,燃起火石,見殿上插有十二枝牛油巨燭,正合心意,一一點燃,把大廳照耀得明如白晝。密室內暗嵌的銅鏡照出石翠鳳的面容,令云蕾吃了一驚:數日不見,她竟然憔悴如斯!
  銅境內映出石翠鳳往來察看,忽然蹲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原來她在地上發現了一灘鮮血,那本是白摩訶中劍所流的血她卻以為是云蕾的。黑白摩訶是她父親的老主顧,她自是深知這個摩頭的厲害,心中想道:“云相公被黑白摩訶所傷,只怕不死也成殘廢。”故此哀哀痛哭。
  云蕾見她哭得傷心,十分不忍,跳了起來,想開門出去,張丹楓一把將她按住道:“不管外面如何,你都不要出聲,”抵著她的掌心,又助她動氣行血。
  只見石翠鳳哭了一陣,從懷里掏出一枝珊瑚,放在案上,那正是云蕾送給她的聘物,她摩挲再四,哭了一陣,又哀哀叫道:“弟弟,弟弟,我好苦命呵!”云蕾心中連聲叫道:“姐姐,我還未死,我還未死呢!”可是石翠鳳哪能聽見,她又哭又叫,忽地拔出佩刀,揚空虛斫一刀,叫道:“蕾弟,不管那兩個魔頭如何厲害,我一定要爹爹替你報仇!”反身走出,走了幾步,忽然又蹲了下來,在地上拾起兩片金環,那是黑摩訶頭上的束發金環,早上激戰之時,被張丹楓削斷了的。石翠鳳喃喃說道:“咦,難道那兩魔頭沒有騙我?”將兩片金環翻來覆去地看,怔怔出神。
  原來那晚云蕾走后,石翠鳳乘快馬追趕,在路上碰見黑白摩訶,向他們打聽有沒有見過像云蕾這樣看青俊俏的小伙子,黑白摩訶問了云蕾的形狀,冷笑一聲,問道:“他是你的什么人?”石翠鳳依實說了,黑摩訶“哼”了一聲道:“好侄女,你配的好夫婿,功夫真不錯呀!”石翠鳳驚道:“你老如何知道?”黑摩訶冷冷說道:“他替你贏了一大筆珠寶,我在此地所有的都輸給他了。轟天雷有這樣的好女婿,自樂得金盤洗手不必干啦。”石翠鳳一驚,道:“什么,他居然敢和你老動手了?”黑摩訶怒目相視,以為石翠鳳是存心氣他,不理不答,與白摩訶一怒而去。
  石翠鳳知道黑白摩訶秘密的藏身墓窟,慌忙趕到,她做夢也想不到云蕾居然會打敗黑白摩訶,此際發現了黑摩訶被削斷的金環,兀是將信將疑,心中想道:“以黑白摩訶那樣大的本領,絕無輸給云蕾的道理。但以黑白摩訶那樣大的名頭,亦似乎不會說謊,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另有別人傷了蕾弟么?”她還以為地上所流的是云蕾的鮮血。正在思疑不定,忽聽得外面一聲馬嘶,只見一個少年牽著一匹紅馬,走入墓道,這匹馬正是云蕾的紅鬃戰馬。云蕾一見,又幾乎嚷出聲來!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金刀寨主周健的兒子周山民,他奉了父親之命,入關來辦一件事情,并探聽云蕾的蹤跡。經過此地,見了云蕾的紅馬,那紅鬃戰馬,本是周山民的坐騎,因此把他帶入墓穴。
  那紅馬歡躍嘶鳴,似是向舊主人示意,云蕾就在里面,周山民正在暗暗稱奇,陡然想起黑白摩訶愛住古墓的怪僻行徑,不覺嚇出一身冷汗。進了墓門,見大廳上燈火輝煌,杳無一人更是吃驚,正想出聲呼喚,忽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在墻角暗處突然躍出,一刀就劈過來。原來石翠鳳哭了半天,已是神志昏亂,見了云蕾的紅鬃戰馬,竟認定周山民就是暗算云蕾之人。
  石翠鳳這一刀來勢甚猛,周山民嚇了一跳,急急閃開,石翠鳳第二刀又斜里劈到,周山民拔出腰刀,將她隔開,只見石翠鳳狀若瘋狂,第三刀、第四刀連環劈至,周山民叫道:“喂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施行暗襲?”
  石翠鳳連劈四刀,猛然想道:“這□本事與我相若,怎能是云蕾對手?”再劈兩刀,揚聲問道:“兀你這□,快說實話這紅鬃戰馬,你是從何處得來?”
  周山民哈哈一笑,霍地跳開,手撫紅馬,說道:“這紅鬃戰馬,本來就是我的坐騎,你問它作甚?”那紅馬挨著周山民□擦,狀極親熱,似是證實周山民所說非假。
  石翠鳳“哼”了一聲,鋼刀一晃,劈到中途,見此情狀忽又停住,心中想道:“這紅鬃戰馬,性烈非常,怎肯如此聽他說話?”
  只見周山民目光四射,忽然停在當中石案之上,一眼瞥見那枝珊瑚,面色立變,倏地跳去,伸手便拿,石翠鳳鋼刀一晃隔在當中,怒聲斥道:“你做什么?”周山民道:“咦,你做什么?”石翠鳳冷笑道:“莫非這珊瑚也是你的么?”周山民又是哈哈一笑昂頭說道:“實不相瞞,這珊瑚正是在下的!”聲調一變,厲聲問道:“兀你這婆娘,快說實話,你這珊瑚是偷來的還是劫來的?”須知這枝珊瑚實是周健送與云蕾,云蕾再送與翠鳳的,周山民見了珊瑚,不由得心生疑慮。
  石翠鳳大怒跳起,霍的一刀又劈過去,周山民還了一刀,絕不客氣,勁力奇大,石翠鳳的刀幾給震飛,急用躡云步法身形一轉,繞到周山民背后,周山民反手一刀,沒有掃中,兩人登時又打起來。
  云蕾在密室中見兩人打斗甚烈,極為著急,竟不能安心運氣吐納,張丹楓雙掌抵著云蕾掌心,低聲說道:“別急,他們二人誰也勝不了誰。那男子是你熟識的么?”云蕾點了點頭,忽想起張丹楓撕毀日月雙旗之事,瞪他一眼,弄得張丹楓莫名其妙。
  周山民與石翠鳳斗了三五十招,一個勝在刀沉力勁,一個勝在身靈步捷,果是不分勝負,石翠鳳斫了一刀,忽然揚聲喝道:“你說珊瑚是你的,你有什么記號?”
  周山民哈哈一笑,說道:“諒你這劫賊也不知道,你看那珊瑚的第三葉葉底,是不是刻有一個周字?”石翠鳳日來睹物思人,把玩那枝珊瑚何止數十百遍,那“周”字她早已發現,心中一直懷疑,何以云蕾送給她的聘禮,卻刻上別人的姓氏,見周山民如此一說,忽地恍然大悟,抽刀跳出圈子問道:“喂你是不是云蕾的義兄?”周山民不覺一怔,也抽刀躍過一邊,道:“你既知我是云蕾的義兄,何以不知這珊瑚乃是我送與她的?”
  石翠鳳想起那晚洞房情事,云蕾老是把“他”的“義兄”說個不休,不覺盯了山民一眼,只覺山民雖不及云蕾清秀,剛健威武,卻更有男子氣慨。這時他也正眼光光地盯著自己,不覺臉上一紅,“呸”了一聲,她想到那晚情事,心中實是惱怒云蕾。周山民道:“憑你這個女賊,就想強占我的東西么?”石翠鳳大怒說道:“什么你的東西?這珊瑚是云蕾送給我的聘禮,不看你是云蕾義兄的面上,我就一刀把你劈了!”
  周山民頓時愕在當場,片刻說道:“什么聘禮?云蕾是你何人?”石翠鳳道:“他是我的丈夫,我也不怕說與你聽。”周山民突然哈哈大笑,忽而想道:“云蕾喬裝打扮單身上京,身世之秘,實是不能給人知道,所以連這個女子也給她瞞過,我不應揭穿她的面目。”笑聲倏地停住,問道:“姑娘,你姓甚名誰?是幾時與云蕾成的親?”
  石翠鳳這一氣非同小可,手按刀柄,睜目說道:“轟天雷石英是我的父親,三日之前我們成親,怎么樣?石英的女兒配不上你的義弟么?”
  周山民頗出意外,手撫刀柄,施了一禮,道:“弟嫂休怒我實是無輕視之意。石老英雄可好?”石翠鳳氣呼呼地答道:“好!”周山民道:“你們成親三日,他都在黑石莊么?”周山民不好意思問及洞房情狀,故此旁敲側擊,石翠鳳道:“他當晚追一白馬賊人,至今不知消息。”
  周山民大吃一驚,他正是為那“白馬賊人”而來,便道:“是不是一個書生模樣的白馬少年?”石翠鳳道:“我未見過他的面貌。”周山民道:“他的白馬神駿非常,是也不是?”石翠鳳道:“不錯,我們黑石莊最好的馬都追它不上。”周山民道:“你快領我去見石老英雄,傳綠林箭捉捕這□。哎喲,云蕾只恐被這奸賊害了!”
  密室內外,云蕾與石翠鳳同吃一驚,只聽得石翠鳳問道:“什么奸賊?我只以為他是一個黑吃黑的劫寶賊人,但我爹爹卻說他不是,我問過爹爹他是誰,爹爹又不肯說,言談之間,爹爹反而好像對他甚為尊敬,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山民冷冷一笑,道:“他嗎--”墓門外影子一晃,忽然又走進一人,頓時把周山民的說話打斷。云蕾一見,又吃一驚,這人乃是那晚在古寺外與她動過手的胡賊,澹臺滅明的徒弟!只見周山民一躍而起,揮刀便斬,大聲罵道:“大膽胡兒偷入中國,意欲何為!”原來澹臺滅明與他的徒弟都曾領兵打過周健,周山民曾與他交過手。
  澹臺滅明的徒弟名叫哈達萊,一進墓門便大聲叫道:“張相公!”驀見周山民一刀劈到,急拔雙鉤抵擋,叮當一聲,把周山民的金刀格過一邊,喝道:“是你把張相公害了么?”周山民道:“連你也要碎尸萬段!”揮刀力斫,哈達萊雙鉤一立縱橫揮舞,招數變化無窮,將周山民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刀之力。
  石翠鳳眼看周山民就要落敗,心道:“這個大伯雖無禮,我卻定要助他。”抽出佩刀,上前夾攻。石翠鳳身法輕盈,在哈達萊之上,氣力雖然不勝,但有周山民擋住,兩人長短互補兩柄單刀夭矯如龍,立刻將哈達萊的兇焰壓住,著著反擊。
  哈達萊發一聲嘯,雙鉤斜飛,將兩口單刀迫開,明是進攻實是敗走,只見他奮力一擊立刻抽身急走,周山民哪里肯舍,與石翠鳳急急跟蹤追擊,片刻之后,三人的聲音都去得遠了。
  密室之中,云蕾思疑不定,抬頭一看,只見張丹楓含笑望著自己,似乎是在說道:“你瞧我是個奸賊么?”云蕾對周健父子本是十分相信,若非這幾日與張丹楓同行,聽到周山民那一聲“奸賊”,只怕就要拔劍刺他。這時心中好生矛盾,周山民斷斷不會胡亂誣人,而張丹楓又絕對不似一個“奸賊”,同行幾日,她對張丹楓已是由憎厭而變為喜歡,甚至于可以說是有幾分崇拜他了,心中想道:“他從蒙古回來,只怕是像我爺爺那樣逃走出的漢族志士,所以蒙古要捕他回去,而周山民也誤會他是個奸細了。”自猜自想,心中釋然,忽然微微一笑,低聲說道:大哥,我相信你!“
  張丹楓臉色舒展,現出無限欣悅之情,低聲說道:”賢弟,你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好好用功吧,今晚我給你說第一個故事。“開了密室,走出外面將墓門重又關上,又搬過兩根石條頂住,非有千斤氣力,再也難開。
  云蕾專心用功,導氣運行,甚覺舒服,過了許久,屋頂石隙,已無陽光射進,知是黃昏,黑白摩訶在密室之中留有食糧,張丹楓生火煮了一鍋稀粥,把肉脯、凍雞之類煮熱,服侍云蕾食粥,云蕾甚是感激,只見張丹楓溫柔一笑,道:“你好些了,但還不宜多說話,你只聽我,不要多問,我現在就給你說第一個故事。三個故事說完之后,然后我再詳細將我的來歷說與你知。”正是:
  身世離奇難以說,花明柳暗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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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12:04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一片血書深仇誰可解 十分心事無語獨思量
  云蕾抬頭一望,只聽得張丹楓說道:“從前有兩個苦人,本來都是替地主種田的,后因天災人禍,無以為生,一個做了叫化子,一個做了運私鹽的‘鹽裊’,叫化子和私鹽販子意氣相投,結為兄弟。那時中國被異族統治,草澤英雄,都想起來反抗,這兩兄弟都是胸懷大志,好像古時的陳勝、吳廣圖謀反秦一樣,擊掌立誓:茍得富貴,互不相忘!另外還有一個和尚年紀比這兩人大得多,曾教過這兩兄弟武藝,兩兄弟尊稱他做師父。歷朝歷代食鹽都是由官家專賣的,販私鹽的人,一被捉到,就要被官家處死。私鹽販子是義兄,叫化子是義弟。叫化子不敢冒險,入了一間寺院做小和尚,后來那間寺院也因災荒無人施舍,寺中和尚十死七八,私鹽販子用性命博得一點錢財都周濟了他的義弟。后來那寺院遣散,叫化子做了游方僧人,仍然到處乞食。”
  “后來那兩兄弟的師父舉義旗,叫化子義弟隨他起兵,在一次大戰之后,那老和尚不知下落,有人說他戰死,有人說他失蹤后仍然當了和尚,到底如何,無人知道。”
  “那私鹽販子這時販鹽遠走江北,自己糾集數百鹽丁,也起兵稱王。過了好幾年,那私鹽販子勢力漸大,在蘇州稱帝,長江幾省,都是他的。四處覓那義弟,卻覓不見。這時天下群雄紛起,其中有一路以紅巾為號,勢力最大,那紅巾軍的領袖前兩年死了,由一個少年英雄繼任領袖,攻城掠地,勢力伸展到長江以南。私鹽販子一打聽,這少年領袖原來是做和尚的,再仔細打聽,竟然就是自己以前那個叫化子義弟。還有人說,這叫化子隨老和尚興兵,老和尚戰敗之后他暗中將老和尚賣給官家,自己卻裝作好人,統率了老和尚的部屬,改投紅巾軍,所以一入紅巾軍就做了頭目,得到紅巾軍主帥的看重,一路升遷,因此其后才能替代他的位置。稱了皇帝的義兄不相信這個傳說,不過派人聯絡的結果,卻證實了這個紅巾軍的新主帥果然是自己的義弟。”
  “這時義兄義弟的勢力已在長江接觸,義兄派使者過江,致書義弟,說:你我二人誰做皇帝都是一樣,請你過江相見,先敘兄弟之情,后定聯盟之計,共同對抗異族。不料那義弟卻將書信撕毀,不允過江,還割了使者的耳朵,遣他回來報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你我都是當世英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義兄接書大怒,兩兄弟竟然自相殘殺,混戰幾年,互有勝敗,最后一次在長江決戰,義弟大勝,將義兄捉住,要義兄俯首稱臣,義兄不肯,哈哈大笑道:‘小叫化,你下得手便殺了我吧。’義弟一聲不發,立刻叫人用亂棍把義兄打死,沉尸長江!滅了義兄之后,立刻自稱皇帝。而且不過幾年,還把異族逐出中國,削平群雄統一天下,真個成了一代開國的君皇。小兄弟,你說這皇帝壞不壞?”
  云蕾道:“這義弟不顧手足之情,當然很壞。不過他能驅除異族,還我河山,卻也算得是個英雄豪杰。”張丹楓面色微變,淡淡說道:“賢弟,你也如此說嗎?那小叫化做了皇帝之后,大殺功臣,對義兄的后人更是不肯放過,偵騎四出,必要殺盡方休,所以那義兄的后人和一些忠臣后代,都遠遠逃走,流散四方。呀,你吃完粥啦,好得很,這故事也恰巧完了。”
  云蕾忽然抬頭說道:“大哥,你說的這個故事我猜到了,你說的是我朝開國之事,那叫化子義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那私鹽販子義兄就是自稱大周皇帝的張士誠!不過我可未聽說他們二人結拜過兄弟。史書上都不是這樣寫的。書上還說張士誠本來是個無賴小人,太祖殺他,是為民討賊。”張丹楓冷笑一聲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千古皆然。不要說他們結拜之事史書上不敢寫,那朱元璋是小叫化,游方僧的出身,官修的史書上也不是連提都不敢提么!其實做叫化子,做窮和尚,也不見有什么辱沒先人之處。哼,哼!”明太祖朱元璋做過乞丐又在皇覺寺做過和尚之事,天下無人不知,到他稱帝之后,卻引為忌諱。有一個府學上賀表,用“睿智生知”四字被殺,罪名就是因“生”字與“僧”字同音,朱元璋疑心那府學是借來罵他做過和尚。又有一個教諭上賀表用“取法象魏”一語,朱元璋說是“取法”與“剃發”同音,也是罵他曾做過和尚,也把那拍馬庇拍到馬腳上的教諭殺了。此等“笑話”暗中流傳,官場的人誰都知道。云蕾也聽爺爺說過,聽張丹楓說了這個故事,又想起自己爺爺的慘遭殺害,心中想道:“反正做皇帝的都不是好人,不管朱元璋和張士誠都是一樣。但大哥說這故事有什么意思?為什么他那樣恨開國的太祖皇帝?”張丹楓不許她多說話,又替她輕輕推拿,云蕾做了半天功夫,元氣尚未恢復,也就不費神細想,過了片刻,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醒來,只見張丹楓坐在身邊,衣不解帶,雙眼微腫,似是昨晚曾經哭過,云蕾心甚感激,又甚可憐,心道:“待他傾訴身世之后,我定要好好給他安慰。”
  張丹楓見她醒來,含笑問道:“好一點嗎?”云蕾答道:“好許多了。大哥你昨晚沒好睡呵!”張丹楓笑道:“我數日不睡或一睡數日都是常事,你不必管我,伸出你的腳來。”云蕾伸出左腳,張丹楓道:“不,是右腳。”脫了她的鞋子,手指按著她的右足的大趾趾尖端,沿大趾內側,過大赴本節后的半圓骨,輕輕推拿,這是足部太陽經脈的循行部位,上行足內踝前方,再上腿肚,沿脛骨內側后方,直抵腹內,入屬脾臟。云蕾足趾被他輕輕推拿,有一種微微痕癢的感覺,連連噫氣,過了一陣,只覺遍體輕松,心境空明。張丹楓道:“行了,明日我替你打通三陽經脈,你的傷就全好了,你今日就好好用功吧。”離開云蕾跌坐地上,又從懷中取出那幅畫來。
  只見他拿著燭臺,凝神細看畫面,看了許久許久,似乎是要在畫中尋覓什么。云蕾做了半日功課,他也看了半日,忽聽得外面又有腳步之聲,張丹楓嘆了口氣,這才把畫卷起,道:“為什么有人偏偏愛入這個鬼域?”搖首示意,叫云蕾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聲。
  墓門外似乎不止一人,在這里合力挖土,過了一陣,只聽得“轟”的一聲,石門已被推開,雖說泥土已被挖松,門外之人,氣力確是不小。
  門外共是五人,手持火把,魚貫走入,云蕾一看,只見那四個珠寶商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后,黑石莊的莊主,轟天雷石英則夾在中間。云蕾好不驚慌,心道:“這四個珠寶商人,定知密室所在,若石英叫我回去,這該怎辦?”
  只聽得走在前面的珠寶商人道:“他們二人定然還在此,石老莊主,你替我們作主。”原來黑白摩訶,一怒走回西藏,卻遣這四個買手,到南方去結束生意,他們輸了古墓中所有的寶藏,已無本錢再做這種黑道偏門的珠寶生意了。這四個珠寶商人心有不甘,恰巧在路上碰到追趕女兒的石英,便央求石英替他們出頭,他們猶自以為張丹楓那晚到石英家中盜取寶物,石英的本領雖然不能超過黑白摩訶,但山西、陜西的綠林好漢全都聽他號令,只要激怒了石英,傳下綠林令箭,那么張丹楓本事再大,也插翼難飛。
  豈知石英正想見張丹楓一面,更何況云蕾的下落,也須見了張丹楓才能得知,便假意答允,叫四個珠寶商人領他到此。
  那四個珠寶人繞著大廳行了一周,大聲叫道:“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好小子,滾出來!”石英急忙止住,向空中作了一揖,道:“張公子,請出來,老夫渴念一見,有老夫在此,替你們解了兩家的冤仇吧!”四個珠寶商人見他如此恭敬,大為錯愕,為首的悄悄的在石英耳邊說道:“石老莊主,不必擔心,若然他們二人都無傷損,雙劍合壁,那我們五人自然不是他們對手,只是令婿已被白摩訶所傷,他一人不是我們對手。哎,石老英雄,令婿的傷,我們包能治好,只要那白馬小子將珠寶交回。”這四個珠寶商人先前怕石英見怪,不敢將云蕾受傷的事說知,此際見石英那副神氣,又以為他是害怕敵手太強不敢與張丹楓放對,所以逼得將真相說出。
  石英聽說云蕾受傷,心中大急,叫道:“張公子,請出來吧,小婿日前無知冒犯,請你不要見怪。”密室中張丹楓仍不作聲,四個商人道:“好,你不出來,咱們就進去把你揪出來了!”在地上取了石條,抵著密室外墻凹處,用力轉動,張丹楓不待門開,吩咐了云蕾兩句,倏地取開了“自來石”,把門一開,飛身跳出,隨手又把密室之門掩上。
  那四個珠寶商人正在用力旋轉石條,驟然失了重心,齊都跌倒,站起來時,只見張丹楓輕搖描金扇子,身上披的,就是那晚和黑摩訶打斗時穿的那件繡有雙龍在海上騰波爭斗的緊身馬褂。四個珠寶商人慌忙跳到四邊站定,采取了合圍之勢,只待他和石英一個動手,就立刻將他圍在垓心。
  燭光照耀下,只見張丹楓神態瀟灑自如,扇子一晃,微微笑道:“石莊主,數十年恩情,我替先人拜謝了。”石英看得真切,忽然哭出聲來,撲地跪倒,在地上磕了四個響頭,道:“少,少--”張丹楓搖了搖手,似是示意叫他不要說出自己的身份。待他磕了四個響頭,立刻將他扶起,躬身還了一禮,態度雖然恭敬,但不跪下還禮,顯然是上司對下屬的禮儀。
  轟天雷石英這一番舉動,密室內外,都是吃驚非小。室內的云蕾,一驚之后,卻是芳心大慰,心道:“大哥果然不是壞人,看石老英雄對他如此尊敬!只是大哥未免太無禮了,年紀青青,豈應受石老英雄跪拜?”
  那四個珠寶商人卻是越來越驚,想不到所倚的靠山竟與敵人一路,一個張丹楓已夠他們好受,更何況還有石英幫他。
  只見張丹楓微微一笑,說道:“石莊主在此,你們問問他我是不是貪財盜寶之人?”四個珠寶商慌忙打揖,連聲說道:“不敢,不敢!”張丹楓又是哈哈一笑,道:“你們等著,黑白摩訶那點點家當,俺還不曾放在心上。”輕輕拉開密室石門僅容身子通過,走了進去,密室甚大,云蕾坐在墻角,外面人瞧不見她。
  珠寶商人與石英都不敢伸頸張望,只見張丹楓手持掃帚,將堆在墻角的一大堆古玩珠寶猶如掃垃圾一般地都掃了出來,昂頭大笑道:“世人偏愛寶,我意獨憐才。來,來,你們點點看可有缺少什么?”
  四個珠寶商人喜出望外,把古玩珠寶一一拾起放背囊,張丹楓喝道:“滾吧,告與黑白摩訶知道叫他們好好地做生意,可不許恃強買賣。”四個珠寶商人連道:“是,是!”又討好道:“令友傷勢如何?我們能治。”張丹楓道:“就只你們能治么?我早已將他治好了,不必多話,快滾!”四個珠寶商人又連道:“是,是!”一路鞠躬,走出門外。
  張丹楓大笑道:“把這些阿堵物掃除干凈,心中好不痛快也!不義之財,亦不怕用,不過,要用得其當,石老英雄,你說可是?”石英躬身道:“少主教訓的是。”張丹楓道:“好啦。你見著了我,也可以走啦。”石英道:“求少主將小婿放回。”張丹楓道:“你女兒的好姻緣包在云蕾和我的身上,你不必擔心,一定給你個好女婿便是,我不想你多在此地耽留,你快走吧!”說到“走”字,猶如下命令一般。
  石英又躬身道:“那么小人走了,少主你還有何吩咐?”云蕾聽得甚為驚異,心道:“石英好壞也是晉、陜二省的武林盟主,武功不在張丹楓之下,何故對他恭敬若是,害怕如斯?他口口聲聲稱呼少主,難道他曾是大哥家中的下人么?”只聽得張丹楓道:“沒什么啦!”石英道:“少主若有所需,小人傳下綠林箭,兩省黑道上的朋友,好壞也要給點面子。”張丹楓哈哈一笑,道:“世事每多出人意外,只恐有事之時,誰也幫不了我!”石英面色一變,甚是尷尬道:“小人雖是無能,少主吩咐下來,我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張丹楓揮了揮手頹然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走吧!”石英施了一禮,反身走出。
  云蕾心中動蕩不安,待張丹楓走進密室,劈頭問道:“大哥,石英問你有何吩咐之時,你何不乘機求他一事?”張丹楓道:“何事?”云蕾訥訥說道:“昨日與石翠鳳同來的那個少年,不是說起什么綠林箭嗎?”張丹楓大笑道:“你是說雁門關外的那位周少寨主么?他們父子也還算得是個人物。他要會合石英傳下綠林令箭,不利于我,此事亦早已在我意中。我生來不慣求人,而且借勢力壓服下來,我面上亦無光彩。再說實話,我若怕他們傳什么綠林箭,適才我一出去,就可以結果你的義兄,我偏要讓他們試一試。嗯,石翠鳳配給周山民倒是很好,怪不得你洞房之夜,老是提你這位義兄。”說得十分自負卻又是十分曠達。云蕾想道:“原來他早已知道了周山民的身份,周山民罵他之時,也虧他忍得住。”心中暗暗擔憂,卻又不知道他與周健之間,有過什么誤會。張丹楓向她瞧了一眼,微笑說道:“你氣色更好了,還是專心用功。待晚飯之時,我再給你說第二個故事。”
  云蕾內功甚有根底,到了晚飯之時,病勢已去了七八,可以進干飯了。張丹楓一邊服侍她食飯,一邊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家,國中有一個大忠臣,姓甚名誰不必提啦,反正任何朝代,都有這樣的忠臣,也許姓張,也許姓李,也許姓王,也許姓云……”
  “另外有一個國家與這個國家相鄰,兩個國家時常打仗,有時,是那一個國家侵入了這一個國家,有時又是這一個國家侵入了那一個國家,但不論哪一個國家得勝,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故事發生的時候,是大忠臣那個國家得勢,要那個相鄰的國家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那一個國家不服,便禮賢下士,招攬人才,漸漸國勢也強起來了。大忠臣那個國家一看不對,就派遣大忠臣做使臣,出使那個國家,一面施行籠絡的手段,一面暗中打聽虛實。不料這大忠臣一去就去了二十年。喂,小兄弟,你怎么啦?你道他怎么一去就去了二十年?原來是……喂,蕾弟,蕾弟!”張丹楓一路說,一路見云蕾的面色漸漸不對,說到“二十年”之時,只見云蕾面色慘白,搖搖欲倒。
  張丹楓驚異之極,急忙伸手扶她,只聽得云蕾接著他的故事道:“你道他怎么一去就去了二十年?原來是給人扣留了在冰天雪地里牧馬!大哥,你不要說啦,這個故事我不要聽!”
  張丹楓的面色也一下子變得蒼白,雙眉深鎖,似是久已疑慮的事情忽然得到了證實,他似突然從一個惡夢中驚醒過來,深沉地看了云蕾一眼,道:“小兄弟,原來這個故事你早知道啦!那么我明晚再說第三個故事,你就什么都明白啦。小兄弟你定一定神,現在什么也不要問,什么也不要說,你還有三陰脈絡須要打通,不可動念勞神,功虧一簣,小兄弟,我助你用功。”雙掌抵住云蕾的掌心,只覺她的掌心火熱,目光如醉,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心里煩悶,那就暫時不要做吐納功夫啦。”移開手掌,在室中走來走去,不住在繞著圈子,須知云蕾的運氣療傷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若然無法使她心情平靜,那么病勢又要嚴重起來。
  云蕾見他繞室彷徨,心知他正為自己憂慮,想問他的許多疑問,都壓下來不問,舉手輕掠云鬢,微微笑道:“大哥,你早些睡吧,我耐心等你明天給我說故事。”心情顯已平靜許多了。
  張丹楓微微一笑,在玉幾上撿起一把胡琴,校好弦索,邊彈邊唱道: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嶂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呤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這是宋代大詞人柳永詠嘆杭州風貌的名詞,彈奏起來,如見荷艷桂香,妝點湖山清麗;如聽鶯聲燕語,唱出春日風光。一派歡樂的情調,似春風吹拂,掃去了心上的陰霾,云蕾漸漸忘記憂愁。只見張丹楓放下胡琴,走近前來,撫著她的頭發,輕輕說道:“睡吧,睡吧!”云蕾如受催眠,果然不久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醒來,因睡眠得好,精神甚見飽滿,張丹楓笑道:“小兄弟,你今日再靜坐一日,那就完全好了,功力不但不會減退,而且還要勝于從前。”每隔一個時辰,助她行功一次,過了正午,已接連把她的“太陽”“少陰”“厥陰”三陰經脈打通。云蕾面色漸轉紅潤,張丹楓喜道:“小兄弟,你的進境真快,再過兩個時辰,就完全好了。”
  云蕾靜坐用功,張丹楓又獨自坐在一旁看畫,過了半過時辰,忽聽得門外又有人聲,張丹楓皺眉說道:“怎么又有人來騷擾!”話聲未了,只聽得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接著是“轟”的一聲巨響,石門飛開,塵沙滾滾之中,一匹白馬馱著一個黑衣騎士飛奔入來,聲熱極是駭人!
  墓門外的泥土昨日雖是已被挖松,但以一人之力,即能破門而入,這人的武功,亦已實是足以駭人。更令人驚奇的是:那匹照夜獅子馬何等神駿,除了主人之外,誰都是不肯聽從,竟又居然給那人制服。密室之中,張、云二人全都變了面色。只見那白馬一聲長嘯,奔過通道,躍上大廳,黑衣騎士跳下馬來來,大聲叫道:“丹楓,丹楓!”鏡中現影,這黑衣騎士竟然不是別人,而是瓦刺國的第一勇將--澹臺滅明。云蕾這一驚非同小可,一聲尖叫,使欲躍起,忽覺腰脅一麻動彈不得,原來已被張丹楓在耳邊說道:“小兄弟,不可妄動好好用功。我去去就來,你等著我替你說第三個故事。”
  外面澹臺滅明又叫道:“丹楓,你和誰在里面?”點起牛油巨燭,云蕾雖然口不能言,眼睛卻還能清清楚楚地瞧見,那匹白馬正挨在澹臺滅明的身邊,似是和他甚是□熟。
  張丹楓開了室門,一躍而出,“噓”了一聲,只聽得澹臺滅明說道:“丹楓,相爺--”張丹楓又“噓”了一聲,澹臺滅明改口說道:“你爹叫你回去!”張丹楓道:“澹臺將軍,煩你回復他老人家,我既離蒙古,此生永是中國之人,不回去了!”澹臺滅明道:“你不為你爹著想,也要為你自己著想。你單騎入關,中原豪杰,誰能知你之心,誰能諒你?”張丹楓沉聲說道:“我縱碎尸萬段,也終是葬身故土,勝于埋骨異域遺臭他邦。煩你上復他老人家,叫他好自珍重。”
  云蕾驚疑不定,猛地想道:“他若是蒙古地方的漢族志士澹臺滅明豈會對他如此親熱?相爺,相爺?難道他是--”忽聽得澹臺滅明暴喝一聲,云蕾思路頓被打斷,只見澹臺滅明劈面就是一拳,喝道:“你當真不愿意隨我回去么?”張丹楓連讓兩拳,凄然說道:“澹臺將軍,你何必苦苦逼我!”澹臺滅明出手又是一拳,橫擊前心,張丹楓抬臂一隔,澹臺滅明出手如風,化拳為掌,向他頸脖一抹,竟是連下殺手!
  云蕾此際,心亂如麻,又驚又喜又疑,驚者是澹臺滅明猛如怒獅,比那黑白摩訶更為厲害;喜者是張丹楓出手相抗,顯見不是澹臺滅明一路之人;疑者是那“相爺”二字好像一把尖刀,插入她心窩,令她對張丹楓的身份,更曾疑慮。
  只見張丹楓奮力抵擋,人影縱橫,拳風虎虎震動墻壁,澹臺滅明捷步似猿猴,出拳如猛虎,力雄勢勁,變化無方,把張凡楓逼得步步后退。云蕾恨不得躍起身來,助他一臂,也不管有否效果急忙動氣沖關,希望能夠自解穴道。正在焦急異常,駭目驚心之際,忽見澹臺滅明伸臂一抓,喝聲:“去!”把張丹楓一把抓起,騰空摔出,如拋繡球!
  密室中云蕾嚇得閉了眼睛,忽聽得“咦”的一聲,張開眼時,只見張丹楓好端端的站在地上,竟似毫無傷損。原來澹臺滅明那一摔,看似兇猛,實是暗使巧勁,把張丹楓摔到半空,翻了一個筋斗,恰恰頭上腳下,平平安安地落在地上,這一著不但云蕾猜想不到,也大出張丹楓的意料之外。
  只見澹臺滅明邁前兩步,微笑說道:“丹楓,不枉你師父苦心教導,你的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居然能接我五十多招,可以獨闖江湖了。你好自為之,自己小心吧。在你爹面前,有我替你說話,你不必掛心。”張丹楓這才知道澹臺滅明實是對他一番好意,剛才所為,不過乃是試招。
  張丹楓一揖到地,道:“澹臺將軍,一切拜托你了。”澹臺滅明忽而問道:“室中還有何人?”張丹楓道:“是一位朋友,他不愿與你相見,求你看在我的面上,不要驚動于他。”澹臺滅明道:“既不欲見,不必勉強,太師之意,十月--”張丹楓又“噓”了一聲,澹臺滅明頓時縮口,笑道:“咱們也不知日后能否相會,你與我出去談一會兒。”不由分說,將張丹楓抱上馬背,疾馳出門。
  云蕾噓了口氣,頓又覺得如有千斤大石,壓在心頭,急忙凝神靜思,再行運氣沖開。高手點穴,各有各的獨門手法,本不易自行解開,云蕾試用本門心法,運氣三轉,竟然奏效,也是頗出意外。
  云蕾急不及待,一躍而起,心道:“待我自行揭破你的身世之謎。”游目四顧,見張丹楓那把寶劍尚留在室中,拿起一看,只見劍柄刻有“白云”二字。青冥、白云乃是玄機逸士所煉的劍,一傳謝天華,一傳葉盈盈,云蕾一見,心頭又是“卜通”一跳,想道:“這把劍他從何處得來!難道他真是三師伯的徒弟?”再細看時,只見劍上還有一個劍墜,是一塊和闐美玉,刻成龍形,吊在劍上,用為裝飾的。云蕾反復細看,只見那劍墜之上,刻有“右丞相府”四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注明這塊寶玉的來歷,那行字是:楓兒出世,國主所賜。
  云蕾手顫腳軟,“當”的一聲,白云寶劍跌落地上,這一下什么都明白了,一路同行,密室相伴的張丹楓,竟然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是云家的大仇人張宗周的兒子!
  云蕾只覺一片茫然,這霎那間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復存在,腦海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無意之間手觸前胸,觸著一小片硬物,那正是云蕾的爺爺所留下的羊皮血書,十年來云蕾無時無刻不帶在身上。血書上寫明:凡是云家后代,碰著了張宗周這一脈所傳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要把他們殺掉!雖是隔了十年,雖是隔著衣裳,云蕾還好似聞到那羊皮上的血腥味道!
  云蕾只感到了陣寒意,直透心頭,這太可怕了。那血書好似一片寒冰,包圍著她的身體,她的心靈,又似是一道無可抗拒的命令,要她親自動手去殺張丹楓!
  門外馬聲嘶鳴,張丹楓又回來了。云蕾定了定神,咬實牙關,垂首低坐,看來似是正在用功,實是不欲張丹楓瞧見她慘白的面色。
  張丹楓輕輕地推開室內,走了進來,笑道:“第三個故事我可要提前說了。小兄弟,你怎么啦?”走到銅鏡之前,整理凌亂的頭發。忽而鏡中現影,只見云蕾圓睜雙眼,一劍向他刺來!
  當郎一聲,云蕾手指顫抖,劍鋒稍偏,一劍從他頸項旁邊斜斜刺出,將銅鏡刺碎,張丹楓倏地回過頭來道:“小兄弟,小兄弟,你聽我說……”云蕾閉了眼睛,刷,刷,刷,一口氣連刺三劍!
  張丹楓騰身跳過玉幾,只聽得云蕾哭道:“我全都明白啦第三個故事你不必說了!”飛身掠起,刷的又是一劍,張丹楓嘆了口氣,道:“你是云靖的孫女兒?”云蕾叫道:“你是我家仇人的兒子!”劍尖刺到前心,張丹楓身子一挺叫道:“好小兄弟,你刺吧!我不求你饒恕!”
  “嗤”的一聲,劍鋒一斜,掠過右方,張丹楓的右臂拉了一道傷口,只聽得張丹楓道:“小兄弟,你殺了我后,不能動氣,你還要靜坐一個時辰,玉幾上有一個小銀瓶,瓶中有留給你的藥,可以助你增長元氣!好,小兄弟,我不求你饒恕,你刺過來吧!”
  云蕾眼淚奪眶而出,手顫心痛,青冥寶劍幾乎跌落地上,忽又覺得胸前那塊羊皮血書,似一座大山,重重壓在她的心上強迫著她,要她復仇!
  云蕾劍鋒一顫,叫道:“拾起劍來,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的!”她明知張丹楓武功比她高強,若然對手比劍,那死亡的就一定不是張丹楓而是自己。可是不知怎的,她卻定要張丹楓比劍,好似若然激戰之后,自己死在張丹楓劍下,也算得是對得起爺爺。
  張丹楓凝立不動,臉上一片似哭似笑的神情,令云蕾不敢仰視。云蕾一咬牙關,在地上拾起白云劍,拋擲過去,叫道:“你我兩家,深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快快拔劍吧!”
  張丹楓接過寶劍,凄然說道:“小兄弟,我今生誓不與你動手,你要殺便殺,你若不動手,我便走了!”云蕾虛晃一劍劍光閃過張丹楓面門,仍然斜掠出去,張丹楓長嘆一聲,跳出密室跨上白馬大聲叫道:“小兄弟,你善自珍重,我去了!”門外馬嘶,片刻之后,已在數里之外。云蕾呆若木雞,長劍墜地,眼前一片昏暗。正是:
  是愛是仇難自解,卻教玉女獨心傷。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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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12:48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愛恨難明驚傳綠林箭 恩仇莫辨愁展紫羅衣
  門外馬嘶,漸遠漸寂,張丹楓不見了,但愿張丹楓從此永遠不見了,但愿人世間從來沒有過這么一個張丹楓!多么古怪的念頭,有血有肉的張丹楓,在密室中和自己作伴三日的張丹綱怎么會從來沒有呢?是的,張丹楓走遠了,張丹楓不見了,可是他真的不見了么?不,不!你看啊,他又來了,來了,來了!他的影子輕輕地,慢慢地,潛入了云蕾的心頭,這一瞬間羊皮血書的陰影也給他的影子遮沒了。
  云蕾一片迷茫,是恨?是愛?是喜?是哀?都無從分辨,恩仇交織,愛恨難明,剪不斷,理還亂。霎那之間,一切思潮突然退滅,云蕾腦中空蕩蕩的,似乎什么也不曾想,什么也不存在,迷茫中忽又似見張丹楓冉冉而來,在她耳邊低語:“小兄弟,小兄弟……”呀!那像爺爺一樣嚴厲,又像媽媽一樣慈愛的眼光!世界上有什么人用這溫柔的聲音叫喚過自己?有什么人用這樣的眼光注視過自己?除了這個自己但愿他永不存在的張丹楓!
  云蕾的眼光緩緩移動,瞥見了玉幾上張丹楓留下的銀瓶,瓶中是張丹楓留給她的靈藥,“這是仇人的東西,不,不,我不能吃。……這是張丹楓最后的一番好意,不,不,我不應拒絕于他……”兩種念頭在云蕾心中交戰,迷茫中忽又似見張丹楓含情脈脈地凝視著自己,在耳邊低聲說道:“小兄弟,你的傷雖已治愈,元氣尚未恢復,吃吧,吃吧……”那不可抗拒的眼光,那不可抗拒的聲音,云蕾不知不覺地拿起了銀瓶,將三粒紅色的藥丸傾倒手心,納入口中。
  也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見敞開的墓門外日影西移,想已是黃昏時分,忽聽得外面一聲馬嘶,云蕾心頭一震,跳了起來,想道:“難道是他又回來了?”
  只聽得一聲歡呼,但見周山民疾奔而來,高聲叫道:“云妹妹,你果然還在這里!哎喲,你中了那□的毒手嗎?”云蕾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周山民挨在她身邊坐下,朝她的面上看了又看,憔悴的顏容,失魂落魄的模樣,令他無限擔心。
  云蕾定了定神,只聽得周山民道:“原來你和他躲在這個墓中,你沒有吃他的虧吧?你知道他是誰?他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是你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此言一出,以為云蕾必然嚇得跳起,豈料云蕾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說道:“嗯,我知道了。”這一下,反而把周山民嚇得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什么?你知道了?你什么時候知道的?”云蕾身子不動,低聲說道:“我剛剛知道的,澹臺滅明方才來過……”周山民噓了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道你若早知他是仇人,怎會與他作伴?你和他動了手了?可真的沒受傷么?”
  云蕾道:“我受了白摩訶的毒手所傷,是他給我治的。”周山民道:“他?他是誰?”云蕾道:“我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一怔,道:“他不知道你是云靖的孫女兒?”云蕾道:“我用劍刺他,他知道了!”周山民又是一怔,忽似頓然醒悟道:“哦,我知道了。這奸賊初時不知你是他仇人,這才將你籠絡,想把你收為己用。后來你拔劍刺他,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逃了。可惜你受傷剛好,氣力大約還未恢復,要不然定可一劍將他刺死,我也不用費這么大的勁了。”
  云蕾低首不語任由周山民猜度。只聽得周山民得意笑道:“早知他武功如此稀松平常,我也不用費這么大的勁,求那轟天雷石英共同傳下綠林箭了!”云蕾吃了一驚,道:“什么,綠林箭?”
  周山民笑道:“你江湖閱歷尚淺,還不知道什么是綠林箭嗎?綠林箭是綠林領袖傳下的令箭,綠林英雄,見了令箭,赴湯蹈火,亦不敢辭。云妹妹,真是神差鬼使,張宗周的兒子居然敢一個人闖進關來,你的大仇是定能報了!”
  羊皮血書的陰影又在心頭擴大起來,云蕾對這消息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爺爺的遺囑那是萬萬不能違背,張家的人一個也不能饒,那么就讓他給別人殺了,免得自己動手。可是一想到張丹楓要被綠林群雄亂刀斬死,那景象卻是想也不敢一想。只聽周山民又在旁邊說道:“云妹妹,自你離山之后,我十分掛念。”聲音很是溫柔,云蕾抬起了頭,有氣沒力地道:“嗯,多謝你的記掛。”周山民見她這副沒精打彩的樣子甚是失望,仍往下說道:“我總想再見著你,可是山寨事忙,哪里能夠?上月我們在邊境的探子,探出張宗周的兒子一個人闖進關來,扮成一個秀才模樣,騎著一匹白馬,極是神駿。我爹和山寨中人商量,大家都說,張宗周的兒子闖進關來還能安什么好心,一定是打圖謀中國的壞主意了。我爹就叫我追蹤,會同各地的綠林領袖,共傳綠林箭定要將他擒獲。此地是山西境內,晉、陜兩省的武林盟主,乃是石英,偏偏我去尋他之時,他已不在黑石莊中。后來見了石英的女兒,才知道原來你竟然做了石英的女婿。石小姐可還是真的喜歡你!”
  云蕾微微一笑,道:“你看石小姐她如何?”周山民道:“武藝也還過得去。”云蕾道:“其他呢?”周山民道:“我與她相識還不到半天,怎知什么‘其他’?”云蕾又是微微一笑。本想再說,可是心中懸掛“綠林箭”之事,納悶石英對張丹楓那么尊敬,又何以會與周山民共傳下綠林箭?此一疑問,急欲分曉,便不再打貧,讓他說下去。
  周山民往下說道:“那日我與石姑娘追趕澹臺滅明的徒弟他的馬是大宛良馬,追出了三五十里,我們的馬都累了,他的馬還是奔走如風,追不上啦!”云蕾插口道:“石姑娘呢?”周山民一笑說道:“你這位夫人對我似是甚有成見,一路和我抬杠,聽她言下之意,似乎甚不滿意我是你的義兄,倒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是你的義兄,又干她什么來了?”云蕾心中好笑,想不到那晚“洞房之夜”,與石翠鳳屢屢提及義兄,反而弄巧成拙。
  周山民做了個受委屈的表情,聳肩說道:“追不上敵人,她和我吵了一架,說要獨自回家,也不愿帶我去見她的父親,還吵著要我把那枝珊瑚還她,她像那珊瑚是她命根子似的。”云蕾不覺又是抿嘴一笑。周山民道:“我知道那珊瑚是你給她的聘禮,她對你真情一片,怪不得寶貝如斯!”云蕾笑著道:“這回是你給她的聘禮,不是我給的了。”周山民面上一紅,道:“你這小鬼頭,亂嚼舌頭,看我撕你的嘴。”云蕾一笑避開,道:“說正經的,石姑娘既不愿帶你去見她的父親,你的綠林箭又從哪里得來?”
  周山民道:“無巧不巧,石姑娘去后不久,我策馬西行,不久就遇見了轟天雷石英,他還不知道他女兒曾和我一道呢。想來是他父女各走一途,所以沒有見面。”云蕾道:“石英是不是和四個珠寶商人一道?”周山民道:“是呀,他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急事,無暇與我多說。我問他要綠林箭,正想一一詳告于他,他卻搖手說道:‘金刀寨主的俠義威名,天下誰人不知!既是你們要追捕的,那就必定是萬惡不赦之人,不必說了,綠林箭拿去便是!我有急事,恕不陪了。少寨主,你事情了結之后,那時請再到黑石莊一敘,詳細談談。’他問也不問便把綠林箭交給了我,立刻與那四個珠寶商人走了。”云蕾心道:“原來如此,若然石英多問一聲,知道所要追捕的是誰,那就絕不至于有此誤會。”
  周山民續道:“我和石英在孟良崗附近會面,那附近便是藍天石寨主的地頭,我將綠林箭交給了他,叫他三日之內,遍傳綠林同道。我在他寨中住了一天聽候消息,事情順利得很,有石英和我爹爹聯名,好幾個從來不肯聽人調遣,雄霸一方的綠林大豪,都愿意拔刀相助了。云妹妹,這次你家的大仇一定能報了!哎,怎么?你怎么還不歡喜呢?”云蕾面色蒼白,聽他一問,強笑說道:“嗯,我有點不大舒服,現在好了。我、我很高興!”
  周山民道:“綠林箭有綠林同道一手傳給一手,不必我再多管。我想起那日在此遇見你的紅鬃戰馬,便再回來找你,天可憐見,果然見著你了。”云蕾不言不語,周山民正想再吐衷曲,忽而好似聽見什么似的,急急伏在地上。
  云蕾問道:“是不是又有什么人來了?怎么我聽不見?”周山民站起來道:“來人還在七八里外。”從容地把外面石門掩上。這“伏地聽聲”的本領,是綠林高手的絕技,亦是經驗累積所成,云蕾雖然學過,火候卻還差得太遠。
  周山民看了云蕾一眼,微微笑道:“你該換衣服了吧?”云蕾自那日向張丹楓露出本相之后,便換了女兒服飾,這時被周山民提醒,不覺粉面飛霞,低頭走進密室,把門關上。周山民一人留在門外,心中甚是狐疑:看云蕾這個樣子,莫非在她未識破仇人面目之前,竟已到了和他熟落無拘的地步?
  云蕾在密室里打開行囊,腦海中不覺又泛出張丹楓似笑非笑的樣子,“小兄弟,小兄弟……”那令人心魂動蕩的聲音,又似在耳邊響了起來。云蕾隨手取出幾件女裝衣裳,狠狠地一件一件撕成兩半。她恨什么?恨這些衣裳嗎?不,她自己也不知道恨的是什么,只是心中的抑郁卻好似隨著這裂帛之聲而消散空溟,又好似撕毀了這些衣裳,就等如撕毀了自己的記憶。她真愿意自己真是一個男兒,如果是一個男兒的話,也許會少了許多苦惱。
  云蕾一件一件地撕下去,突然停下手來。她手上提起的是一件紫色的羅衣,記得露了女兒本相之后,第一晚換的就是這件衣裳,記得那時張丹楓露出異樣的目光,嘖嘖地稱贊自己的美麗。云蕾嘆了口氣,把羅衣一展,瞧了又瞧,這是張丹楓贊賞過的衣裳啊!她輕輕地撫摸那柔軟的絲綢,又輕輕地把衣裳折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不再撕下去了。
  密室外傳來了周山民踱來踱去的腳步聲,云蕾猛然醒道:“我在這里發傻,周大哥可等得不耐煩了!”隨手翻出一件男裝衣裳,匆匆換上,走出門來,只見周山民倚在外邊的石門說道:“你聽那馬蹄之聲,來人已在一里之內。到這荒郊墓地來的,必定不是尋常之人,你精神如何,能用劍嗎?”
  云蕾道:“還可對付。周大哥,你再給我說說綠林箭之事吧。”周山民想不到她在這個時候還會和他閑聊,詫道:“綠林箭這時想已傳各地,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云蕾道:“這山西一省,有哪些厲害的綠林英雄?”周山民笑道:“哦,你是擔心報不了仇嗎?山西省的綠林高手可多著呢!啊,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事,你的二師伯潮音大師新近從蒙古歸來正在此地,只怕他也知道我們傳綠林箭之事了。”云蕾奇道:“是嗎?他幾時到了蒙古?你碰見他嗎?”周山民道:“我沒碰見,聽人說的。嗯,不要響,你聽,有人在外面叫你!”話聲一停,果然聽得有人在外面叫道:“云蕾,云蕾!”這正是石翠鳳的聲音,云蕾怔了一怔,正想說道:“不要開門!”周山民卻已把她放了進來。
  石翠鳳旋風一般地飛跑進來,一見云蕾,喜出望外,歡聲叫道:“云相公,你果然還在此地!”說著,說著,不覺滴下淚來,又哭又笑。周山民道:“云相公傷勢風好,你不要嘈吵他了!”石翠鳳這才看到周山民也在旁邊,柳眉一豎,怒道:“我們夫妻之事,你管得著!”上前靠近云蕾低聲問道:“云相公,你著了黑白摩訶的毒手么?”云蕾道:“你不用擔心,現在已經全好了。”輕輕拉起石翠鳳的手,道:“周大哥說得不錯,我是想歇一會兒,你看,天色已經晚了。”石翠鳳面色漲紅,心中怒道:“你就幫著你義兄,全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是云蕾既然如此說法,她也不好發作出來。
  周山民在旁邊噗嗤一笑,石翠鳳橫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云蕾插口道:“我肚子餓啦,石姑娘麻煩你給我弄飯,這里有米,還有肉脯和臘羊腿。我暫時歇一歇,飯熟了你再叫我。”自顧自地走進密室,周山民也想跟著進去,剛剛走了兩步,石翠鳳忽然怒聲叫道:“喂,你來幫我倒水洗米!”周山民好不尷尬,只好退出,云蕾向他微微一笑,好像小孩子做了一件惡作劇,甚為得意。
  周山民悶聲不響地幫石翠鳳洗米、生火、弄飯,石翠鳳也悶聲不響,毫不理睬于他,顯然還在生氣。云蕾在密室里獨自思量,在想怎樣將他們撮合,聽外面兩人毫不交談不覺暗笑:不是冤家不聚頭,翠鳳如此恨他,想必是以為我偏向義兄,故此,對他心有芥蒂,若然她知道我和他同是一樣的女兒身份,豈不要啞然失笑?嘴里咀嚼著“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說話,忽然想起自己與張丹楓初見之時,也是對他憎厭,又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云蕾胡思亂想,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石翠鳳敲門叫道:“云相公,飯熟啦!”云蕾這才如夢初醒,開門出來,一眼瞥見石翠鳳和周山民互不理睬的尷尬模樣,不覺又失聲笑了出來。
  石翠鳳和周山民都搶著替云蕾盛飯,石翠鳳又橫了周山民一眼,云蕾微微一笑,接過了石翠鳳遞來的飯碗,周山民想起自己太過著跡,心怕云蕾見笑,面上又是一紅。云蕾道:“翠鳳,我這位周大哥乃是日月雙旗金刀少寨主,見多識廣,又是極好的好人,你該多向他請教。”石翠鳳“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的義兄自然是個了不得的英雄豪杰,要不然你怎會那樣聽他的說話!”
  周山民尷尬苦笑,云蕾解開僵局,笑問石翠鳳道:“周大哥說,你那天趕著回家,怎么又出來了?”石翠鳳道:“我回到家后,不多一會,爹爹也回來了。他面色非常沉重,好似有什么極大的心事一般。我問他見著你沒有,他說沒有見著,但已確實知道你還在黑白摩訶的古墓之中,不過有人不許他見到你。我聽了非常奇怪。”
  周山民也覺十分奇怪,忍不住插口說道:“你爹爹武功超卓,威震綠林,誰敢攔阻?”石翠鳳聽他稱贊自己父親,對他惡感稍減,卻仍是偏著頭對云蕾道:“我再三問爹爹,那是誰人,爹爹總不肯說,只說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是那人的說話不能不聽。又說那人說過我的婚事包在他和云相公的身上,所以叫我不要心煩。”說至此處,石翠鳳兩頰飛紅,低頭弄衣,不敢和云蕾的目光相接。云蕾心中暗笑,又是歡喜又是悲哀。暗笑石翠鳳的那片女兒羞態;歡喜石英對張丹楓的尊崇;悲哀的卻是自己的遭遇。她已知道石英所說的那人乃是張丹楓,但卻不愿明說出來。
  石翠鳳接著說道:“這十多天來,我爹爹行事十分古怪,平日他有什么事都和我說,這十多天來,卻事事都瞞著我,那白馬小賊的來歷,那張圖畫的來歷,以及攔阻他的人是誰,這種種怪事,都不肯向我透露半點。我生氣他也不理,卻要我立刻替他送信。”云蕾奇道:“送信,送與誰人?”石翠鳳微微一笑,道:“送給一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奇人,這時不先說與你知,你若愿意見那奇人,明日與我同去。”周山民道:“山西省內有什么大名鼎鼎的奇人?是藍大俠嗎?是郝莊主嗎?是……”石翠鳳“哼”了一聲,道:“別胡猜啦,你雖然是大名鼎鼎的金刀少寨主,也不見得能識遍江湖上的奇人。”周山民碰了一個釘子,悶聲不響,云蕾笑道:“你們別盡抬杠啦。這么說,明天我與周大哥都跟你去。時候不早,我要睡啦。”推開小門,走進密室。
  石翠鳳略一遲疑,也跟著走了進去,云蕾柔聲說道:“鳳姐姐,那邊還有一間房子。”石翠鳳又羞又氣,站定腳步,正想說話,只聽得周山民又叫道:“呀!這古墓里面真是別有天地,有如地下宮殿一般,除了這個大廳,還有好幾間房子,真是太好啦。你們一人睡一間房子,我睡在大廳替你們守夜。賢弟,你傷勢初愈還要靜養,早些睡吧,不要勞神多說話了。”石翠鳳面紅直透耳根,霍地跳了出來,只見周山民似笑非笑的眼望著她,不再言語。石翠鳳恨不得一刀把他劈為兩段,氣呼呼地推開左邊小房的房門,好半夜還睡不著。
  第二日一早,三人起來,云蕾和周、石二人點頭說話,他們二人卻是互不理睬。三人弄了早飯,吃過之后正想出門,只聽得遠處一聲馬嘶,周山民跳起來道:“這馬來得好快!”話猶未了馬蹄之聲已是越來越近,又是兩聲長嘶,石翠鳳“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是那匹白馬的叫聲!”云蕾面色蒼白,搖搖欲倒,周山民拔刀叫道:“好,他倒先尋我們來了,合力斗他!”云蕾伸手拔劍,手指顫抖,寶劍還未出鞘只聽得“轟隆”巨響石門已給來人撞開,沙石飛揚,一匹白馬飛奔而入!
  只聽得周山民叫了一聲,搶著上前施禮,云蕾定睛一望,那馬上的騎客卻不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張丹楓,而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潮音和尚,一種突如其來的歡喜與失望交織心頭,令得云蕾怔怔地站在潮音面前,霎那之間,說不出話。潮音和尚見了女扮男裝的云蕾,也是一怔,“咦”的一聲,正想問話,周山民急忙一扯潮音和尚的僧袍,將他拉過一邊,低聲說了幾句,潮音和尚猛然哈哈大笑,向云蕾招手說道:“蕾兒,你過來,待我仔細看看,幾年不見你已經長大成人啦!”云蕾叫了一聲“師伯”,上前施禮,石翠鳳也隨在云蕾后面上前謁見,潮音和尚雙眼一翻,向石翠鳳掃了一眼,忽而縱聲笑道:“好俊的娘兒!蕾兒,你可不能虧待于她。”石翠鳳襝衽問好,潮音忽又笑道:“人長得怪俊,不知你可會弄飯菜?”石翠鳳一愕,周山民接口說道:“弟嫂聰明極啦,豈止會弄飯,還燒得一手好小菜。”潮音和尚笑道:“好極,好極!我兩日之間,走了七八百里,肚子餓極啦,快給我去燒菜弄飯!”石翠鳳愕然想道:“你肚子餓也不該如此無禮,我爹爹都從沒用過這種口氣向我吩咐。”潮音和尚把馬系好,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又催促道:“山民賢侄,你也去幫幫我的侄婦弄飯,放三斤米菜不要太多,有六七樣便成!”潮音和尚毫不客氣的差遣,把石翠鳳弄得哭笑不得,心道:“怎么云蕾的義兄、師伯,全都是這樣不近人情的怪物!”礙著云蕾情面,只好撅著嘴兒到里面弄飯。
  周山民亦步亦趨地也跟了進來,石翠鳳氣惱之極,勃然發作,怒聲說道:“不要你來幫我。”周山民笑道:“噓,小聲點。你不知道云蕾的師伯是個出名的莽和尚嗎?你若和我在這里吵架,叫他知道,一定會在云蕾面前說你。”石翠鳳果然不敢大聲,板著臉兒,瞅了周山民一眼。周山民又笑道:“再說那和尚胃口真大,七樣菜還說不多,你一個人弄得了嗎?”石翠鳳一想果是道理,只是氣恨不過,張頭出去,對著潮音和尚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周山民又噓了一聲道:“他們師侄在那里說話,你不要打擾他們。這個莽和尚脾氣當真不好,你可要小心。”石翠鳳氣得幾乎要哭出聲來,怒道:“好呀,你們師侄兄弟,就我一個是‘外人’,我去問云蕾去!”外面潮音和尚猛然咳了一聲,石翠鳳說說而已,可還不敢真的發作,只好與周山民一道燒菜弄飯。
  周山民心中暗笑,他是故意做好做壞,好讓潮音和尚與云蕾一道放心說話。殊不知云蕾卻也是別有心思,好讓周山民多和石翠鳳一起。周、石二人進入里面弄飯之際,她便將在黑石莊入贅之事,細說與師伯知道,把潮音和尚弄得笑個不停。笑完之后,忽然正色說道:“你倒開心,我可為你在蒙古氣得死去活來!”
  云蕾吃了一驚,只聽得潮音和尚問道:“蕾兒,你還記得你是哪一年和爺爺回到中國的嗎?”云蕾道:“記得,那是正統三年。”潮音道:“今年呢?”云蕾道:“今年是正統十三年。”潮音和尚嘆了口氣道:“好快啊,眨一眨眼便是整整十年。十年之前,我和你的三師伯謝天華在雁門關外擊掌立誓,一個撫孤,一個報仇。我負責將你帶回小寒山交給四妹撫養,他負責遠赴蒙古,將奸賊張宗周刺殺,為你復仇。這事情你師父想必早已對你說了?”
  云蕾目有淚光,答道:“早已說了,多謝師伯們為我操心了。”潮音和尚又嘆口氣道:“你多謝得太早了。”頓了一頓往下說道:“我與天華師弟以十年為期,約定今年在雁門關外一個地方相見。不料到期他卻不來,道路傳言說他生死莫卜,還有人說,他已被張宗周擒了,于是我遂匹馬單騎遠赴胡邊,深入瓦刺。天華弟如有不測,這報仇的事兒只好由我擔承。”
  云蕾插口說道:“我師父說謝師伯武功卓絕,智勇雙全,想來該不至于遭人毒手?”潮音和尚冷冷一笑,說道:“謝天華確是武功卓絕,要不然我已替你報了仇了。”云蕾愕然道:“二師伯此話,令人難解。”潮音和尚拍的一掌,將玉幾砍掉一角,大聲說道:“我也是十分不解呀!”又是一聲長嘆,往下說道:“我潛入瓦刺,暗中打聽多時,總打聽不出天華師弟的下落,想要復仇,那張宗周有澹臺滅明保護門禁又極森嚴,焉能輕易下手?我在瓦刺度日如年,心焦極了。不意,到了上一個月,卻忽聽到一個消息,說是澹臺滅明已不在張宗周的左右,大約是給那奸賊差遣到什么地方辦事去了。我打聽屬實,于是選擇了一晚月黑風高的晚上,單身闖入張賊的丞相府。”
  “那張賊的丞相府好大,他也真會享受,竟在漠北苦寒之地,建起像江南一帶的園林,相府中的房屋,也都是蘇杭兩地的樓臺亭閣格式。我摸了半夜,捉到了一個小□,才打探出張賊住在花園東角的一座樓中。”
  “這時已是五更時分,可怪得很,張賊竟然還未睡覺,獨自坐在房中寫字,低首揮毫,絲毫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人要取他的性命。我掌心早已扣了三枚金錢鏢,一看機不可失,立刻用連珠手法,取他‘將臺’、‘璇璣’、‘金泉’三道大穴。我的錢鏢在三丈之內,百發百中,莫說他在凝神寫字,即算武藝高強之輩,有所防備,也難以一一躲開。”
  “不料錢鏢一發,只聽得叮,叮,叮,連聲疾響,三枚錢鏢都在他的眼前落下。那房中有復壁暗門,張賊身一靠墻,立刻躲了進去,我跳進去一抓,只抓緊他的一幅衣角,就在其時有人突然跳出一掌將我推得仆倒桌上,蕾兒你猜那人是誰?”
  云蕾沖口說道:“莫非是澹臺滅明沒有外出故作圈套?”說了之后,猛然想起上月月初,自己在雁門關外,還曾和金刀周健合戰過澹臺滅明,甚是懷疑,接著說道:“可是澹臺滅明怎能有分身之術?但若非澹臺滅明又有誰有那么高的武藝?”
  潮音和尚冷冷一笑,大聲說道:“若是澹臺滅明,那倒毫不足怪,這人卻是與我情如手足的同門兄弟謝天華!”云蕾驚道:“是三師伯?”潮音道:“不錯,是謝天華!這才把我氣得死去活來。我喝問他道:‘十年之約,你忘記了嗎?你是復仇還是事仇?’他瞪我一眼,刷刷刷,一連三劍,將我逼出屋外,緊緊跟蹤追出。在同門之中,他的武功最強,我明知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這時恨極氣極,反轉身來,便要和他拼命!”
  “可怪他在屋內那樣狠心,在屋外卻并不動手,避我數招卻忽地低聲說道:‘你知道張宗周是什么人?’我怒極罵道:‘憑你如何說法,總不能把張賊說成好人!’劈面又是一刀,輕身夜行,不便攜帶禪杖,我帶的乃是短刀,使來甚不趁手,哪能斫得他著?只斫了兩刀,猛聽得他低說了聲:‘好糊涂的師兄!’忽地欺身直進,一伸手就點了我的軟麻穴,將我背了起來。這時相府內已是人聲鼎沸,守夜的武士都已驚起,他背著我竄高縱低,轉彎繞角,轉瞬之間,便到了園中一個靜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個精致的馬廄,他從馬廄中牽出一匹白馬,解開我的穴道,低聲說道:‘多年兄弟難道你還不知我的為人?快走,快走!’我不肯上馬,對他說道:‘你若不與我說個明白,我決不走!’他面色一變,忽然厲聲說道:‘你若不走,休怪我手下無情,不但要走出相府,我限你三日之內,離開蒙古,否則取你性命!’我大怒揮刀再斬,刀卻給他搶去折斷,一下子將我拋上馬背,喝道:‘你真的不想要命了么?’我絕料想不到他如此反面無情,自思:他既如此棄信背義,我白送了性命,有誰知道他是本門叛徒?不如權且避開,以后再找他算帳。那匹白馬神駿非凡,不聽人騎,幸而我還有點功夫,強力將它制服,騎馬沖出相府,背后數十百騎,紛紛追來,聲勢洶洶,只聽得那些人都在喝罵:‘好大膽的賊人,居然敢偷了丞相的寶馬!’哈,原來這白馬竟然是張賊的坐騎,怪不得如此神駿,它被我制服之后,放開四蹄疾跑,真如追云逐電一般不消多久,便把那些人都撇在后面,再也追趕不上。那一晚我雖然被氣得死去活來,卻也意外地得了一匹寶馬”那匹白馬就系在廳中,似乎知道潮音和尚說它,又嘶了一聲。云蕾細看,這匹白馬和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馬”甚是相像,只是頸上多了一撮黃色的鬃毛,想來都是同一馬種。
  潮音和尚道:“蕾兒,你在出神想些什么?”云蕾說道:“三師伯若是甘心事仇,又焉肯將張宗周的寶馬也送給你?”潮音道:“所以我是十分不解呀!若非這匹寶馬,我也逃不出蒙古。”云蕾搖頭道:“此事實是費人猜疑!那張宗周是什么人?難道--”潮音“啪”的一掌,又將玉幾打掉一角怒道:“那張宗周是奸賊世家,歷代在瓦刺為官,助瓦刺整軍經武,圖謀吞并中華,這樣一個天下皆知的大奸賊,你說他還能是好人嗎?”云蕾想起爺爺被折磨,在冰天雪里牧馬二十年之事,心痛如割,顫聲說道:“他是萬惡不赦的奸人,是我家的大仇人!但,你看他是不是另有來歷?”潮音眼珠一轉,忽然似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從袋中掏出一個紙團,展開說道:“那晚我行刺張賊,一擊不中,被天華一掌將我推開,恰巧仆倒在張賊的書案上,我隨手一抓,拾起了這個紙團,就是那晚張賊所寫的。我想那奸賊深夜不眠,所寫的可能是什么機密文書,就把它帶回來了。可恨他寫得那么潦草,我斗大的字雖還認得幾個就認不出這龜兒子寫的是什么東西。你給我看看,每一行都是七個字,不多不少,一共只有二十八個字,莫非不是什么文書是什么詩呀詞呀之類的玩意嗎?”云蕾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將那張紙接了過來,細細一看,沉吟不語。潮音問道:“這龜兒子寫的是什么?”云蕾道:“是一首詩。”念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哪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也正是張丹楓展圖感慨,曾經對云蕾吟過的那首詩。
  潮音眉頭一皺,道:“那奸賊深夜不眠,寫的就是這么樣的一首詩嗎?什么愁不愁的,長江怎么會愁呢?哼,不通,不通!”云蕾忍不著又是噗嗤一笑,道:“這是宋朝一個名詩人的詩,長江自古以來是南北交戰的戰場,我看這首詩感慨很深呢。”潮音尷尬笑道:“那么就算是我這老粗不通,你給我說他寫這首詩是什么意思?”云蕾沉吟半晌,忽道:“這本是宋朝謝處厚寫的一首詩,但頭一句和尾一句都給張宗周改了一個字。原詩頭一句是:‘誰把杭州曲子謳?’給他改成‘蘇杭’了,末一句是將‘地域之愁’改為‘時間之愁’,那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必去理會它。末一句本是‘萬里愁’給他改成了‘萬古愁’,頭一句本來只是說杭州的,他卻硬添上一個蘇州這可是為什么呢?嗯,宗周,宗周,宗周……”潮音奇怪道:“你盡念這漢奸的名字做什么?”云蕾忽道:“你說那張宗周的相府,建筑有像江南一帶的園林,我沒有到過蘇州,但亦知蘇州的園林最是有名,不知那張賊所經營建筑的,是不是與蘇州的園林一個模樣?”潮音道:“正是一樣,看來張賊特別喜愛蘇州。”云蕾想得出了神,又低頭念道:“宗周,宗周,宗周……”
  潮音和尚驚道:“蕾兒,你中了邪么?”這霎那間,張丹楓給她說過的一個故事,從心頭閃過,云蕾突然抬起了頭道:“我明白了,張宗周乃是張士誠的后代!”這時距朱元璋開國不過七八十年,張士誠的事跡還流傳民間,潮音怔了一怔道:“張士誠?就是與太祖爭奪江山的那個張士誠嗎?”云蕾道:“張士誠在蘇州稱帝,國號‘大周’,張宗周的名字,不是明明說出他所‘宗’的仍是他祖先所建的‘大周’,而不是朱元璋所建的大明嗎?”潮音和尚奇道:“你這小丫頭,怎么轉彎抹角想到這么多東西?好像猜啞謎一般。”云蕾低首沉思,對他的話,如聽而不聞。
  潮音和尚大聲說道:“管他是不是張士誠的后代,他助瓦刺入侵,總不是好東西!”云蕾苦惱萬分,道:“二師伯說的是!”心中再翻起與張丹楓一路同行的種種事情,想道:“張丹楓堅決逃出蒙古,想來不是他父親那一路人。但謝天華師伯俠義名傳天下,若張宗周果是萬惡不赦的奸賊,他為何不將他刺殺,反而護他?”這種種疑團,真是百思莫解。但不管張宗周、張丹楓是好是壞,他們總是云家的大仇人,是云蕾爺爺留下血書,指名要斬盡殺絕的人!
  潮音和尚嘆了口氣,又道:“我絕想不到天華師弟鬼迷心竅,居然會助這奸賊。我如今與他兄弟之情已斷,此次回來,就是準備去懇求師祖,請他提早三年,準你的師父下山。你師父的武功與天華在伯仲之間,我與她聯手,那就定能將他殺掉啦!”云蕾猛又想起自己下山前夕,師父面壁十年,還念念不忘天華師伯,可知他們相愛之深,若然師父知道此事,不知道多傷心呢!
  潮音和尚又笑道:“他送我這匹馬正用得著,騎它到小寒山去,用不了一個月頭。這真是一匹寶馬呀,哈,哈!”
  兩人談了半天,石翠鳳與周山民已在里面弄好飯菜,端了出來。周山民將飯菜放好,也跑去端詳那匹白馬,嘖嘖的贊賞不休,潮音和尚大碗酒大塊肉的倒入口中,風卷殘云,不消片刻,連那三斤米飯也吃個精光,搓搓肚皮笑道:“好侄媳婦,你的手藝不錯呀!飯燒得香,菜也做得美!”石翠鳳氣尚未消淡淡一笑,撇過頭看那寶馬。潮音和尚又笑道:“這是一匹寶馬,但還有比它更好的寶馬,我和尚這回楞認栽了!”周山民善于相馬,奇道:“什么,還有比它更好的馬?”潮音言道:“是呀!世上居然還有比它更好的馬!山民賢侄,你用金刀寨主的名義,與石英聯名傳下了綠林箭,此事我前天方知。山西省黑道上的成名人物,我都認得,我和尚素來好事,便騎著白馬打聽,原來你們所要追捕的也是一個騎白馬的書生,這人可真是膽大包天,現在已干下震動綠林之事!”
  云蕾、周山民、石翠鳳聳然動容,齊聲問道:“他干了什么事?”神色各各不同。潮音和尚中指、食指相搭,“嚓”的一聲,贊嘆道:“周賢侄,你們所要對付的白馬書生是何等樣人,我先不問,看他的行徑,可真是英雄本色!一般的人被綠林大豪傳下綠林箭追捕,躲避都來不及,他卻先找上門去!”周山民詫道:“找上門去?他找了誰了?”潮音和尚道:“只怕接到你綠林箭的人,他都去找啦!我前日到藍大俠處打聽,他剛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約他七日之后到‘震三界’畢道凡家里相會。”周山民、石翠鳳驚起叫道:“震三界畢道凡?”云蕾雖然不知道“震三界”畢道凡是何等樣人,但看他們驚異的神情,自必是非常的人物。
  潮音和尚道:“正是震三界畢道凡。你說他可不是吃了狼子心豹子膽嗎?我辭別了藍大俠,下午到龍寨主那里,他也剛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也是約他七日之后到‘震三界’畢道凡家里相會。藍大俠與龍寨主都是武林中響當當的腳色,武藝豈是尋常,竟然被他偷進家中,留刀寄簡,傳聲示警之后這才發現,這白馬書生的本事,實是足以駭人。”云蕾初遇張丹楓時,被他幾次戲弄,見識過張丹楓的輕功本領,倒也不覺奇異,周山民、石翠鳳已是矯舌難下。
  潮音和尚續道:“我好奇心起,仗著馬快,便去追蹤這個白馬書生,在崞縣以北的野,發現了他的蹤跡,我飛騎急追,只聽得他一路笑聲不絕,遙遙喊道:‘你也接到了轟天雷的綠林箭嗎?恕我不知你安窯何處,立寨何方,未曾拜訪,七日之后,你也到震三界畢道凡家里去吧!’原來他把我也當成是追捕他的人啦。我的馬快,他的馬更快,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只見曠野平疇之上,只有一個白點滾動,追不上啦!晚上我趕到代縣之西郝莊主那里,才知他在黃昏時候,也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看來他那匹白馬比我這匹白馬要快半日腳程!”
  周山民道:“震三界畢道凡在黑白兩道之外,行蹤詭秘非常,這白馬賊人新從蒙古而來,怎知他的住址?”此言一出,潮音和尚與石翠鳳都同感驚奇,面有異色,潮音和尚是聽到了“蒙古”二字而驚奇;石翠鳳則好似詫異周山民也居然知道震三界畢道凡的身份。
  潮音和尚道:“畢道凡在河北、山西二省交界之處,在一個名叫‘獲鹿’的小村莊居住,我也是前日剛從藍大俠處得知的。他從蒙古遠來,卻怎的對中原的成名人物,都知得清清楚楚?此事實是可疑,唔,莫非……”欲說又止。云蕾搶著問:“你們盡說震三界畢道凡,這震三界究竟是何等樣人?”此一問也,有分教:
  引來伏虎屠龍手,道破孤臣孽子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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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08:13:41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滾滾大江流英雄血灑 悠悠長夜夢兒女情癡
  潮音和尚道:“你不問,我也想說。這震三界畢道凡一家子乃是武林中行事最怪的一家。他家父傳子子傳孫,都守著一條怪異透頂的家規:凡是男子,到十六歲成人之時,都要削發為僧,做游方和尚,做了十年之后,才準長發還俗,可是還不能成家立室,又要做十年叫化,做滿十年叫化之后,才許結婚生子。所以畢家的男子,若要結婚,最少得在三十六歲之后。畢家人丁單薄,數代單傳,或許與結婚之遲,也不無關系。畢道凡武功高強,神出鬼沒,十年為僧,十年為丐,后來又還俗隱居,在僧、丐、俗人之中,都有過許多奇行異跡,因此得了‘震三界’這個美名。周賢侄,這畢道凡乃是跳出了僧丐俗三界之外,又不在黑白道之中的一個怪人,難道他也會接你們的綠林箭,伸手管這種閑事嗎?”
  周山民道:“我怎敢將綠林箭傳與他。若得畢前輩出手相助,正是我所欲也,不敢請耳。”石翠鳳問道:“你請我爹爹聯名傳下了綠林箭,到底為了何事?那白馬小賊究是何人?”周山民微微一笑道:“為了替你的丈夫報仇!那白馬小賊是大奸賊張宗周的獨生兒子,也是我云蕾弟的大仇人!”頓了一頓沉吟半晌,說道:“我看畢老前輩多半會出手相助。可惜我不知道他便住在獲鹿,否則我當請石老前輩與我爹聯名寫信與他的。”石翠鳳忽道:“云相公,那白馬小賊果真是你的大仇人嗎?”云蕾面色蒼白,道:“嗯,的,--是的。他是我家的大仇人!”石翠鳳柳眉一展,笑道:“那么你該謝我才成。”掏出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道:“我爹早已想到他了。你們不敢請他,我替你們去請。”周山民一眼瞥去,只見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震三界畢道凡兄臺親啟。”拍掌笑道:“石老前輩果是顧慮周詳,早就想到這一著棋。這小賊今次真是自投羅網,賢弟,你可以親手報仇了!”
  石翠鳳得意洋洋說道:“我一回到家中,他便寫了這封信要我立刻送去。我奇怪他為什么這樣急法,原來是要替你報仇啊。好爹爹,他把我蒙在鼓里,不肯將那小賊來歷說與我知,原來那小賊,竟是你的大仇人!等會兒咱們一同趕去,也教你認識認識那大名鼎鼎的震三界畢道凡!”云蕾心頭一震問道:“你看過這封信嗎?”石翠鳳道:“你沒聽我說,我爹將我蒙在鼓里嗎?若我早看了這封信,還不明白?現在,這封信不用看也猜得出他寫什么,當然是請震三界拔刀助你了。”云蕾滿腹疑團:石英并不知道張丹楓是她仇人,自己又親見過他對張丹楓是那么一副如仆人對主人的神氣,他豈會寫信叫畢道凡去殺張丹楓?這封信說的是什么?實在難以料測!石翠鳳詫道:“云相公,你在想什么?我爹為你傳下了綠林箭,又請人替你報仇,你還不高興嗎?”
  云蕾強顏笑道:“我高興極啦!石姑娘,你爹和那震三界畢道凡是至交嗎?”石翠鳳道:“不,他是我爹的對頭!他可強橫霸道得很呢,我還沒見過誰敢像他那樣欺負我的爹爹!”此言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潮音和尚叫道:“誰說畢道凡強橫霸道?”云蕾道:“嚦,他怎么欺負你的爹爹?”周山民叫道:“即是如此,你爹怎么還給他寫這封信?”
  三人紛紛質問,石翠鳳輾然一笑,道:“他欺負我爹,可是我爹就頂佩服他!你問他怎樣欺負我爹嗎?我說起來這已是十數年前之事了!”
  “那時我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雖然年幼無知,當日的情景可還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日,我家門外來了一個惡丐,家人給米他不要,給錢他也不要,口口聲聲要我爹給一件寶物與他。誰不知道我爹是做黑道上的珠寶買賣的,家人以為他是來訛詐勒索,有人便動手打他,他動也不動,打他的人便給彈到數丈開外,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那日我爹正教我讀書寫字,家人進來稟報,說有這么一個來歷不明,口氣奇大的惡丐。我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揮手說道:‘好,請他進來。他進來后誰也不許到內間半步,就是我給他打死了,你們也不準進來!’又叫我躲到臥房去不要出來。我聽爹那么說,害怕極了,可是我還是不聽他的話,待那惡丐進來之后,我就躲在外面的屋角偷看。”
  “那惡丐相貌奇特,亂發如蓬,面如黑鍋,拿著一根叫化棒,就如兇神惡煞一般,進來之后,坐在我爹對面,一雙怪眼閃閃發光,瞅著我爹,好久,好久,兩人都不說話。”
  “我爹嘆了口氣,走入內室,取了許多珍寶出來,堆在他的面前,說道:‘畢爺,我的家當都在這兒了。’那惡丐一聲冷笑,將珍寶都打在地上道:‘轟天雷,你和我裝瘋作傻么?我家屢代尋訪,已找了幾十年了,而今我查得確確實實,那東西就在你這里,你還不給我拿出來么?’我爹道:‘東西也不是你的,憑什么要給你?’那惡丐冷笑道:‘難道是你的不成嗎?你知否它的來歷,怎敢說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從未見過有人敢用這樣的口吻對我爹大聲說話,我爹倒像懇求似的,對他說道:‘這件寶物,就算你沾上點邊,也不能說全是你的。我受人所托,家當可以不要,這東西可請畢爺放開手吧!’那惡丐勃然發作,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家當,家當?這東西你是給還是不給?’我爹道:‘不給!’那惡丐冷冷一笑,將叫化棒滴溜溜舞了一個圓圈,道:‘好呀!你既然不給,那我可要領教領教你獨步天下的躡云劍法了!’”
  “我爹道:‘既然如此,那就恕我放肆啦!’拔出劍來,跟他狠打,那時我還未學劍法,只見我爹似瘋虎一般,劍光霍霍,儼然是一副拼命的神氣。那惡丐的一條叫化棒,被裹在劍光之中,卻是伸縮自如有如一條怪蟒,把我看得眼花繚亂!”
  “他們狠打狠拼,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還是未分高下。忽聽得那惡丐一聲喝道:‘你給不給?’‘□’的一棒打中我爹肩頭,我爹叫道:‘不給!’出其不意‘刷’的挺腰還了一劍也在他肩頭劃了一道傷口。那惡丐叫道:‘好漢子!’揮棒又打,過了一陣,只聽得又是‘□’的一聲,那惡丐一棒揮去,將我爹摔了一個筋斗,我爹哼也不哼,爬身來,又跟他斗,不多久,也將那惡丐刺了一劍,那惡丐與我爹一樣,亦是哼也不哼,狠打狠斗,斗到后來,地上都是鮮血,我爹先后摔了好幾個筋斗,額角也給叫化棒打得皮開肉裂。雖是如此,那惡丐可也占不了便宜,不但亂草一般的頭發都給劍光削短,身上也受了好幾處劍傷,斗到后來,兩人都已筋疲力竭,那惡丐又打了我爹一棒,我爹也刺了他一劍,兩人都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我害怕極了,先頭不敢出聲喊叫,現在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爹在地上滾了幾下,掙扎叫道:‘好,畢爺,你拿去吧!我認輸了!’聲音顫抖,非常可怕。那惡丐道:‘不你沒有輸。你忠于所托,確是我生平所見的一條硬漢,那寶物你就暫時留著吧。我不和你硬要。你今后若有什么為難之事,值得將那寶物交換的,只要你一開口,我無有不盡力而為。’爬了起來,包扎好傷口,用叫化棒當作拐杖,蹌蹌踉踉地走出門口。我爹可爬不起來,我出去叫,家人才敢進來,將我抬到床上,養了半個多月,傷才養好。剛能走動,他就扶著墻壁到藏寶樓去,在那幅畫前獨自流淚,我整日不離他的左右,那日我也偷偷跟去,都瞧見啦。那時,我年紀小,不敢問他,長大之后,問他他也不說。”云蕾心中一動問道:“是哪幅畫?”石翠鳳道:“就是我們成親之日你在樓上所見的那幅巨畫。”云蕾“唔”了一聲,不再言語。
  石翠鳳續道:“我爹后來常對我說那惡丐其實不是惡人,而是一個奇俠,言下之意對他竟似十分佩服。我就不肯相信,那日就如此欺負我的爹爹,強橫霸道之極,怎么還不是惡人?我爹做黑道上的珠寶買賣,風險極大,有好幾次碰到身家性命的危難,其時總對我說起那個當年的惡丐,今日的‘震三界’畢道凡,說是此事若有畢爺相助,便可化險為夷,說是如此,我爹可從未曾向他求助。云相公,今日我爹為你,居然肯寫信給他,可知他愛你逾于自己,比對我還要深厚得多。我而今也不管他是好人還是惡人,是奇俠還是怪物,總之只要他肯拔刀相助為你報仇,我便滿心高興,再也不念他的舊惡。”
  云蕾出神思索,對石翠鳳的話竟似不聞。潮音和尚接口說道:“震三界畢道凡此人,你說他兇惡確是惡到了極點,你說他良善卻也良善到極點。二十多年之前,我和他見過一面,那時他與我一樣是個和尚,還未曾蓄發還俗也未曾做叫化子。”
  “那時我技業初成,浪蕩江湖,是個吃四方的游方僧人。一日到了安徽鳳陽,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故鄉,有首歌謠唱道:‘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個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戶人家賣糧食,小戶人家賣兒郎,奴家沒有兒郎賣,背起花鼓走四方。’可知鳳陽雖是‘帝鄉’,卻非但沒有沾著皇帝的光,反而給皇帝定下來的苛捐雜稅,弄得民不聊生,一遇荒年,百姓就要四處逃荒。那年也是荒年,鳳陽十室九空,災情十分嚴重。但卻有一處地方富麗堂皇,狂奢極侈,你道那是個什么地方,那是一間寺院!”云蕾奇道:“寺院?寺院不是和尚住的地方嗎?”潮音道:“不錯,寺院是和尚住的地方,可是那間寺院的和尚,卻不與灑家一樣,他們是有錢有勢的大和尚!在這里說話不必忌諱,我朝的太祖朱元璋少時曾削發為僧,他就是在那間寺院出家的。那本是一間小寺院,朱元璋做了皇帝后,那寺院可就大興土林,成了名聞天下的大寺院啦。因為皇帝曾在那里出家所以叫做皇覺寺。”
  “皇覺寺的僧人橫行霸道,這且不必說了,他們既不持戒律,也不守清規,趁著荒年,竟然大批買入逃荒人家的女兒,養在寺院之中淫樂。我在鳳陽一路聽得那些災民談起賣女兒給寺院之事,這個說得了五百錢,那個說得了三百錢,這些錢還不夠買十天的口糧。還有些是迫于無法養活女兒,不給錢也要求寺院要的。我聽了心頭火起,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寺院,這樣的和尚,連我這個狗肉和尚的面子都給他們丟清光啦!”
  “那時我不到三十歲,火氣比現在大,也不管它是什么皇覺寺,拽起禪杖便跑去找那住持和尚大罵一通。哪知那些和尚個個都會武功,住持尤其是個高手,全院和尚都跑了出來,要將我生擒活捉,凌辱處死。我和他們斗了半天打死了好幾個,可是寡不敵眾,斗得力竭筋疲,眼看就要遭他們的毒手。”
  “正在吃緊,外面忽然又來了個游方和尚,手敲木魚,口宣佛號,大聲叫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們這班佛門敗類,敢在這里害人么?’一面念著阿彌陀佛,一面動手殺人,殺得死傷遍地,我看著也心軟了,便道:‘師兄,你饒了他們吧!’那和尚道:‘別間寺院的和尚可饒,這間寺院的和尚我恨之入骨!你發慈悲就讓我一個人動手。’他一刀一個,竟然來了個斬盡殺絕。皇覺寺里掛有一張比人還高的明太祖朱元璋的畫像,可笑得很,寺院里掛皇帝的像,那像中的皇帝,卻又不敢畫成是削了發的和尚。那游方和尚在朱元璋的畫像之前大笑三通,呸的一口濃痰就吐在像上。”
  “這乃是大逆不道的驚人舉動,灑家雖然也恨欺壓良善的官府惡霸,見他對皇帝的畫像如此侮辱心中也不禁大為震驚。這和尚道:‘你不必害怕,朱元璋未做皇帝之前,也不過和咱們一樣,他怕人提起他做過和尚,我還恨他玷污了和尚這個稱號。你敢殺這些淫僧,為什么就不敢恨這個縱容淫僧,曾為和尚的皇帝?’他說得火起,竟將那畫像一把撕了下來,扯得粉碎。我被他當頭一喝如聞佛法,不再驚恐,合什大笑道:‘痛快!痛快!’”
  “那和尚道:‘殺人痛快,救人可極麻煩。做人也不可只圖痛快而畏懼麻煩。’皇覺寺中藏有女子甚多,她們的父母已四散逃荒,加以路途不靖放她們出去也無從尋覓。那和尚道:‘救人須救個徹底,你我理該護送她們,替她們找到家人。’他說得對極,殺人易,救人難,我們足足花了兩個月的工夫,才將那些女子一一送回她們的父母兄弟手上。至于皇覺寺中的財物,自然也都分給了災民。這件事情,乃是我下山之后所積的第一件功德,此生怎也不會忘記。”
  “我與那和尚相聚兩個多月,意氣相投,彼此印證武功,也不相上下,遂結為知交。這個和尚便是今日的‘震三界’畢道凡,我可真想念他,可惜自那次別后,便一直沒有見過。”
  云蕾聽得出神,潮音和尚的故事固然動聽,故事中的畢道凡更惹她思疑,聽潮音和尚說來,宛如見到畢道凡唾吐朱元璋畫像時的那副神氣。他為什么那樣憎恨明朝開國的皇帝?實是費人疑猜。云蕾驀然想起了張丹楓,想起了張丹楓提到朱元璋時的那幅憎恨神氣,頓覺一片惘然,思潮更亂。
  只聽得周山民笑道:“潮音大師,這回你可以見著他了。一個畢道凡已足夠那小賊應付,再加上你老,任他三頭六臂,插翼難飛。哈哈,賢弟,你的大仇定能報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云蕾雙目發直凝視遠方,竟然不答山民的話,連潮音與石翠鳳也覺甚為奇怪。
  日影近午,潮音和尚一躍而起,說道:“距那白馬書生之約,只有四日,咱們該趕去了。”四人魚貫走出墓穴,云蕾仰望萬里晴空,宛如做了一場惡夢。
  潮音和尚的白馬最快,云蕾的紅鬃戰馬次之,潮音放松馬□,與云蕾并馬而行,故意把周山民與石翠鳳留在后面,石翠鳳自是極為不悅,可亦無可奈何。
  傍晚時分,到了忻縣東的一個小鎮,碰到了兩撥人馬,一撥是太谷的火神彈郝莊主,一撥是飲馬寨的藍寨主,潮音和尚與周山民都和他們熟識,彼此招呼,都是同到震三界畢道凡家赴會去的。潮音和尚一行四人和他們同包下一家最大的客店。潮音和尚要了三間房子,他自己與周山民同住一間,卻叫石翠鳳與云蕾各住一間,在眾目睽睽之下石翠鳳哪敢道半個不字。
  這一晚云蕾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忽聽得門外有人輕輕彈了幾下,云蕾問道:“誰呀?”門外石翠鳳的聲音低低地答道:“是我。”云蕾怕她鬧出笑話,只得戴好頭巾,披上外衣,把門開了,但見石翠鳳淚痕滿面,和身撲入懷中。云蕾輕輕將她扶起,坐在床上,問道:“你怎么啦?”石翠鳳秋波一瞥,如怨如怒,說道:“云相公,我可不是低三下四之人,我可受不了這口悶氣。”云蕾道:“誰給氣你受啦?”石翠鳳道:“你的師伯與你的義兄,怎么總像有意離間咱們似的,他們簡直不把我當做你的妻子看待。是不是他們嫌我配不上你,要替你另選佳人?”云蕾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想到哪里去啦?他們實是一片好心。”石翠鳳怒不可遏,道:“好呀,他們要替你另選佳人也是一片好心?我有什么失德之事,你就存心要把我休了?”潸然淚下,云蕾手足無措,道:“什么話什么話?你越扯越遠啦!我幾時說要把你休了?”石翠鳳道:“那你、你--”一連幾個“你”字,含羞說不下去,云蕾心道:“弄假成真,這回怎生是好?”正說得句“你聽我說,我那義兄--”石翠鳳“呸”的一聲,截著說道:“你那義兄,再提你那義兄,我就馬上回去找爹爹來評理。你是娶我還是娶你義兄?哼,哼,我最恨你那義兄!”云蕾尷尬之極,把心一橫,就想將真相說與她知,忽聽得門外一聲咳嗽,周山民的聲音說道:“賢弟,你與誰說話呀?”云蕾如獲救星,一把將石翠鳳推開道:“周大哥來了你快出去吧,抹干眼淚別叫他瞧著不雅。”石翠鳳這一氣非同小可,反身奔出門外,卻又不料恰恰與周山民撞個滿懷,她恨得一手將周山民推得幾乎跌倒,自回房中,蒙被過頭,在被中偷哭。
  云蕾見周山民深夜到來,甚是驚訝。只聽得周山民說道:“賢妹,你我親如家人,有話不妨對我盡說。你可是有什么難解的心事么?”云蕾心頭一震,強笑道:“有呀,你不看到石姑娘對我糾纏么?這就是難解的心事。這心事我解不開,只有靠大哥你替我解啦。”周山民面色一變,只聽得云蕾又說道:“石翠鳳實是一個好女子,與你門戶相當。大哥,你與她一路同行,難道對她沒半點意思嗎?”周山民面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之極,心中如打翻了一個醋瓶,料想云蕾定是看上他人,故此要將石翠鳳讓與他承受。云蕾心地純真哪料得到他如此想法,見他面色陡變,不覺怔著。只聽得周山民說道:“云妹,你別瞞著我啦,你是另有心事。”云蕾嗔道:“什么?”周山民瞧她一眼,忽道:“那張宗周的兒子與你一路同行對你可好?”云蕾身軀抖顫,道:“很好!”周山民道:“可是他是你家的大仇人!”云蕾道:“這事情不用你來提醒我,我爺爺的血書說得明白。”周山民道:“說些什么?”云蕾道:“要我將張家的人,不論男女老幼,全都殺絕!”
  周山民逼問道:“可是他對你好!”云蕾道:“好與不好是一樣,我、我、我怎能違背爺爺臨死的遺言!”哽咽著說不下去,這霎那間真情流露,周山民心涼了半截,可是聽她堅決要守爺爺的遺言,卻也放下了另外一半怕她以敵為友的顧慮。見云蕾身軀顫抖,目蘊淚光,忍不住又愛又憐,又是傷心,伸手去扶,猛然間手臂一麻,有如給大螞蟻叮了一口,只聽得外面潮音和尚大聲叫道:“好賊人,好膽量,灑家在此,你也居然敢找上門啦!”周山民心頭一震,拔出腰刀,跳出屋頂。只見在皎皎月光之下,一個面如冠玉的書生,似笑非笑,迎風而立,可不正是自己傳下綠林箭所要追捕之人!那藍寨主和郝莊主都已現出身形,伏在檐角。潮音和尚又叫道:“我不與小輩動手,我替你們去制服他那白馬,你們小心不要讓他逃了!”周山民叫道:“蕾弟,快來!”郝莊主郝寶椿號稱火神彈,一揚手就是三粒火珠,迎面射至,那書生身形飄飄,全都避過;藍寨主藍天石抽出判官筆,雙筆一點,左右斜飛,跳上前去動手,那書生仍不拔劍,左手劃了半個孤形右掌一揚,一招“長河落日”,連守帶攻,將藍天石迫開兩步;周山民一刀疾斫,那書生身形好快,腳跟半旋,攏指一拂,周山民猝不及防,手腕被他拂了一下,登時紅腫。屋內云蕾早已趕到,青冥寶劍揚空一閃,作勢欲刺,月光之下,只見張丹楓目中似閃淚光,云蕾咬實牙根,刷的一劍刺出,只聽得張丹楓叫道:“我都聽到了,你原來這樣恨我嗎?”身形一晃避開,并不還擊。周山民叫道:“刺他大穴,不要留情。”郝寶椿又發火彈三下夾攻,張丹楓長吟道:“微軀原可歸塵土,其奈恩仇未了何!”猱身疾進,閃過了云蕾一劍,照著藍天石面門呼的一掌,藍天石急急閃開,張丹楓一躍跳下,周山民叫道:“快追!”云蕾如醉如夢,身不由主,隨著眾人追下。
  張丹楓撮唇一嘯,似是招呼那匹“照夜獅子馬”,但聽得里許之外,馬聲長嘶,潮音和尚跨上白馬,攔截張丹楓那匹白馬,兩匹白馬,竟似十分熟識,此嘶彼應,“照夜獅子馬”竟是不肯過來。張丹楓又是一聲長嘯,那匹“照夜獅子馬”昂首人立,潮音和尚照著馬頸一掌,那馬給他掃中,四蹄屈地。張丹楓心痛如割,罵道:“賊和尚,竟傷我寶馬!”雙掌連環疾掃,可是藍、郝、周、云四人已將他圍在核心,他急切之間,又不能拔劍,竟是沖不出去。
  潮音和尚笑道:“你沒有寶馬,看你如何逃得出去?”話聲未了,他坐下那匹白馬猛然怒嘶,前蹄一起,潮音和尚幾乎給它摜下馬來。這匹馬被潮音和尚收伏多時,本已聽他使喚,甚為馴服,這時驟然狂怒,大出潮音和尚意料之外!
  潮音和尚哪里知道,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馬”,正是他所騎的這匹白馬所生。張宗周疼愛兒子,所以讓他騎年輕力壯的“照夜獅子馬”,潮音和尚打傷了“照夜獅子馬”,他的那匹坐騎狂奔發作,昂首跳躍,拋不落潮音和尚,就索性發力向著前飛奔。潮音和尚雖是武功高強,力能伏馬,可是他既不原打傷自己的坐騎,被它馱著發力狂奔,急切制它不住,晃眼之前,竟給它馱了奔出數里之外!
  那匹“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痛過之后,一聲長嘶,猛然躍起,飛沖過來。張丹楓大笑道:“好,好!”藍天石雙筆急落,郝寶棒金鞭倒卷,周山民一刀斜奔,三人抱著同一心思都是意圖截著張丹楓,不讓他去搶馬。張丹楓身形一晃,向云蕾所守的方位一沖,云蕾咬牙一劍,劍鋒卻又是斜斜地從張丹楓面門掠過,說時遲,那時快,那匹“照夜獅子馬”已猛沖過來,周山民迫得斜退避開,張丹楓一躍上馬,郝寶椿猛發暗器“火靈珠”,暗器去勢雖疾,那匹寶馬更快,竟都落在馬的后面。只聽得那白馬書生遙遙叫道:“恕不奉陪,三日之后再見吧!”笑聲蹄聲,飄散空際,眨眼之間人馬俱杳。
  云蕾呆若木雞,藍天石、郝寶椿、周山民三人也都垂頭喪氣。過了好久,潮音和尚才制伏了自己那匹坐騎,緩緩而回,見眾人情狀,苦笑道:“咱們今晚都栽了。說不得三日之后,我也要出手了。”
  第二日絕早,群雄結伴西行,石翠鳳經昨晚一鬧,既是生氣,又是傷心,竟不再和云蕾說話。周山民一路思量,經過昨晚的陣仗,他已深知張丹楓的武功實在云蕾之上,張丹楓情知她是仇敵,也不忍傷她,足見兩人已是互有情意。他一路思量悶悶不樂,也不再去招惹云蕾。云蕾倒樂得耳根清凈,只是心中的苦悶,卻是與日俱增。
  三日之后,到了獲鹿,畢道凡所居的山村,山環水繞,形勢甚為險峻。潮音和尚一馬領先,通名入見,只見畢家之中已是群雄畢集,都露出了焦急的神情。潮音與畢道凡二十余年不見,自是狂喜不禁,各道思念。賓主坐定,接到綠林箭、被張丹楓約來的綠林群豪都迫不及待,紛紛向周山民探問,所要對付的白馬書生究竟是何等來歷。
  畢道凡道:“令尊金刀寨主與我雖未曾會面,卻久已肝膽相照,他所要追捕的定是萬惡不赦之徒,只看那賊人今日的布置,已是居心險惡之極,你不必細說,我也要與他動手。”一眼瞥去,只有石翠鳳是個女子,畢道凡拈須笑道:“恕我眼拙不知綠林道中出了一位女中豪杰。”周山民代答道:“這位姑娘正是轟天雷的掌珠。”石翠鳳上前施了半禮朗聲說道:“家父有信問候。”畢道凡大喜笑道:“轟天雷有事吩咐,我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這封信我已等了十多年了!”拆信一看,面色忽然一變。
  云蕾心中七上八落,不知信中說的究竟是什么,只見震三界畢道凡看了又看,把信慢慢折起,放入懷中。周山民正想說那白馬書生的來歷,畢道凡眼光一瞥,緩緩說道:“你不必先說,我有分數。”眼光瞥到云蕾,周山民道:“這位英雄是潮音大師的師侄,亦是石老英雄的女婿。”畢道凡道:“轟天雷的女婿都來了可惜他沒有來!這段公案只恐還是無法了斷。”雙眼一翻,昂首朝天,黑滲滲的面上透出紅光,座上群雄屏神靜氣,只聽得他干笑一聲,向云蕾、翠鳳招手說道:“都隨我來!”又緩緩說道:“若然那白馬書生突然來襲,潮音師兄,你暫代我應付。”他雖是還俗已久對潮音和尚仍用昔日稱呼。
  云蕾、翠鳳跟他穿廊繞屋,走上一座小樓,小樓掛有一幅畫,城廊山水花樹扶疏,與石英室中那幅宛如出自一人手筆,只是比石英那幅卻小得多。尚未坐定,一個小孩跑了進來,指著那幅畫道:“爹爹給我,給我玩!”小孩年約七八歲,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可愛。畢道凡掀須一笑,將那幅畫取了下來,擲給孩子道:“拿去!今日可見真畫,這幅贗品,我也不必寶貝它了。”孩子取了那畫,又笑又跳,出去自玩,想是他已向父親求過多次,今日方才到手。
  畢道凡目送孩子下樓,微微一笑道:“石姑娘,那年我到你家之時,你也和他一般大小。你還記得嗎?”翠鳳道:“我爹臥床兩月,此事我怎能忘了?”
  畢道凡嘆了口氣,道:“我當日甚是兇惡,你直至今日,還記恨我么?你爹爹可對你說了沒有?”石翠鳳道:“我爹倒一點也不恨你。今日若得你出手相助報仇我也要向你道謝。”畢道凡詫道:“報仇,報什么仇?”石翠鳳奇道:“爹爹信中還未說得清楚嗎?那白馬書生乃是云相公的大仇人!”畢道凡看了她一眼,問道:“是么?”云蕾面色蒼白,道:“石姑娘說得不錯。只是復仇之事,我可不愿假手他人!”畢道凡道:“好志氣!我可想不到其中還有許多情事,倒教我為難了。”石翠鳳道:“什么?沒有想到!我爹信中寫的究竟是什么?”
  畢道凡淡淡一笑,半邊臉朝著翠鳳,沉聲說道:“今日我約你到來,乃是要給你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你爹也未知得周全。”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老和尚,精通武功,妙控世法。其時正是異族入主中華,天下混亂,有兩個結拜兄弟,大哥是私鹽販子,弟弟是小叫化子。兩人都胸有大志,要舉義兵驅逐胡人。那老和尚卻比他們都搶先一步,在淮西先豎起了義旗。……”
  云蕾忽搶著道:“那老和尚有兩個徒弟,就是這個私鹽販子義兄和叫化子義弟。”畢道凡目光一閃,微微笑道:“你也還知得不全,那老和尚不是有兩個徒弟,而是有三個徒弟。這殘缺不全的故事,是誰說你聽的?”
  云蕾道:“實不相瞞,便是今日你們所要對付之人。他本要與我說三個故事,第一個故事的開頭一段與你適才所說的無異,第二個故事我已自知,第三個故事他尚未說。”石翠鳳好生驚異,看那畢道凡傾神在聽,面不改容,卻似早在意料之中的。只聽得畢道凡接口說道:“那就是了。他比我知得更多,我今日所說,也許還只是他第三個故事的一半。”石翠鳳面色沉暗,瞅著云蕾,似是埋怨“他”一直將自己蒙在鼓中。
  畢道凡道:“此事他既說了一些,我也就不必藏起姓名。那私鹽販子是張士誠,那小叫化是朱元璋,那老和尚便是他們的師父叫彭瑩玉。”
  “彭瑩玉還有一個徒弟叫畢凌虛,此人熟讀兵書,多謀足智,曾跟彭瑩玉走遍天下,扮過各種身份的人,也曾做過和尚做過叫化。”
  “朱元璋在未投入紅巾軍之前,曾在他師父的義軍之中,做過一個小首領。此事想那人已對你說了。其時元軍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一時并起的群雄之中,彭瑩玉兵力不大,給元軍敗過幾次,形勢甚險。朱元璋野心極大,在一次兵敗勢危之時,將師父賣與元軍,自己卻一把淚一把鼻涕的冒充好人,收拾殘局,將師父的部屬帶到當時聲勢最大的紅巾軍中,想用紅巾軍作為本錢,爭奪天下。”
  “朱元璋以為師父必死,其實未死,在元軍將他解上北京的途中,畢凌虛萬里追隨,多方設計,終于把他救了。其中經過曲折復雜,在此我也不必細說。”
  “其時中原已成混亂之局,彭瑩玉師徒二人回不了江南,乃另組義兵,圖謀復起。但北方尚是元軍的根據之地,彭、畢二人正圖起義,便給元軍大舉進攻,在一次戰役之中,彭瑩玉受了重傷,臨死之時對畢凌虛道:‘人生難免一死,我而今死在沙場,勝于死在縲紲之中多矣。只是還有一件未了之事,得你替我去辦。’”
  “‘看今日之勢,漢族重光,已是必然之局。天下群雄,能登大寶者,據我看來,必是你的兩個師兄,非朱即張。他人斷難問鼎。’”
  “‘朱元璋雄才大略,卻是刻薄寡恩,倒不是我恨他出賣過我,我實是不欲他為皇帝,重苦黎民。我自小流浪江湖,周游天下,對各處山川險要,用兵攻守之地,了如指掌,曾畫有一份軍用的天下詳圖,誰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你替我將這份地圖,交與張士誠吧。’”
  “畢凌虛受了重托,冒絕險萬難,間關南下。可惜他來得遲了,來到江南之時,朱、張爭雄之局已變,張士誠被困在蘇州一隅眼見即將被滅。張士誠不愿被困而死,乃作乾坤一擲,約了朱元璋在長江中作最后的生死決戰。”
  “畢凌虛勸他保全實力,沖出逃亡,張士誠大笑道:‘我怎么能失信給小叫化!’當晚叫了一名畫匠,畫下了蘇州的風景圖。張士誠酷愛圍棋,當晚還神色如常與畢凌虛飲酒下棋,下到天明,畫亦繪就,這圖畫得十分詳細,山丘城塔,盡都畫在里面。張士誠將多年積聚的珍寶與及他師父彭和尚所繪的那份詳細地圖,都藏在一個隱僻的地方,在畫上做下了記號,叫一個親信帶這幅畫與他的兒子連夜逃亡。畢凌虛大為感動,不愿離開危城,最后在長江一戰,竟先張士誠戰死。他有一個小兒子隨著亂軍逃出,幸得保全。”
  “張士誠所藏的珍寶也還罷了,那幅軍用地圖可是無價之寶,若然有人得了,大可與朱的子孫再爭天下,再廖雌雄。”
  石翠鳳聽得驚心動魄,問道:“那幅畫呢?”話聲未畢,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枝藍色火箭沖天直上,有人叫道:“那白馬書生來了!”
  畢道凡從容不迫,緩緩站立,微笑說道:“這幅畫就在石姑娘你的家中,現在或許已到了這白馬書生的手里!”石翠鳳張目結舌,只聽得畢道凡又微笑說道:“你爹的信就是要我見見這位白馬書生,即非有事求助,更非請我報仇。一切事情,都任從我的主意處置。只是我還有數事未明,可惜你的爹爹又不肯前來見我。今日之事,倒教我難于處置了!”
  云蕾怔怔出神,但聽得張丹楓的笑聲已遠遠傳至。畢道凡道:“這位白馬書生倒是可人,值得去見見他!”左手攜了云蕾,右手攜了翠鳳,緩緩下樓。
  云蕾心急如焚,出到外面,高呼酣斗之聲已是驚心動魄。把眼看時,但見潮音和尚已與張丹楓斗在一起。
  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早已名滿江湖,綠林群豪,環立如堵,看這兩人在圈中惡斗,潮音和尚碗口般大的禪杖使得呼呼風響,那書生身形飄忽,劍勢如虹,劍杖交鋒,一時間分不出誰強誰弱。
  兩人斗了半個時辰,潮音和尚一聲大喝,禪杖掄圓,呼呼猛掃,有如蛟龍出洞,倒海翻江,張丹楓劍勢一收,踏著五行八卦方位,步步后退。畢道凡微笑道:“潮音師兄的伏魔杖法大有長進。這白馬書生的劍法,我可是從未見過。”說話之間二人又斗了十余二十招,潮音和尚步步進逼,忽聽得“當”的一聲,火星飛濺,潮音和尚的禪杖已給劍削了一個切口,綠林群豪,驚起叫道:“好寶劍!”
  潮音和尚霍地一跳,隨手一抖,那根碗口大的禪杖直彈起來,這是伏魔杖法的殺手神招,加上潮音和尚幾十年的功力,猝然使出,如戳如掃,霎忽之間把張丹楓上下左右幾路,全都封住,云蕾觸目驚心,駭然而呼,忽聽得潮音和尚一聲大笑,張丹楓的劍飛上半天。
  綠林群豪,歡聲雷動,忽見潮音和尚禪杖一收,托地跳出圈子,張丹楓身形掠起,翩如飛鳥,將寶劍一把接著。潮音和尚叫道:“你師父雖屬可恨,你卻是我本門小輩,我忌能以大壓小,由你去吧!”綠林群雄大為驚詫,紛紛議論。畢道凡微笑道:“事情越來越妙,這白馬書生怎么又成了潮音師兄的同門晚輩了?禪杖被削,寶劍脫手,他們師伯師侄,倒打了一個平手,有趣,有趣!”
  張丹楓手撫劍柄,瀟灑自如,朗聲說道:“晚輩張丹楓前來赴約,敬請畢老英雄一見。”郝莊主與代縣的獨行大盜鄺中最為性子暴躁,畢道凡尚未出聲,他們已越眾而出,一個手使長鞭,一個手舞鐵牌,長鞭卷地,鐵牌壓頂,兩般兵器,風雨襲來。張丹楓橫劍當胸,身子滴溜溜一轉,并不出招反擊,郝、鄺二人正待換招,但見張丹楓身形一閃,已從兵器夾擊的縫隙中鉆了出去。只聽得畢道凡叫道:“都不要動手,張兄請隨我來!”聲如洪鐘,震懾全場。綠林群雄心中都道:“定是震三界要親自與他較量了!”
  但見畢道凡緩步前導,將張丹楓帶到后面花園,假山湖石圍繞之中,有亭翼然,亭中石案之上,擺著一盤圍棋,棋子疏疏落落,想來是還未下完的一局殘棋。
  畢道凡叫家人斟了兩壺酒來,說道:“名將喜棋,高人賞畫,古今同好,兄臺也有興致下一盤么?可惜老朽這里,無畫可賞!”
  張丹楓微微一笑,一揖說道:“晚生不才,聞弦歌而知雅意。晚生隨身攜有卷畫,雖非名家手筆,或許亦可一觀。”將取自石英家中的那幅巨畫高掛亭中,畢道凡瞥了一眼,忽地長嘆一聲,低聲說道:“江山無恙我重來。當年寫這幅畫時,想亦有人下棋飲酒,張兄,你家學淵源,請持白子。”
  兩人這一番舉動,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傳綠林箭是何等緊張鄭重之事,他們卻在這里賞畫下棋。潮音和尚也詫道:“這師侄我亦從未見過,震三界怎么知道他家學淵源擅于下棋?”云蕾在他身邊,忽地回頭說道:“他自然知道。這幅畫畫的可是蘇州風景么?”潮音詫道:“你未到過蘇州,你又如何知道呢?”石翠鳳在旁也冷冷說道:“他自然知道。”
  亭中兩人一面飲酒,一面下棋,群豪遠遠觀看納悶異常。畢道凡持黑子先下,起手布出“燕雙飛”的局勢,張丹楓第一步棋,卻丟在棋盤當中,直占“天元”之位。圍棋術語有云:“金邊銀角石肚子”,意思是保持邊角乃是上乘,搶當中腹地卻是易受入侵,中看不中吃的。畢道凡起手所布的“燕雙飛”之局,便是保持邊角的戰略。不料張丹楓意不與他搶奪邊角,徑占當中。畢道凡贊道:“兄臺豪氣,果是凌駕前人,竟不屑與我爭一隅之地么?”凝思良久,始下一粒,張丹楓卻是信手便下,毫不思索,下了半個時辰,棋盤中棋子還是疏疏落落,畢道凡汗涔涔下,忽然站起身來,將盤中棋子一掃,慘然道:“這局棋我不能再與你爭了!”
  張丹楓一笑起立,道聲:“承讓!”將畫卷下。綠林群豪聳動,畢道凡瞥了一眼,忽道:“張兄,非是老朽不知進退,你既約了這么多好朋友來,老朽也不能不隨俗例,要請教兄臺幾路劍法。”張丹楓目光閃閃,畢道凡此語頗似出他的意料,但仍是神色自若,一揖說道:“既然如此,請畢老前輩手下留情。”
  畢道凡從墻角取了一根木棒,笑道:“這叫化棒還用得著啊!”畢道凡的棒乃降龍木所造,堅逾金鐵。張丹楓在下首立了個門戶,畢道凡知他不肯先手出招,棍尖一指,道聲:“留神接招”,手起一棒攔腰掃去,張丹楓道個“好”字,霍地晃身一跳,降龍棒在他腳下一掠而過,他身形未落,劍光已起,一招“白虹貫日”,便向畢道凡“華蓋穴”刺到,畢道凡也叫聲“好!”降龍棒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落雁”,斜拍脈門,正擊雙脛,一招三式,用得十分老辣,張丹楓猛縮身形,身隨劍走,突出一招“日月經天”,劍光如虹,橫掠而過,將畢道凡的攻勢全部破解。畢道凡贊道:“張兄劍法果然絕天下!”驀地將降龍木棒一個順勢反抽,疾如駭電,看似張丹楓避無可避,他卻忽地反身一劍,身法之快與劍招之妙,都配合得恰到好處,恰恰從木棒斜邊長身而出,寶劍一抬,碰個正著,火花飛濺,鏗鏘有聲。畢道凡似嚇了一跳,抽棒看時,張丹楓已刷的一劍從他頸側穿過,畢道凡偏身立棒,呼的又旋過來,綠林群豪心中都叫好險。潮音和尚卻在詫異,這一劍劍尖只要略略一偏,就可刺中,難道是張丹楓的勁力還不能控制自如?
  畢道凡卻知道他有意讓了一招,一看降龍棒,并無缺口,哈哈笑道:“你的寶劍與我的叫化棒兩無傷損,不必顧忌。”木棒一展,盤、打、挑、撲、圈、抖、敲、撞,施展棍棒神打八法,舞弄得出神入化,張丹楓打點精神,細心應付,只覺他的棍棒帶著一種無形的勁力,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原來若論身法輕靈,乃是張丹楓稍勝,若論內力的沉勁,卻是畢道凡高強。斗了三五十招,張丹楓使了一招“龍門鼓浪”,劍勢排空而至,強勁之極,眼看劍鋒已是觸及降龍寶棒,忽地被畢道凡橫棒一帶,身不由己,躬腰欲倒,撲向斜方。只聽得呼的一聲,畢道凡一棒從他脊骨上掃過,張丹楓反身一躍,跳過一邊。綠林群豪心中都道:“可惜可惜!”潮音和尚卻在詫異,這一棒只要略略一沉,便可將張丹楓脊骨敲碎,難道畢道凡那樣的功力,勁力尚還不能控制自如?
  張丹楓卻明白是畢道凡還讓了一招,持劍躊躇,正欲設法探問畢道凡真意所在。忽聽得畢道凡哈哈大笑,持棒逼來。正是:
  劍光映出當年恨,猶未敲殘一局棋。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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